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業式

EMBA新生報到的會場上,范教授上台致詞,開門見山就是一個下馬威。

「我知道大家在職場都是一方之霸,不是企業主就是重要的經理人⋯⋯」

教授刻意停頓,一臉堅定的露出銳利如鷹的眼神,直視著前方。

「來到這裡,首先要做的是:收起你的爪子。」

教授緊閉雙唇,依舊以招牌的銳利眼神瞪視前方,左手做出一個弓起五指模擬虎爪的動作,掌心向著前方的新生。

這時,台下一位新生突然舉起手發問。

「可是老師,收起爪子,我還有一口會咬人的利牙啊。」

這位新生看起來年約六十幾,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企業主。他以輕鬆無拘的坐姿斜靠著椅背。

「沒錯,所以也要注意閉起你的嘴——那張會咬人的嘴。」

教授收起了那張嚴肅的臉,弓著身,改以溫柔的眼神伴著笑臉,注視著這位大老闆新生,接著說:「不要忘了,嘴巴還可以用來吃喝玩樂、開懷大笑。」

教授這番態度的轉變,適時溶解了會場的嚴肅氛圍,並引來哄堂大笑,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射在那位發言的大老闆身上。

有人鼓掌喝采,還有人吹起尖銳的哨聲,讓人分不清這是場歌廳秀還是新生始業式。

給我摯愛的外甥——國忠

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才去醫院看國忠,是為了要在腦海中持續留下他那純真陽光男孩的形象,而不是躺在病床上那副被病魔啃噬後消瘦的模樣。家人告知他將不久人世,去看看他,抑或讓他看看,或許雙方都不會留下遺憾。

當然,我也希望自己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一個永遠會對他微笑的那個小舅舅形象。

大姊夫是來自大陸的外省兵,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他是位滿臉親切笑容的外省人,小孩們都喜歡親近他,也期待從他手中拿到糖果餅乾。他同時也是位負責通訊總機的話務員,駐點位於恆春沿海,也是我們小時候常去玩耍的地方。

一整排深綠色、黑壓壓的通訊機台,上面是交叉雜亂的通話線,看著幾位話務員專注且熟練的操作通話線——拔下那端再插入這端插頭,那此起彼落的手部流暢弧度,有一種美感,彷彿錯落有致的飛鳥,各自離地展翅起飛的模樣,有著手部熟練又從容不拘所產生的美。

一支支插入翻了白眼的圓形插座,每一支插頭都標了單位代號,其中有一個代號的插座很奇怪,我們未曾看過他翻白眼,聽說是來自國防部總機⋯⋯

大姊與姊夫婚後一直苦於生不出小孩。這對於那麼愛小孩,又急切想要有小孩的姊夫,不啻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後來,我們家隔壁的嬸嬸,把剛出生的第四個兒子,過繼給大姊當兒子,取名國忠,想必是姊夫希望兒子未來可以當軍人為國盡忠。

兒時的國忠,受到姐夫的寵愛,回外婆家時似乎整天穿著漂亮的新衣,腳上踩著我們夢想而不可得的皮鞋,在我們家的庭院穿梭嬉戲,那樣幸福快樂的畫面,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比起我們這些偏鄉小孩,國忠猶如來自城市的有錢人家小孩般,令人羨慕又嫉妒。

國中畢業後,我把阿爸買給我的酷炫平把自行車送給了國忠,這是我在還未畢業前就已經允諾他的。後來他騎著我送他的腳踏車上學,體驗了我在路上被人欽羨、注視的優越感。而過後不久,大姊與姊夫終於有了自己親生的女兒,於是國忠這個過繼的兒子,似乎疼愛被轉移了,彷彿外人般在自暴自棄中放棄了讀書,甚至沒能念到高中,更遑論報考軍校,為國盡忠了。

最後一次見到姊夫,是我退伍後在屏東老家。看著姊夫親手為我裝潢新婚的房間,我才知道姊夫後來去學了木工裝潢,當時的我內心是百味雜陳的——曾經以為姊夫家與我們處於不同的世界,也是我努力要達到的目標——一個給家人優渥生活品質的男人。

姊夫在我退伍搬到台北定居後,因病辭世,國忠於是扛下了養家的責任,隻身北上跟著妹夫學幫人刷漆,整個人變得更加孤僻,工作之餘把自己關在異鄉的一角,整天獨自在房內抽菸。

得知國忠患了鼻咽癌,一邊治療一邊工作,我內心相當不忍,於是決定去看他,順便安慰並勸他必須以保重身體為重。只是沒想到,見面後的談話,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音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奇怪,像似失去舌頭的人所發出的純粹鼻音,面對眼前這位從小讓我羨慕的小孩,我所疼愛外甥,那副被病魔所折磨的樣子,我不禁垂下了頭,合著不聽使喚的淚水簌簌垂落,我在內心呼喊著:那不是我的國忠!

