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之我

人們總會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過去不同階段的自己。

我們的靈魂之窗卻只能隨著頭部的擺動看到前方,所以我們每天忙著應付視線所及的大小事,而沒能好好正視並相信別人眼裡的自己。

而鏡子,正好可以讓我們內心的魔鬼現形。

那天,與家人前往信義區某著名商場大樓,進入室內,在右前方一處落地大玻璃鏡子旁,瞥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挺著凸肚、兩頰下垂、眼神呆滯、黑臉華髮的老人與我眼神對望。我停下腳步,正對著眼前的身影擠眉弄眼,而我倆也同步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惶然失措。瞬間,我在內心裡無助地吶喊著:「天啊!這是我嗎……」

那天吃到飽的家人生日餐聚,我以怒吃度過了鬱悶的下午茶時光。


出門前,兒子總喜歡噴上聞起來刺鼻的古龍水。一路上,我對著兒子一副靠香水擠出的自信模樣,嗤之以鼻。

「你認為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大部分人都會喜歡嗎?」我一臉不屑的。

「我自己喜歡就好,別人喜不喜歡我才不在意。」兒子回敬一臉酷樣的說。

「你以為身上的香水味,會讓人願意靠近你嗎?其實是捏著鼻子遠離你!」

身旁的老婆見父子倆話語針鋒相對,跳出來說話了:「你以前年輕時更愛噴香水,還說人家。」老婆指著我:「你怎麼還好意思說你兒子,真好笑!」

「⋯⋯」我一臉尷尬無語。

兒子是一面鏡子,他讓我看到年輕時任性的自己。

年輕時,我是個外表還算英挺的軍官,放假穿便服外出時總是刻意在穿著上特別講究,甚至喜歡在身上噴點古龍水。即使馬祖北竿的幕僚職時期,在筆挺的軍服下,總能從我身上聞到淡淡的香水味,甚至還讓當時的旅長給我取了一個「楚留香」的綽號,更喜歡在閒暇時找我談起他的「香水」經。

直到離開馬祖返台後,從不少女性朋友的返饋中了解到:香水非但無法招蜂引蝶,還可能讓軍人的那股英氣,添了點脂粉味,落人以缺乏男子氣概或娘娘腔的口實,更是企圖透過香水來掩飾自己對長相的自卑,並從中獲得一點自信的假象。

家人餐聚結束後,我決定認真檢視自己的老態,究竟不堪至何種程度。

過往從未認真面對過鏡前的自己,那或許是種逃避的態度使然。但就如我開門見山所述的認老、服老般,人們總是不願意面對自己已然顯老的事實,只有透過他人從言語、表情所拼湊出的事實來看到自己,而這正是社會心理學中,所謂的「鏡中自我」。

即便再是如何的打擊,都不及自己在鏡前發現右眼尖兩公分處出現的約一公分見方老人斑的事實來得令我難以接受,而我竟對這突來的狀況無能為力,只能臣服。畢竟渺小如你我,無法推翻編寫在基因中的定序。

老人斑也叫智慧斑,聽說是有段故事的:某人有天發現自己臉上出現斑痕,於是緊張的求醫於皮膚科醫師。年輕醫師看了看病人手指向眼角外側的斑痕說了句:「這是老人斑。」他看了看病人一臉疑惑樣,於是再補了句:「放心啦,只要是時候到了,大家都會有的啊⋯⋯」。

病人回家後難過了數天,家人見狀,緊張的前去請教醫師,怕是得了皮膚癌,為何病人會如此難過,後來了解真相後雙方啼笑皆非。經過這一事件後,年輕醫師將「老人斑」從此改口為「智慧斑」,或許認為這種說法可以讓人聊以慰藉吧。

醫學教給我們許多關於老化會出現的現象,如虹膜外緣銀亮的一圈老年環、水晶體裡的白內障、日漸乾涸的唾腺、以及逐漸變形的關節等,多半是毋需處理的「老化」及「退化」現象,不可逆,因此你無從抵抗,只能接受。

已經能夠坦然接受老化事實的人,開始會把「老」當作一個玩笑來開。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兩個男人窮極無聊時開始比老,其中一個男人說:「我眉毛都白了,你有嗎?」,於是,另一個也說了:「我鼻毛也白了,怎麼樣?」對方聽了更是不服氣說了:「我連陰毛都白了,你有嗎?」

除非動物,否則一旦人老了,身上的毛都可能悉數變白,只有老黑狗不會變白狗,除非牠基因突變。

儘管早已接受了初老的事實,但多數時候不會去刻意記得自己年齡,尤其在朋友用手機幫忙拍照時,會對照片中自己依然帥氣的模樣,感到些許安慰,卻也不免疑惑,鏡中的自己與照片裡的自己是否同一人,直到後來才搞清楚有所謂的「美顏APP」這種只讓人高興一天的黑科技。

越過五十歲的山丘,一切開始走下坡,包含事業、體力、身體器官,以及社交活動等,只有累積擴散的智慧斑,像是蔓生的野草般,恣意生長,不斷演示著逐步老化的進程。所有輝煌的過去,都成了他人眼裡的當年勇,緊接著,三高的問題逐漸浮現,而「髮蒼蒼、視茫茫」更是不得不臣服的「標準配備」⋯⋯

