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會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過去不同階段的自己。
我們的靈魂之窗卻只能隨著頭部的擺動看到前方,所以我們每天忙著應付視線所及的大小事,而沒能好好正視並相信別人眼裡的自己。
而鏡子,正好可以讓我們內心的魔鬼現形。
那天,與家人前往信義區某著名商場大樓,進入室內,在右前方一處落地大玻璃鏡子旁,瞥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挺著凸肚、兩頰下垂、眼神呆滯、黑臉華髮的老人與我眼神對望。我停下腳步,正對著眼前的身影擠眉弄眼,而我倆也同步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惶然失措。瞬間,我在內心裡無助地吶喊著:「天啊!這是我嗎……」
那天吃到飽的家人生日餐聚,我以怒吃度過了鬱悶的下午茶時光。
出門前,兒子總喜歡噴上聞起來刺鼻的古龍水。一路上,我對著兒子一副靠香水擠出的自信模樣,嗤之以鼻。
「你認為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大部分人都會喜歡嗎?」我一臉不屑的。
「我自己喜歡就好,別人喜不喜歡我才不在意。」兒子回敬一臉酷樣的說。
「你以為身上的香水味,會讓人願意靠近你嗎?其實是捏著鼻子遠離你!」
身旁的老婆見父子倆話語針鋒相對,跳出來說話了:「你以前年輕時更愛噴香水,還說人家。」老婆指著我:「你怎麼還好意思說你兒子,真好笑!」
「⋯⋯」我一臉尷尬無語。
兒子是一面鏡子,他讓我看到年輕時任性的自己。
年輕時,我是個外表還算英挺的軍官,放假穿便服外出時總是刻意在穿著上特別講究,甚至喜歡在身上噴點古龍水。即使馬祖北竿的幕僚職時期,在筆挺的軍服下,總能從我身上聞到淡淡的香水味,甚至還讓當時的旅長給我取了一個「楚留香」的綽號,更喜歡在閒暇時找我談起他的「香水」經。
直到離開馬祖返台後,從不少女性朋友的返饋中了解到:香水非但無法招蜂引蝶,還可能讓軍人的那股英氣,添了點脂粉味,落人以缺乏男子氣概或娘娘腔的口實,更是企圖透過香水來掩飾自己對長相的自卑,並從中獲得一點自信的假象。
家人餐聚結束後,我決定認真檢視自己的老態,究竟不堪至何種程度。
過往從未認真面對過鏡前的自己,那或許是種逃避的態度使然。但就如我開門見山所述的認老、服老般,人們總是不願意面對自己已然顯老的事實,只有透過他人從言語、表情所拼湊出的事實來看到自己,而這正是社會心理學中,所謂的「鏡中自我」。
即便再是如何的打擊,都不及自己在鏡前發現右眼尖兩公分處出現的約一公分見方老人斑的事實來得令我難以接受,而我竟對這突來的狀況無能為力,只能臣服。畢竟渺小如你我,無法推翻編寫在基因中的定序。
老人斑也叫智慧斑,聽說是有段故事的:某人有天發現自己臉上出現斑痕,於是緊張的求醫於皮膚科醫師。年輕醫師看了看病人手指向眼角外側的斑痕說了句:「這是老人斑。」他看了看病人一臉疑惑樣,於是再補了句:「放心啦,只要是時候到了,大家都會有的啊⋯⋯」。
病人回家後難過了數天,家人見狀,緊張的前去請教醫師,怕是得了皮膚癌,為何病人會如此難過,後來了解真相後雙方啼笑皆非。經過這一事件後,年輕醫師將「老人斑」從此改口為「智慧斑」,或許認為這種說法可以讓人聊以慰藉吧。
醫學教給我們許多關於老化會出現的現象,如虹膜外緣銀亮的一圈老年環、水晶體裡的白內障、日漸乾涸的唾腺、以及逐漸變形的關節等,多半是毋需處理的「老化」及「退化」現象,不可逆,因此你無從抵抗,只能接受。
已經能夠坦然接受老化事實的人,開始會把「老」當作一個玩笑來開。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兩個男人窮極無聊時開始比老,其中一個男人說:「我眉毛都白了,你有嗎?」,於是,另一個也說了:「我鼻毛也白了,怎麼樣?」對方聽了更是不服氣說了:「我連陰毛都白了,你有嗎?」
除非動物,否則一旦人老了,身上的毛都可能悉數變白,只有老黑狗不會變白狗,除非牠基因突變。
儘管早已接受了初老的事實,但多數時候不會去刻意記得自己年齡,尤其在朋友用手機幫忙拍照時,會對照片中自己依然帥氣的模樣,感到些許安慰,卻也不免疑惑,鏡中的自己與照片裡的自己是否同一人,直到後來才搞清楚有所謂的「美顏APP」這種只讓人高興一天的黑科技。
越過五十歲的山丘,一切開始走下坡,包含事業、體力、身體器官,以及社交活動等,只有累積擴散的智慧斑,像是蔓生的野草般,恣意生長,不斷演示著逐步老化的進程。所有輝煌的過去,都成了他人眼裡的當年勇,緊接著,三高的問題逐漸浮現,而「髮蒼蒼、視茫茫」更是不得不臣服的「標準配備」⋯⋯
鏡中的我笑了,彷彿過去的我,對著憂愁的自己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