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情誼

每年回鄉,我總是喜歡行走在故鄉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儘管道路已然鋪上柏油路面,兩旁蓊鬱茂密的桃花心木,以及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與筆直的鄉道形成既有詩情也有畫意的一幅美景,美的令人屏息。而那鄉道景致,也總能讓人湧起孩提時難忘的回憶。

但那天,卻突然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叫阿陣。

四十幾年過去了,這個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是邁入初老後必然的自我救贖?

阿陣大我三歲,聽老一輩人說,他六歲時為了追趕台糖小火車,拔下火車上的白甘蔗,而不小心讓自己捲入軌道,被火車輾了過去。經過一番搶救後,所幸救回一條小命,但阿陣卻從此失去了一條腿。失去一條腿的阿陣,為了適應殘缺的身體,小學晚讀了兩年,與我同年進入小學就讀。

阿陣的家與我家相隔約五分鐘路程,每天上學,我們經常在玉皇宮廟後相遇,兩人於是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看著他戴著黃色小學生帽,穿著白衣藍短褲的制服,背著深藍色書包,用一隻赤腳跳往兩公里外的國小去上學,不禁讓人感到佩服與憐惜。儘管阿陣已經練就有力的單腳,但我相信在於心臟的負荷上仍舊是感到吃力的,以至於他與我聊天時,我總是可以聽到他的喘氣聲,因此,除非他主動開口,我則是盡量少說話,讓他不必因為要跟我說話而看起來氣喘吁吁的樣子。可是因為他個性倔強,為了不讓我小看他,偏偏又很愛跟我說話,經常搞得我不知要不要持續與他對話下去。我倆同行時,他跳一步是我走兩步的距離,所以我得經常用小快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若非發生那場意外,他應該會是個優秀的運動選手。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國小六年的日子,我與阿陣每日並肩上學的身影,是我們學校一幅獨特的風景,正因為我的陪伴,讓阿陣覺得自己不再孤獨;但事實上,少不經事的我,因為阿陣所帶給我的負擔,讓我為了因此失去小學生活能與同學在放學後赤腳走田埂捷徑的自由,而在內心感到有些許的抱怨⋯⋯

上了國中,我們的學校距離家裡有十幾公里遠,所有人都必須騎自行車上學。儘管只是單腳,阿陣單腳騎自行車的平衡感及力量、速度都強過許多人,他可以用腳掌向下踩踏,接著用腳趾把踏板勾上來,如此反覆的運作。但遇到有點坡度的路面,經常能看到阿陣埋首奮力踩踏的臉上表情。這一情景,總讓跟在身後的我急出一身冷汗,可是對於好勝心強的阿陣來說,看我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卻能以訕笑的鬼臉來回敬我,也真是服了他。

阿陣在功課方面跟我差不多,我們當時也一起進入了升學班,朝高中聯考的方向邁去。正因為他在生活上的刻苦以及求學上的努力,在國一下學期,他的奮鬥事蹟終於被學校及社會給注意了。學校透過媒體報導向有關單位爭取到義肢的免費安裝,從此,為他量身訂做的義肢,讓他可以不必每天辛苦的單腳跳,而能與正常人一樣靠雙腳走路,儘管還是走起來很吃力。

裝了義肢的阿陣,因為穿鞋之故,在騎上腳踏車前,必須讓左腳及義肢都先扣入特製踏板。初期時,表面上看似運作正常,但在緊急停車或來不及反應時,經常會連人帶車翻倒,有時義肢還會脫離,這在多車的道路上是很危險的。這時,我這個協助者的角色就變得愈形重要了。

當阿陣覺得自己越來越依賴我時,相反的,在我的內心裡卻是越來越想脫離他的依賴。

高中聯考後,儘管我倆都紛紛考上縣裡的第一志願高中,阿陣卻也會因為我改念高職而修改意願來追隨我。當我發現他刻意與我報考的學校一致時,我內心裡則是產生著一股莫名的抗拒心理。心想,都到高中了,難道就不能放我自由嗎?在阿陣父母以及外界的眼裡,阿陣是個堅強又好學的勇者、學生,而我則依然是那位古道熱腸、又有愛心的好學生。我倆一起上學的身影,持續維持從國小到高中,也一直被人關注著,而他的義肢也因為他急速發育又抽高的身材,再度面臨了換新的需求,於是,他又上了一次媒體⋯⋯

