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

偕兒子從醫院回家,在進入社區前的一個轉角時,眼前一幕畫面震懾了我——告示牌下方出現兩個黑點,走近一看竟是兩隻紅嘴黑鵯,一隻早已奄奄一息,另一隻則是不停在鳥屍周圍踱步流連,久久不願離去,當我這個動機不明的人類走近時,牠也無所畏懼,依舊守著鳥屍,口中唸唸有詞,狀似求援或呼叫同伴。我想幫忙,卻苦於不知該如何幫起,是幫牠安葬同伴?抑或是移到野狗不及窺視,安全且隱密之處?

最後我選擇不驚動牠而緩步離開,留給這隻鳥兒一個安靜悼念同伴或家人的時刻,畢竟,渺小如牠,為了活著而活著,已是一項卑微的冀望。

而之於牠,面對眼前同伴或家人的逝去,有幸苟活的自身,或許畏懼周圍的威脅早已毫無意義,大不了也同樣一死。

回到家之後,大兒子向小兒子提起街角那隻死去鳥兒。我在書桌一角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路上如果遇到小動物的屍體,應該將牠安葬,這是做功德。」難得小兒子有這種超越我這個做父親的憐憫心。

我懊惱於自己是否做錯了事,只因當時不敢驚擾那悲傷的場面,也自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儘管內心有了罪惡感,但那畢竟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則,我只能在內心裡默默為那隻逝去的鳥兒,向上天祈禱。我想,也許彼時不做什麼,比起做了什麼,還更具有意義吧。

那晚,我設想了多種那隻紅嘴黑鵯是如何死去的猜測。但對於紅嘴黑鵯來說,身為布農族和泰雅族的聖鳥,牠們有著其他鳥類無法匹敵的飛翔技巧,迅捷而又靈敏,是不大可能遭到攻擊的,而最有可能的威脅,則是來自於人類的污染或設施的危害。

隔天早上,我特地走過去轉角看了看,死去的紅嘴黑鵯依然靜靜的躺在原處,而同伴早已不在。


註:紅嘴黑鵯,學名是Hypsipetes leucocephalus是雀形目鵯科的一種鳥類,分布範圍主要在東洋界的大陸地區,西起喜馬拉雅山脈西緣,經中國南方廣大地區,東迄臺灣,南抵中南半島南部。

紅嘴黑鵯全身為黑色,但有著鮮豔紅色的喙,還有紅色的雙腳和凌亂耍酷的龐克頭,叫聲吵雜而響亮。

失憶的羽翼

牠們展翅飛離的姿態,彷彿拔高機頭昂然起飛的戰機,是一襲令人感到震撼的聲勢及速度感;歸來降落時,伸直平展的雙翼,又如鷹隼的從容華麗、不疾不徐地滯空停頓後,再安穩著地。

那是小時候家鄉的雞鴨一早出門遊玩及傍晚回家用餐的壯麗景觀。

在城市人的印象中,雞鴨等家禽是從來不飛的,頂多在遭遇緊急狀況下的拍翅跳躍。但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家裡的雞鴨鵝是自由放養,不僅能飛,還能與豬狗一同在庭院奔跑追逐的。也因爲如此,村屋前庭院除了有牠們留下的足跡外,四處也有了牠們的排泄物。剛學會爬行的小孩,在忙著家事的媽媽視線範圍內,與雞鴨鵝豬狗們一同被放養在庭院,形成一幅相當奇特又和諧共生的鄉村景緻。或許曾經身為鄉下孩子的人們,多少都曾有把雞屎誤當掉落在地上的巧克力或食物而塞入口的難忘經歷吧。

當晨曦微露,第一聲雞啼響起之時,家裡廚房外一處磚墻圍起專門圈養家禽的所在,一群雞鴨鵝們紛紛跳開圍籠,開始展翅紛飛。傍晚餵食時刻到來之前,也都很有默契的自動飛回自己的家,鮮有離家未歸的情事發生,除非遭到有心人士誘捕或偷抓。至於牠們都跑哪裡玩去,一直是我小時後心中的一個謎團。直到後來年紀漸長了,才從母親的口中得知,牠們會飛到附近山腳下的蔗園四處遊蕩,過足野生動物的癮,同時也享受廚餘及飼料之外的野味。

