不再遷徙的候鳥

疏離的親情,就像候鳥與棲地的關係,只有鄉愁和牽掛的細繩繫著兩地的相思。年復一年,直到生命的盡頭⋯⋯

那年六月的某一天,我代表公司前往關山和池上交界的一個偏遠山區,參加一位員工母親的家祭。這位員工的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在他兩歲時前往北部工作賺錢。就像許多隔代教養的原住民家庭一樣,他從小由外婆帶大,一年只能見母親一次。前幾年,他得知了母親身體欠佳的消息,但是對他來說,這似乎還不如外婆原先從健步如飛的四處串門子聊天,而在一次病重後的不良於行,來得令他心急如焚、牽腸掛肚。

牧師以國語及阿美族語念著告別彌撒。唱詩班邊彈烏克麗麗,邊唱著旋律優美、讓人心醉的詩歌,以原住民特有面對亡者一貫的悠然態度,使得家祭場面,輕鬆卻又不失莊重,彷彿一場別開生面的歡送儀式。

驅車由關山東籬房民宿前行,上電光大橋,下橋左轉沿著逶迤山路曲折而上,經過萬安國小振興分校,來到右側一間門框漆著淺藍色的白色矮房時,我看到了一幅震撼我的景象。矮房前方是阡陌縱橫的水稻田,稻田四週圍被群山圍繞,是個空氣新鮮、綠意盎然的山村部落,幾乎就像是我兒時農村景象的重現。一時之間我感到激動不已、難以自持。

而在一旁,逝者母親——他的外婆,坐在門旁藤椅上,身旁放著拐杖,戴著灰色寬沿布帽,帽下露出一頭白髮,身穿鐵灰色花紋上衣,黑色尼龍布料長褲,卻是一臉哀戚地頻頻低頭沉思,手拿著白色毛巾,不住地哽咽、拭淚,或許正回想著眼前躺在棺槨中的女兒從小到大的種種過往,而不禁悲從中來。

候鳥可以自由遷徙,卻不會感到失落孤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也總會回到那裡。或許我們都曾經如候鳥般遠離家鄉,但在心裡仍舊牢牢地把它放在那裡。而漂泊的理由,是為了可以不再漂泊。

詩歌持續彈唱聲中,家屬站立,接受魚貫而來瞻仰遺容的親朋好友的安慰與祝福。隱約中,似乎看到一對揮動翅膀、模樣淡然的魂體,拍翅立起,低頭一番梭巡後,遂揚起頭,循著一道白光毅然飛去。

我正在戒的那個隱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來了便是風景,離開便是記憶。而有些人,卻是我們用盡一生去追求的心之所向。你就是那麼一個人,我的一生中的唯一,是我渴望擁有的一切。

然而,現實總是讓人失望。我們曾經相愛,曾經走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的關係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漸行漸遠的你,讓我無法再忽視我的真實感受,我已經不再喜歡你了,也不想再與你在一起。

我想要戒掉你,戒掉你給我的所有感受和回憶。我已經想了很久,也花了很長時間去接受這個事實。但是,想戒掉一個人,和戒掉其他習慣和癮頭不同。它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情感,是一種不能輕易放下的感情牽絆。我們總是希望能夠有一個更好的結局,而這個結局也常常困擾著我。

有時候,我會想起過去的種種,想起我們曾經的默契和瞬間的甜蜜,想起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但這些美好,都是過去的事情,已經不再屬於現在。現在,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我們的道路也已經分岔。雖然有時候會有一些想念,但我仍然會努力地告訴自己,我們已經不再適合彼此,我們的生命將繼續向前,不再擁有過去。

戒掉你,這並不是因為我不再愛你,而是因為我愛自己更多。這條路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會繼續走下去。

作者:ChatGPT

你我經歷過的那一抹滄桑

民國七十三年我考進軍校,理所當然成了當時以黨領軍的國民黨黨員。

依稀記得在每個月的薪資裡有一項是黨費的扣款,縱使感到困惑,但從軍人以服從為天職的使命來看,我只能把它當做是一種奉獻。

時任參謀總長的郝柏村在那時實施了很多軍中政策,如每年的體能戰技測驗、火炮兵器射擊測驗及營旅測驗、師對抗等,讓國軍從大陸轉進台灣以來,在訓練及戰力上有了空前的新氣象,而當時也是士氣最為高昂的年代。儘管後人對於這些政策有正反兩極的評價,但不可否認的,與現在相較,大家均會認同那時的軍隊是一支可以打仗的軍隊。

