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再傷心

告別式上,老段的眼神總是刻意避開靈堂上的遺照。

他帶領唱片公司主管及經紀人在禮儀人員帶領下行跪拜禮,接著轉身向家屬行禮後,一行人低頭不語、神情肅穆,匆匆地離開會場。

一群人中有一位長髮挽髻在後,身著黑衣戴著黑帽、口罩、墨鏡,刻意隱藏身分的女孩,引起在場人們一陣耳語、騷動。

他生前冷酷孤傲、獨來獨往的行止,在校園時期即已引起人們的關注。而讓人津津樂道的,則是他在音樂的敏感性以及所展現出的才能方面——任何時間,只要吉他在手,他總是能隨興哼彈出特有的旋律並隨口配上歌詞,而由他作曲填詞的音樂早已收錄在唱片業幾位著名歌手的主打歌中,讓他年紀輕輕就在唱片業展露頭角,成為各方積極網羅及培養的創作型才子歌手。

酷帥寡言以及在音樂上的創作才華,讓他身邊不乏出現愛慕者。而儘管他是位創作才子,但在感情的經營上,卻是個十足的失敗者——沒有女孩願意守著一個缺少互動的冰桶,以及脾氣陰晴不定的偏執狂,而終究悻悻然地離開了他。不停的戀愛、失戀所蓄積的創作能量,一次次造就出他的詞曲風格——有些是撕心裂肺、扭曲吶喊的傷心情歌,有些是將失戀後的心境,以優美動人的旋律結合痛徹心扉的歌詞,深深地刻入歌迷的心中,引起共鳴與瘋狂的追捧。

在唱片公司刻意運作下,他有了「傷心歌手」的稱號。

初試啼聲即聲名大噪的「傷心歌手」,嚐到了快速走紅滋味,在燈紅酒綠的引誘及催化下,不僅逐步忘卻了初衷,生活也完全變了樣。對於極度依賴失戀及失意為靈感觸媒的創作歌手來說,一旦不再「傷心」,創作能量也必然跟著消失,猶如空有一雙翅膀,卻早已失去飛翔記憶的家禽,讓翱翔天際的初衷,退化成為身體上的裝飾。

唱片公司幾位主要幹部及經紀人,針對他所面臨的創作枯竭期,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如何讓「傷心歌手」再度重磅回歸!

而她的出現,讓一切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個性柔靜溫婉、對他體貼入微,也能在旁靜靜地守候。他漸漸從她身上學會了感受及體諒對方的好惡,而不是放任自我意識過度膨脹。這一對才子佳人的組合,羨煞所有人。

正當優渥的生活,正在逐漸消蝕他的鬥志之時,兩人甜蜜的日子卻也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你再不持續寫歌,你的支持者早晚要忘記你的。」她一臉憂鬱地說。

「我創作的靈感及能量來自於創傷。」他望著牆上掛著的吉他,「 如果我寫出快樂的歌,不就辜負了『傷心歌手』這個名號?」

她仰頭望著天花板,囁嚅地說:「如果⋯如果我的離開⋯」她將眼神移回他身上,「對你來說,會是多大的創傷?」她已然濕潤的雙眼,淚滴幾乎奪眶而出。

他突然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瞪大雙眼,表情激動地說:「妳想幹什麼?難道妳想讓自己離開我,來成全我繼續寫歌?妳馴服了我,也改變了我的生活。對我來說,沒有人可以取代妳,」他趨前緊緊地抱住了她,「我覺得自己已經邁入不同階段,到了必須轉型的時候了,我已經可以擺脫悲情的形象、可以丟掉傷心歌手這個名號了!」

「目前還不行⋯⋯你知道有多少人依賴你的復出,要大賺一筆嗎⋯⋯」說完,她眼角簌簌滑落兩行淚,低頭不住地啜泣。

那天之後,她漸漸以各種理由疏遠他。為了讓他死心,她自動提出分手,還刻意與其他男人出入咖啡廳。他深受打擊,開始出現酗酒等自我墮落的行止,她的離開這極度的心靈創傷,非但沒有讓他開始寫歌,反而開始否定自己。

他心想:「我改變了自己是為了誰?為了自己的未來?還是為了討好別人?」

擊潰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就在他那天醉酒闖入咖啡廳當面質問她:「如果妳是為了要給我製造創傷,那妳就錯了⋯⋯」