在我念了國中之後,家裡飼養的雞鴨鵝數量開始銳減,豬圈裏僅剩兩隻用來生小豬賣錢的黑毛母豬。庭院稻埕不再有鴨鵝雞狗豬四處遊蕩的畫面,而那正是政府提倡農村環境衛生改善的成果——從那時起,家禽家畜必須被圈養在特定範圍內,不得任其四處遊蕩。於是乎,老家的雞鴨鵝,逐漸失去飛翔的機會,也忘記了飛翔的感覺,羽翼自然也跟著退化了。自此走入了與其他被圈養的雞鴨同樣的命運。

遠古時期的雞鴨鵝,在還未被人類圈養成為家禽前,飛翔,是他們與擁有羽翼的禽類動物同樣的主要移動方式,若非人類的自私、貪婪,否則他們應當是自由自在翱翔天際的飛雞、飛鴨、飛鵝。人類若想品嚐這山珍,必須得付出相當的代價費勁捕捉才可。

同樣的,原始的人類不懂穿鞋,也不知道甚麼是鞋,於是赤腳走在各種路面上,任由荊棘刺過、尖石刮過、被太陽曬得炙熱的地面燙過⋯⋯

漸漸的,腳底長出一層厚厚的皮,不僅保護了腳不再受到任何外界的傷,還因為接觸外界的地氣,讓身體保持了健康。

而自從人類發明了鞋之後,從嬰兒開始就習慣穿鞋,生活也離不開鞋。於是,腳底有了鞋的保護,卻因此減少與地面接觸的機會,功能漸漸退化,人們身體的疾病也慢慢增加了⋯⋯

因為懂得自我保護,讓我們自動放棄了對抗外界一切挑戰的能力,也失去了身體自然演化的保護機制。當我們處心積慮保護身體的同時,身體也正在失去保護;築起內心那一道牆的同時,面對外界的那一道牆也同時正在崩塌⋯⋯

大自然是一個生存試煉的場域,以達爾文「物競天擇」殘酷地達成生態平衡後,同時也開始形成一股生態反撲的力量,讓過度依賴形成慣性,而逐漸弱化原來的生存本事。若想扭轉這樣的命運,或許唯有返樸歸真,與大自然萬物和諧共處,才是永續生存之道。

失語守宮

小時候,從北部回來過節的姊姊口中得知,北部的壁虎不會如南部的壁虎般,發出令人心懼的叫聲,這對於曾經被壁虎驚嚇過,並轉而有過殺壁虎經驗的我而言,其震撼程度,不亞於發現自己咬到從天花板墜落於母親炒魚乾鍋內的壁虎乾而來得巨大。

壁虎的古名是「守宮」,來自於壁虎常在屋中出沒,好似安守宮室,加上壁虎是益蟲,取其諧音,在習俗裏還有庇護的意涵。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南部的壁虎經常會發出響亮的叫聲,而北部的壁虎大多沒有叫聲。不過,在台北我也曾經遇過會叫的壁虎,打破了我長久以來固有的認知。或許南部的壁虎已經越過了濁水溪,往北部遷移,彷如台灣多數北漂的遊子般。

從小我就怕壁虎,牠們「嘎、嘎、嘎、嘎」斷續而又響亮的叫聲猶如鬼魅,在夜深人靜時經常是令人感到驚悚恐怖。加上牠們不怎麼可愛的外表、那扭曲爬行的姿態,以及靜止仰頭等待獵物的恐怖模樣,一如冷酷的殺手般,在滿佈肅殺的氣氛中準備伺機而動的模樣,讓人感到全身戰慄。

年少時期的某天,一隻壁虎從屋頂掉下來,剛好落入我的衣服內,頓時我感覺一種軟軟又動作靈巧的東西在我身上亂竄,整個人驚嚇地不知所措而哇哇大叫,身體也不住地抖動、扭曲、亂跳,同時死命地脫下衣服,企圖甩開那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

從那次的經歷開始,我看待壁虎的態度,立即從原先的只感到懼怕轉變成為一心想復仇的心態。

少不經事的我,曾經一度用塑膠管及針製作一種吹箭,專門用來吹射爬行在天花板及牆壁上的壁虎,當作一種消遣娛樂。中箭的壁虎若非掉落,就是帶箭逃逸,用以滿足自己變態式的成就感及復仇心。當時,我讓自己成了讓壁虎聞聲喪膽的屠夫。

