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業式

EMBA新生報到的會場上,范教授上台致詞,開門見山就是一個下馬威。

「我知道大家在職場都是一方之霸,不是企業主就是重要的經理人⋯⋯」

教授刻意停頓,一臉堅定的露出銳利如鷹的眼神,直視著前方。

「來到這裡,首先要做的是:收起你的爪子。」

教授緊閉雙唇,依舊以招牌的銳利眼神瞪視前方,左手做出一個弓起五指模擬虎爪的動作,掌心向著前方的新生。

這時,台下一位新生突然舉起手發問。

「可是老師,收起爪子,我還有一口會咬人的利牙啊。」

這位新生看起來年約六十幾,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企業主。他以輕鬆無拘的坐姿斜靠著椅背。

「沒錯,所以也要注意閉起你的嘴——那張會咬人的嘴。」

教授收起了那張嚴肅的臉,弓著身,改以溫柔的眼神伴著笑臉,注視著這位大老闆新生,接著說:「不要忘了,嘴巴還可以用來吃喝玩樂、開懷大笑。」

教授這番態度的轉變,適時溶解了會場的嚴肅氛圍,並引來哄堂大笑,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射在那位發言的大老闆身上。

有人鼓掌喝采,還有人吹起尖銳的哨聲,讓人分不清這是場歌廳秀還是新生始業式。

說說電影《周處除三害》

一個從吃便當開始到吃便當結束的電影《周處除三害》,這段期間在對岸意外火紅,讓這部在台灣票房慘澹,匆匆收場的電影,居然能讓大陸人看出片中深意,進而起了共鳴。甚至有人還經過三刷、四刷,越看越過癮。

很久了,對台灣電影已然提不起勁來觀賞。卻偶然在一週前的大陸短視頻中看到《周處除三害》的好評介紹,加上Netflix 排名第一的助勢下看完了整部電影。這下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大陸人會喜歡這部片,而台灣人在當初剛上映時卻感覺很一般的原因所在了。

非常好萊塢的,在影片開頭的十分鐘,就已經交代了主角的人物個性與未來命運及困境。而三幕式的電影結構,又清楚安排了三個主要人物的出場順序與各自的命運糾葛。

看完電影後,我彷彿開了竅似的欣喜若狂。對於學習電影劇本寫作出身的我而言,這部電影的劇本實在是寫得太有創意、太令人折服了,堪稱教科書級的編劇功力。

首先,伏筆及懸念一開始就埋下,甚至在英文片名《The Pig, The Snake and The Pigeon》就已經讓人滿腦問號——這豬、蛇及鴿子究竟與《周處除三害》有何關聯,而古代周處除三害的典故卻除的不是這三害啊。

經過一番科普,才明白在佛教中,鴿子、蛇、豬三種動物在輪迴圖的圓心,象徵著佛教三毒:貪、瞋、痴,也就是慾望、凶惡、痴愚,而在電影中分別對應了三個主要人物。這就是電影裡的周處——陳桂林(阮經天飾演)要除的三害(包含他自己)。

這個隱喻的創意在於把佛教三毒與周處除的三害做一個映像連結,再將人物分別套入三害,讓劇中的周處為了獲得靈魂的救贖,而除掉社會上的渣滓、毒瘤,同時讓人們記住有他這號人物的存在。

這部除了打鬥場面外,其餘劇情不管是對話抑或動作都含了隱喻或埋下伏筆。在角色身上及言行、動作上也都分別對應了貪、瞋、痴等電影圖像、符號,甚至於黑色幽默及暴力美學都能完美融入電影中,用極具渲染性的背景音樂,烘托張力與緊湊無尿點的劇情。其中最有意思的段落,在於猶如邪教組織的心靈道場那一幕。

對於影片中信徒盲目跟隨教主的「邪教」情節,有大陸影迷心有戚戚焉的說:「中國這邊就有超級大的邪教,人人都知道,不用多說」。但他認為,所有政治有關的聯想就是各自解讀,多數人主要還是把影片內容投射在自己的生活場景中。這也是這部電影能在大陸能夠產生共鳴,受到喜歡的因素——因為他們身在其中,因此產生了自我投射。