上了高中,阿陣與我的上學模式,除了騎車之外,還要加上一段從村裡搭40分鐘路程的公車到屏東市。但是到了高一下學期,阿陣則開始自己學會處理上學放學的交通瑣事,而我終於逐漸感受到難得的自由,於是開始瘋狂參加學校的課後社團。只不過,只要一有機會,我仍舊喜愛與阿陣一起大聲唱我們喜愛的西洋歌與他擅長的游泳,單腳的阿陣,游起泳來一般人是難以匹敵的,這是他唯一可以俾倪他人的時刻。

高中畢業後,我選擇了阿陣終於無法追隨的軍校就讀,我們從此各奔前程,之後彼此也再無音訊,但我不是為了要躲開他,而是我認為那只是我倆各自成長所必經的過程,我也相信阿陣必然要能不靠任何人來走出自己的天空,相信當時的他也已經開始在做了。而我對阿陣感到最大的愧疚,即是高中時期我沈迷又活躍於社團,也陸續交了不少女朋友,如此飛揚奔放的我,對於曾經向我表達渴切被人了解、關愛以及渴望愛情滋潤的他,我的行為以及不吿而別,或許已經深深地傷害了他。

萬金聖母聖殿

祂這身潔白無染的歐式雙塔建築,以祂特有的姿態,演繹屬於這裡的永續傳奇。

在這個偏鄉小村莊,祂矗立了160年,經歷了清朝及日本的殖民統治。清帝上位之始,遇有官兵經過此地,必當對祂下馬行禮,只因祂身上鑲有一塊皇帝御賜的「奉旨」聖石,見此物如見皇上,不得馬虎,從此給了祂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

那年,日軍以統治者高傲的姿態,開拔來到這個小村莊,佔據了平日教友與祂寄託交心的場所,成為指揮所。這個信奉天照大神的國家軍隊,以獨尊的姿態睥睨其他信仰,忽視天主的聖澤。有天,聖母在祂頭上顯靈,只見聖母兩手一揮,堂內日本官兵紛紛因為一場怪病,逃出了聖堂,從此不再褻瀆祂這莊嚴神聖之地。而無數美軍轟炸的日子,祂也都能奇蹟似的安好如初。

祂在天主的庇護下,躲過無數次異教徒的焚毀命運;在閩粵械鬥的那段日子,這些平埔族子民,憑藉對天主堅定的信仰,使他們得以毫不畏懼地面對所有外來的暴力威脅及恐嚇。

看盡一百六十載的人世更迭,世世代代人們的死亡及新生,都隨著歲月的推移,一幕幕在祂眼下發生。人們蒙受祂及天主的恩澤、庇護,回報以永不止息地傳續這個信仰與傳奇,直到永遠。儘管夜晚黑幕籠罩,祂仍將永遠以這身潔白光亮,指引疫情中的人們, 一切苦難終將過去。

我在這裡出生、領洗,有一天,這裡也將會有一場——我的葬禮……

文學寫作

寫作,是我少年時期就開啟的興趣,也是夢想。

小學時期,一次作文簿的遺失事件,意外讓我相信自己是可以寫的,還認為自己未來說不定還可以靠它吃飯。沒想到上了高中後還真的因為賺了不少稿費,拿來買自己想看的書、文具及音樂卡帶,外加吃幾個大餐來犒賞自己。因此更加堅定的相信:寫作不但可以讓自己吃飽,還可以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國小時期的某個冬日,因為賴床晚起而必須匆忙趕到學校,在小跑步趕往學校途中,竟然沒有察覺到作文簿掉出書包外。午休時間,一個突然的學校廣播把我喚到教師辦公室,原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過錯要被老師處罰,心理面始終掛著一份不安。沒想到卻是有人在路上撿到我的作文簿送來學校,還在眾多老師面前誇讚我的作文寫得好⋯⋯

從小就喜歡閱讀,但是沒有錢買書,於是,哥哥房間裡書櫃的書,不管是唐詩、宋詞、古文觀止,還是西洋文學作品,如:約翰克里斯朵夫、戰爭與和平、藍與黑等世界名著,都一一被我翻閱過,甚至可以說哥哥看什麼書,我就看什麼書。開始買自己喜歡的書,甚至嘗試寫鄉土文學小說並投稿,那是高中時代的事了,也意外讓我在無心插柳中成了學校被眾人關注的人物。