官校生活是嚴謹的,每個例假日前都會有考試。為了提振全軍的士氣,總長頒布了一個叫教戰總則的小冊子,規定全軍必須熟背,並且隨時抽測,當時全軍無不戰戰兢兢的貫徹總長的指示,因為長官深怕官位不保。

考試時,十八條準則必須一口氣一字不露的寫完,更誇張的是就連標點符號也都算在內,而且錯一個字扣一分!試想,十八條準則加起來有幾千字,錯一個字或標點符號扣一分,很快的就會扣完成為零分。但是身為官校學生的我們,絕對是全軍的模範,準則不但要求熟背,而且能倒背如流者才能稱之為高手,也因此,榮譽假與否的競爭是在滿分與扣一分之間的錙銖必較!

當時的軍中有一份月刊叫 「奮鬥 」 ,只要是遇上了宣導月,如保防教育月、保密防諜月、軍紀教育月等等,就是一連串的活動展開,做壁報、小組討論、心得報告、考試等等,這是軍隊在平時體能訓練之外的思想教育機會,徹徹底底從身體到心理的改造一個人。

印象最深的,在一次莒光日課後,師部舉辦軍官團活動,每人必須跟著台上領讀月刊上針對當時被認為是「叛亂組織」的民進黨的批判文字細細閱讀,接著必須邊思考邊融入,並迅速加以組織成為一篇自己即將面對可能被抽中上台發表心得的報告。而面對台下幾百名各級軍官做自己的報告,這種類似一場即席演講的心得報告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因為對某些人而言,這可能是一場關係着未來前途的關鍵演出!

而在現今令人感到好笑的是,當時的民進黨一律要被說成「X 進黨」而且只要脫口而出「民進黨」三字的都要被處分,表示思想有問題,肯定會被政戰官記上一筆。於是,「X 進黨」儼然一時成了軍中另一個罵人用的三字經,因為「X 進」與差勁同音,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軍中搞統戰人員的機智與豐富的想像力。

民國七十八年,傳聞國家通緝要犯許信良可能會經由偷渡回到台灣,那時我的單位剛好戍守海防,每日處於神經緊繃的境地,只因上頭下命令:哪個據點出問題,一律連坐處分到旅長!這個命令可真的苦了每日吹著海風苦守海防的阿兵哥們,於是大家紛紛把怨氣發到許信良身上,開始議論萬一許信良被他抓到,一定要先痛扁一頓然後如何如何⋯⋯

先前的美麗島事件對軍隊來說也是一個緊張的時期,畫面傳來憲警遭「暴徒」持棍棒毆打,強調「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憲警滿臉鮮血的畫面被刻意凸顯,還有跪在地上哀求「暴徒」手下留情的憲警家屬⋯⋯這些畫面在當時看來相當令人震撼,也確實極易讓人激起同仇敵愾的情緒,只是現在想來也許是戒嚴前操控媒體的國家機器所做的偏頗報導而已。

隨後,由於施明德這個頭號通緝要犯的漏網逃脫,引起當時人民的關注。當時施明德被警方模擬成光頭、絡腮鬍、爆炸頭、單眼皮的照片在街上成為大家閒來無事練習射飛鏢的標靶。而後,又看著施明德這個「暴徒」面對審判時一付悠哉悠哉的「嘴臉」 ,實在讓人咬牙切齒,緊握拳頭!

歷史就像一個迷霧森林,當你身在其中,你總是看不清方向、看不清對方、也看不清自己,你只是默默跟著人走,或是被人牽著走;而當你從歷史走出來,你會發現那是一場惡作劇,而你被耍了。

民國八十一年我終於自軍中退伍。那天,很奇妙的,軍中剛好忘了還我黨証,而我也剛好不需要它,就這樣,我結束了國民黨員的生涯。

2000 總統大選,我投了心目中的人選,並決定讓自己當主人。當然,心目中的人選也順利當選了。

正如我先前所言,歷史,它總是喜歡調戲我們。

民進黨的勝利在於民眾不想再被欺騙,那種渴望自主、渴望改變的心態。但是執政四年後的民進黨,還繼續陷入自己還是在野黨的泥沼,殊不知自己已經執政四年,愚昧的繼續以四年前的訴求操弄人民,卻不思經濟是台灣的命脈,以政治挾持經濟,讓台灣持續空轉,競爭力下降。