而關於片中陳桂林一槍槍將信徒爆頭的畫面,更是讓大陸人看得目瞪口呆,因為在他們的印象中,電影內這類場面是不可能通過政府審核的,這部台灣來的暴力血腥電影,之所以能夠通過官方審核,據說是因為大陸官方認為要讓大陸人民看到台灣的亂,因而能襯托、比較出祖國大陸同胞們是何其幸運的身在「幸福、安寧、祥和」的社會了。

只是沒想到,大陸人民非但沒有感覺到幸福,還對於政府開大門的嘲諷台灣,反倒製造了反效果,硬是把邪教組織的尊者與大陸最高領導對號入座了。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電影編劇巧妙的人設。對於電影中有李李仁飾演的警察陳灰,名字裡隱含了黑白混合的無間道形象,陳灰後來又在打鬥中瞎了右眼,頗有暗諷台灣警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印象,讓人弄不清警察究竟是保護黑道,還是維護自己的立場,在片中總在重要時刻壞了事。

另外,讓我印象深刻又感到莞爾一笑的橋段,是警局內排隊自首的掛牌。警察甚至就連全台第三大通緝犯的陳桂林都已經主動報上名字,都還懵懵懂懂,無法享受優先自首的特權,而渺小如他——通緝要犯陳桂林,只能與一般民眾乖乖排隊等候自首,這如何讓他嚥得下這口氣,這等無視,遂讓陳桂林立下決心,必定讓全國人民認識他這號大人物——「我怕死了,都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於是,周處終於上身了。

主角陳桂林一開始與片尾的吃便當,首尾完美呼應。開頭是他吃完便當,隨即拿著黑道的槍,槍殺黑道大哥,模樣瘋狂又不可一世;結尾則是他依舊吃著便當,但卻是行刑前的最後一餐,並由警察拿著警槍正對著他背後心臟處射入,完成自我救贖,同時也迎來《周處除三害》中三害被除的最終結局。

好的電影要像首詩

我喜歡詩,但我不會寫詩。
就像我喜歡電影,但我不會拍電影一樣。

因此,要看出一部電影的好壞,必須像讀一首詩,看出背後的意象,及作者巧妙佈下的伏筆及懸念。

詩,不能太長,盡可能濃縮,用幾個文字意象,巧妙雕琢出一篇雋永且富有餘韻的詩,而詩人能把一個事件、一種觀察、一份感動,寫入你的心扉。

電影,一般不超過三個小時。早期電影底片每盤的長度是固定的,而這種長度是由傳統的戲劇時間大致規定的。這是電影長度的濫觴。

在商業上的考量,電影長度可以保證觀眾充分享受一次戲劇或故事的感受,它基於一個最核心的考慮,那就是觀眾對於一個故事的專注力,這是心理學與醫學的範疇。在有限的時間內,導演必須用盡各種手段,去滿足觀影人的享受,利用緊湊的節奏,巧妙的伏筆緊緊抓住觀眾的視線,還要兼顧觀後的餘韻及後勁。

我本人有過多次被電影觸動,如同與導演或編劇做了一次深度的心靈交流般。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被李安的電影《少年PI奇幻漂流》所感動。

對於一般人來說,那只是一部奇幻電影,很多唯美、怪誕,甚至不明所以的劇情,容易讓人看不出好在哪裡。而其實,那是一部哲學電影,再以如夢似幻的畫面加以包裝,顯得刺激好看,但背後所隱含的深意,是對於哲學及人性的拷問。這部電影對於我往後在觀影思考上的影響至深。

詩與電影,都有長度限制。太長的詩,成了散文詩,讀起來艱深冗長;太長的電影,人們沒有耐心及時間坐在位置上看你導演有如解開老太婆的裹腳布般的又臭又長。

詩,盡可能極簡;電影,三幕就好。

電影,不能因為您看不懂就被歸為「爛片」。

而關於電影《周處除三害》——要能拍出一部20億票房的爛片,那也是相當不容易的。您必須思考的,究竟是自己未能觀出編劇或導演所要營造的深意,抑或是您只想看不需動腦的所謂「爽片」。