躺在病床上的國忠,鼻咽癌已到了末期。看著他被五花大綁後被插入鼻胃管,以及那已然失去抗拒的意志而絕望又無奈的臉。我忍著眼眶無法控制的淚水,摩挲他的額頭與幾天沒洗過而雜亂粗硬的髮絲,在他耳邊輕聲說:「要聽話,等你好起來,舅舅再給你買一台你喜歡的自行車。」

他聽後,臉部明顯和緩,似乎用眼角閃出的淚光回答我:他聽到了。

可他終究沒能等到他的自行車⋯⋯

阿中未竟的夢想

終於下定決心斷捨離軍中時期的收藏物件,阿中內心百味雜陳。不捨的是這些不同時期的所留下的物件,彷彿一張張影片膠卷,透過時間的滾動,投射出一幀幀回憶的畫面。

當他翻出七張陸軍獎狀,八張救指部獎狀時,阿中陷入了沈思。這些軍中少數優秀尉級軍官所能獲得的至高榮譽與肯定,不僅證明了阿中強烈的企圖心,也是這一路過來對自己投身軍旅未來承諾的積極實踐。

阿中怎樣也沒想到,一句道出軍中闇黑箱底的揶揄,會是他決定期滿退伍、不簽留營,出社會創業的那一根稻草。他已然看透。

1979年,阿中15歲半,就讀陸軍兵工學校技勤常備士官班第十九期,進入部隊服務後,阿中開始不甘於只幹個修護士官,他認為自己善於溝通的能力及領導特質,不能被埋沒於此,深覺要想報效國家,又能展現自己的企圖心,唯一的途徑只有報考軍校,成為一名軍官。

幾年後,阿中考入陸軍軍官學校專科學生班。

如願成為軍校生的阿中,被選為學生們的實習幹部,讓他終於找到想要的感覺——成為一名優秀的領導者。畢業前的選科,阿中躊躇滿志的自願選擇較為艱苦的步兵兵科,源於他夢想有天能成為總司令,統領全軍——因為陸軍將領來自步兵科最多。而後來的分發抽籤,阿中抽中位於東引島的反共救國軍——救指部,也依然面不改色,他認為那是上天給他第一個考驗心志的機會。

從少尉排長幹起,歷經中尉、上尉連長,上尉作戰官、上尉副營長。其中調過金門兩次,馬祖,東引ㄧ次,雖身在無仗可打的年代,但大小演習及訓練他無一缺席:漢光九號演習時,他擔任主守部隊的上尉營作戰官,從前期作業直至正式演習前的一週期間,上無營長(舊的調職新的未報到-營長講習班)、副營長(待退職訓)、營輔導長(調升軍團他缺),他獨自ㄧ人帶領全營五個連參與演習對抗,當中的辛酸甘苦,常人是無法想像的。

後來,他逐步看清了一切。

某次演習,阿中任營作戰官,在下基地營測驗前,有位來自高司單位的新任王姓旅長,前來視察營指揮所。

第一次的點名,旅長帶著揶揄的神態對著阿中說:「專科班的啊?了不起喔,上尉就幹到作戰官啦?!」旅長隱藏不住自己一臉的不屑:「我告訴你,你們專科班,不是國家培養的對象⋯⋯」

那ㄧ瞬間,讓阿中僵立無語,數秒後,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緩緩吐出那口氣後,內心裡衝出一陣獨白:我草泥馬的逼,我想一腳踹向你的卵葩⋯⋯

阿中終於頓悟似的了然於胸,彷彿一計棒喝的把自己給敲醒。他開始著手改變自己的未來規劃。

阿中不到半年後從作戰官調升副營長。但不是由旅長所提拔,根據參一人事官的學長事後告知,這位旅長在軍官的人評會上,對阿中的調升持反對立場,反而是當年的師長親自決議由他晉升。

阿中在當年成為了全師「營作戰官」期別排名第二年輕,但作戰官的資歷卻是最深,就連資歷第二深的軍官,跟他相比也只能望其項背,不及他ㄧ半的資歷。

更令人氣結的是,這位旅長在大家眼中其實並不優秀,可是後來卻順利升上了將軍,最高職位還來到中將。後來傳聞是跟對了人,有了雄厚的背景。

想起自己少小離家從軍報國,阿中心中隱隱作痛。心想,當年軍中有多少人是沒資格領終生俸的、多少人是一日中少將第二天即退伍的?上校階級與將軍退伍的薪俸是差很多的,那些上級主官鄉愿的行為或多或少影響了義務役及外界對國軍日後的觀感,那麼就別怪他人哪天宰了你⋯⋯

後記:

阿中是我官校同學,於2020年因病辭世。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律己甚嚴,但又長袖善舞的溝通長才。尤其展現在管理及領導上的能力,可以說是相當令人折服。像他這樣的軍人,大家一定會在他身上看到一位未來將才的影子。

可惜,在無仗可打的年代,軍人要能順利扶搖直上,一路高升,除了本身的能力之外,出身(主流或嫡系)很重要,跟對人(背景)更重要!