「我對不起你,我也不願意見到這樣的結果⋯⋯」她話一落下,即刻淚眼婆娑衝出咖啡廳,留下一臉錯愕的他。

那天,晨曦照進客廳敞開的落地窗,光線刺眼地讓人睜不開眼。葬儀社人員一面忙著將從氣窗垂下的麻繩拉出,一面將遺體裝進屍袋。而客廳桌上放了一張紙,寫上五個字遺言:「拒絕再傷心」⋯⋯

回公司的路上,老段與主管們面面相覷,每個人一臉愧疚與難過,又似乎心虛似地相互對望著。或許他們感到愧疚與難過的真相,就連他自己在臨死前都不知道這是經過縝密的計畫。

創傷鑄成悲劇,誰也料不到。

向我開炮

「為了勝利,向我開砲!」

步話機員慷慨激昂的拿著話筒對著指揮部做了最後一次的通話。

頃刻間,所有火砲集中火力,向著防禦陣地的碉堡開砲。整個高地瞬間籠罩在一片硝煙及烈焰中,剛衝鋒上高地的敵軍,不是被炸飛,就是倒地不起。砲火停止後, 高地上一片沈寂,隨後伴隨著吼叫及淒厲的哀嚎聲四起。

電影來到這一段,眾人看得義憤填膺,四處也傳來陣陣吸涕聲。

坐在前排中央貴賓席的王軍卻是哭笑不得、百味雜陳。

「不是這樣的,這他媽的太離譜了⋯⋯」王軍心裡面出現了這樣的自我獨白,但是他不能說出來。

在國家一片為戰爭俘虜平反的聲音中,他是被挖掘出來電影中的英雄原型。一旦說出真相,國家特級(烈士)戰士的榮銜及優待將成泡影。

隨著電影配樂中女聲高亢激昂的唱著愛國歌曲,搭配著死屍橫陳的懾人畫面,把王軍的思緒帶回當年堅守陣地的慘烈境況⋯⋯

步七營奉命堅守58高地,掩護後方部隊整備,伺機左右夾擊,沒有命令不得撤退。敵軍守在衝鋒攻擊準備線待命的同時,砲兵以密集火砲對著陣地輪番的砲擊。這無情的砲擊,讓整個高地寸草不生,周遭一片死寂。

營上只剩步話機員王軍及10幾位傷兵倖存,其餘悉數陣亡。

這時,敵人砲火突然停止,周圍瀰漫著風雨來前寧靜的氛圍。沒多久,一陣騷動四起,敵人發起了衝鋒,上了刺刀向著高地衝來。眼見大勢已去,原想就地投降的王軍,忽聞一個砲聲在他所在的碉堡後方炸響,把王軍及傷兵炸離了地面,這顯然是來自後方我軍砲兵所擊發。

「你們他媽的,向我開砲!」王軍利用話機向指揮所痛罵。沒想到,王軍的話機經過剛才那次的砲震卻出現了故障,指揮所只聽到「向我開砲」四個字。

頓時,後方指揮所官士兵面面相覷後,每個人擁抱在一起痛哭了一陣。隨軍記者賈建國也趁機記下了這段可歌可泣的事件。

一陣炸射後,多數衝鋒上來的敵軍遭到砲火無情的肆虐,王軍及傷兵在碉堡內被炮火炸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敵軍的汽車上,成為了俘虜。但是在共軍的紀錄上,他們都被列為陣亡烈士,家屬也獲得了國家的撫恤金。

事情也就這麼過去了。

數年後,戰地記者賈建國將這個令人動容的故事發表後,受到廣大迴響,並拍成了戰爭宣傳電影。感動、激勵了全國人心。

國家英雄王軍還活著的消息,透過遣返回國,讓國人感到一陣錯愕。

註:
小說改編自中共參與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後,為了歌頌戰爭的正當性所拍攝的一部大內宣電影「英雄兒女」。只不過電影主角的原型,被發現不僅沒有為國犧牲,反而在回國後遭到國家整肅成了社會邊緣人,境遇頗令人玩味。