某天,母親在廚房炒魚乾,恰巧天花板兩隻壁虎不知是否正在忘我恩愛抑或打架,而雙雙墜落,不巧掉入母親正在炒魚乾的鍋子內,由於母親一時沒有察覺,竟將壁虎與魚乾一起給炒了。晚餐時,當我正夾起一個看起來較小容易入口的魚乾,準備放入嘴巴咬成兩截之際,猛然發現那魚的樣子不對,居然長出腳,腳上還有了蹼,細看之下才知道那是一隻被炒熟的壁虎⋯⋯

因為壁虎被炒這事,破壞了我們家一場晚餐的興致,也引起了一場恐慌,從此讓母親對於炒魚乾產生了心裡障礙。

壁虎,不僅僅是益蟲,還能入藥,但這藥材是有小毒的,在古時的民間,蠍子、毒蛇、蜈蚣、壁虎、蟾蜍等並列「五毒」之一。另外,中藥裡的壁虎雖然有毒,但它具有散結、止痛等作用,可以應用於頸部、腋下等處淋巴結之慢性感染等。

在中藥領域與壁虎同科的,是「蛤蚧」,外觀與壁虎相似,一般人難以分辨,所以人們經常把蛤蚧與壁虎混淆,而胡亂入藥。蛤蚧是古人保養的聖品,有抗衰老作用、保護攝護腺、提高自由基代謝酶的活性、還可以降血糖。聽說臨床上還可以改善男性困擾以久的症狀⋯⋯

相傳,家鄉老一輩人曾經聽聞有人隨手抓起牆上的壁虎,淋上米酒洗浴一番後,一口吞下,再以大量米酒入喉,除了麻醉壁虎之外,也同時麻醉自己的感官,壯了自己的膽,說是明目清毒外,還可以壯陽,卻是壁虎與蛤蚧傻傻分不清楚。

城鄉差距因為時代的進步而模糊了南北界線。家鄉近了,鄉愁隨之淡了;熱情減了,人心也不古了,純粹卻又精彩的童年,從此成了遙遠的記憶。

壁虎然,人們亦然。

註:台灣壁虎的種類有十種之多,北部和南部的壁虎不同種,由於外型類似不易察覺,才會有這種錯覺。其中會叫的稱為蝎虎,可以從喉部發出類似「嘎嘎嘎嘎」的響亮叫聲,並分部於台灣中、南部;北部常見的則是無疣蝎虎,無法發出明顯的叫聲。

不再遷徙的候鳥

疏離的親情,就像候鳥與棲地的關係,只有鄉愁和牽掛的細繩繫著兩地的相思。年復一年,直到生命的盡頭⋯⋯

那年六月的某一天,我代表公司前往關山和池上交界的一個偏遠山區,參加一位員工母親的家祭。這位員工的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在他兩歲時前往北部工作賺錢。就像許多隔代教養的原住民家庭一樣,他從小由外婆帶大,一年只能見母親一次。前幾年,他得知了母親身體欠佳的消息,但是對他來說,這似乎還不如外婆原先從健步如飛的四處串門子聊天,而在一次病重後的不良於行,來得令他心急如焚、牽腸掛肚。

牧師以國語及阿美族語念著告別彌撒。唱詩班邊彈烏克麗麗,邊唱著旋律優美、讓人心醉的詩歌,以原住民特有面對亡者一貫的悠然態度,使得家祭場面,輕鬆卻又不失莊重,彷彿一場別開生面的歡送儀式。

驅車由關山東籬房民宿前行,上電光大橋,下橋左轉沿著逶迤山路曲折而上,經過萬安國小振興分校,來到右側一間門框漆著淺藍色的白色矮房時,我看到了一幅震撼我的景象。矮房前方是阡陌縱橫的水稻田,稻田四週圍被群山圍繞,是個空氣新鮮、綠意盎然的山村部落,幾乎就像是我兒時農村景象的重現。一時之間我感到激動不已、難以自持。

而在一旁,逝者母親——他的外婆,坐在門旁藤椅上,身旁放著拐杖,戴著灰色寬沿布帽,帽下露出一頭白髮,身穿鐵灰色花紋上衣,黑色尼龍布料長褲,卻是一臉哀戚地頻頻低頭沉思,手拿著白色毛巾,不住地哽咽、拭淚,或許正回想著眼前躺在棺槨中的女兒從小到大的種種過往,而不禁悲從中來。