書寫這篇文,靠的是一個緣分。源於昨日不經意翻閱臉書,突然跳出阿中的一篇無比憤慨的文章。於是一股驅動力要我編寫這篇阿中生前的遺言。彷彿阿中在冥冥之中刻意要我幫他發聲,是那樣的急切、那樣的渴望。

當然,這已經是三十幾年前的軍中生態了,或許目前已然不同。儘管阿中的夢始終未能實現,但有些心中的事,總要被人看見。

漂泊的理由

那年六月的某天,動身前往台東關山和池上交界的一個偏遠山區,參加一位同事母親的家祭。驅車由關山東籬房民宿前行,上電光大橋,下橋左轉沿著逶迤山路曲折而上,經過萬安國小振興分校,來到右側一間門框漆著淺藍色的白色矮房時,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我——矮房前方是阡陌縱橫的水稻田,稻田四週被群山圍繞,是個空氣清新、綠意盎然的山村部落,那幅畫面彷彿我兒時農村景致的重現,令我感動良久。

同事的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在他兩歲時為了賺錢養家而離鄉背景,前往北部工作。如同東部偏鄉多數隔代教養的原住民家庭般,他從小由外婆帶大,一年難得見母親一兩次,直到這位同事高職畢業後,同樣也來到北部求職,卻也鮮少與同在北部的母親有所互動。前幾年,他即已得知了母親身體欠佳的消息,但這對他來說,似乎還不及外婆原先從健步如飛的四處串門子,而在一次病重後的不良於行,來得令他牽腸掛肚、心急如焚。

心想,當他也與母親相同必須在外漂泊時,或許也渴望終有一天能見到母親及外婆一同迎接他的歸來,無奈因為母親的身體因素,只能在他鄉走完自己的人生,這種無奈,讓人不禁要問:這一生的漂泊,究竟追求的是什麼?

牧師以國語及阿美族語念著告別彌撒,唱詩班邊彈烏克麗麗,邊唱著旋律優美、讓人心醉的詩歌,以原住民特有面對亡者一貫的悠然態度,使得家祭場面,輕鬆卻又不失莊重,有如一場隆重的歡送儀式。而在一旁,逝者母親——他的外婆,身穿鐵灰色花紋上衣,黑色尼龍布料長褲,坐在門旁藤椅上,身旁放著拐杖,頭戴著灰色寬沿布帽,一臉哀戚地頻頻低頭沉思,手拿著白色毛巾,不住地哽咽、拭淚,或許正一幕幕地回想起眼前躺在棺槨中的女兒,從小到大的過往。

親情的疏離,彷彿候鳥與棲地的關係,只有鄉愁和牽掛的繩繫著兩地的相思,年復一年重複這個宿命。

候鳥可以自由遷徙,卻不會感到失落孤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也總會回到那裡。或許我們也都曾經如候鳥般遠離家鄉,但是我們是否會在這樣的漂泊中,逐漸忘記了故鄉的一切,甚至忘記了自己最初出發的原因?也許,正是這種迷失和疏離,讓我們在追逐的過程中,忘記了最初的方向和目標。而當我們回首時,家人已經不在,故鄉也變得陌生,那些曾經的情感和記憶,只能化為一縷縷的憂傷和遺憾。

然而,漂泊的理由,不正是為了可以不再漂泊?

機會與命運的鐘擺

根據2023年8月的官方數據,中國16歲至24歲的年輕人中有超過五分之一沒有工作。自那以後,政府再也沒有公布過青年失業率數據。

在新冠疫情封鎖的沉重打擊下,中國經濟增速放緩,債務不斷攀升,這導致就業市場的機會已經萎縮。而在北京對經濟的嚴控之下,中國現在對於饑渴的企業家和外國投資者來說,都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地方。

隨著中國經濟繁榮期的逝去,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正在面對一個他們沒有凖備好的未來,而他們如何應對將決定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命運。

——以上節錄自BBC中文網《焦慮的Z世代正在重塑「中國夢」》

大約2000年前後,我在上海有一個研發團隊。那時,我必須台灣及上海兩邊跑。

當時一個重點大學(浙大、哈工大、上海及西安交大等)畢業的新人一個月薪資大約人民幣2000~3000左右。等於用一位台灣工程師的薪水,可以招到三位大陸的工程師,而且還是一流的大學。面對當時大陸手機業正在崛起的風口浪尖,我總警告我的台灣工程師們:「不能太過於自滿,當這群工程師被我們訓練起來,分灑到全中國後,那就是台灣工程師該被取代的時候。」

果然,如今情勢反轉,目前大陸一位資深工程師的薪資,至少抵過台灣2~3位工程師,如果是(如華為)大企業,那就不只了。

當然,我也提醒正在積極學習的大陸工程師們,在他們一片對未來極度樂觀的當下,我也沒忘了在他們頭上澆上幾滴冷水:「當你們達到與台灣工程師一樣的薪水,甚至過了黃金交叉,那時就是實力較勁的肉搏戰,比的就是各自的國際觀、工作觀念、態度以及穩定性。」

而當大陸工程師的薪資來到了天花板,所面臨的內部反噬,會隨著市場法則與產業的變化而加劇,例如供大於求所造成的失業問題,資方市場的強勢進一步逼使薪資調降。

而如今,中國大陸正在面臨的正是我所說的內部反噬。而台灣工程師卻正從谷底反彈中。

命運與機會的鐘擺,彷彿不曾重複的歷史,但總有押韻似的來回擺盪著。我們只有努力做好自己的本份,剩下的,交給上天了。

綺夢是惡夢

你有沒有過這樣一個做夢的經驗:甜美的夢(或可說是春夢),在夢醒時分,留下的,多是扼腕與嘆息。

夢,在當下是相當清晰的。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夢裡的影像、人的容貌在腦中會逐漸失焦、模糊,直到消失不復記憶。彷彿一陣風來,煙消雲散,恢復一片晴白。