念了軍校後,我中斷寫作了三十幾年,自認寫作程度還停留在高中階段,對於沒有進入中文系或其他相關科班出身,曾經存在一絲遺憾,但仔細思考後,又覺得如果沒有經過軍旅的淬煉,我的人生閱歷不僅貧乏,還可能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文弱憤青。直到過了半百年紀後,才又開始認真對待自己早年的興趣及夢想,於是重拾筆桿、逐步重塑當年寫作的初衷,遂成為了必然。我讓自己在不寫小說時也都在觀察寫小說的事,了解很多觀察不是在當下就能顯現出價值,但是透過文字的詮釋,能讓這些觀察呈現出價值。

兩年前,在相繼完成台灣電影學院劇本寫作工作坊基礎及進階班課程之後,今年十月,我又參加了耕莘文教基金會的「文學寫作班」,先後接受幾位現職作家老師的指導。這個課程讓我獲益最多的地方,除了導正寫作觀念外,文字的修辭以及文章結構的強化等技巧運用,能讓書寫逐步朝文學性的路上邁進。諸如:改掉用成語的習慣,因為成語會破壞文章的文學性,突顯自己在寫作上的無能為力;適時使用意象,讓文章呈現亮點;消滅「的、了」等不乾淨的副詞⋯⋯

寫作雖然不是一條不歸路,至少也不是富貴路,但卻是讓人得以將自身內在的修為提升到一個境界,也是一項洗滌靈魂的工程,它的養分來自閱讀,資料庫源自於自身的閱歷。

能在人生後半段重拾寫作的興趣與樂趣,是一種幸福。而能用有限的寫作能力,留下一些作品,來證明自己並沒有辜負當年寫作夢想的初衷。至此,人生也就不算白走這一遭了。

明星學校

台北市文山區某私立中小學是位於景美的明星學校,也是YouTube創辦人陳士駿的母校。雖算不上是貴族學校,卻是很多貴族家長搶著將兒女推入就讀的學校。想要讓子女進入這個學校,除了要多準備點子女教育基金外,還要靠點關係,加上一點抽籤的機運。

我家就位在這所明星學校附近,也是售屋廣告文案中強推的「明星校區第一排」。早在這所明星學校被大眾注意到前就已經住下了,所以嚴格說起來,該算是「非戰之罪」。可是儘管身在「戰區」,我們卻也無緣加入「戰鬥」行列⋯⋯。

這所明星學校的學生家長們,平常除了在Line群組裡天南地北的聊天外,還會不時聚集在學校旁的丹堤咖啡聊是非⋯⋯。

「我兒子上次數學錯了一題,被我罵到哭⋯⋯」

「我兒子超愛玩,連月考前也不必複習,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全班第一名⋯⋯」

坐在他們一群家長隔壁桌的我,被迫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家長們的「抱怨」,內心難免演起了小劇場:酸酸的、苦苦的,又好笑的。

大兒子念小學期間。某日我休假在家,難得去學校接兒子放學,在校門口等待放學之時,我特地瞄了接送的家長們,發現他們手上都提著補習班的袋子。

課後補習,通常是這些孩子們的下一站。

寶貝兒子從老遠看到我,隨即興高采烈的奔向我,還邊跑邊大聲說:「爸爸、爸爸,我這次數學考60分耶⋯⋯」這聲音引來接小孩的家長及學生們的側目。

霎時有人面面相覷,臉上因止住即將衝出的噗哧笑聲而漲紅著⋯⋯。

只見我張開大臂說:
「太棒了!爸爸還沒考過60以上啊!」

頓時,眾人的目光及臉上表情,各自呈現出不同的風景:有人瞠目結舌、有人像似錯過一場好戲的失望表情。

或許我的小孩也都遺傳了我數理方面差、又不會念書的「天賦」,但是灌輸正確的人生觀,陪伴小孩成長是我面對小孩資質與人差異的方式,畢竟他必須對自己的未來負責。

若你問我,是不是嫉妒資優生?我的回答很簡單:我自己都不愛念書了,如果硬逼小孩去擠上明星學校,然後看著小孩回家苦著臉,邊做功課邊掉淚的樣子,不只讓小孩痛苦,過去的我,也不會放過現在的自己⋯⋯。

「因為風的緣故」– 詩人洛夫

詩人洛夫素來以詩魔著稱。因為他是軍人出身,也是位外表嚴肅、平日不苟言笑的人。但是他一寫起詩來卻相當的浪漫奔放,完全與平日給人的形象有著很大的差異(與我個性非常相似),因而得到詩魔這個稱號。