候鳥可以自由遷徙,卻不會感到失落孤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也總會回到那裡。或許我們都曾經如候鳥般遠離家鄉,但在心裡仍舊牢牢地把它放在那裡。而漂泊的理由,是為了可以不再漂泊。

詩歌持續彈唱聲中,家屬站立,接受魚貫而來瞻仰遺容的親朋好友的安慰與祝福。隱約中,似乎看到一對揮動翅膀、模樣淡然的魂體,拍翅立起,低頭一番梭巡後,遂揚起頭,循著一道白光毅然飛去。

純純的愛戀

剛邁入青春期的我,就把一切都搞砸了。

從小我個性就內向,喜愛閱讀,又不愛運動,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鄉下野孩子。國小高年級起,我的朋友圈就從國小男同學,轉變成家裡附近年紀大或小我一至二歲的鄰居女生。

在我們自稱「四賤客」組合中,我是裡面唯一的男生。靜態方面,平常我們喜歡交換各自閱讀的書籍,並相互分享閱讀心得、討論書中的內容;動態方面,我們經常會一起騎車或徒步到好玩、有趣的景點或廟宇、名勝古蹟等地方尋幽攬勝。而我,除了是她們共同的護花使者外,還是個很好用的工具人——面對無聊男生的騷擾及示愛,我不僅可以出面解決尷尬的處境,必要時還可以充當她們的擋劍牌。

在她們眼中,我是個可以讓她們放心、安心的異性玩伴兼好友。但這層奇妙的關係,卻是無法通過歲月遞嬗、身心逐步成熟的考驗。她們飛揚奔放的青春,隨著成長步調恣意綻放,讓她們各個出落成娉婷亮麗的清秀佳人。正因為男女發育期間性別徵象的不同,埋下了日後我們之間的友誼危機。

相較於同齡的男生來說,女生是相對早熟的。隨著成長時序的推進,女生們的青春期也陸續到來,而我們之間也開始注意到對方身體上的改變——誰的身材越來越好,臉蛋越來越清秀亮麗、從內外在所散發出來的女人味⋯⋯

於是在我們四人之間,開始出現了她們不能讓我知道的煩惱與秘密。偶爾會見到她們在廁所竊竊私語,討論月經來的種種困擾;有時也會故意躲著我談論男女問題。當她們眼光不經意的瞄向我時,臉頰是一陣緋紅,看我的眼神也開始感覺有點曖昧了,這讓我越加有失落感——平常在「四賤客」之間不存在秘密的誓言,似乎被她們自己給打破了。

國二以後的功課壓力,減少了我們聚會的時間,更沒有閱讀課外讀物的心思。偶爾只能在學校或是出門時跟某人碰個面,打聲招呼。住我家後面的那位女生,平時我們都會碰面,不知為何,也開始從每次的熱情招呼,出現了頷首點頭,偶爾臉上還會出現一陣害羞的臉紅。正因為她這從未有過的閉月羞花模樣,加上越加清秀的五官及標緻的身材,這些個畫面都時刻縈繞在我腦海中。而為了每天能夠與她相遇,我刻意在家門前等他經過,而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這個刻意的舉動。從此,頭也埋的更低了。

那天,「四賤客」終於再度聚會了,但是氣氛跟以往不同。我們相邀騎車到大武山腰的「西方道堂」野餐,一路上,她們似乎有話要對我說,每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股快被她們三人淹沒的窒息感襲來。

「為了我們『四賤客』能夠永久保存這個難得的友誼,我們必須訂個規則。」裡面輩份最高,年紀大我五個月的女生說話了。「我們裡面不能互相談戀愛,否則就必須解散,自己過自己的生活,懂嗎?」她們三人默默低頭點頭,而我,則是瞪大眼出神的表情。接著眼神望向那位女生,但未見她眼神與我交會。內心正淌著血。

那是一次讓我不快樂的出遊,也是我們「四賤客」最後一次的聚會⋯⋯

那次訂定的規則,非但沒有減少我對她的愛戀,卻反而讓我向她示愛的動機更加強烈。或許是青春期的叛逆,也或許是愛的魔力,我在心中悄悄地建構了一個告白計劃。

那天,我如常在家門口等她經過,當她一臉緋紅的向我打過招呼後,我從身後拿出一本鄭愁予的詩集送給她,這是一本我曾經分享過的書,而她也很希望可以一讀的詩集:「這本詩集要送給妳的⋯⋯」