我們總是為了沒能抓住夢裡的悸動而追悔,也會因為夢裡似是熟悉但也陌生人的愛戀與片刻纏綿,隨著夢醒而黯然神傷。如同愛人的離去抑或重要時刻點到為止的激情被瞬間抽離,如被澆了冷水。

要能抓住夢的記憶,若非迅速紀錄下來,否則將徒留遺憾與惋惜。

夢中的場景總是似曾相識,但又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想出具體地點;夢中的人物,也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也想不起來,是否曾經在哪個媒體或路上碰過而印象深刻;而夢中故事的流轉,則是非常的跳躍、非常的無厘頭,有時在激情纏綿中,正要進入主題,竟突然被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事件打斷而扼腕嘆息⋯⋯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或可稱為綺夢、春夢,也可以說是一場惡夢。(註:夢中的我,都以他為稱呼,因為那不是真實的我。)

他必須這麼做,因為他將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而他倆也將不再有彼此眼神交會的時刻。她是一個他長期關注、暗戀的女孩,那天,他終於鼓起勇氣去店裡找她。

一進到店裡,從店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中,似乎都清楚他來的目的,也有所默契地不多說一句話,僅以眼神引導他到她所在的位置。彷彿大家都早已認識他、熟悉他,並且知道他每天都會經過店裡,短暫駐足,並看著她工作的身影。就連女孩自己也意識到他是一種特殊、無法言說更無法形容的存在。同時也知道自己正被一雙垂憐或者愛慕的眼神長期關注著。

她,是可愛型的女生,身材嬌小且有一點女兒肥。圓臉,小巧的鼻子,再配上噘起的小嘴,讓人忍不住想掐一把。如果要具象的類比,形似年輕版的擋泥板女神——中森明菜。他始終堅信,她是他夢想中女孩的類型。

她看到他走進來,放下了工作,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奇怪的是,她的右眼居然是戴了一個眼罩(這就是夢裡的無厘頭之處)。似乎想讓他無法透過熟悉的眼神跟她交流。他們僵立了片响,沒有一句話從對方口裡說出,而在這之前他們完全沒有面對面的機會,更別說是對話了。而他們也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溝通方式,誰也不想先打破這個沈默。但是隔了一層眼罩的意義究竟是代表什麼沒有人知道,是否想留下一絲遺憾,也像是不想讓他看穿心思。

她帶著他走出店裡。在路上,兩人說起先前以眼神邂逅的悸動。

「酸酸甜甜的,酸的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甜的是一種有被關注或者說被喜歡的幸福感。」她說。

「我今天不是來向你告白的⋯」他囁嚅的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他接著說:「我必須換個地方工作,將來我們可能沒有機會再見了⋯⋯」

她停下了腳步,用眼神注視著他。

他正要握住她的手時,夢境中,突然出現一個大叔抱著一個小孩,而那個小孩卻變成一個大人,把他抓了起來,他喘氣掙扎著,手腳不住地揮舞。

他兩腳用力踩空,嘴裡卻喊不出聲音。這一陣無力的嘶吼與在空氣中蹬腳,讓他醒了過來。

他在一身汗的喘氣中,黯然走向廁所,讓這一切(尿)隨著馬桶的沖水聲,流逝。

主權保衛戰

春生仔坐在簷廊下的麻將桌,悠閒地喝著高粱酒配花生,右腳踩在身旁另一張圓凳上。

突然,庭院的狗叫了起來,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望了望,看清了是誰後,喝住了狗,「阿榮,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生仔,代誌大條啊啦!」阿榮看似喘不過氣來,汗珠順著他額頭往臉頰淌著,一條條滴在他沾了污泥的汗衫上。

「話慢慢講,來來來,先坐下來喝一杯。」春生挪了腳下那張圓凳,拍拍坐墊,作勢要阿榮坐下。

「免啦,我沒時間啊啦。」阿榮站在春生面前,兩手叉在腰上,「今天是我家那隻豬母配種的好日子,不過隔壁庄那個豬哥文仔答應我三點要過來,結果沒來,真正欸氣死人。」阿榮一臉無奈又氣急敗壞,「我將豬母洗乾淨等了他半天,這都已經過四點了,但是我那隻豬母不能再等,我想求你幫幫忙⋯⋯」

春生淡然的拿起一根菸,動作緩慢的拿起打火機點上了煙。「不行啦!」春生鼻孔噴出兩柱煙,說話的嘴也帶出了一團煙。「我的豬明天早上跟紅頭庄仔那個德仔,約了他們豬母配種的好日子。如果你把我的豬哥先掏空了,明天就沒有精力給德仔的豬了,真的不行!」

「生仔,這次算我求你了,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阿榮持續懇求著。「我給你加一百塊。你可以多買兩瓶高粱,還可以幫你的豬哥買補精的營養品。」

「幹!你當作我的豬哥是神喔?你們這些沒良心的人只知道要省錢,誰不知道你們一聽說豬哥文仔那隻外國來的紅毛豬哥長的比我的黑毛豬哥大,都搶著要請豬哥文仔牽豬哥來你們家操母豬。大家都在說那種豬配出來的豬肉味道沒有我們家黑豬好,你們偏偏不管,只想讓豬仔子在收購站的磅秤上佔點便宜,你們的良心在哪裏?」春生仔說著說著,嘴角起了兩團白沫。