鏡中的我笑了,彷彿過去的我,對著憂愁的自己笑著。

金鐘隨想

在早餐店的電視上看到金鐘獎的頒獎報導,突然驚覺金鐘獎已經離我如此的遙遠。

已經不記得有多久不看電視劇了,就連新聞報導、政論節目也都早已堅持不看。家裡的電視機成了不想被歸類為清寒家庭的必要裝飾,意外竟也成了小孩玩遊戲、看Netflix 的最佳夥伴。我呢,上網、寫文、看影片、YouTube 一切都在電腦上完成,客廳早已不屬於我的休閒場域。

或許我已經成了一介老朽,抑或對於台灣電視劇貧乏的內容失去了興趣,金鐘獎獲獎人演了什麼戲,有什麼樣的優異演技則是ㄧ概未知,唯一的印象就只剩紅毯上爭奇鬥豔的女星穿搭,吸引媒體相機的如常伎倆與過去任何一屆沒有不同。

由於韓劇的蓬勃發展,在近幾年吸引串流媒體大筆的投資,成為了最大的贏家,引領韓劇走向越拍越好的正向發展,甚至還有媲美美劇的水準。

想起偶像劇的濫觴,源於台灣早期戲劇「流星花園」,也意外風靡了韓國及大陸,自此有了偶像劇的鼻祖地位。只可惜風水輪流轉,當大陸也興起偶像劇之時,他們的古裝劇更是讓台灣人愛不釋手,於是我們優秀的演員都去了對岸淘金,形成了兩岸此消彼長的態勢。終究台灣影視圈出現了嚴重的斷層,導致資金短缺,只能拍些小成本、小格局的戲劇。如此惡性循環。

再來說韓劇。我在進階劇本寫作課程中,聽到了令人感到震驚的訊息:當韓國發現了自身影視產業的潛力是未來可以著墨的方向,於是傾全國之力促成影視產業的發展,決定取法美國的模式,複製好萊塢的影視工業。

在韓國,具有影視相關的學院,會把學生送往美國好萊塢學習編劇及拍攝技巧,把好萊塢那套電影工業整個複製過來。這也是我們會發現為何韓劇或電影,可以做到好萊塢水準的製作及拍攝技巧的原因所在。但是在近幾年的韓國電影中,我們發現韓國的導演及編劇,在學習了好萊塢模式後,還創造了屬於韓國自己的模式,這在電影「寄生上流」中可以看到這個改變,令人感到新奇又眼睛一亮。只因好萊塢電影承襲美國文化,在劇終千篇一律都會有一個大和解、大團圓、英雄戰勝壞人的圓滿結局。而這也就是所謂的「好萊塢電影公式」。如此才能在電影工業中「大量生產」屬於好萊塢式的電影。

關於好萊塢電影工業,想必很多人都有興趣了解。

首先,劇本是一個開始。來自各處劇作家,毛遂自薦自己的作品,經過製作人挑選具有拍攝潛力的故事,組成一個劇本團隊,開始討論、編修,依據劇情再找來合適的導演,然後編組一個製作團隊,隨後開始導入專案管理,用如同企業推案的模式來拍片,例如預算控管、過程品質監督、人力資源運用等,猶如工廠生產線的模式般,出產一個個電影。如果您仔細推敲,都會發現好萊塢電影會有一個共同的拍攝公式在背後運作。由此推敲,美國編劇的地位不會輸給導演,而是平起平坐的。

而在台灣,編劇卻是最不被重視的一群人。好的故事,被便宜買斷,由製作人找來御用編劇或一群聽話的菜鳥,依據導演的需求來來回回的修改,直到最後已經是體無完膚,與原著完全不同的結局。甚至有些電影導演本身也是編劇,也不管是否電影科班出身或受過編劇訓練,對於電影符號如何運用,也是一知半解,光用經驗及直覺,想怎麼改就怎麼改,完全自由心證。

台灣電影的專案管理如果具備,就不會有魏德聖的「賽德克巴萊」拍攝時拼命追加預算,拍得不夠好的原因還歸咎於錢不夠用,讓這部電影平白成了失敗電影的反面教材,甚至還沒賺到什麼錢。

曾幾何時,因為「我們與惡的距離」優異的編劇,讓台灣戲劇及劇作家再次受到重視,無奈只是曇花一現,絢爛歸於平靜後,又回到了過去的低迷。讓人感嘆台灣影視圈徒呼負負啊!

你我經歷的那一抹滄桑

民國七十三年我考進軍校,理所當然成了當時以黨領軍的國民黨黨員。

在每個月的薪餉中有一項是黨費的扣款,縱使感到困惑,但從軍人以服從為天職的使命來看,我只能把它當做是一種奉獻。

時任參謀總長的郝柏村在那時實施了很多軍中政策,如每年的體能戰技測驗、火炮兵器射擊測驗及營旅測驗、師對抗等,讓國軍從大陸轉進台灣以來,在訓練及戰力上有了空前的新氣象,而當時也是士氣最為高昂的年代。儘管後人對於這些政策有正反兩極的評價,但不可否認的,與現在相較,大家均會認同那時的軍隊是一支可以打仗的軍隊。

官校生活是嚴謹的。每個例假日前都會有考試。為了提振全軍的士氣,總長頒布了一個叫教戰總則的小冊子,規定全軍必須熟背,並且隨時抽測,當時全軍無不戰戰兢兢的貫徹總長的指示,因為長官深怕官位不保。

考試時,十八條準則必須一口氣一字不漏的寫完,更誇張的是就連標點符號也都算在內,而且錯一個字扣一分!試想,十八條準則加起來有幾千字,錯一個字或標點符號扣一分,很快的就會扣完成為零分。但是身為官校學生的我們,絕對是全軍的模範,準則不但要求熟背,而且能倒背如流者才能稱之為高手,也因此,榮譽假與否的競爭是在滿分與扣一分之間的錙銖必較!