有人對於《周處除三害》片中心靈道場那一幕荒誕不經的黑色幽默,以及爆頭信徒的血腥畫面感覺不真實與過於暴力而不以為然、無法接受。那麼,我必須介紹一部影響我至深的電影。

由導演湯姆·提克維改編自徐四金1985年小說發表的電影《香水》。相信看過這部片的影迷,都會被整片中的怪誕情節所困惑、所震撼。而如此這般的敘事模式正是我心目中的所謂「夢幻電影」——就像是做了一場精彩的夢一般,電影想要呈現的,是你我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看到、體驗到的畫面及感受。而如果要求影片的真實性,那麼,您就只適合看紀錄片了。

電影:香水

給我摯愛的外甥——國忠

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才去醫院看國忠,是為了要在腦海中持續留下他那純真陽光男孩的形象,而不是躺在病床上那副被病魔啃噬後消瘦的模樣。家人告知他將不久人世,去看看他,抑或讓他看看,或許雙方都不會留下遺憾。

當然,我也希望自己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一個永遠會對他微笑的那個小舅舅形象。

大姊夫是來自大陸的外省兵,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他是位滿臉親切笑容的外省人,小孩們都喜歡親近他,也期待從他手中拿到糖果餅乾。他同時也是位負責通訊總機的話務員,駐點位於恆春沿海,也是我們小時候常去玩耍的地方。

一整排深綠色、黑壓壓的通訊機台,上面是交叉雜亂的通話線,看著幾位話務員專注且熟練的操作通話線——拔下那端再插入這端插頭,那此起彼落的手部流暢弧度,有一種美感,彷彿錯落有致的飛鳥,各自離地展翅起飛的模樣,有著手部熟練又從容不拘所產生的美。

一支支插入翻了白眼的圓形插座,每一支插頭都標了單位代號,其中有一個代號的插座很奇怪,我們未曾看過他翻白眼,聽說是來自國防部總機⋯⋯

大姊與姊夫婚後一直苦於生不出小孩。這對於那麼愛小孩,又急切想要有小孩的姊夫,不啻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後來,我們家隔壁的嬸嬸,把剛出生的第四個兒子,過繼給大姊當兒子,取名國忠,想必是姊夫希望兒子未來可以當軍人為國盡忠。

兒時的國忠,受到姐夫的寵愛,回外婆家時似乎整天穿著漂亮的新衣,腳上踩著我們夢想而不可得的皮鞋,在我們家的庭院穿梭嬉戲,那樣幸福快樂的畫面,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比起我們這些偏鄉小孩,國忠猶如來自城市的有錢人家小孩般,令人羨慕又嫉妒。

國中畢業後,我把阿爸買給我的酷炫平把自行車送給了國忠,這是我在還未畢業前就已經允諾他的。後來他騎著我送他的腳踏車上學,體驗了我在路上被人欽羨、注視的優越感。而過後不久,大姊與姊夫終於有了自己親生的女兒,於是國忠這個過繼的兒子,似乎疼愛被轉移了,彷彿外人般在自暴自棄中放棄了讀書,甚至沒能念到高中,更遑論報考軍校,為國盡忠了。

最後一次見到姊夫,是我退伍後在屏東老家。看著姊夫親手為我裝潢新婚的房間,我才知道姊夫後來去學了木工裝潢,當時的我內心是百味雜陳的——曾經以為姊夫家與我們處於不同的世界,也是我努力要達到的目標——一個給家人優渥生活品質的男人。

姊夫在我退伍搬到台北定居後,因病辭世,國忠於是扛下了養家的責任,隻身北上跟著妹夫學幫人刷漆,整個人變得更加孤僻,工作之餘把自己關在異鄉的一角,整天獨自在房內抽菸。

得知國忠患了鼻咽癌,一邊治療一邊工作,我內心相當不忍,於是決定去看他,順便安慰並勸他必須以保重身體為重。只是沒想到,見面後的談話,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音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奇怪,像似失去舌頭的人所發出的純粹鼻音,面對眼前這位從小讓我羨慕的小孩,我所疼愛外甥,那副被病魔所折磨的樣子,我不禁垂下了頭,合著不聽使喚的淚水簌簌垂落,我在內心呼喊著:那不是我的國忠!