2004 年總統大選,我不再給民進黨機會,也痛恨一個不思進步的民住進步黨,因此,我也投下了自己的一票給了心目中的人選。當時也相信台灣大部分人是同我一樣的心情,決定唾棄這個政黨。無奈,選舉前一天兩顆子彈預言了台灣往後四年悲慘紛亂的命運。那兩顆子彈穿不透阿扁厚厚的鮪魚肚 ( 也許剛好那時他即時的深呼吸收小腹 ) ,卻刺穿了台灣人的心、也分裂了台灣人的濁水溪情結。

2006 年的凱達格蘭大道,紅色的怒吼劃破了台北的上空。帶頭的,是當年成為全民標靶的「暴徒」 施明德與當年「欠扁」的許信良。

歷史又再度調戲了我們。

當年為了落實民主,抵抗國民黨的威權統治,施明德領頭抗爭,而後遭審判,陳水扁及一堆號稱民主捍衛者的辯護律師團,如今位居要津,遂成了既得利益者,忘記了當初人民託付給他們的重任,走向民主,珍惜台灣。

一個昔日被認為是宜蘭經驗的締造者之一,溫文憨厚的民進黨黨主席游錫堃,在當時居然成了臉紅脖子粗、說話令人嫌惡的保皇黨,殊不知他保的是一個即將身陷囹圄的跛腳總統,即便兩年後阿扁做完任期,民進黨在短期內還是很難再度讓人民信任。果不其然,2008年,馬英九在全民期盼下,以俊帥之姿,摧枯拉朽的一舉反轉。

如今,不論是哪一個政黨執政,如果願意去思考、反省過去及未來的功過,並努力走向政黨良性互動的成熟民主之路,那必是台灣之幸、全民之福。而台灣人,面對未知的兩岸情勢,除了寄望中國也能早日走向民主自由之日,還要等待下一個良人,帶領我們不畏強權、走出兩岸對峙的宿命。


純純的愛戀

剛邁入青春期的我,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從小我個性就內向,喜愛閱讀,又不愛運動,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鄉下野孩子。國小高年級起,我的朋友圈就從國小男同學,轉變成家裡附近年紀大或小我一至二歲的鄰居女生。

在我們自稱「四賤客」組合中,我是裡面唯一的男生。靜態方面,平常我們喜歡交換各自閱讀的書籍,並相互分享閱讀心得、討論書中的內容;動態方面,我們經常會一起騎車或徒步到好玩、有趣的景點或廟宇、名勝古蹟等地方尋幽攬勝。而我,除了是她們共同的護花使者外,還是個很好用的工具人——面對無聊男生的騷擾及示愛,我不僅可以出面解決尷尬的處境,必要時還可以充當她們的擋劍牌。

在她們眼中,我是個可以讓她們放心、安心的異性玩伴兼好友。但這層奇妙的關係,卻是無法通過歲月遞嬗、身心逐步成熟的考驗。她們飛揚奔放的青春,隨著成長步調恣意綻放,讓她們各個出落成娉婷亮麗的清秀佳人。正因為男女發育期間性別徵象的不同,埋下了日後我們之間的友誼危機。

相較於同齡的男生來說,女生是相對早熟的。隨著成長時序的推進,女生們的青春期也陸續到來,而我們之間也開始注意到對方身體上的改變——誰的身材越來越好,臉蛋越來越清秀亮麗、從內外在所散發出來的女人味⋯⋯

於是在我們四人之間,開始出現了她們不能讓我知道的煩惱與秘密。偶爾會見到她們在廁所竊竊私語,討論月經來的種種困擾;有時也會故意躲著我談論男女問題。當她們眼光不經意的瞄向我時,臉頰是一陣緋紅,看我的眼神也開始感覺有點曖昧了,這讓我越加有失落感——平常在「四賤客」之間不存在秘密的誓言,似乎被她們自己給打破了。