當時的軍中有一份月刊叫 《奮鬥 》 ,只要是遇上了宣導月,如保防教育月、保密防諜月、軍紀教育月等等,就是一連串的活動展開,做壁報、小組討論、心得報告、考試等等,這是軍隊在平時體能訓練之外的思想教育機會,徹徹底底從身體到心理的改造一個人。

印象最深的,在一次莒光日課後,師部舉辦軍官團活動,每人必須跟著台上領讀月刊上針對當時被認為是「叛亂組織」的民進黨的批判文字細細閱讀,接著必須邊思考邊融入,並迅速加以組織成為一篇自己即將面對可能被抽中上台發表心得的報告。而面對台下幾百名各級軍官做自己的報告,這種類似一場即席演講的心得報告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因為對某些人而言,這可能是一場關係着未來前途的關鍵演出!

而在現今令人感到好笑的是,當時的民進黨一律要被說成「X 進黨」而且只要脫口而出「民進黨」三字的都要被處分,表示思想有問題,肯定會被政戰官記上一筆。於是,「X 進黨」儼然一時成了軍中另一個罵人用的三字經,因為「X 進」與差勁同音,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軍中搞統戰人員的機智與豐富的想像力。

民國七十八年,傳聞國家通緝要犯許信良可能會經由偷渡回到台灣,那時我的單位剛好戍守海防,每日處於神經緊繃的境地,只因上頭下命令:哪個據點出問題,一律連坐處分到旅長!這個命令可真的苦了每日吹著海風苦守海防的阿兵哥們,於是大家紛紛把怨氣發到許信良身上,開始議論萬一許信良被他抓到,一定要先痛扁一頓然後如何如何⋯⋯

先前的美麗島事件對軍隊來說也是一個緊張的時期,畫面傳來憲警遭「暴徒」持棍棒毆打,強調「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憲警滿臉鮮血的畫面被刻意凸顯,還有跪在地上哀求「暴徒」手下留情的憲警家屬⋯⋯這些畫面在當時看來相當令人震撼,也確實極易讓人激起同仇敵愾的情緒,只是現在想來也許是戒嚴前操控媒體的國家機器所做的偏頗報導而已。

隨後,由於施明德這個頭號通緝要犯的漏網逃脫,引起當時人民的關注。當時施明德被警方模擬成光頭、絡腮鬍、爆炸頭、單眼皮的照片在街上成為大家閒來無事練習射飛鏢的標靶。而後,又看著施明德這個「暴徒」面對審判時一副悠哉悠哉的「嘴臉」 ,實在讓人咬牙切齒,緊握拳頭!

歷史就像一個迷霧森林,當你身在其中,你總是看不清方向、看不清對方、也看不清自己,你只是默默跟著人走,或是被人牽著走;而當你從歷史走出來,你會發現那是一場惡作劇,而你被耍了。

民國八十一年我終於自軍中退伍。那天,很奇妙的,軍中剛好忘了還我黨証,而我也剛好不需要它,就這樣,我結束了國民黨員的生涯。

2000年總統大選,我投了心目中的人選,並決定讓自己當主人。當然,心目中的人選也順利當選了。

正如我先前所言,歷史,它總是喜歡調戲我們。

民進黨的勝利在於民眾不想再被欺騙,那種渴望自主、渴望改變的心態。但是執政四年後的民進黨,還繼續陷入自己還是在野黨的泥沼,殊不知自己已經執政四年,卻不思經濟是台灣的命脈,以政治挾持經濟,讓台灣持續空轉,競爭力下降。

2004 年總統大選,我不再給民進黨機會,也痛恨一個不思進步的民主進步黨,因此,我也投下了自己的一票給了心目中的人選。當時也相信台灣大部分人是同我一樣的心情,決定唾棄這個政黨。無奈,選舉前一天兩顆子彈預言了台灣往後四年悲慘紛亂的命運。那兩顆子彈穿不透阿扁厚厚的鮪魚肚 ( 也許剛好那時他即時的深呼吸收小腹 ) ,卻刺穿了台灣人的心、也分裂了台灣人的濁水溪情結。

2006 年的凱達格蘭大道,紅色的怒吼劃破了台北的上空。帶頭的,是當年成為全民標靶的「暴徒」 施明德與當年「欠扁」的許信良。

歷史又再度調戲了我們。

2008年,馬英九在全民期盼下,以俊帥之姿,摧枯拉朽的一舉翻轉,8年後以民調僅剩9%的難堪處境下台⋯⋯

如今,無論哪一個政黨執政,如果願意去思考、反省過去及未來的功過,並努力走向政黨良性互動的成熟民主之路,那必是台灣之幸、全民之福。而台灣人,面對未知的兩岸情勢,除了寄望中國也能早日走向民主自由之日,還要等待下一個良人,帶領我們不畏強權、走出兩岸對峙的宿命。


後記:

這篇文章講述了一段歷程,也見證了台灣解嚴後的一連串改變,這讓一位決定投筆從戎的熱血青年,在經歷了黨國洗腦教育後,面對一波波席捲而來的民主改革浪潮,從自我懷疑到心境巧妙轉折的過程。