躺在病床上的國忠,鼻咽癌已到了末期。看著他被五花大綁後被插入鼻胃管,以及那已然失去抗拒的意志而絕望又無奈的臉。我忍著眼眶無法控制的淚水,摩挲他的額頭與幾天沒洗過而雜亂粗硬的髮絲,在他耳邊輕聲說:「要聽話,等你好起來,舅舅再給你買一台你喜歡的自行車。」

他聽後,臉部明顯和緩,似乎用眼角閃出的淚光回答我:他聽到了。

可他終究沒能等到他的自行車⋯⋯

阿中未竟的夢想

終於下定決心斷捨離軍中時期的收藏物件,阿中內心百味雜陳。不捨的是這些不同時期的所留下的物件,彷彿一張張影片膠卷,透過時間的滾動,投射出一幀幀回憶的畫面。

當他翻出七張陸軍獎狀,八張救指部獎狀時,阿中陷入了沈思。這些軍中少數優秀尉級軍官所能獲得的至高榮譽與肯定,不僅證明了阿中強烈的企圖心,也是這一路過來對自己投身軍旅未來承諾的積極實踐。

阿中怎樣也沒想到,一句道出軍中闇黑箱底的揶揄,會是他決定期滿退伍、不簽留營,出社會創業的那一根稻草。他已然看透。

1979年,阿中15歲半,就讀陸軍兵工學校技勤常備士官班第十九期,進入部隊服務後,阿中開始不甘於只幹個修護士官,他認為自己善於溝通的能力及領導特質,不能被埋沒於此,深覺要想報效國家,又能展現自己的企圖心,唯一的途徑只有報考軍校,成為一名軍官。

幾年後,阿中考入陸軍軍官學校專科學生班。

如願成為軍校生的阿中,被選為學生們的實習幹部,讓他終於找到想要的感覺——成為一名優秀的領導者。畢業前的選科,阿中躊躇滿志的自願選擇較為艱苦的步兵兵科,源於他夢想有天能成為總司令,統領全軍——因為陸軍將領來自步兵科最多。而後來的分發抽籤,阿中抽中位於東引島的反共救國軍——救指部,也依然面不改色,他認為那是上天給他第一個考驗心志的機會。

從少尉排長幹起,歷經中尉、上尉連長,上尉作戰官、上尉副營長。其中調過金門兩次,馬祖,東引ㄧ次,雖身在無仗可打的年代,但大小演習及訓練他無一缺席:漢光九號演習時,他擔任主守部隊的上尉營作戰官,從前期作業直至正式演習前的一週期間,上無營長(舊的調職新的未報到-營長講習班)、副營長(待退職訓)、營輔導長(調升軍團他缺),他獨自ㄧ人帶領全營五個連參與演習對抗,當中的辛酸甘苦,常人是無法想像的。

後來,他逐步看清了一切。

某次演習,阿中任營作戰官,在下基地營測驗前,有位來自高司單位的新任王姓旅長,前來視察營指揮所。

第一次的點名,旅長帶著揶揄的神態對著阿中說:「專科班的啊?了不起喔,上尉就幹到作戰官啦?!」旅長隱藏不住自己一臉的不屑:「我告訴你,你們專科班,不是國家培養的對象⋯⋯」

那ㄧ瞬間,讓阿中僵立無語,數秒後,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緩緩吐出那口氣後,內心裡衝出一陣獨白:我草泥馬的逼,我想一腳踹向你的卵葩⋯⋯

阿中終於頓悟似的了然於胸,彷彿一計棒喝的把自己給敲醒。他開始著手改變自己的未來規劃。

阿中不到半年後從作戰官調升副營長。但不是由旅長所提拔,根據參一人事官的學長事後告知,這位旅長在軍官的人評會上,對阿中的調升持反對立場,反而是當年的師長親自決議由他晉升。