國二以後的功課壓力,減少了我們聚會的時間,更沒有閱讀課外讀物的心思。偶爾只能在學校或是出門時跟某人碰個面,打聲招呼。住我家後面的那位女生,平時我們都會碰面,不知為何,也開始從每次的熱情招呼,出現了頷首點頭,偶爾臉上還會出現一陣害羞的臉紅。正因為她這從未有過的閉月羞花模樣,加上越加清秀的五官及標緻的身材,這些個畫面都時刻縈繞在我腦海中。而為了每天能夠與她相遇,我刻意在家門前等他經過,而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這個刻意的舉動。從此,頭也埋的更低了。

那天,「四賤客」終於再度聚會了,但是氣氛跟以往不同。我們相邀騎車到大武山腰的「西方道堂」野餐,一路上,她們似乎有話要對我說,每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股快被她們三人淹沒的窒息感襲來。

「為了我們『四賤客』能夠永久保存這個難得的友誼,我們必須訂個規則。」裡面輩份最高,年紀大我五個月的女生說話了。「我們裡面不能互相談戀愛,否則就必須解散,自己過自己的生活,懂嗎?」她們三人默默低頭點頭,而我,則是瞪大眼出神的表情。接著眼神望向那位女生,但未見她眼神與我交會。內心正淌著血。

那是一次讓我不快樂的出遊,也是我們「四賤客」最後一次的聚會⋯⋯

那次訂定的規則,非但沒有減少我對她的愛戀,卻反而讓我向她示愛的動機更加強烈。或許是青春期的叛逆,也或許是愛的魔力,我在心中悄悄地建構了一個告白計劃。

那天,我如常在家門口等她經過,當她一臉緋紅的向我打過招呼後,我從身後拿出一本鄭愁予的詩集送給她,這是一本我曾經分享過的書,而她也很希望可以一讀的詩集:「這本詩集要送給妳的⋯⋯」

她扭捏又囁嚅的收下這本書,對我說:「我會好好研究你曾經分享關於詩的意象。謝謝你!」

望著她拿著那本詩集離去的背影,我的內心是既期待又忐忑——忐忑的是書頁裡面夾了一個書籤,書籤上寫了一段我對她的告白文字。我希望她可以保守我跟她之間的秘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從我家門口經過。

我預期到事情發生了我最不想見的結局,直到我堂妹受託跑來找我傳話,她說出我們裡面有人破壞了規則等話。頓時,我一臉尷尬地又幾乎無地自容的說不出話來。

「妳們裡面住紅頭庄仔那個比較文靜的女生,一直都喜歡你。」堂妹繼續說:「她有一天跑去跟她們三人說自己要退出『四賤客』,因為她喜歡上你⋯⋯」

從此,三女一男組成的「四賤客」,拆夥單飛了。

兩年後,我考上縣裡最高學府的高中及高職、五專及中正預校,無疑是個聯考勝利組。而那位住我家後面的女生,也在次年順利考上高雄的公立商職。可惜在念了一年之後,家裡發生變故——她母親得了惡性腦瘤,身為大姐的她,必須扛起家計。於是她休學了。

高中畢業後進了軍校的我,有次返家參加姊姊的婚禮,終於再度見到了她。

而她,是負責規劃這場婚禮辦桌筵席的總鋪師夫人。

頑強的小榕

兩年過去了,見它枝葉依然青綠,不畏環境差異而昂然生長的姿態, 想起了自己艱苦的成長經歷。

兩年前在工廠牆邊發現一小撮亮綠,在四周一片灰色的水泥牆縫中醒目的竄出頭來,似乎在向我示威著它怒放的青春。我可以選擇無視於它的存在,讓它繼續苟活,但早晚總會有人將它拔除,因為榕樹驚人的生長速度以及彷如鐵鑽般堅硬的根部,一旦拓展開來,將會威脅水泥牆面,導致傾頹。

榕樹幾乎擁有見縫插針的能力,隨處可生,種子一落地就會生根發芽,氣須一垂地就會入土成枝,不計較環境,不選擇條件,頑強的生命力令人折服。

一個突來的變態想法,在我腦中瞬間醞釀開來——我把它小心的連根拔起,找來一個小玻璃瓶,裡頭放了陶瓷隔熱棉,將它栽種在棉絮中,接著每天持續加滿水。脫離了陽光的照射,生長於室內,離開與強固的水泥搏鬥,轉而栽在非土壤且泡在水中的惡劣環境,只為了想看看它還有多少活下去的能耐。