過程中,一度被認為的「叛亂組織」在經過一陣流血抗爭後,沈澱出自由民主的台灣價值與驕傲。當中,台灣經濟起飛,股市上萬點,農民不上田,人人瘋股市,造就「台灣錢,淹腳目」的暴發戶印象。

那是一段迷失的年代。

隨著鴻源假象被拆穿,讓台灣幾十萬人畢生的積蓄、退伍金、退休金付諸流水,讓瘋狂的發財夢從此退燒、打回原形。與此同時,當年的「叛亂組織」成了最大的反對黨,一瞬之間,「敵人」成為朋友,「壞人」成了英雄,直接威脅當初一黨獨大的態勢,甚至進一步反轉成為勢力最大的執政黨。於是,軍人的角色出現了「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矛盾與衝突。

這不是政治文,是我本人將經歷據實而寫的歷史事實,請不必刻意過度解讀。

秋陽

難得在徐徐冷風的吹拂中,還有暖暖的陽光照射。

剪完頭髮回家的路邊,找了一片亮亮的空地沐浴在陽光及微微冷風交相關照的地方。

一陣陣的幸福感襲來。

我每隔5分鐘讓自己調個角度迎接陽光,以避開過度曝曬而讓皮膚曬傷。頃刻間,一個烤乳豬的畫面浮現眼前,我似轉動的乳豬為了均勻熟度,必須顧到身上一吋吋的角落,又似地球的自轉來讓太陽決定晝夜的長短一般。

眼前的街角,看似無聊的畫面,但說起它的故事,則會讓你感到瞠目結舌——那裡可是「海角七號」阿嘉砸吉他罵完台北後,騎著野狼125離開的經典橋段的巷弄(就在我家樓下)。

冷冷的微風依舊陣陣來訪,暖暖的豔陽隨著雲朵的緩慢移動間歇照射。雲朵決定了陽光照射與否的陰暗,而在冷風未曾停歇的吹拂下,沒有陽光地方,寒風則是冷冽刺骨的。

正如我失去的影子一般,蕭索。

我的同學阿隆

操場的講台上,訓導主任疾言厲色地點名上週秩序扣點前幾名的班級,這些班級在放學後將被分配打掃學校廁所,以及負責操場拔雜草的工作。

講到激動處,訓導主任突然停頓,低著頭手插腰整理一陣思緒,數秒後,他深深吞吐了一口氣後抬起頭,接著唱名我們班阿隆,並命令他快跑步上講台。

大家的眼神一致掃向站在隊伍內直視前方,狀似發呆而面無表情的阿隆,顯然地,阿隆似乎早已知道這一刻的隨時來臨,彷彿早已把命運交給上帝般的淡定及漠然。

阿隆緩步走向司令台,不理會訓導主任在旁的催促叫罵,踏上台階上台後,面無表情地刻意與訓導主任隔了一段距離站定,惹得訓導主任惡狠狠地把他半推半拉推到講台中央。

「大家看一看這位同學,你們覺得他那裡不對勁?」

台下一片死寂,彷彿行刑前的肅然。阿隆依舊木然地直視前方。

「這位同學的衣著我已經觀察了很久,白色內衣的袖子始終是露出制服袖子外。我要告訴大家這是個錯誤示範,今天一早在大門口我也已經口頭糾正過這位同學了。」訓導主任似乎還不想放過阿隆:「你們還記得我先前說過一鍋飯裡面有一顆老鼠屎的故事嗎?」台下依舊是寂靜無聲。

「我今天要處罰他放學後留在操場拔草⋯⋯」

鄉下小孩的學生制服下,極少人是有穿內衣的,大多數是以平時的衣服再套上制服,方便放學後可以立即脫下制服玩耍去。唯獨阿隆制服內的衣服與他瘦小的身子毫不相襯,讓便服被擠壓在合身的制服內,總想找到縫隙竄出來呼口氣。

阿隆家裡窮,又是家裡排行老七的么兒,出生後父母親因為不確定他能否活的下來,只好在八個月後才報戶口。母親懷他時已經是高齡產婦,他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他從小身上所穿的衣服,悉數是哥哥們留下的,但尺寸總是大上許多,他之所以從沒有一絲怨言,源於他對於穿著沒有太多欲求,唯一在意的是每天的便當被同學惡意打開,並拿出來嘲笑一番。

一次的國小朝會,當國旗在樂隊的伴奏下冉冉升起之時,體弱的阿隆在刺眼的陽光照射下無法睜開眼, 突然身體開始前後搖晃,隨即眼前一陣黑,倒地昏厥過去。身旁同學見狀,立即將他抬起,但顯然個小的小學生抬不起阿隆,於是呈現半拖半抬的將他拖出隊伍,擔任升旗樂隊唯一打大鼓的姊姊認出自己的弟弟昏倒,不顧還在升旗的大鼓聲,立即奔出,用五年級的體力把三年級的弟弟背起,直奔保健室。

阿隆除了家窮、身體瘦弱,並非一無是處,尤其在閱讀寫作上的表現超乎了大多數人。一次作文簿的遺失,意外讓他相信自己是可以朝寫作方向去走的。

國小上學某日,因為晚起而必須匆忙趕到學校,在小跑步趕往學校途中,竟然沒有察覺到作文簿掉出書包外,直到午休時間,才被學校一個廣播叫到教務處。原以為自己又犯了什麼過錯要被老師處罰,心理面掛著一份不安。沒想到卻是有人在路上撿到阿隆的作文簿送來學校,還在眾多老師面前誇讚阿隆的作文寫得好⋯⋯