阿中在當年成為了全師「營作戰官」期別排名第二年輕,但作戰官的資歷卻是最深,就連資歷第二深的軍官,跟他相比也只能望其項背,不及他ㄧ半的資歷。

更令人氣結的是,這位旅長在大家眼中其實並不優秀,可是後來卻順利升上了將軍,最高職位還來到中將。後來傳聞是跟對了人,有了雄厚的背景。

想起自己少小離家從軍報國,阿中心中隱隱作痛。心想,當年軍中有多少人是沒資格領終生俸的、多少人是一日中少將第二天即退伍的?上校階級與將軍退伍的薪俸是差很多的,那些上級主官鄉愿的行為或多或少影響了義務役及外界對國軍日後的觀感,那麼就別怪他人哪天宰了你⋯⋯

後記:

阿中是我官校同學,於2020年因病辭世。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律己甚嚴,但又長袖善舞的溝通長才。尤其展現在管理及領導上的能力,可以說是相當令人折服。像他這樣的軍人,大家一定會在他身上看到一位未來將才的影子。

可惜,在無仗可打的年代,軍人要能順利扶搖直上,一路高升,除了本身的能力之外,出身(主流或嫡系)很重要,跟對人(背景)更重要!

書寫這篇文,靠的是一個緣分。源於昨日不經意翻閱臉書,突然跳出阿中的一篇無比憤慨的文章。於是一股驅動力要我編寫這篇阿中生前的遺言。彷彿阿中在冥冥之中刻意要我幫他發聲,是那樣的急切、那樣的渴望。

當然,這已經是三十幾年前的軍中生態了,或許目前已然不同。儘管阿中的夢始終未能實現,但有些心中的事,總要被人看見。

漂泊的理由

那年六月的某天,動身前往台東關山和池上交界的一個偏遠山區,參加一位同事母親的家祭。驅車由關山東籬房民宿前行,上電光大橋,下橋左轉沿著逶迤山路曲折而上,經過萬安國小振興分校,來到右側一間門框漆著淺藍色的白色矮房時,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我——矮房前方是阡陌縱橫的水稻田,稻田四週被群山圍繞,是個空氣清新、綠意盎然的山村部落,那幅畫面彷彿我兒時農村景致的重現,令我感動良久。

同事的父母早年離異,母親在他兩歲時為了賺錢養家而離鄉背景,前往北部工作。如同東部偏鄉多數隔代教養的原住民家庭般,他從小由外婆帶大,一年難得見母親一兩次,直到這位同事高職畢業後,同樣也來到北部求職,卻也鮮少與同在北部的母親有所互動。前幾年,他即已得知了母親身體欠佳的消息,但這對他來說,似乎還不及外婆原先從健步如飛的四處串門子,而在一次病重後的不良於行,來得令他牽腸掛肚、心急如焚。

心想,當他也與母親相同必須在外漂泊時,或許也渴望終有一天能見到母親及外婆一同迎接他的歸來,無奈因為母親的身體因素,只能在他鄉走完自己的人生,這種無奈,讓人不禁要問:這一生的漂泊,究竟追求的是什麼?

牧師以國語及阿美族語念著告別彌撒,唱詩班邊彈烏克麗麗,邊唱著旋律優美、讓人心醉的詩歌,以原住民特有面對亡者一貫的悠然態度,使得家祭場面,輕鬆卻又不失莊重,有如一場隆重的歡送儀式。而在一旁,逝者母親——他的外婆,身穿鐵灰色花紋上衣,黑色尼龍布料長褲,坐在門旁藤椅上,身旁放著拐杖,頭戴著灰色寬沿布帽,一臉哀戚地頻頻低頭沉思,手拿著白色毛巾,不住地哽咽、拭淚,或許正一幕幕地回想起眼前躺在棺槨中的女兒,從小到大的過往。

親情的疏離,彷彿候鳥與棲地的關係,只有鄉愁和牽掛的繩繫著兩地的相思,年復一年重複這個宿命。

候鳥可以自由遷徙,卻不會感到失落孤單,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也總會回到那裡。或許我們也都曾經如候鳥般遠離家鄉,但是我們是否會在這樣的漂泊中,逐漸忘記了故鄉的一切,甚至忘記了自己最初出發的原因?也許,正是這種迷失和疏離,讓我們在追逐的過程中,忘記了最初的方向和目標。而當我們回首時,家人已經不在,故鄉也變得陌生,那些曾經的情感和記憶,只能化為一縷縷的憂傷和遺憾。

然而,漂泊的理由,不正是為了可以不再漂泊?