忠貞履行契約

那個時候,昆山的夜是屬於台灣人的。

昆山鄰近蘇州開發園區,往東距離上海只消20分鐘車程,順著南下則來到土地飛漲的杭州風景區,再往南則是正在蛻變的浙江及南京。這裡的台商們白天戮力拼搏,燃燒工作熱情,而每到夜幕降臨,蠢動的慾火彷彿排滿身上的蝨子,讓人搔癢難耐,憋著難受——晚餐聚會後的日常消遣,大多不是投入溫柔鄉的懷抱,就是置身KTV酒店來填補寂寞空虛的心靈。

李董公司對於赴大陸投資設廠的台資企業來說,在精準的眼光、及早卡位盈利上起了帶頭作用。而促進台商之間的聯繫及團結互助機制的運作,李董更是功不可沒,不僅積極融入台商之間,還以識途老馬的姿態遊走於昆山的夜生活中。

李董之所以能在台商之間令人欽羨的制霸於崑山眾多夜店,全歸功於台灣那位頭腦靈巧且處事犀利明快的老婆——慧敏。

在決定赴大陸設廠之初,明知「將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的沙場法則——為了應酬,暈船難免,於是他們做了約法三章,甚至擬訂了一份「忠貞履行契約」——明確規範李董在大陸一旦涉及逢場作戲或男歡女愛,只要忠實回報,不隱匿,並能履行雙方約定的對價補償機制,則一切行為毫無限制。立意全為了確保李董能忠於婚姻。

某天,台灣某大企業採購及工程師們,一行人前來李董工廠實施供應商評鑑,照例的重頭戲是晚宴及餐後KTV俱樂部的款待,為此,李董特地邀了其他台商一同炒熱場子,確保能賓主盡歡,順利通過這場評鑑成為合格供應商。

「老婆,今晚我會在『天上人間』款待了從台灣來評鑑貴賓,先跟妳報告一聲。」李董照實稟報,期望得到妻子的允諾,好圖個安心、盡情釋放。

「嗯……」語氣無奈:「你知道規矩吧?摟抱、親親、身體觸摸……」

「我知道的,一萬塊左右的名牌洋裝或鞋子,你就記在賬上,回去我們對賬。」李董像似交代公事般的說。

「知道就好。如果晚上有過夜,那是不一樣的價碼,記得吧?」董娘不忘特別提醒:「注意身體,不要喝多了,也別玩過頭,萬一暈船,你就虧大了……」

當晚,李董左擁右抱,又親又摸的,玩得暢快淋漓。他用金錢及物質換來的一夜放縱,看在老道的台商眼中,仍是令人感到新鮮又不可思議。

董娘慧敏深知台商赴大陸開疆拓土的艱苦,以及面對大陸社會主義的各項照顧勞工的福利,方方面面都要週全適切,同時還得打點當地政府官員的各種奇怪需求。這也是在人屋簷下的必要認知。

「這批梟雄們白天用上半身打拼,夜晚也得釋放下半身的苦悶。」一起在瑜伽館相識,也是比較談得來的瑜伽老師美淑說。她的丈夫已經在大陸設廠五年多了。

慧敏每週六邀請美淑來家裡教她做瑜伽,並一起共進晚餐:「十個台商中,九個會淪陷。」美淑繼續說:「那邊的誘惑太大,從內地各處過來撈金的女孩子,是台商們的溫柔陷阱。既然無法避免,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妳只要確保他們的心還在妳這邊就夠了,否則一顆懸在半空中整天猜疑的心,會讓妳根本無法安心過日子。」

「我無法跟妳一樣做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就放牛吃草,否則就是照實說來。但是我必須要一個在內心上能等值的補償才可以。」慧敏做了一個兩腿一字開,手臂上舉伸直再下腰碰地的暖身動作。

「哈,如果妳的男人可以接受這樣的方式,那應該是全台商之間的模範生了。」美淑笑著臉身體臉朝下,用雙手雙腳支撐著身體,接著將兩腳交互上提至胸部位置。

「欸,我問妳喔:如果他們包了二奶,甚至偷偷買了一棟房子給二奶住,那要怎麼辦啊?」慧敏直起身,轉頭認真的問起。

「我知道很多台商都有,我也懷疑我那口子也包了二奶,但是我問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感覺他每次回台灣跟我做愛時,面對我這個飢渴難耐的餓虎,老是希望我騎上來自己出力,結束後也總是倒頭呼呼大睡。」美淑一臉忿忿不平:「這種事只能約法三章、坦白從寬,否則就離婚,財產分一半。繼續包他的二奶去!」