從小就喜歡閱讀,但是沒有錢買書的阿隆,總喜歡偷偷溜進哥哥房間裡翻閱書櫃的書,不管是唐詩、宋詞、古文觀止,還有西洋的文學作品,如約翰克里斯朵夫、戰爭與和平、藍與黑等世界名著,都一一被他翻閱過。阿隆喜愛閱讀的狂熱,幾乎到了哥哥看什麼書,他就看什麼書。

體弱多病、個性木訥的阿隆,應該屬於悶燒型人格。他除了在音樂及寫作上有著超乎一般人的狂熱外,更有顆炙熱的愛國心。多年後再次見到他時,他穿著一身軍服,英挺的走在回鄉的路上。

阿隆是深不可測的。這與他當年站在講台上無視於所有投射於他身上的眼光相似——只顧望向遠方,若有所思般的淡定且篤定。

不可失憶的國度

印度,擁有令人陶醉的多彩風景。

她的土地,孕育了千年的文明,綻放出宗教、藝術、智慧與奇蹟的芬芳。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歷史的痕跡如詩如畫,組成一幅不可思議的文化畫卷。

——AI•ChatGPT (Jack Pan 修改)

在我所知的領域,印度一直是神秘的。因為在這次出差印度之前,我未曾踏過印度那一片飄滿辛香味的土地。

經過台灣飛曼谷三個多小時,再加上漫長等待的六個小時轉機,在恍惚中登上四個小時飛往印度的航程,十三個小時後,我來到南印的清奈。

深夜十二點多(台北時間約兩點多),在Rainy season的清奈機場外,雨勢未歇,我蓬頭又因睡眠不足而一臉呆滯樣的等待接機的車。可是清奈機場響亮而雜沓的汽機車喇叭聲,以及橋上規律滴落於身上的雨滴,讓我瞬間清醒,拉回了現實。這是首次造訪這個國度,帶給我的第一個印象。而這一趟路卻遠比飛紐約還要辛苦。

清奈位於南印度,有歐洲殖民風情,民風較北印純樸。台灣有不少廠商設廠於此。另外,一個半小時航程的普那也是另一個台商聚集之處,類似當年大陸昆山的地位,位屬中印,剛過Rainy season,除了熱之外還有辣,是我三天後要造訪的地方。

·體驗印度的食衣住行

比起普那,清奈是一塊等待琢磨的璞玉。

樂天知命的熱帶民族屬性,特點就是慢及無所謂。但是印度人除了有熱帶國家該有的特性外,還有如猶太人做生意的頭腦與技巧。這可能跟他們的宗教及飲食習慣有關,除了辣還是辣、除了咖哩還是咖哩。

從早到晚,各式咖哩搭配米飯及烤餅的吃法,讓我做了個惡夢:我夢到自己掉入一個各式咖哩混合一起的池中,再也無力脫困在即將被淹沒中,我被自己的一陣咳嗽所驚醒,雖然慶幸只是一場夢,但對於未來幾天仍舊要面對咖哩的處境,只好讓頭皮繼續硬下去。

由於印度教徒不吃牛肉,穆斯林則不吃豬肉,因此素食在印度非常普遍,大約有 60% 以上吃素的人口。所幸飯店早餐有雞肉及魚肉以及西式早餐可以讓我選擇,當地的肯德基更是我們這些外國人可以寄望的所在。

體驗印度吃食文化,是融入他們生活最快速的捷徑。就像韓國人到台灣,還要到處找泡菜來吃一樣,那是一種依賴與情感寄託的所在。

印度的交通,亂與序不是兩種極端,而是人們默契中的平衡——亂中藏著序,序中觀出亂。

清奈旅館到機場,短短20公里,我們卻走了兩個多小時,光是突破從旅館前打結的人車海,就花了45分鐘。但儘管人車雜沓,爭先搶路中,卻未曾見過人們在一片爭搶中的叫罵聲,或許這就是他們的日常,也似乎早已習以為常的養成搶贏先行、搶輸妥協的相互制約的默契中。

而這兩個小時,我們卻在司機不間斷的電話笑談中捱了過來。

八天出差的多次車內觀察,猶如走過野獸密集的叢林般,雜亂的汽機車縱橫交錯,偶爾見到水牛及黃牛停留或穿越快車道,像似險象環生,卻也奇蹟似地未曾見過任何車禍事故。

我發現汽車行駛在惡劣的路面上,不管是進口高級車、一般車或是內地品牌車,似乎沒有一台車的外觀及烤漆是完整清亮的。或許開車鑽縫隙的功力是在印度生存的必備條件,而輕輕擦撞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在江湖中生存難免挨刀的無畏無懼,那是一種展現刀疤的氣魄。

印度,往後我還會一直去(因為出差),儘管因為水土不服,以及自我保護心太重,似乎與它隔了一層用咖哩所編織的紗,但相信往後一定會找到一個愛上印度的方式。

無錫遺恨

團隊解散後的幾年,他一個人在沒有團隊子弟兵的支援下,靠著實力輾轉經歷了幾份工作,但都不怎麼順利,外界習慣了他在團隊中指揮若定的風采,一旦脫離了團隊,彷彿落難的過河卒子,得靠自己硬著頭皮單獨闖蕩了。

那是一間經營了60年的老企業,與大同、東元同期創業,公司創辦人與東元創辦人是兄弟關係,兩家公司各自都有交叉持股。在顢頇無為的紈絝二代接班下,公司不僅毫無起色,幾乎搖搖欲墜。