1959年,洛夫與妻子相識於金門,是一段部隊翻譯官與小學教師的戰地戀情。陷入情海的洛夫,將文采表現在情書上,深深打動了未來的妻子……。

「盼望妳, 像盼望著春天一樣!」
「我的手因久不接觸妳的手而麻木,我的唇因久不接觸妳的唇而無味……」

可是婚後的洛夫,卻相隔了三、四十年不再寫情詩給妻子。有一天,妻子哀怨的向洛夫提到:

「我願意用一生的等待,就等你為我再寫一首情詩……」

那晚,剛好停電,他們點起了蠟燭。一打開窗戶,外面一陣風吹來,卻把蠟燭吹熄了。於是洛夫靈感一來,一陣仰頭若有所思後,說了句話:

「喔,因為風的緣故。」

於是,一首雋永的經典情詩,當晚就誕生了!而這首詩後來又被當時身為凡人二重唱之一的兒子莫凡譜了曲,也成了一首歌。

【因為風的緣故】 ◎洛夫

昨日我沿著河岸
漫步到
蘆葦彎腰喝水的地方
順便請煙囪
在天空為我寫一封長長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則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燭光
稍有曖昧之處
勢所難免
 因為風的緣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務必在雛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趕快發怒,或者發笑
趕快從箱子裏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趕快對鏡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嫵媚
然後以整生的愛
點燃一盞燈
我是火
隨時可能熄滅
 因為風的緣故

以下分享來自作家唐雩的賞析:

  這篇詩作,收錄於其詩集《時間之傷》。文字淺而有韻,含而不發,藉由適當的斷句營造出溫和緩慢的節奏,與漫步的情景交融,是一首讓人讀來非常舒服的詩。並且結構、意象間的結合極為縝密,以下將逐步解析。

  首句直接點出時間,一切都於昨日發生,隨後進行連貫的敘事──漫步到蘆葦彎腰喝水的地方、請煙囪寫信。巧妙運用轉化及電影似的運鏡手法,營造出鮮明的畫面,鏡頭由近而遠,令人感到身歷其境。緊接著,語調一轉而成真摯的告白:「而我的心意/則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燭光/稍有曖昧之處/勢所難免」

  因為風的緣故。值得注意的是,此句並非僅為「燭光」的「曖昧」所設。蘆葦之所以彎腰、煙囪的筆跡之所以潦草,其實都是因為風的緣故。於是「風」就成了此詩最為核心的象徵:時間。

  正是出於時間(流逝)的緣故,使得原本明亮如燭的心意有所搖曳,漸漸曖昧不明(詩人特地於「因為風的緣故」之前空了一格,許是為了製造燭火搖曳、筆跡潦草的效果);而「信」應有「承諾」的意涵,隨著時間點滴流失而淡化、飄散,趨於潦草難辨;蘆葦的「彎腰」或許可解為詩人年過半百的象徵,同時回顧首句的「昨日」。我想,昨日即是過去的象徵。這也就意指從過去直至今日,詩人的心意始終如一。

  第二段承接第一段的「信(承諾)」,說明能否理解並不重要,只要求了愛人趕快發怒,或者發笑──此處應用錯綜的方式來讀:「趕快發怒/趕快從箱子裏找出我那件薄衫子/趕快發笑/趕快對鏡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嫵媚」如此便不難看出兩人相處間的情趣。天冷,我發瞋為你加衣;情沸,發笑為悅己者容。在僅存的時光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然後以整生的愛,點燃一盞燈,我是因你而生的火,隨時可能熄滅。

——–
註:今天的耕莘文學寫作班由詩人兼作家–楊宗翰老師講述「生活日常與新詩非常」,當中提到了詩人洛夫的這一段故事及詩作的靈感來源,令我相當感動,於是為文。

「他與她」–他們的故事

重逢,如果只是讓相互尋覓的兩人,得以將三十年前那段內心不甘的分手填上句點,那麼,他們都寧願彼此不要相見,而把過往那段美好的回憶留給對方去思念,甚至留給來世……。

他是一個內向靦腆的男孩,喜愛音樂、文學,吹的一手好中國笛,同時也愛寫小說,高中時已經開始在縣級刊物投稿,並屢次獲得刊登。

而她,是位資優生,個性開朗大方,臉上隨時掛著淺淺的笑,甜美而又迷人。她低他一個年級,是位聰明的女孩,高中時以榜首的身份進入當年縣裡唯一的女校,只因為當年縣裡推動了一個「優秀學子不外流」的留鄉就讀計畫。而她優異的成績自然成了縣裡的樣板學生,高中聯考只報考縣裡唯一的女中。