她扭捏又囁嚅的收下這本書,對我說:「我會好好研究你曾經分享關於詩的意象。謝謝你!」

望著她拿著那本詩集離去的背影,我的內心是既期待又忐忑——忐忑的是書頁裡面夾了一個書籤,書籤上寫了一段我對她的告白文字。我希望她可以保守我跟她之間的秘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從我家門口經過。

我預期到事情發生了我最不想見的結局,直到我堂妹受託跑來找我傳話,她說出我們裡面有人破壞了規則等話。頓時,我一臉尷尬地又幾乎無地自容的說不出話來。

「妳們裡面住紅頭庄仔那個比較文靜的女生,一直都喜歡你。」堂妹繼續說:「她有一天跑去跟她們三人說自己要退出『四賤客』,因為她喜歡上你⋯⋯」

從此,三女一男組成的「四賤客」,拆夥單飛了。

兩年後,我考上縣裡最高學府的高中及高職、五專及中正預校,無疑是個聯考勝利組。而那位住我家後面的女生,也在次年順利考上高雄的公立商職。可惜在念了一年之後,家裡發生變故——她母親得了惡性腦瘤,身為大姐的她,必須扛起家計。於是她休學了。

高中畢業後進了軍校的我,有次返家參加姊姊的婚禮,終於再度見到了她。

而她,是負責規劃這場婚禮辦桌筵席的總鋪師夫人。

頑強的小榕

兩年過去了,見它枝葉依然青綠,不畏環境差異而昂然生長的姿態, 想起了自己艱苦的成長經歷。

兩年前在工廠牆邊發現一小撮亮綠,在四周一片灰色的水泥牆縫中醒目的竄出頭來,似乎在向我示威著它怒放的青春。我可以選擇無視於它的存在,讓它繼續苟活,但早晚總會有人將它拔除,因為榕樹驚人的生長速度以及彷如鐵鑽般堅硬的根部,一旦拓展開來,將會威脅水泥牆面,導致傾頹。

榕樹幾乎擁有見縫插針的能力,隨處可生,種子一落地就會生根發芽,氣須一垂地就會入土成枝,不計較環境,不選擇條件,頑強的生命力令人折服。

一個突來的變態想法,在我腦中瞬間醞釀開來——我把它小心的連根拔起,找來一個小玻璃瓶,裡頭放了陶瓷隔熱棉,將它栽種在棉絮中,接著每天持續加滿水。脫離了陽光的照射,生長於室內,離開與強固的水泥搏鬥,轉而栽在非土壤且泡在水中的惡劣環境,只為了想看看它還有多少活下去的能耐。

我是么子,母親生我時已屆高齡產婦,聽說沒有母乳可以哺育,只能以米乳替代當時買不起的奶粉(民國54年或許也沒有奶粉),體質孱弱加上營養不良,所以持續到國中,身體也都是那副黑瘦乾癟的模樣。印象中,因為營養不良所導致的夜盲症,每到黃昏後至夜幕降臨,是我每天焦慮的時刻,短短客廳到廚房的距離,我都得扶著牆壁走,也因為經常便血,而時刻讓家人憂心忡忡,深怕這個么子哪天會夭折。

國小三年級暑假生的一場大病,讓我原本已經孱弱的身軀,更是雪上加霜。或許是各種實驗性藥物的影響,也或許是從瀕死狀態的重生。經歷一場大病後的我,在往後的人生中出現重大轉折,也產生了不同的思考模式——為了改變體質,一心一意的堅決進入軍校鍛鍊自己,沒想到後來還加入了特種部隊訓練,創造無限的可能。

生長在玻璃瓶內的小榕,無畏水淹過自己根部,以及除了棉絮,沒有帶任何礦物的嚴苛環境下,仍舊頑強地以一抹青綠向我展示它的堅韌態度。

一旦離開水淹頸部的瓶子監獄,我想或許任何惡劣的環境都將無法難倒它了吧;也或許我該讓它回到有陽光照射的大地,恣意生長,釋出無限的潛力和狂放的生命力!