一次的因緣際會,他被該公司年輕總經理的誠意打動,接下了該公司的高階主管工作,協助經營團隊。一個月後,他在迅速升上副總後,隨即因任務所需,被派往無錫整頓面臨關廠危機的工廠,接手原台幹女總經理的工作。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的某日,工廠主要員工及陸幹,知道他的任務是來查弊的,於是帶齊了所有文件及影音證據,擠進他狹小的辦公室內,箭頭直指某位女會計多年來的人謀不臧,導致工廠內各種繪聲繪影的傳言不斷。但是該女會計背後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勢力,支撐她毫無畏懼地持續幹起偷賣材料及廢料的勾當,而大家只能敢怒而不敢言。曾經有人因為看不下去,毅然挺身揭弊,換來的卻是一紙台北過來的開除命令。

自此,船過水無痕。

或許他一身嚴肅且正義的形象使然,員工們爭相擠進他的辦公室,慷慨激昂、涕淚縱橫的向他控訴,猶如在湍急的水流中,出現了ㄧ根浮木般,期望能靠著浮力安全抵達彼岸,不僅可以全身而退,還可以讓正義獲得伸張。

他一面安撫員工情緒,一面在獲得足夠的證據下信心滿滿,並承諾大家一定會秉公處理,不致辜負大家的期望。

某日,利用用餐閒聊的機會,他在老董事長、董娘、總經理面前終於鼓起勇氣提及那天員工的指控,並說出各種物證事證等文件之事。原以為這場空前震撼的爆料,會如同原子彈的威力般的讓老闆們先是瞪眼張口,緊接著震怒。意外地,並未引發他們多少內心波動,只換來他們錯愕後面面相覷後的無言,與對他看似責備的眼神,看來這場風暴並未如預料的震撼到老闆們,卻反而把自己震倒了。

這令他失望且意外的結果,彷彿一個被掀起的潘朵拉盒子,他不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襲,而目標全指向了他。

「你就做到今天。把你最近所花的人民幣寫一張清單給我。」總經理在微信上突然冒出這段話,「剩下的錢放在信封袋,晚上六點拿來飯店大廳交給我。明天一早你就回台北辦好離職⋯⋯」

他感受到一股莫須有的羞辱。

他試著回想近日發生的事件,是否有任何讓老闆們不高興、不滿意的地方。難道是那天在無錫的街上撞見總經理摟著晚他一天前來無錫的台灣小三?而他卻不識相的與他們點頭微笑招呼?忘卻了台灣同事言猶在耳的提醒——在路上撞見總經理與小三的人,都會走向被離職的命運——但當時他確實也是不相信這種無聊的提醒,因為這不合情理。接著,他突然想到是不是那天提到的查弊那件事?但是,直到他離開了公司,老闆們仍舊沒有告訴他究竟是為了什麼非要他離開公司。

他被以不適任的理由,在滿三個月內被資遣了。

離開前那晚,他想起自己辜負了無錫廠的員工而感到難過及忿忿不平。又想起老闆們聽到他揭開了弊案後的奇怪表情,終於有了清晰的脈絡可循——或許關鍵就在他們的表情上!

他想了又想,釐清了兩個邏輯:如果他們聽到後的表情是自己預料之中的震撼,則緊接著會有涉案人被免職,甚至祭上司法,而他的任務會因為處理這些事而更加吃重;如果老闆們的反應是出奇的冷淡,則必定是早已知情,甚至是在老闆們的授意下進行,而會計之所以無所畏懼,背後的力量正是這些大老闆。

如果是後者,他的揭弊,傷的只會是他自己。

一切的徵象,都指向了準備接班的總經理。而他,一直以來,都只是總經理所安排的棋子、打手。

老闆們利用無錫廠發生的弊案,指責台幹女總經理包庇,準備大陣仗到無錫拔掉總經理,並整頓工廠。而他,正是被派往無錫整頓並接手的台幹!只是沒想到,後來員工團結起來支持總經理,並反過來提出證據,證明總經理早先已經因為弊案開除了會計,但是台北方面卻一直沒有准予這項人事命令,而反過來指責總經理用人不當,內部管理失職。

這位女總經理,是原總經理(老董的大兒子)從台北帶來的秘書,不僅有出色的美貌,還有聰明靈巧的腦袋。總經理離開美國的妻子與秘書前往無錫接手工廠,經營的有聲有色。某天,總經理在無錫住處心肌梗塞,同住的秘書在手足無措下搶救無效過世。自此,台北的家人一度認為,這位秘書害了他們優秀的兒子——董事長的原接班人。

在無台幹接手的狀況下,這位能幹的秘書接手了總經理的職位,在擺脫男人陰影後,開始展現身手,業績更甚以往,還比台北總公司賺錢。而台北方面卻一反常態,開始醞釀罷黜總經理,回收無錫房產的動作——因為他們認為這個女人必定會覬覦他們的家產,必須除去,以免除後患!

要拔除一位會賺錢的總經理、一位正義凜然的查弊副總,需要何種理由及藉口?——無非就是莫須有的羅織罪名。

把錢交給總經理後,他離開他們住宿的五星級飯店。兩眼無神、仰頭望天,無目的似地繞著這個飯店走。

突然間,瞥見一個熟悉身影,走進這個飯店,他清楚地知道,她,正是那位女會計。

守·護

偕兒子從醫院回家,在進入社區前的一個轉角時,眼前一幕畫面震懾了我——告示牌下方出現兩個黑點,走近一看竟是兩隻紅嘴黑鵯,一隻早已奄奄一息,另一隻則是不停在鳥屍周圍踱步流連,久久不願離去,當我這個動機不明的人類走近時,牠也無所畏懼,依舊守著鳥屍,口中唸唸有詞,狀似求援或呼叫同伴。我想幫忙,卻苦於不知該如何幫起,是幫牠安葬同伴?抑或是移到野狗不及窺視,安全且隱密之處?