「好啦,生仔,我錯了,你趕緊來啦,我沒功夫聽你講古。我的豬母在厝內等你的豬哥來。」阿榮有點等不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對吧!」說罷,阿榮快腿飛奔而去。

春生收拾起桌上的酒,隨即走向豬圈,給種豬餵了兩杓飼料,這是豬哥交配前的營養飼料。這幾年這隻黑毛種豬幫他賺了一棟房子,比起在都市鐵工廠工作的兒子賺得多,還不會伸手向他要錢去快活。直到豬哥文仔牽來那頭外國紅毛豬,才有了競爭對手,生意也大受影響,一股怨氣蓄積在內心。

阿榮的家在後壁埔的盡頭,走路只要十分鐘。一到阿榮家院子,春生仔大吃一驚:眼前出現一隻身軀龐大的紅毛公豬,那胯下巨物堪比自家的黑毛種豬大了將近一倍,種豬前方是阿榮家年輕的母豬,一副迫不及待等著公豬臨幸的發情模樣。

豬哥文仔與阿榮雙雙見到春生,一臉尷尬。

春生怒不可抑,心想:原來我被耍了。這個臭頭榮仔,吃屎的騙子,居然讓豬哥文仔在我前面到了⋯⋯

他正想衝向前痛罵榮仔一陣時,卻遲疑了,只見他眼前這隻紅毛豬看上去如此碩大,比他的黑毛豬體型大上很多,而眼神也正對著他身後的黑豬閃著銳利的凶光。

阿榮意識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尷尬局面,正想轉身走向春生時,突然春生啊的叫了一聲,一道黑影越過他朝紅毛豬衝去,阿榮與文仔本能的往旁一跳,一旁觀看的兩隻狗哎叫兩聲,周遭的雞鴨四處飛竄。

當春生站起身後,只見兩隻豬已經扭成一團。

雖然紅毛豬身形龐大,但是黑豬既兇猛,動作又敏捷。看他們滾在一起,顯然本土黑豬一點也不比那頭外國豬遜色。在初期剛打起來時,春生原想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深怕他的豬體型沒有優勢,也不知是否敵得過牠的對手。可是他後來改變主意了,他認為他的黑豬必須奮戰到底,至少也得在這個村莊稱霸,捍衛牠原來的主權才行!

春生仔阻止了文仔與阿榮的靠近,用眼神示意他們一起欣賞這場戰鬥。

紅毛豬張開了大嘴,作勢去咬牠的進攻者,猩紅的舌頭淌著血,弄不清這些血是黑豬身上還是自己嘴上的傷口。碩大笨重的身軀,讓牠一次次的撲空,而聰明的黑豬總能俐落的閃開。

幾回合之後,兩頭豬似乎體力耗盡,停了下來,相互對峙。半餉,黑豬瞬間發起了進攻,一個騰躍跨上紅毛豬的背上,嘴朝紅毛豬的腹部撕下一塊肉,紅毛豬在一聲嚎叫後,本能轉頭的咬住黑豬的耳朵,用力扯下。黑豬遭到此一重擊後,滾了下來,渾身顫抖著,嘴上也吐出白沫,此時兩隻豬都受了傷。儘管紅毛豬沒有靈活的優勢,但在體力上卻不比黑豬遜色。

起身後的黑豬下身突然噴出一條水柱,撒起了尿來,不知是怯戰的前兆,還是體力已用盡。春生仔心沉了下來,他意識到黑豬在力量上抵不住紅毛豬。

頃刻間,紅毛豬用鼻子直推著黑豬,接著一個後退後,低頭箭步朝黑豬肚子上猛烈一撞,眼見黑豬翻滾一圈後,倒在春生腳下,身體不住抖著,並不斷發出尖銳細長的嗥叫聲。

春生感到錐心般的刺痛,正想扶起黑豬時,轉頭瞥見豬哥文仔那輕蔑的眼神, 一絲得意的笑掠過他令人作噁的嘴臉後,瞬間燃起了的怒火。

春生仔站起身來,狠狠地朝黑豬肚子踢去,只見黑豬痛苦嚎叫一聲後,瞬間翻滾而站立了起來。

站起身來的黑豬,慢慢朝紅毛豬靠近,突然間,快步騰起,在空中舉起兩個前蹄,直往紅毛豬的臉上戳過去⋯⋯

紅毛豬死命的嚎叫著,眾人見紅毛豬右眼下方一塊帶毛的皮垂了下來,上頭還黏著一塊肉。隨即後腳跪地,趴了下來⋯⋯

眼見勝負已定,阿榮用木板隔在兩豬之間,兩個主人各自抱住自己的豬。

「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我帶高粱酒過去給您賠罪。」豬哥文仔爲今天發生的事,做了個識趣的完結。

黑豬身上不住地抖著,眼神則犀利的直瞪著前方不斷嚎叫的紅毛豬。

而春生的眼神,卻是惡狠狠地瞪著阿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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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說:
小說以本土豬及外來豬的相互較勁,來諷刺詭譎多變的國際現實抑或目前我們國家的處境。

文內隱喻了外部惡勢力的挑戰,及本土意識的抵抗,也有蠱惑、煽動,唯恐天下不亂,以及冷眼旁觀、見風轉舵的第三方。

您大可任意套用在任何您已知的境況

平埔族人的認同之路

高中畢業後首次離開家鄉赴異地求學,大家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一定是:「你是不是原住民啊?」