機會與命運的鐘擺

根據2023年8月的官方數據,中國16歲至24歲的年輕人中有超過五分之一沒有工作。自那以後,政府再也沒有公布過青年失業率數據。

在新冠疫情封鎖的沉重打擊下,中國經濟增速放緩,債務不斷攀升,這導致就業市場的機會已經萎縮。而在北京對經濟的嚴控之下,中國現在對於饑渴的企業家和外國投資者來說,都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地方。

隨著中國經濟繁榮期的逝去,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正在面對一個他們沒有凖備好的未來,而他們如何應對將決定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命運。

——以上節錄自BBC中文網《焦慮的Z世代正在重塑「中國夢」》

大約2000年前後,我在上海有一個研發團隊。那時,我必須台灣及上海兩邊跑。

當時一個重點大學(浙大、哈工大、上海及西安交大等)畢業的新人一個月薪資大約人民幣2000~3000左右。等於用一位台灣工程師的薪水,可以招到三位大陸的工程師,而且還是一流的大學。面對當時大陸手機業正在崛起的風口浪尖,我總警告我的台灣工程師們:「不能太過於自滿,當這群工程師被我們訓練起來,分灑到全中國後,那就是台灣工程師該被取代的時候。」

果然,如今情勢反轉,目前大陸一位資深工程師的薪資,至少抵過台灣2~3位工程師,如果是(如華為)大企業,那就不只了。

當然,我也提醒正在積極學習的大陸工程師們,在他們一片對未來極度樂觀的當下,我也沒忘了在他們頭上澆上幾滴冷水:「當你們達到與台灣工程師一樣的薪水,甚至過了黃金交叉,那時就是實力較勁的肉搏戰,比的就是各自的國際觀、工作觀念、態度以及穩定性。」