最後我選擇不驚動牠而緩步離開,留給這隻鳥兒一個安靜悼念同伴或家人的時刻,畢竟,渺小如牠,為了活著而活著,已是一項卑微的冀望。

而之於牠,面對眼前同伴或家人的逝去,有幸苟活的自身,或許畏懼周圍的威脅早已毫無意義,大不了也同樣一死。

回到家之後,大兒子向小兒子提起街角那隻死去鳥兒。我在書桌一角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路上如果遇到小動物的屍體,應該將牠安葬,這是做功德。」難得小兒子有這種超越我這個做父親的憐憫心。

我懊惱於自己是否做錯了事,只因當時不敢驚擾那悲傷的場面,也自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儘管內心有了罪惡感,但那畢竟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我只能在內心裡默默為那隻逝去的鳥兒,向上天祈禱。我想,也許彼時不做什麼,比起做了什麼,還更具有意義吧。

那晚,我設想了多種那隻紅嘴黑鵯是如何死去的猜測。但對於紅嘴黑鵯來說,身為布農族和泰雅族的聖鳥,牠們有著其他鳥類無法匹敵的飛翔技巧,迅捷而又靈敏,是不大可能遭到攻擊的,而最有可能的威脅,則是來自於人類的污染或設施的危害。

隔天早上,我特地走過去轉角看了看,死去的紅嘴黑鵯依然靜靜的躺在原處,而同伴早已不在。


註:紅嘴黑鵯,學名是Hypsipetes leucocephalus是雀形目鵯科的一種鳥類,分布範圍主要在東洋界的大陸地區,西起喜馬拉雅山脈西緣,經中國南方廣大地區,東迄臺灣,南抵中南半島南部。

紅嘴黑鵯全身為黑色,但有著鮮豔紅色的喙,還有紅色的雙腳和凌亂耍酷的龐克頭,叫聲吵雜而響亮。

失憶的羽翼

牠們展翅飛離的姿態,彷彿拔高機頭昂然起飛的戰機,是一襲令人感到震撼的聲勢及速度感;歸來降落時,伸直平展的雙翼,又如鷹隼的從容華麗、不疾不徐地滯空停頓後,再安穩著地。

那是小時候家鄉的雞鴨一早出門遊玩及傍晚回家用餐的壯麗景觀。

在城市人的印象中,雞鴨等家禽是從來不飛的,頂多在遭遇緊急狀況下的拍翅跳躍。但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家裡的雞鴨鵝是自由放養,不僅能飛,還能與豬狗一同在庭院奔跑追逐的。也因爲如此,村屋前庭院除了有牠們留下的足跡外,四處也有了牠們的排泄物。剛學會爬行的小孩,在忙著家事的媽媽視線範圍內,與雞鴨鵝豬狗們一同被放養在庭院,形成一幅相當奇特又和諧共生的鄉村景緻。或許曾經身為鄉下孩子的人們,多少都曾有把雞屎誤當掉落在地上的巧克力或食物而塞入口的難忘經歷吧。

當晨曦微露,第一聲雞啼響起之時,家裡廚房外一處磚墻圍起專門圈養家禽的所在,一群雞鴨鵝們紛紛跳開圍籠,開始展翅紛飛。傍晚餵食時刻到來之前,也都很有默契的自動飛回自己的家,鮮有離家未歸的情事發生,除非遭到有心人士誘捕或偷抓。至於牠們都跑哪裡玩去,一直是我小時後心中的一個謎團。直到後來年紀漸長了,才從母親的口中得知,牠們會飛到附近山腳下的蔗園四處遊蕩,過足野生動物的癮,同時也享受廚餘及飼料之外的野味。

在我念了國中之後,家裡飼養的雞鴨鵝數量開始銳減,豬圈裏僅剩兩隻用來生小豬賣錢的黑毛母豬。庭院稻埕不再有鴨鵝雞狗豬四處遊蕩的畫面,而那正是政府提倡農村環境衛生改善的成果——從那時起,家禽家畜必須被圈養在特定範圍內,不得任其四處遊蕩。於是乎,老家的雞鴨鵝,逐漸失去飛翔的機會,也忘記了飛翔的感覺,羽翼自然也跟著退化了。自此走入了與其他被圈養的雞鴨同樣的命運。

遠古時期的雞鴨鵝,在還未被人類圈養成為家禽前,飛翔,是他們與擁有羽翼的禽類動物同樣的主要移動方式,若非人類的自私、貪婪,否則他們應當是自由自在翱翔天際的飛雞、飛鴨、飛鵝。人類若想品嚐這山珍,必須得付出相當的代價費勁捕捉才可。