沒等我詳細解釋,接著就是:「你應該很愛喝小米酒喔,是不是都拿來當水在喝的啦。」最後那個「啦」字是刻意拉長的花舌音,再來是:「你看起來應該很會唱歌吧,要不要來一首《涼山情歌》?」

儘管這些問候語聽起來似乎沒有惡意,但那深深刻在一般人腦海中的原住民印象,硬要強加在我身上,就如同一桶冰水不期然地從我頭頂沖瀉而下。

我甚至無從為自己辯解。

從小,認同問題一直是我們每個人內心裡的障礙。當我們詢問家中老一輩人說:「我們是不是原住民?為什麼外面的人總是喜歡稱呼我們是番仔、傀儡仔或山地人?」

而家中長輩也總是厲聲駁斥的說:「你那麼喜歡做番仔嗎?做番仔甘有對你比較有利,為什麼要這麽問?我們是福佬人!」

面對來自屏東山腳下偏鄉的我,有著黝黑的臉、銳利明顯的五官,似乎早該習慣不再為自己的外表長相做辯駁。

在早期,我對這些刻板印象感到非常反感,堅定地認為自己是福佬人,而且我自認為我長得跟印象中的原住民應該也有一點差異,跟以前人們眼中嫌惡、住山上愛喝酒的傀儡仔、番仔不一樣,我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誤會。

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懷疑,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跟別人不太一樣——我們這類長得像原住民,但嘴裡說的卻是閩南話的少數族群,看似被歸類為閩南人,卻又有著不同於一般人印象中的閩南人的外觀長相,至於為什麼會長得像原住民,卻沒有人願意給一個正確的回答,只是隱隱感覺到這是需要避諱談論的話題。

直到有一天,家人前往鄉公所調閱早期的戶籍資料時,終於在祖父母的戶籍資料上,看到種族欄位被寫上「熟」字,進而確認了自己平埔族的身份,後來又更進一步了解我們是平埔馬卡道族的後代。但關於不是「純的」閩南人這件事,我也實在很難形容那種內心的衝擊,如果過去我對我自己的認識不完全正確,那我又是誰呢?

近年來,有人認為平埔族人是一群過去祖先已經選擇放棄了族群尊嚴,把自己與山上的原住民族做了徹底分割,現在卻選擇重新當回原住民,是為了要來瓜分資源,貪圖補助、加分等利益而來,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關於我們到底是誰,在目前似乎已經不重要。而我們確實也是夾在原住民跟漢人之間的一群人,卻又不屬於任何一邊,即便我們許多人願意站出來,努力向大家證明我們的存在,但是在台灣還沒有真正的歷史被還原、並能讓我們宣示自己真正身分以前,是無法化解我們平埔族人內心的猶豫與不安的。

很多人問過我,什麼是「平埔族」,平埔族跟台灣其他的原住民族,有甚麼不同?我總是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說:

「當台灣還是蠻荒島之時,外來人口中所稱的土著,應該就是大家口中所說的平埔族吧。他們比起目前各族的原住民族,可能還更早居住在台灣這個島上,更別提後面陸續渡過黑水溝的閩、漳、粵,以及隨著國軍來台的外省人了。」

許多政治人物喜歡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正港欸台灣人」,但是真正有資格稱為台灣人的平埔族人,其實早已接受民族融合,甚至在語言及生活習性各方面也已經徹底漢化,唯有五官輪廓還留有平埔族人特有的形。如果「真正的台灣人」都接受只要愛護台灣,大家都是台灣人的這個觀點,是不是那些人都該閉起嘴巴呢?

在我們家鄉裡,客家及閩南人分別佔了六成及四成,看起來各個族群的相處似乎已然相安無事,而事實上,彼此在尊嚴及族群意識形態上的相互較勁,其實還是暗濤洶湧的,更由於我的家鄉又屬於客家六堆中名為「先鋒堆」的族群,乃是成立於朱一貴之亂時的六堆民團,聽起來就是一支強悍的客家民團組織。而這當中確實也發生過許許多多為了爭搶土地及利益衝突捍衛家園的械鬥。

兒時經常從長輩口中聽到許多關於閩、粵械鬥以及村民力抗客家移民等可歌可泣的故事。

我們的隔壁正是一個客家村,百年來,兩村老一輩人似乎還存有著若干世仇。若非我們村民以宗教信仰為團結的核心,加上身體裡流淌著強悍的平埔族血液,不惜以鮮血及性命來捍衛家園,才讓這場生態競爭的械鬥止步於我們村。

小時候最常做的冒險,即是被一群小孩吆喝著一起到隔壁客家村罵粗話叫囂、丟石頭,而隨後則是對方一群小孩也同樣回敬台語三字經及石頭。雙方甚至還會相互越界挑釁,玩起你追我打的遊戲。跑慢的,可能就得面臨被逮後的一場圍毆了。這類改以族群意識形態的尊嚴較勁,來自於長輩的口耳傳授,直到台灣真正做到政黨輪替後,才得以逐步消弭。

經過查證後,證明了我是純正的平埔族人。

我有著平埔人具備的明顯銳利的五官、黝黑的皮膚,以及在身體內流淌的平埔族人剽悍的血液。在我們這一代消逝後,或許你再也看不到真正平埔族人的樣子,因為從我們的下一代開始已經與其他種族完全融合了。