而當大陸工程師的薪資來到了天花板,所面臨的內部反噬,會隨著市場法則與產業的變化而加劇,例如供大於求所造成的失業問題,資方市場的強勢進一步逼使薪資調降。

而如今,中國大陸正在面臨的正是我所說的內部反噬。而台灣工程師卻正從谷底反彈中。

命運與機會的鐘擺,彷彿不曾重複的歷史,但總有押韻似的來回擺盪著。我們只有努力做好自己的本份,剩下的,交給上天了。

身世之謎

有個男孩愛上了鄰居的大姐姐。

爸爸知道後,氣得從他的頭用力敲下去,然後說:「你不可以愛那個大姐姐,因為她是⋯⋯你的親姐姐。」

過了好一陣子,男孩情傷復原之後,轉而愛上了隔壁的鄰居小妹妹。

爸爸知道後,又氣得從他的頭用力敲下去,然後說:「不可以愛那個小妹妹,因為她是你的⋯⋯親妹妹。」

這也不能愛,那也不能愛,男孩難過得哭了起來。

媽媽聽到男孩的哭聲,趕來問明原因之後,溫柔的摸摸男孩的頭說:「勇敢去追那個大姐姐,勇敢去愛那位小妹妹。」

男孩驚訝的看著媽媽,說:「可是⋯⋯爸爸說她們是我的親姐姐和親妹妹。」

「不用擔心,因為你不是你爸親生的⋯⋯」媽媽說。

拒絕的智慧

阿立有位學姐,不僅長的漂亮,也是學校的校花兼風雲人物,他從一年級起就一直關注著她。

有一年,阿立在校外路上與學姐不期而遇。於是刻意前往寒暄並閒聊幾句後,決定抓緊機會表白。

「學姐我喜歡妳!」阿立渴切的眼神中冒出了火花,周圍也升起了一顆顆粉紅泡泡。

「可是⋯我有男朋友了⋯⋯」學姐低頭搖晃著雙肩、憋著嘴、兩手拇指在小腹前轉圈圈。

阿立顯然已經被她的模樣給融化了。

「妳的漂亮值得讓妳擁有兩個。」阿立不放棄希望。

「我知道。但是我已經有五個男朋友,不能再多了,會沒時間管理~」學姐斜著頭,讓一頭長髮垂落左半邊,再以右手將其他髮絲輕輕往耳後撥,那模樣著實迷死人。

阿立無語,摸頭傻笑後,識趣地遁逃了⋯⋯

註:來自網友笑話改寫

綺夢是惡夢

你有沒有過這樣一個做夢的經驗:甜美的夢(或可說是春夢),在夢醒時分,留下的,多是扼腕與嘆息。

夢,在當下是相當清晰的。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夢裡的影像、人的容貌在腦中會逐漸失焦、模糊,直到消失不復記憶。彷彿一陣風來,煙消雲散,恢復一片晴白。

我們總是為了沒能抓住夢裡的悸動而追悔,也會因為夢裡似是熟悉但也陌生人的愛戀與片刻纏綿,隨著夢醒而黯然神傷。如同愛人的離去抑或重要時刻點到為止的激情被瞬間抽離,如被澆了冷水。

要能抓住夢的記憶,若非迅速紀錄下來,否則將徒留遺憾與惋惜。

夢中的場景總是似曾相識,但又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想出具體地點;夢中的人物,也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也想不起來,是否曾經在哪個媒體或路上碰過而印象深刻;而夢中故事的流轉,則是非常的跳躍、非常的無厘頭,有時在激情纏綿中,正要進入主題,竟突然被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事件打斷而扼腕嘆息⋯⋯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或可稱為綺夢、春夢,也可以說是一場惡夢。(註:夢中的我,都以他為稱呼,因為那不是真實的我。)

他必須這麼做,因為他將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而他倆也將不再有彼此眼神交會的時刻。她是一個他長期關注、暗戀的女孩,那天,他終於鼓起勇氣去店裡找她。

一進到店裡,從店裡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中,似乎都清楚他來的目的,也有所默契地不多說一句話,僅以眼神引導他到她所在的位置。彷彿大家都早已認識他、熟悉他,並且知道他每天都會經過店裡,短暫駐足,並看著她工作的身影。就連女孩自己也意識到他是一種特殊、無法言說更無法形容的存在。同時也知道自己正被一雙垂憐或者愛慕的眼神長期關注著。

她,是可愛型的女生,身材嬌小且有一點女兒肥。圓臉,小巧的鼻子,再配上噘起的小嘴,讓人忍不住想掐一把。如果要具象的類比,形似年輕版的擋泥板女神——中森明菜。他始終堅信,她是他夢想中女孩的類型。

她看到他走進來,放下了工作,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奇怪的是,她的右眼居然是戴了一個眼罩(這就是夢裡的無厘頭之處)。似乎想讓他無法透過熟悉的眼神跟她交流。他們僵立了片响,沒有一句話從對方口裡說出,而在這之前他們完全沒有面對面的機會,更別說是對話了。而他們也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溝通方式,誰也不想先打破這個沈默。但是隔了一層眼罩的意義究竟是代表什麼沒有人知道,是否想留下一絲遺憾,也像是不想讓他看穿心思。

她帶著他走出店裡。在路上,兩人說起先前以眼神邂逅的悸動。

「酸酸甜甜的,酸的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甜的是一種有被關注或者說被喜歡的幸福感。」她說。

「我今天不是來向你告白的⋯」他囁嚅的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他接著說:「我必須換個地方工作,將來我們可能沒有機會再見了⋯⋯」

她停下了腳步,用眼神注視著他。

他正要握住她的手時,夢境中,突然出現一個大叔抱著一個小孩,而那個小孩卻變成一個大人,把他抓了起來,他喘氣掙扎著,手腳不住地揮舞。

他兩腳用力踩空,嘴裡卻喊不出聲音。這一陣無力的嘶吼與在空氣中蹬腳,讓他醒了過來。

他在一身汗的喘氣中,黯然走向廁所,讓這一切(尿)隨著馬桶的沖水聲,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