我是么子,母親生我時已屆高齡產婦,聽說沒有母乳可以哺育,只能以米乳替代當時買不起的奶粉(民國54年或許也沒有奶粉),體質孱弱加上營養不良,所以持續到國中,身體也都是那副黑瘦乾癟的模樣。印象中,因為營養不良所導致的夜盲症,每到黃昏後至夜幕降臨,是我每天焦慮的時刻,短短客廳到廚房的距離,我都得扶著牆壁走,也因為經常便血,而時刻讓家人憂心忡忡,深怕這個么子哪天會夭折。

國小三年級暑假生的一場大病,讓我原本已經孱弱的身軀,更是雪上加霜。或許是各種實驗性藥物的影響,也或許是從瀕死狀態的重生。經歷一場大病後的我,在往後的人生中出現重大轉折,也產生了不同的思考模式——為了改變體質,一心一意的堅決進入軍校鍛鍊自己,沒想到後來還加入了特種部隊訓練,創造無限的可能。

生長在玻璃瓶內的小榕,無畏水淹過自己根部,以及除了棉絮,沒有帶任何礦物的嚴苛環境下,仍舊頑強地以一抹青綠向我展示它的堅韌態度。

一旦離開水淹頸部的瓶子監獄,我想或許任何惡劣的環境都將無法難倒它了吧;也或許我該讓它回到有陽光照射的大地,恣意生長,釋出無限的潛力和狂放的生命力!

名片

每抽出一張名片丟進垃圾桶,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慨歎的不只是時移事往、已非的人事,而是它無情的揭開自己逐漸衰老的事實,彷彿那名片化成一支支的刻刀,讓歲月在我臉上劃出一道道的皺紋。

三十多年的科技電子業資歷,從剛出社會的助理工程師、工程師一路到研發主管,再從研發歷練到專案、生產、業務等管理職務,收藏了好幾本名片,始終捨不得丟棄。

一張張名片是一段段的回憶。

家裡置物櫃的某個角落,放滿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名片整理簿及收集盒,雖然偶爾會在翻找東西時瞥見它們,卻始終讓我情卻,而不忍去觸碰。這些經過歲月洗禮後的種種變化,猶如一幀幀捲動的電影畫面,在我眼前上演著,也始終是我內心裡不願跨過去的那一道坎——猶疑該不該把過去的名片丟棄,但又深怕丟棄名片,等同於把過往的回憶跟著遺棄。

而一張張名片,又如同一張大網的結點,從點、線到面,構成整個人脈網。

終於決定把那些收藏多年的名片都拿出來整理時,翻看著職場生涯各個時期所接觸過的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莫名悵然的愁緒。這些名片上的人或許已經不在名片上的公司,有些故人已然逝去,有些當年名片上的工程師、小業務,如今已經是一個公司高層主管,抑或是創業成功的企業主;當年的小鮮肉或娉婷亮麗的業務,如今年華老去,已然是幾個孩子的老爸老媽了;當年是我們下游供應商的小公司,想起當年處心積慮打進我們供應鏈的各種攏絡姿態,如今風水輪流轉的雙雙超越我當年公司的規模,而成為不可一世的大企業等奮鬥史,似乎都寫在我手上那一本本、一張張的名片上。

完成所有名片的移除工作後,望著內容空無一物的名片盒,我像似將肩上的負重卸下般,彷彿已在情感的漩渦中超脫、重生。

關於「老」的二三事

沒開美顏

人們總是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過去不同階段的自己——尤其是坦然接受已然邁入老人階段後的自己。

那天,與家人前往信義區某著名商場大樓,進入室內,在右前方一處落地大玻璃鏡子旁,瞥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挺著凸肚、臉部浮腫、兩頰下垂、毛孔流油、黑臉華髮的老人與我眼神對望,我停下腳步,正對著眼前的身影擠眉弄眼,而我們也雙雙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惶然失措。我在心裡吶喊著:「這是我嗎?!」

那天饗食天堂的吃到飽下午茶,我用怒吃度過了鬱悶的時光。

出門前,兒子身上總喜歡噴上聞起來刺鼻的古龍水(男性香水)。一路上我對著兒子一副靠香水擠出的自信模樣,嗤之以鼻。

「你認為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大部分人都會喜歡嗎?」我一臉不屑的問兒子。

「我自己喜歡就好,別人喜不喜歡我才不在意。」兒子回敬一臉酷樣的說。

「你以為身上的香水味,會讓人願意靠近你?其實是捏著鼻子遠離你!」

身旁的老婆見父子倆話語針鋒相對,跳出來說話了:

「你以前年輕時更愛噴香水,還說人家。」老婆指著我,「你怎麼好意思說你兒子,真好笑!」

「⋯⋯」我無語,一臉尷尬。

確實,儘管年輕時是個軍人,但放假外出時很愛打扮,甚至喜歡在身上噴點古龍水。後來想想,那是一個缺乏自信的行為,是企圖透過香水掩飾自己對長相的自卑,並從中獲得一點自信。即便在馬祖北竿當幕僚時期,在筆挺的軍服下,仍舊能在我身上隱隱聞到淡淡的香水味,當時的旅長因此給我取了一個「楚留香」的綽號,甚至在閒暇時喜歡與我談起他的「香水」經。

回到家,我決定認真檢視自己的老態,究竟不堪到何種程度。

過往從未認真面對過鏡前的自己,那或許是種逃避。但就如我開門見山所述的認老、服老般,人們總是不願意面對自己已然顯老的事實,只有透過他人的言語、表情而拼湊出的事實來看到自己,而這也是心理學裡所謂的「鏡中自我」。

再是如何的打擊,都不及自己在鏡前發現右眼尖兩公分處出現的一公分見方老人斑的事實來得嚴重,而我也只能直接臣服,畢竟生為渺小個體的我們,無法推翻編寫在基因中的定序吧。

老人斑也叫智慧斑,這是有段故事的。

某人發現臉上出現斑痕,於是緊張的求教於皮膚科醫師。年輕醫師看了看病人手指向眼角外側的斑痕說了句:「這是老人斑。」再補了句,「放心,時候到了,大家都會有的啊⋯⋯」。病人回家後難過數天,家人於是緊張的前去請教醫師,怕是得了皮膚癌,為何病人會難過數日,後來知道真相後雙方啼笑皆非。經過這一事件後,年輕醫師將「老人斑」從此改口為「智慧斑」,或許這說法可以讓人聊以慰藉吧。

開美顏後

醫學教給我們許多關於老化的現象,如虹膜外緣銀亮的一圈老年環、水晶體裡的白內障、日漸乾涸的唾腺、乾萎的生殖器,以及逐漸變形的關節等,多半是毋需處理的「老化」及「退化」現象,你無從抵抗,只能接受。

已經能夠坦然接受老化事實的人,開始會把老當作一個玩笑來開。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兩個男人窮極無聊時開始比老,一個男人說:「我眉毛都白了,你有嗎?」,於是,另一個也說了:「我鼻毛也白了,怎麼樣?」對方不服氣又說:「我陰毛也白了,你有嗎?」

人老了,大凡所有的毛都會變白,只有老黑狗不會變老白狗,除非祂基因突變。

雖然我已經接受了初老的事實,但其實多數時候並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尤其在朋友用手機幫忙拍照時,都會對照片中自己依然年輕帥氣的長相,感到安慰,卻也不免疑惑鏡中的自己與照片的自己是否同一人,後來才知道有所謂的「美顏APP」這個只讓我高興一天的黑科技。

於是,我又再度被丟回了現實世界。

越過五十歲的山丘,一切開始走下坡,事業、體力、身體器官,還包含社交活動⋯⋯只有不斷累積擴散的智慧斑,像是蔓生的野草般,恣意生長,不斷演示逐步老化的進程。所有輝煌的過去,都成了他人眼裡的當年勇,緊接著,三高的問題逐漸浮現,而「髮蒼蒼、視茫茫」更是不得不臣服的標準配備。

鏡中的我笑了,彷彿過去的我,對著正憂愁的自己笑著。

靈動消波塊

那晚,他看著自己的軀體被兩人合力丟入鋼製的灌注模,模樣雖不堪,卻似經歷一場狂暴風雨肆虐後的平靜。那槨鋼模或許得以充當他暫時棲身的棺木了,他想。

預先澆灌上水泥及砂石的鋼模底部,露出了一個半截癱軟的軀體,四肢不自然地扭曲,面容蒼白而無血色,嘴巴微張、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出那是受過巨大痛苦後的沉寂——生意失敗後,欠下巨債又買醉躲債的一條爛命,隨著每分鐘吐出十立方尺的水泥攪拌器,升斗倒進模子裡而淹沒了四肢、終至滅頂,而消失。