名片

每抽出一張名片丟進垃圾桶,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慨歎的不只是時移事往、已非的人事,而是它無情的揭開自己逐漸衰老的事實,彷彿那名片化成一支支的刻刀,讓歲月在我臉上劃出一道道的皺紋。

三十多年的科技電子業資歷,從剛出社會的助理工程師、工程師一路到研發主管,再從研發歷練到專案、生產、業務等管理職務,收藏了好幾本名片,始終捨不得丟棄。

一張張名片是一段段的回憶。

家裡置物櫃的某個角落,放滿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名片整理簿及收集盒,雖然偶爾會在翻找東西時瞥見它們,卻始終讓我情卻,而不忍去觸碰。這些經過歲月洗禮後的種種變化,猶如一幀幀捲動的電影畫面,在我眼前上演著,也始終是我內心裡不願跨過去的那一道坎——猶疑該不該把過去的名片丟棄,但又深怕丟棄名片,等同於把過往的回憶跟著遺棄。

而一張張名片,又如同一張大網的結點,從點、線到面,構成整個人脈網。

終於決定把那些收藏多年的名片都拿出來整理時,翻看著職場生涯各個時期所接觸過的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莫名悵然的愁緒。這些名片上的人或許已經不在名片上的公司,有些故人已然逝去,有些當年名片上的工程師、小業務,如今已經是一個公司高層主管,抑或是創業成功的企業主;當年的小鮮肉或娉婷亮麗的業務,如今年華老去,已然是幾個孩子的老爸老媽了;當年是我們下游供應商的小公司,想起當年處心積慮打進我們供應鏈的各種攏絡姿態,如今風水輪流轉的雙雙超越我當年公司的規模,而成為不可一世的大企業等奮鬥史,似乎都寫在我手上那一本本、一張張的名片上。

完成所有名片的移除工作後,望著內容空無一物的名片盒,我像似將肩上的負重卸下般,彷彿已在情感的漩渦中超脫、重生。

關於「老」的二三事

沒開美顏

人們總是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過去不同階段的自己——尤其是坦然接受已然邁入老人階段後的自己。

那天,與家人前往信義區某著名商場大樓,進入室內,在右前方一處落地大玻璃鏡子旁,瞥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挺著凸肚、臉部浮腫、兩頰下垂、毛孔流油、黑臉華髮的老人與我眼神對望,我停下腳步,正對著眼前的身影擠眉弄眼,而我們也雙雙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惶然失措。我在心裡吶喊著:「這是我嗎?!」

那天饗食天堂的吃到飽下午茶,我用怒吃度過了鬱悶的時光。

出門前,兒子身上總喜歡噴上聞起來刺鼻的古龍水(男性香水)。一路上我對著兒子一副靠香水擠出的自信模樣,嗤之以鼻。

「你認為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大部分人都會喜歡嗎?」我一臉不屑的問兒子。

「我自己喜歡就好,別人喜不喜歡我才不在意。」兒子回敬一臉酷樣的說。

「你以為身上的香水味,會讓人願意靠近你?其實是捏著鼻子遠離你!」

身旁的老婆見父子倆話語針鋒相對,跳出來說話了:

「你以前年輕時更愛噴香水,還說人家。」老婆指著我,「你怎麼好意思說你兒子,真好笑!」

「⋯⋯」我無語,一臉尷尬。

確實,儘管年輕時是個軍人,但放假外出時很愛打扮,甚至喜歡在身上噴點古龍水。後來想想,那是一個缺乏自信的行為,是企圖透過香水掩飾自己對長相的自卑,並從中獲得一點自信。即便在馬祖北竿當幕僚時期,在筆挺的軍服下,仍舊能在我身上隱隱聞到淡淡的香水味,當時的旅長因此給我取了一個「楚留香」的綽號,甚至在閒暇時喜歡與我談起他的「香水」經。

回到家,我決定認真檢視自己的老態,究竟不堪到何種程度。

過往從未認真面對過鏡前的自己,那或許是種逃避。但就如我開門見山所述的認老、服老般,人們總是不願意面對自己已然顯老的事實,只有透過他人的言語、表情而拼湊出的事實來看到自己,而這也是心理學裡所謂的「鏡中自我」。

再是如何的打擊,都不及自己在鏡前發現右眼尖兩公分處出現的一公分見方老人斑的事實來得嚴重,而我也只能直接臣服,畢竟生為渺小個體的我們,無法推翻編寫在基因中的定序吧。