她除了功課好之外,琴棋書畫也樣樣精通,國中時期就曾經是全國演講比賽第二名、全國書法比賽第一名。在寫作功力方面,更是展現了長才。

他與她相識於一次為期一週的青年文藝研習營。他們都是學校推出的代表。

事實上,他們早已經透過刊物認識了彼此,也相互仰慕對方的才情及文筆,而因文藝營的因緣際會,更加速了他們友誼的進展,從相互仰慕升高成了愛慕,並發展成為青澀的初戀情懷。那年他高三,正在為升學聯考而煩惱著;她高二,依照著學校老師及家人給她的規劃進行著。

文藝營的課程上,他倆形影不離,眼光不想片刻離開對方。深怕這段初戀會如灰姑娘一樣,隨著短暫的營隊結束,而回到各自現實的生活。只因為他認為她是被所有人寄於厚望,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資優生;而她也擔心高三的他,未來的走向,可能是決定這場初戀是否還有延續的可能。他們不同背景及境遇,使得他倆對待這段戀情,呈現了兩種不同反差的思考,也影響了他倆未來不同的命運。

她珍惜這段初戀,也一直對自己有這份信心可以維持到彼此念大學後。只是,他似乎想的太多:他們在剛結束營隊後,下課後密集的一起逛書店、看畫展,已經引起了學校老師的恐慌,加上先前幾天的幾次書信往返後,突然間再也收不到回信,而感到奇怪的詢問她之後,得到的回答卻是沒收到信…

他想起她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重點培育的對象,不能允許有任何事影響了她的功課,包含談戀愛。於是,他決定成全周遭人對她的期待,而遠離她。

那天,他約了她出來,決定向她提出分手。

他在她上數學家教的樓下等候她。見了他,她一臉興高采烈擁抱著他,但是他卻是一臉僵硬的應付她急切的擁抱。她背著一個吉他,告訴他因為數學家教課前上的是吉他課,所以就背了個吉他出門。

他向她提出道別,她不明所以道別的意義,因為他們是如此愛戀著對方。但也只能眼睜睜、又懵懵懂懂的看著他離去…

他去念了軍校,沒有告訴她,從此,他們彼此都失去了音訊。而他倆這一分別,就是三十幾年的光陰逝去…

他在馬祖服役期間,她是台灣唯一奉准前往馬祖前線戰地採訪的記者。他們曾經如此的接近對方,但卻又遺憾的再次錯過了對方。

三十年後的某天,他們在異地重逢,而兩人也各自都成了兩個孩子的父母親。她是位退休了的媒體工作者,曾經叱吒風雲於新聞媒體,在業界具有一定的影響力;而他,則還在科技業繼續拼鬥中。她急於向他告白自己的初戀,也是一生中真正意義的戀愛對象就是他,不明白他當初為何要不說原因的丟下自己而從軍去,因為她自認自己有能力及信心去兼顧升學與這份感情。

可是她不知道他倆其實身在兩個不同世界,光天真的以薄弱的初戀情感基礎,無法抵抗隨之而來的來自她的家庭,以及學校、縣府等有形、無形的壓力。她已經不屬於某一個人,甚至也可以說是身不由己了…

唯有成全,或許才是他對她展現出無私的愛。

種族認同

國中時期,由於念的學校裡客家及閩南人分別佔了六成及四成,而由於萬巒是客家六堆中的先鋒堆,屬於較強悍的一支客家族群。因此,小時候經常聽聞關於閩客械鬥以及村民力抗客家移民可歌可泣的戰鬥事蹟。而我們隔壁正是一個客家村,兩村直到我小時候還存在著若干世仇。

小時候最常做的冒險,就是一群小孩跑到隔壁村罵客語粗話叫囂、丟石頭,緊接著就是對方一群人也同樣回敬三字經及石頭,雙方甚至還相互越界挑釁,玩起你追我打的遊戲。跑慢的,可能就得面臨被逮後的一場圍毆了。

在唸書時期,我們即一直被嘲笑是番仔,因為在多數客家及閩南兩種族群中,還有一種像我們長得像原住民,但嘴裡說的卻是閩南話的少數族群,看似被歸類為閩南人,但卻又與其他閩南人長相不同。我們這群人聚集在沿山公路旁,是與泰武、來義鄉原住民部落毗鄰的兩個村,以萬金天主教堂為界一分為二,兩村人幾乎都姓潘,是平埔族後代。至於「潘」姓則聽說是清朝時期皇帝的賜姓,只因為我們過去是與原住民一樣,沒有姓的,但我們卻又是一群被漢化很深的所謂「熟番」。