我的阿嬤

我是么兒,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因為母親懷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我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儘管如此,有一幅影像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而言,是既敬畏,又感到新奇的。正因為這一份好奇心,讓我得以忘卻身體的病痛,專注探索身邊發生的事——我那神奇的阿嬤。

老家是一個典型閩南三合院式的土角厝,方位坐東朝西,剛好住了父親的四兄弟。面對三合院正堂左側最邊緣的一個狹長小屋,裡面住著一位深居簡出的老婆婆——她是我的阿嬤。

我從沒有見過阿公,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已經過世,留下阿嬤一個人獨居在老家旁的古厝一隅,度過自己的遲暮之年。而我對阿嬤感到好奇的部分,是對於阿嬤生前還留有平埔族的生活習性,以及母姓社會的族群文化特色,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

在阿嬤所在的母系社會裡,家中重要家務自然皆由阿嬤作主處理,男人們只負責出外做事賺錢養家。所以在我們從長輩的口中聽來的事蹟中,有一個有趣的故事,吸引了我們探究的興趣:聽人說阿嬤好賭,還把阿公留下的田產都輸光了。這是我們身在現代社會完全無法想像的情境,也完全顛覆了我們從小被灌輸的固有倫理道德觀——女性主窄全家的命運。後來,又出現了一個更戲劇性的說法,阿嬤其實是把阿公的田產都讓人給騙光了⋯⋯

從文獻及老一輩人口中聽到過一些讓人覺得難過又憤恨的傳聞:移民的閩、粵族群,會利用平埔族人的善良、好客,用欺騙及各種巧言令色的手段,奪取平埔族人的土地,更有甚者,用一隻雞都可以騙到一畝田。由此可知,平埔族人是何其的可愛、天真,又愚鈍、可憐了。阿嬤那一輩的平埔族人大都是不識字的文盲,面對高利貸及土地買賣契約上任意讓人按手紋,這種軟土深掘的強盜手段,直讓人恨得拳頭緊握、牙齒緊咬。這也是為何我們村民平常習慣利用酒醉疏解心頭恨,而藉機與人鬥毆的原因所在了。我是多麼希望我的阿嬤不會是這個傳說裡人物之一啊⋯⋯

記憶中,阿爸他們兄弟不僅尊重阿嬤,也怕她。

阿嬤在家的地位,體現在她的威嚴,以及固有長幼有序的觀念中。我父親是家中老大,只要他們兄弟齟齬或有人打架,身體勇健的阿嬤會立即操起扁擔,逕往我阿爸身上打去,還邊打嘴裡邊說:「你做大兄的,攏不會管細漢喔!」我們小時候看到阿嬤打我阿爸,感到不解為何兄弟們吵架,只打我阿爸?阿嬤說:「你們的阿公過世了,做大哥的要把家裡的人都管好來,怎麼可以兄弟冤家相打都不管?」。

阿嬤很疼孫。哥哥們讀小學時,常因為沒有早餐吃就去上學,阿嬤知道後會偷塞錢給他們買東西吃。在堂哥堂弟被叔叔管教鞭打時,在那整個原地亂轉躲藤條、半真半假的哀嚎中,總會有一個不讓我們失望的畫面演出——隔著庭埕的大榕樹下,那總深居簡出,鎮日攤在榕樹下一張藤椅上的阿嬤,總會像感電一樣從一個世界中醒來,一手拿著檳榔扇,一手提著垮褲管,彎著腰、駝著背,用不可思議的快步,走過漫漫煙塵直衝過來,拉住叔叔的手解救她的孫子,順便叨念了叔叔一頓。

當有人哭喊被打,阿嬤就受召喚而來,用我們平日看不見的活力姿態出現,而也只有這樣的我們,能召喚出那樣的她。

老家的庭埕,是個曬穀場。稻穀在秋收時節,會在庭埕接受不斷的翻攪日曬,而沒有曬稻穀庭埕,經常可以看到阿嬤用竹簍曬著檳榔。那檳榔由新鮮的青綠色接受陽光的長期曝曬,檳榔的汁液經過曝曬而濃縮,直到乾癟成為檳榔乾,這時顏色也隨之轉為灰白色,質地堅硬如木。

每天總會看著阿嬤左手掌上放了一張荖葉,右手在荖葉的光滑面抹上一層石灰,再取一顆檳榔乾放在石灰上,接著用荖葉俐落地把檳榔乾整個包覆,隨即放入口中咬了起來。看著阿嬤鼓著右腮幫子,右臉半邊也因為上下用力咬而呈現出青筋暴露的模樣,看著不禁讓人感覺牙齒隱隱痠痛了起來⋯⋯

阿嬤平時除了吃檳榔乾,還是個大煙槍。但這些陪她走過94載的「不良習慣」,非但沒有讓阿嬤患上任何口腔及肺部疾病,還讓阿嬤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鐵肺及大鋼牙。這不但顛覆了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或許也成了值得人們研究的案例了。

關於阿嬤,常常有一個畫面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即使身軀佝僂,她依然能勇健的在庭埕來回穿梭,頻頻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叫喚當時幼小的堂弟——叔叔的小孩——叔叔離了婚後,隻身出外工作,於是將小孩托給已然年邁的阿嬤照顧。或許這是阿嬤的無奈:都八九十歲了,還要幫落難流離的小兒子帶小孩,這種安養天年的方式,是否是上天對她開的一個玩笑?