同樣的,原始的人類不懂穿鞋,也不知道甚麼是鞋,於是赤腳走在各種路面上,任由荊棘刺過、尖石刮過、被太陽曬得炙熱的地面燙過⋯⋯

漸漸的,腳底長出一層厚厚的皮,不僅保護了腳不再受到任何外界的傷,還因為接觸外界的地氣,讓身體保持了健康。

而自從人類發明了鞋之後,從嬰兒開始就習慣穿鞋,生活也離不開鞋。於是,腳底有了鞋的保護,卻因此減少與地面接觸的機會,功能漸漸退化,人們身體的疾病也慢慢增加了⋯⋯

因為懂得自我保護,讓我們自動放棄了對抗外界一切挑戰的能力,也失去了身體自然演化的保護機制。當我們處心積慮保護身體的同時,身體也正在失去保護;築起內心那一道牆的同時,面對外界的那一道牆也同時正在崩塌⋯⋯

大自然是一個生存試煉的場域,以達爾文「物競天擇」殘酷地達成生態平衡後,同時也開始形成一股生態反撲的力量,讓過度依賴形成慣性,而逐漸弱化原來的生存本事。若想扭轉這樣的命運,或許唯有返樸歸真,與大自然萬物和諧共處,才是永續生存之道。

失語守宮

小時候,從北部回來過節的姊姊口中得知,北部的壁虎不會如南部的壁虎般,發出令人心懼的叫聲,這對於曾經被壁虎驚嚇過,並轉而有過殺壁虎經驗的我而言,其震撼程度,不亞於發現自己咬到從天花板墜落於母親炒魚乾鍋內的壁虎乾而來得巨大。

壁虎的古名是「守宮」,來自於壁虎常在屋中出沒,好似安守宮室,加上壁虎是益蟲,取其諧音,在習俗裏還有庇護的意涵。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南部的壁虎經常會發出響亮的叫聲,而北部的壁虎大多沒有叫聲。不過,在台北我也曾經遇過會叫的壁虎,打破了我長久以來固有的認知。或許南部的壁虎已經越過了濁水溪,往北部遷移,彷如台灣多數北漂的遊子般。

從小我就怕壁虎,牠們「嘎、嘎、嘎、嘎」斷續而又響亮的叫聲猶如鬼魅,在夜深人靜時經常是令人感到驚悚恐怖。加上牠們不怎麼可愛的外表、那扭曲爬行的姿態,以及靜止仰頭等待獵物的恐怖模樣,一如冷酷的殺手般,在滿佈肅殺的氣氛中準備伺機而動的模樣,讓人感到全身戰慄。

年少時期的某天,一隻壁虎從屋頂掉下來,剛好落入我的衣服內,頓時我感覺一種軟軟又動作靈巧的東西在我身上亂竄,整個人驚嚇地不知所措而哇哇大叫,身體也不住地抖動、扭曲、亂跳,同時死命地脫下衣服,企圖甩開那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

從那次的經歷開始,我看待壁虎的態度,立即從原先的只感到懼怕轉變成為一心想復仇的心態。

少不經事的我,曾經一度用塑膠管及針製作一種吹箭,專門用來吹射爬行在天花板及牆壁上的壁虎,當作一種消遣娛樂。中箭的壁虎若非掉落,就是帶箭逃逸,用以滿足自己變態式的成就感及復仇心。當時,我讓自己成了讓壁虎聞聲喪膽的屠夫。

某天,母親在廚房炒魚乾,恰巧天花板兩隻壁虎不知是否正在忘我恩愛抑或打架,而雙雙墜落,不巧掉入母親正在炒魚乾的鍋子內,由於母親一時沒有察覺,竟將壁虎與魚乾一起給炒了。晚餐時,當我正夾起一個看起來較小容易入口的魚乾,準備放入嘴巴咬成兩截之際,猛然發現那魚的樣子不對,居然長出腳,腳上還有了蹼,細看之下才知道那是一隻被炒熟的壁虎⋯⋯

因為壁虎被炒這事,破壞了我們家一場晚餐的興致,也引起了一場恐慌,從此讓母親對於炒魚乾產生了心裡障礙。

壁虎,不僅僅是益蟲,還能入藥,但這藥材是有小毒的,在古時的民間,蠍子、毒蛇、蜈蚣、壁虎、蟾蜍等並列「五毒」之一。另外,中藥裡的壁虎雖然有毒,但它具有散結、止痛等作用,可以應用於頸部、腋下等處淋巴結之慢性感染等。

在中藥領域與壁虎同科的,是「蛤蚧」,外觀與壁虎相似,一般人難以分辨,所以人們經常把蛤蚧與壁虎混淆,而胡亂入藥。蛤蚧是古人保養的聖品,有抗衰老作用、保護攝護腺、提高自由基代謝酶的活性、還可以降血糖。聽說臨床上還可以改善男性困擾以久的症狀⋯⋯

相傳,家鄉老一輩人曾經聽聞有人隨手抓起牆上的壁虎,淋上米酒洗浴一番後,一口吞下,再以大量米酒入喉,除了麻醉壁虎之外,也同時麻醉自己的感官,壯了自己的膽,說是明目清毒外,還可以壯陽,卻是壁虎與蛤蚧傻傻分不清楚。

城鄉差距因為時代的進步而模糊了南北界線。家鄉近了,鄉愁隨之淡了;熱情減了,人心也不古了,純粹卻又精彩的童年,從此成了遙遠的記憶。

壁虎然,人們亦然。

註:台灣壁虎的種類有十種之多,北部和南部的壁虎不同種,由於外型類似不易察覺,才會有這種錯覺。其中會叫的稱為蝎虎,可以從喉部發出類似「嘎嘎嘎嘎」的響亮叫聲,並分部於台灣中、南部;北部常見的則是無疣蝎虎,無法發出明顯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