老人斑也叫智慧斑,這是有段故事的。

某人發現臉上出現斑痕,於是緊張的求教於皮膚科醫師。年輕醫師看了看病人手指向眼角外側的斑痕說了句:「這是老人斑。」再補了句,「放心,時候到了,大家都會有的啊⋯⋯」。病人回家後難過數天,家人於是緊張的前去請教醫師,怕是得了皮膚癌,為何病人會難過數日,後來知道真相後雙方啼笑皆非。經過這一事件後,年輕醫師將「老人斑」從此改口為「智慧斑」,或許這說法可以讓人聊以慰藉吧。

開美顏後

醫學教給我們許多關於老化的現象,如虹膜外緣銀亮的一圈老年環、水晶體裡的白內障、日漸乾涸的唾腺、乾萎的生殖器,以及逐漸變形的關節等,多半是毋需處理的「老化」及「退化」現象,你無從抵抗,只能接受。

已經能夠坦然接受老化事實的人,開始會把老當作一個玩笑來開。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兩個男人窮極無聊時開始比老,一個男人說:「我眉毛都白了,你有嗎?」,於是,另一個也說了:「我鼻毛也白了,怎麼樣?」對方不服氣又說:「我陰毛也白了,你有嗎?」

人老了,大凡所有的毛都會變白,只有老黑狗不會變老白狗,除非祂基因突變。

雖然我已經接受了初老的事實,但其實多數時候並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尤其在朋友用手機幫忙拍照時,都會對照片中自己依然年輕帥氣的長相,感到安慰,卻也不免疑惑鏡中的自己與照片的自己是否同一人,後來才知道有所謂的「美顏APP」這個只讓我高興一天的黑科技。

於是,我又再度被丟回了現實世界。

越過五十歲的山丘,一切開始走下坡,事業、體力、身體器官,還包含社交活動⋯⋯只有不斷累積擴散的智慧斑,像是蔓生的野草般,恣意生長,不斷演示逐步老化的進程。所有輝煌的過去,都成了他人眼裡的當年勇,緊接著,三高的問題逐漸浮現,而「髮蒼蒼、視茫茫」更是不得不臣服的標準配備。

鏡中的我笑了,彷彿過去的我,對著正憂愁的自己笑著。

阿陣

往往在我們心中最想丟棄的,卻總是丟不了,除非狠心丟棄;而當我們最不希望丟掉的,卻掉了——譬如良心——那或許是深藏在內心,永遠缺失的那一塊不及的救贖⋯⋯

我讓自己從一個朋友的生活中消失。我以為自己自由了,但其實自己一直被囚在良心的牢籠裡。

四十幾年過去了,那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此刻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邁入初老後必然會的救贖?

四十多年前,不顧家人反對進入軍校就讀,而那也是我第一次離開故鄉遠行。官校畢業後,隨著抽籤分發而置身於離家約五百里遠的北部。後來因為認識了家住台北的女友,隨即讓北部成為我離開軍旅生涯後的人生下一個出發點。父母親相繼離世後,若非大哥大嫂還住在老家祖厝,或許也再難找到更為強烈的回鄉理由了——儘管我無不時時刻刻思念著家鄉——那個充滿童年回憶的地方。

每次年節返鄉,我總喜愛漫步行走在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筆直的鄉道路面已然鋪上柏油,兩旁蓊鬱茂密的光蠟樹與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形成一幅詩情畫意、美的令人屏息的綠色隧道。此情此景,讓一幕幕孩提時期在此流連玩耍的回憶,如潮水般一波波地湧來。

在兩旁整齊排列的桃花心木林中,有一長段約一米寬野草蔓生的小徑,在層疊堆積的落葉中,隱約看得到昔日早已因廢棄而荒蕪的運糖鐵道。在七〇年代以前,車台在裝滿採收的甘蔗後,即等待著小火車載往位於屏東的糖廠。火車行進的過程中,沿路都會有一群小孩追著火車跑,為的是拔下車台內的白甘蔗,帶回家充當水果及零食與家人共享。