從小,認同問題一直是我們每個人內心裡的障礙。當我們詢問家中老一輩人說:「我們是不是原住民?為什麼外面的人總是喜歡稱呼我們是番仔、傀儡仔或山地人?」

而家中長輩也總是厲聲駁斥的說:「你那麼喜歡做番仔嗎?做番仔甘有對你比較有利,為什麼要這麽問?我們是福佬人!」

但是,我們很清楚,我們是長得像原住民的福佬人。

直到有一天,我在調閱早期的戶籍資料尋根時,終於在祖父母的資料上,看到種族欄位被寫上「熟」字,進而確認了自己平埔族的身份,後來更進一步了解我們是平埔馬卡道族的後代,如今也終能坦然接受這個事實。長大後進入社會求學工作,經常會遇到很多原住民朋友熱情的用母語向我打招呼,問我是排灣抑是魯凱族,而我也能坦蕩的說自己是失去母語的平埔族,更能以身為原住民而感到光榮。

我是純種的平埔族人,因為我還留有平埔人該有的銳利五官、黝黑的皮膚,以及在身體內流淌的平埔族人血液,所以,我可以驕傲的說,自己是珍貴的活化石。因為,從我的下一代開始已經與其他種族融合了,未來在我死後,你將再也看不到真正平埔族人的長相,而只能在博物館內憑弔、緬懷了……。

逐步鬆懈的台灣與走在強國路上的中國

近日震撼國際上的大新聞,就屬美軍撤出阿富汗,緊接著是阿富汗塔利班組織以摧枯拉朽之勢,直搗總統府,逼著總統放下百姓如鼠輩般的竄逃。隨即,網路上開始有人販賣起芒果乾,也有人搬出國共內戰,國軍敗戰轉進台灣的難堪史。

事實上,國際上像這樣要靠他人保護的國家不只阿富汗一個,而這個世界也從來沒有一天太平過,只是我們在台灣過得太安逸,不知外面世界的變化而已。而我們的年輕一代仗著有美國「可能的」保護與一身愚勇,大膽的在中國這隻老虎身邊企圖拔鬚挑釁,卻忘了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台灣除了面臨宿敵中共的威脅,還要面對島內的統獨鬥爭及認同障礙。

長期以來,由於政府推動精兵政策,加上軍中人權被若干外行政客曲解,導致戰力及軍紀逐漸低落。島內統派恨不得沒軍隊,直接雙手奉送;獨派則是一邊喊說不畏懼中共,願意為台灣上戰場,一邊卻也跟著搞精簡,甚至猛砍軍人福利,不尊重軍中體制及生態。緊接著,外島戰地政務解除而逐步撤軍,全力發展觀光,似乎認為台灣未來不會再有戰爭,軍隊淪為民間救災、復原的主力戰備。在猛喊獨立的同時,卻正逐步卸除武裝。

回顧台灣這三十年來的兵役制度變化,並從政府這一路的改制做法看來,似乎在暗示人民:台灣已經沒有先前的劍拔弩張的威脅,正在走向安定、富足的社會。於是在戰時負有遲滯敵人推進、死守陣地,好讓後方(台灣)有足夠時間動員人民應戰的金馬前線,逐步走向撤軍,全力發展觀光,看似一切盡是如此的美好。

事實上,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敵人也未曾想要放過你。

從蔣介石把國軍帶來台灣開始,就注定了台灣未來所必須面對的宿命。儘管我們擁有自由民主的台灣價值,仍需面對內部的統獨認同爭議,以及日漸強大的宿敵中共。因此,台灣其實至始至終沒有鬆懈的條件,也別奢望在猛喊獨立建國的同時,恥言要求美國人把自己的子弟兵送往台海戰場,去為你毫無戰力的台灣白白送命。

從這一路兵役制度的改變,我看到的是台灣軍隊從有戰力變成無戰力,同時卻又看不到政府對軍隊提升戰力所做的努力,以及整個社會對不管是現役軍人,抑或退役軍人的尊敬及重視,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軍中管理制度的透明度增加,以及軍中人權逐步被外界重視,讓封閉的軍中社會,現出所有狗屁倒灶的官場醜陋百態的原形。

我們是否該看看韓國是如何看待部隊及軍人的,而台灣的處境不就正如南北韓的對峙狀態嗎?可不同的是,南韓遠比台灣幸運的多,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可能隨時瓦解的北韓。