阿嬤過世前那段臥床的日子,經常聽到阿嬤房間裡傳來呼喚著陌生的名字,而這些聽來陌生的名字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阿公外,就是已經過世已久的親戚、朋友。而那時,我們也都心底裡有數,阿嬤這位平埔人活化石,將要逐漸離開我們了。而平埔族群文化的活見證,也將隨著阿嬤的過世,成為了絕響。

阿嬤都過世那麼多年了,但在午夜夢迴時,阿嬤還會經常入夢來——在那個沒有路燈的年代,她總是喜歡在晚上洗完頭後,坐在庭埕前的榕樹下梳頭,而那個畫面,經常讓我們這些無膽的小孩,嚇得腿軟頭麻。

我手寫我思

——記於2023年的最後一天

網路世代,社群媒體上的資訊如恆河沙數,因為深怕錯過任何精彩動態,造成人們對於資訊的吸收出現了焦躁不安的現象。字數過多的文章,如果沒有搭配精彩圖片來延伸文字的想像,或是閱讀起來艱澀難懂而形同嚼蠟,將讓缺乏耐心的讀者,放棄而跳開的決心如同青春的鳥兒般,一去不回頭。

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

有一天,鄉下的一個教堂做禮拜時,只來了一位農民,神父正感到困惑是否要為一位農民進行禮拜時,就問農民說:「我到底要不要講給你一個人聽呢?」

農民很聰明,馬上跟神父說:「就算我只剩下一頭牛,我也會餵牠吃草。」

神父似乎得到了啟示,突然豁然開朗。於是開始用盡心力的把整個過程走完。他還額外講了三個小時之久。

禮拜結束後,神父走向農民,向他說:「你說得很有道理,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來,我也當作來了一百人一樣,所以我很努力地盡了我的責任。」

聰明的農民聽完神父的話後說:「可是神父,就算我只有一頭牛,我也不會把10頭牛的飼料一次餵給牠吃啊⋯⋯」

在這個講究效率及速度的網路世界裡,時間是寶貴的,沒有人有足夠的耐心聽完你全部的道理。即便是一位口若懸河的演說家,如果是來主動向你宣揚他的理念,人們的耐心通常只在15至20分鐘,除非聽眾是花錢來聽你演說,抑或是聽眾主動有興趣的主題才能算數。

曾有專家學者做過一個研究數據——只要社群媒體超過7分鐘的影片、1000字以上的文字,群眾會開始出現缺乏看下去的耐性,紛紛放棄閱讀而跳過,尤其是年輕新世代。而這也是為何抖音及IG之所以崛起的因素。這是現今社群媒體所帶來的改變,釀成一種淺碟型的知識汲取模式,閱歷廣但不深。迫使年輕一代早熟,卻沒有深究的渴望,說得頭頭是道,卻是幼稚得可笑。

在社群媒體的社交及應對上,人們一方面擔心自己沒有耐心,或是沒有詳細看完就直接應付似的按讚,心中過意不去;另一方面又會因為臉書上的資訊或文章過多,深怕因為快速瀏覽而遺漏了哪位好友的分享、按讚及留言,因而得了資訊遺漏焦慮症。但當你靜下來思考這件事的時候,腦海中會即刻出現一面鏡子,映照出臉友們同自己一樣,在快速瀏覽海量資訊中,看到自己貼文分享後的各種不同反應,恰巧是自己的寫照。

臉書上按讚有時只是對方希望與你保持一定的好友連結;有時是告知你已經看了你的分享,讓你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若是對你的分享有所感觸,甚至會留下隻字片語的,這種好友彌足珍貴,可遇而不可求,一定要維持住好的互動關係。至於交情較淺或僅是點頭之交的朋友,不管文章好壞,都要默默按讚給予支持鼓勵,來日必定成為你潛在的忠實讀者。至於新人的貼文,只要是好文章,如能不吝於按讚或留言,那肯定是雪中送炭的義舉。其他毫無特色的,則是如船過水無痕般的悄悄滑過。

除了較為感性、抒情的文章,我也喜歡以具有挑戰性的評論或隱喻、諷刺的文章來貼文,試圖引起廣泛的討論。而面對不同意見或存心來踢館的臉友,我一直秉持著捍衛個人言論自由的原則去說明解釋抑或者回擊。我之所以貼文來給自己找麻煩的目的無他,不外乎想釣來更多研究比我深入透徹、比我更無懈可擊的人士,填平我知識的坑洞。但是,請切忌以指涉我造謠或用時下網軍常用的噁爛酸語來放炮。儘管那是你的言論自由,但我可沒有必要去捍衛你充滿惡意的酸葡萄心態,因為那不是你該有的自由。我可是會檢舉你的。

從過去部落格時代到臉書,單純只是想在忙碌的工作空檔,有個情緒及壓力釋放的出口,並透過攢出的時間,自在悠遊於文字當中。若非透過文字,一些老同事及老朋友們是不會知道我曾經有過的飛揚日子及輝煌的往事。但,之於我,這些都只是一個紀錄而已,並趁機喚起所有過去與自己有過交集的人們,你我曾經共同的記憶。

請珍惜這段既虛又實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