而屬於我的鐵道記憶,不只有快樂天真的童年,也有一段我不願去憶起的往事,以及一位似乎讓我刻意想去淡忘的人——他叫阿陣。

從國小直到高中,我一路陪伴著阿陣上學放學——一個小時候被台糖運糖車廂壓斷一條腿,從此必須用單腳走路的同學——長久下來,他早已習慣我在旁陪他走路上學,儘管後來上了國中,他也裝上了義肢,我們也都改騎自行車上學,他因此更需要我跟在身後協助他處理緊急狀況,照顧他的安全。從此,我遂成了他每天必須的依賴,就連高中聯考他也都刻意跟隨我考上同一所學校,為的是不讓我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當我逐漸邁入青春期,眼光開始不時會停留在心儀異性的一顰一笑時,心裡卻總有股莫名、也說不上來的淡淡哀愁——原來我並沒有完全的自由,因為我上學放學的時間都被綁在阿陣身上。屢次我亟欲擺脫,但良知始終總讓我退縮。

渴望擁有的個人自由,並幻想時刻浸淫在戀愛氛圍中的我,逐步強烈左右我的意志,於是我決定消極反抗,刻意用各種理由,讓自己沈迷於社團活動以及放縱的自由生活中,說是讓阿陣習慣沒有我的協助而能自力更生,其實是早已厭煩那種長期被依賴的不自由感。甚至後來直接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念軍校,讓他沒有機會繼續跟著我。

前年回鄉,從家人口中聽到阿陣過世的消息,於是這段令我不堪回首,也不願去記憶的往事,逼迫著自己必須去面對,也是我對自己這一生中一段自我救贖的反思。

諷刺的是,為了擺脫不自由,卻反而掉入了軍校這個不自由的境地。

耳鳴

「唧⋯⋯ 唧⋯⋯ 唧⋯⋯」

持續的高頻音從兩耳內向外蔓延開來,彷彿盤踞兩端同步鳴叫的蟬,寄生在它不該存在的地方,日日夜夜不停地鳴叫著。夜深人靜或刻意記起它的存在時,它唧唧而來,清晰如穿腦魔音;當疲憊佔據身體或注意力轉移時,它悄悄而去。也時刻不忘提醒我它的存在,並要我在撒手離世前,都必須學會和它和平共處。

醫生說,這是曾患中耳炎,但未積極治療所導致的聽力退化徵兆,伴隨終身且不可逆⋯⋯

還記得那是三十幾年前的一次為期五天的突擊兵山地叢林戰訓練。

我們在谷關營區整備後,背負著近三、四十公斤的重量,只花了一個白天,即從地平線攀爬到三千公尺高山,隨即在中雪山稜線下方的平台紮營。隨後開始沿著稜線遊走在中央山脈中北部高山上演習、對抗。或許是氣壓調適不當,在攀爬途中,耳朵總是感覺悶悶的,在周圍的音量漸小中,反而更清楚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我試圖張口大力吞嚥口水,能瞬間改善耳悶的現象,但不久後卻又再度襲來。

演習結束回到平地後,耳內悶悶的現象卻突然轉變成了不間斷的高頻音,彷彿耳蝸深處,分別寄居了兩隻蟬,一直長鳴著,至今從沒有歇息或中止下來的時候。當午夜夢迴,或是寧靜的午後無所事事時,那長長且高頻的聲音便自耳蝸流出,佔據了整個頭部。

耳鳴對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及困擾,不止是持續高頻音的煩擾,還有搭機及游泳時。

搭機起飛及降落時,因外部氣壓產生變化容易產生內耳疼痛,彷彿兩支針朝著耳蝸刺去,疼痛的感受讓人只能蒙著兩耳忍受片刻的凌遲,也完全無計可施。而游泳時若是未戴耳塞,經常容易因進水感染而再度患上中耳炎,這對於夏日喜好游泳的我,實在難以接受如此的不便。

六年前,我決定正面迎戰它。

恢復退伍前特種部隊訓練的節奏,我開始跑起馬拉松。從10公里到半馬,再從半馬進階到全馬42公里長跑,後來甚至進一步挑戰鐵人三項,在每個漫長且孤獨的挑戰過程中,它從不曾前來襲擾我。在節奏的呼吸聲,以及忍受挑戰自我所帶來的身體酸痛中,或許悄悄地轉移了它的存在,也或許身體的意志力讓它感到懼怕。

現在,我釋然地擁抱了它的存在,也希望它也能學著適應我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