他的軀體被封入強固的水泥消波塊內,替代了逐漸腐朽的肉體,成為他外在的形態。他無法自由移動,但靈魂卻從此自由了。

核二廠放流口旁一長條水泥長堤上,他被放在最尾端的小燈塔下方,大潮時迎擊拍岸來襲的巨浪,小潮時聆聽著海浪在他身邊不住的呢喃。熟悉面孔的釣客總是喜愛坐在他身上,一面垂釣、一面翻閱對他來說極為熟悉的書:《約翰克利斯朵夫》、《戰地春夢》⋯⋯ 外表看來約莫七十歲內,或許是一位退休年齡的老文青吧。

除了釣客,來到此地的遊客,多數是熱戀中的男女,偶有親子同遊,享受海風的吹拂以及壯闊的海面景致。他多麼希望妻兒也能夠出現在遊客之中,一同回憶過往他與兒子在這裡的大草坪放風箏、在長堤上奔跑⋯⋯即使小孩們都已成年,但這裡畢竟是他一輩子的棲身之所、安息之處——儘管他們不知道他已然成為海岸中的眾多消波塊之一,而他自由的魂體,也曾多次飄越數里回家探望過妻兒,但那種親人來訪的感覺,自然不同於一般。

飛越草坪上空,鳥瞰平地放風箏的大人小孩,笑容依然燦爛,恍然驚覺那景象猶如昔日自己與家人的同樂,頓時眼眶孕出淚水,隨即簌簌地垂落⋯⋯

晴空中一片烏雲,被一陣風緩緩推來,頃刻間讓草原籠罩在短暫細雨下,但這並不影響遊人的興致,因為人們知道那陣烏雲會很快隨著風,繼續飄往更遠的地方,這裡也很快會恢復萬里晴空。香腸、冰淇淋攤位排隊購買的隊伍,如同一列列火車般進站、離站,人間的幸福快樂,不過就是建立在如此簡單而純粹的相互笑望中,堆積、發酵嗎?

夜色朦朧中,他的魂魄四處飄蕩,在昔日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中遊蕩著,昏暗的路燈下,一則尋人啟事,吸引了他的駐足:

男,年約五六十
娑婆世界苦命人
樂山樂水樂詩詞
好人好事好父親

他挽起白袖,輕輕拂去身上的灰塵,仔細望著尋人啟事上方中間的模糊照片,那微笑的模樣,顯出當初拍照時的自信。

那是他生前的樣子。

阿陣

往往在我們心中最想丟棄的,卻總是丟不了,除非狠心丟棄;而當我們最不希望丟掉的,卻掉了——譬如良心——那或許是深藏在內心,永遠缺失的那一塊不及的救贖⋯⋯

我讓自己從一個朋友的生活中消失。我以為自己自由了,但其實自己一直被囚在良心的牢籠裡。

四十幾年過去了,那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此刻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邁入初老後必然會的救贖?

四十多年前,不顧家人反對進入軍校就讀,而那也是我第一次離開故鄉遠行。官校畢業後,隨著抽籤分發而置身於離家約五百里遠的北部。後來因為認識了家住台北的女友,隨即讓北部成為我離開軍旅生涯後的人生下一個出發點。父母親相繼離世後,若非大哥大嫂還住在老家祖厝,或許也再難找到更為強烈的回鄉理由了——儘管我無不時時刻刻思念著家鄉——那個充滿童年回憶的地方。

每次年節返鄉,我總喜愛漫步行走在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筆直的鄉道路面已然鋪上柏油,兩旁蓊鬱茂密的光蠟樹與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形成一幅詩情畫意、美的令人屏息的綠色隧道。此情此景,讓一幕幕孩提時期在此流連玩耍的回憶,如潮水般一波波地湧來。

在兩旁整齊排列的桃花心木林中,有一長段約一米寬野草蔓生的小徑,在層疊堆積的落葉中,隱約看得到昔日早已因廢棄而荒蕪的運糖鐵道。在七〇年代以前,車台在裝滿採收的甘蔗後,即等待著小火車載往位於屏東的糖廠。火車行進的過程中,沿路都會有一群小孩追著火車跑,為的是拔下車台內的白甘蔗,帶回家充當水果及零食與家人共享。