我們其實沒有任何鬆懈的理由!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系列–「大陸工程師」

2002年,大霸品牌在大陸的全盛時期,我台北以及上海的工程師總共約有將近4-50人之多。而上海研發部雖設立時間晚於台北,但卻趕上了迪比特品牌在大陸大鳴大放的時機點,自然也參與了部分產品的研發設計工作。

由於大霸在大陸手機開發領域具有領導地位,各方人才絡繹不絕,紛紛搶著進入這個未來的明星產業,讓大霸上海研發工程師的招工過程不僅順利,更像一塊強力磁鐵般,把大陸幾所重點大學,如哈工大、浙大、上海交大、西安交大等優秀學生都吸引過來應徵。

在經過三輪的淘汰篩選後,留下來的工程師,不僅在積極度、反應度,以及學識上都算得上是一流人才,稱得上是一時之選。在大陸當時網路上的產品設計論壇,廣泛流傳一些話:在大霸歷練一年出身的工程師,業界行情喊到2-3倍薪之多,而這也難怪他們會趨之若鶩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則是大陸工程師的學習態度及積極性:他們把自己當成一塊海綿,對於任何交辦的事項,都能快速且積極的完成,在過程中還會提出很多極為細微的問題,並仔細做筆記求解。正因為如此,我將自己獨創的「DFMEA結合Checklist的設計審查技法」(這後來成了我的碩士論文)由於原來在台灣無法實施、驗證的部分(因為專案太多、太忙),我傳授並交辦給了上海工程師們,而他們卻也成功的幫我做出了有效的參考數據。而這套技法,後續更幫助上海工程師在設計上避免進入誤區,免除不必要的試誤法(try and error)的來回過程。

由於大陸工程令人印象深刻的學習態度,讓同為研發其他設計的主管,語重心長的告誡我:對大陸工程師的教育訓練,要記得留一手,否則台灣工程師們的工作將來都會被取代。但是我對於這個說法不僅嗤之以鼻,也有自己一套看法:大陸工程師如此的學習態度,肯定沒多久時間,不僅會完全取代台灣在大陸的工程師,還會威脅台灣企業的生存,這是趨勢使然。而如果趨勢是如此在走的,你不僅無法逆著趨勢走,還要在這趨勢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讓他們在進步時,你也能進步才可。而與其你硬擋或刻意留一手,何不完全無私的傳授,讓他們對台灣人開放的胸襟,留下深刻印象呢?再說,他們即使在這裡學不到想要的技術,以他們的學習態度,早晚也會透過許多管道學到的。

基於這個信念,我把台灣訓練工程師那一套做法與資料,透過每月幾次赴上海的教育訓練,無私的分享給所有上海工程師,讓他們與台灣的研發無縫接軌,甚至在教育訓練過程中表現優異的,還自掏腰包買禮物充當獎品做為鼓勵。由於工程師們紛紛感受到了我的不藏私,於是願意交起了我這個主管當朋友,因為我總有一天會放手去固守台灣,而他們未來也可能各自紛飛,在各處發揮影響力。我是一時的主管,更是一輩子的朋友。

2003年,當大霸品牌正快速往下墜之時,公司實施了一個上海工程師簽長約的計畫,這是個很殘酷,又讓人為難的選擇,而不願簽約者,則必須選擇離職。意願表統計下來後,所有部門願意簽約的寥寥可數,只因為離開這裡,有大好薪水的工作排隊等著,有誰願意被你綁死呢。再說,目前公司品牌正往下墜,萬一公司倒閉,一切努力不就付之闕如?

這是一場賭注。我部門工程師自然也陷入兩難,但他們卻沒有多少懸念的一致做了決定。

那天,總經理一臉疑惑的把我找去談話。他攤開所有部門意願表的統計表格,對我說了話:「所有部門幾乎都沒人要簽約留下來,為何你的部門卻反而大部分留下來,只走一兩個?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尷尬笑笑,也不置可否。

事實上,為了這件事,我與工程師們有過討論,並以尊重他們意願的角度去分析利弊,讓他們自己去做正確選擇。離開總經理室後,我找了工程師一一懇談,所得到的答案,卻讓我倍感欣慰又驚訝!

原來他們一致的說法是這樣的:「我們願意繼續追隨你,也覺得這裡還有很多可以學,還不想放棄這個機會。而像你這麼好又照顧我們的主管,這要去哪裡找呢?」

這些工程師,除了幾位被挖角的,果然大多數都留了下來。但是讓我一直覺得虧欠他們的,則是2004年大霸的倒閉後,我隨即帶著團隊出走,並不清楚公司最後是如何善後他們的。

大霸結束後,儘管已然各自紛飛,這些大陸工程師們仍舊會找時間聚會,而只要得知我來到上海,他們肯定也把大家都找來一同到上海工程師家吃個飯,或是到附近海邊賞景、野餐,如此持續到2008年止。

如今,這些當年在上海培育的種子,已然灑落在大陸各地,不僅成就了如今大陸手機業的榮景,有人更是當前大陸知名品牌手機的高階主管。

化蛹成蝶

照片上這張小孩的臉,幾乎就是我小時候的翻版!

我個性是屬於內向的,自小就是靦腆害羞,眼神也帶點憂鬱。因為喜歡靜態的活動(如閱讀), 所以平常課外的休閒就是混在女生堆中,一起這邊走走、那邊看看,四處尋幽攬勝,分享書中的感想。我厭惡跟一些臭男生們跑到村外客家庄去丟石頭、罵髒話挑釁,尋求你來我追的刺激感;或是夏天跑到後山去探險、 以及溪邊跳水等鄉下野孩子會做的事。更由於我的哥哥們是村裡的孩子王,經常帶頭出去冒險,更顯我給人膽小懦弱的形象。而在三個哥哥都是游泳高手的情況下,我的不愛游泳更讓家裡男丁們一致認為我是個「敗家子」。

而我給家人膽小懦弱的印象,更在一次的打架事件中加深了:小時候一個頑皮又喜歡玩弄我的鄰居,屢次故意惹我生氣,最後終於逼的我撲過去跟他扭打起來,但是很快的,我卻被反壓制住了,而鄰居們各個看的笑呵呵,家人們則是一副臉上無光的表情。事實上,不是我沒這能力打贏,而是我在撲倒後沒多久就後悔自己做了這個行為,而後就不再抵抗的任由他壓制了。儘管我自認為有把握可以讓他付出代價,因為那個男孩實在已經讓我忍無可忍。只是那時的我卻突然來了佛心,還深怕他受傷,直到如今我也覺得自己當時很不可思議。

其實,我從出生就身體不好,由於是么子,母親生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聽說沒有母乳可以哺育,導致我營養不良,身體也一直不好。所以持續到我國中,身體也都是那副黑瘦乾癟的樣子。小時候的印象中,因為夜盲症的關係,每到黃昏後夜幕降臨,是我每天焦慮的時刻,短短客廳到廚房用餐的距離,我都得扶著牆壁走,也因為經常便血,而讓家人憂心忡忡。

國小三年級暑假生的一場大病(詳見 #記憶中的蘋果滋味 ),讓我原本已經孱弱的身軀,更加雪上加霜。或許是各種實驗性藥物的影響,也或許是從瀕死狀態的重生。經歷一場大病後的我,在往後的人生中出現重大轉折,也產生了不同的思考模式。

由於國小一場大病後,我的數學科目幾乎完全不會,考試都靠亂猜,所以零分及個位數的分數是稀鬆平常的事。國中時期,除了數學課外,珠算課也是讓我感到頭痛的,也因此經常讓老師同學們取笑。可是很妙的是,我國中的成績卻可被分配在升學班,因為數學科的爛成績,不能改變我在其他科目的突出表現–我可以靠著國文每次考試的滿分彌補我數學的低分,讓平均分數維持在一個水準之上。可是命運捉弄人,偏偏國中時又讓遇上一個學校裡最嚴格的導師,考試平均分數每掉落一分,必須以藤條打屁股一下的處罰。而我的最高紀錄是欠老師120下藤條,最後折衷方案是每天20下「分期付款」…

從此,每天要被老師打屁股,成了我國中同學們對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尤其利謙富老師那一次次重重的藤條力道,加上臉上令人不寒而慄的嚴肅表情,更是讓我從此對於讀書產生懼怕、厭惡,甚至及排斥的原因,也種下了我往後拒絕聯考種子。但是儘管我排斥聯考,卻還是努力考上了所有報名的考試(高中職、五專及預校),而我自己清楚知道,那只是讓家人有面子,也是做給外人看的。

為了改變家人及外人對我體弱多病以及膽小懦弱的刻板印象,於是因此更堅定了我未來以從軍來改變自己的決心。而接下來的一連串的磨練,終能逐步激發出流淌於身體內平埔血液裡的剽悍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