而屬於我的鐵道記憶,不只有快樂天真的童年,也有一段我不願去憶起的往事,以及一位似乎讓我刻意想去淡忘的人——他叫阿陣。

從國小直到高中,我一路陪伴著阿陣上學放學——一個小時候被台糖運糖車廂壓斷一條腿,從此必須用單腳走路的同學——長久下來,他早已習慣我在旁陪他走路上學,儘管後來上了國中,他也裝上了義肢,我們也都改騎自行車上學,他因此更需要我跟在身後協助他處理緊急狀況,照顧他的安全。從此,我遂成了他每天必須的依賴,就連高中聯考他也都刻意跟隨我考上同一所學校,為的是不讓我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當我逐漸邁入青春期,眼光開始不時會停留在心儀異性的一顰一笑時,心裡卻總有股莫名、也說不上來的淡淡哀愁——原來我並沒有完全的自由,因為我上學放學的時間都被綁在阿陣身上。屢次我亟欲擺脫,但良知始終總讓我退縮。

渴望擁有的個人自由,並幻想時刻浸淫在戀愛氛圍中的我,逐步強烈左右我的意志,於是我決定消極反抗,刻意用各種理由,讓自己沈迷於社團活動以及放縱的自由生活中,說是讓阿陣習慣沒有我的協助而能自力更生,其實是早已厭煩那種長期被依賴的不自由感。甚至後來直接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念軍校,讓他沒有機會繼續跟著我。

前年回鄉,從家人口中聽到阿陣過世的消息,於是這段令我不堪回首,也不願去記憶的往事,逼迫著自己必須去面對,也是我對自己這一生中一段自我救贖的反思。

諷刺的是,為了擺脫不自由,卻反而掉入了軍校這個不自由的境地。

耳鳴

「唧⋯⋯ 唧⋯⋯ 唧⋯⋯」

持續的高頻音從兩耳內向外蔓延開來,彷彿盤踞兩端同步鳴叫的蟬,寄生在它不該存在的地方,日日夜夜不停地鳴叫著。夜深人靜或刻意記起它的存在時,它唧唧而來,清晰如穿腦魔音;當疲憊佔據身體或注意力轉移時,它悄悄而去。也時刻不忘提醒我它的存在,並要我在撒手離世前,都必須學會和它和平共處。

醫生說,這是曾患中耳炎,但未積極治療所導致的聽力退化徵兆,伴隨終身且不可逆⋯⋯

還記得那是三十幾年前的一次為期五天的突擊兵山地叢林戰訓練。

我們在谷關營區整備後,背負著近三、四十公斤的重量,只花了一個白天,即從地平線攀爬到三千公尺高山,隨即在中雪山稜線下方的平台紮營。隨後開始沿著稜線遊走在中央山脈中北部高山上演習、對抗。或許是氣壓調適不當,在攀爬途中,耳朵總是感覺悶悶的,在周圍的音量漸小中,反而更清楚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我試圖張口大力吞嚥口水,能瞬間改善耳悶的現象,但不久後卻又再度襲來。

演習結束回到平地後,耳內悶悶的現象卻突然轉變成了不間斷的高頻音,彷彿耳蝸深處,分別寄居了兩隻蟬,一直長鳴著,至今從沒有歇息或中止下來的時候。當午夜夢迴,或是寧靜的午後無所事事時,那長長且高頻的聲音便自耳蝸流出,佔據了整個頭部。

耳鳴對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及困擾,不止是持續高頻音的煩擾,還有搭機及游泳時。

搭機起飛及降落時,因外部氣壓產生變化容易產生內耳疼痛,彷彿兩支針朝著耳蝸刺去,疼痛的感受讓人只能蒙著兩耳忍受片刻的凌遲,也完全無計可施。而游泳時若是未戴耳塞,經常容易因進水感染而再度患上中耳炎,這對於夏日喜好游泳的我,實在難以接受如此的不便。

六年前,我決定正面迎戰它。

恢復退伍前特種部隊訓練的節奏,我開始跑起馬拉松。從10公里到半馬,再從半馬進階到全馬42公里長跑,後來甚至進一步挑戰鐵人三項,在每個漫長且孤獨的挑戰過程中,它從不曾前來襲擾我。在節奏的呼吸聲,以及忍受挑戰自我所帶來的身體酸痛中,或許悄悄地轉移了它的存在,也或許身體的意志力讓它感到懼怕。

現在,我釋然地擁抱了它的存在,也希望它也能學著適應我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