董娘慧敏當初在台灣時,負責公司人事行政及採購的管理,收攏了一批親董娘派的人馬,同時在大陸廠也佈建了眼線及細胞,專門監視工廠運作,當然還要回報李董的行蹤。儘管李董內心一清二楚,卻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索性一切開誠佈公、攤在陽光下。

當晚有幾位貴賓做了Special,這攤估計下來,花了李董十幾萬台幣,心似被割去了一大塊,汨汨地淌血。所幸有幾位台商朋友分攤了自己的部分,讓李董內心稍稍寬慰了一下。

那年,大陸廠來了一位來自成都的業務助理——余筱珊,身高165,面龐清秀姣好、身形娉婷多姿。中專畢業,懂點英語。重點是:她是李董親自面試錄取的。慧敏老早已經掌握了這項情資,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李董有暗渡陳倉的情事發生。直到一次在深圳舉行的國際大展,李董帶領業務群一行人從崑山開拔前往上海,再一同搭機前往深圳參展。而就在那一週的時間裡,促成了李董與筱珊之間愛苗的滋長。兩人刻意的避開了重重耳目,深藏於深圳某高級酒店內,瘋狂歡愛、恣意燃燒慾望之火。而這事,李董並沒有讓慧敏知道,也暫時忘卻了內心的愧疚之心。

「老婆,下週有台灣的朋友來找我,我想帶他到上海、杭州及南京玩個三天……」李董語帶保留,聽來似乎有點心虛。

「你們通常都會帶酒店小姐一同出遊吧,別騙我了。」慧敏了解自己丈夫說謊時的語氣,立即聽出了破綻,但是她卻聽不出事實真相:「你還記得帶出遊三天以上的價碼是什麼嗎?」

「歐洲十天旅遊,我知道了!好吧,那妳就去吧。」李董率性的回覆,絲毫不猶豫。

出遊當天,李董招待一位同是台商的好友一起作陪,充當擋箭牌,這位台商的太太與慧敏一樣喜愛瑜伽,甚至是位瑜伽老師。當天這位台商好友帶著他的二奶,而李董則是帶上筱珊,四人一起來了一趟豪華的江南三日遊。

歡快浪漫的性愛之旅,代價就是筱珊幾週後向李董告知懷孕的事實。

兩人為了這事吵得不可開交。李董拗不過筱珊的軟硬兼施,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並語帶威脅的堅持:李董必須在上海買一棟房安置他們母子。李董內心正面臨天人交戰於是否要如實向老婆坦白,而一旦坦白,則先前的一連串謊言,將會一一現形,如萬千的蠕蟲爬滿全身般啃噬著他。李董心想:不行,他們之間的契約中,有規範到一旦包二奶及買房,則妻子的名義下會再多出一棟房,但棘手的是沒有規範到私生子的部分。而那將會是導致他婚姻產生危機,自己財產也勢必面臨被瓜分三分二的後果。

那段日子裡的,李董顯得心事重重,再無當年的意氣風發。公司台幹也都看在眼裡。

李董表面上以不適任為由,辭退了余筱珊,讓所有人錯愕:為何一位原先受到老闆器重,又堪稱工廠之花的女子,突然就被老闆給開除了。於是種種的八卦傳聞甚囂塵上:有人猜測筱珊已經失寵,因為李董已經移情別戀;有人認為筱珊想橫刀奪愛,威脅正宮的地位……

事實上,李董與筱珊將兩人之間的事,轉為地下化。

剛從歐洲旅遊回國的慧敏,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說是提前預支了李董後續幾次的歡愛額度,並記在了帳上。而此時的李董也已經無心於酒店歡愛的遊戲,他清楚自己即將擁有來自內地姑娘與他結合的骨肉,突然想起了老婆懷上大兒子時每日仍舊辛苦工作的模樣,以及臨盆前兩人相互鼓勵期待新生兒來臨的時刻。他沒有理由因為自己的貪愛,而自私的決定一個即將降臨生命的命運。

可惜的是,筱珊利用李董回台休假的日子裡,謊稱自己流產,兩人失去了這個孩子。李董得知後雖相當難過,但也總算放掉了胸中的一塊石頭。更為不幸的,是李董金屋藏嬌、包二奶的事輾轉傳到了慧敏的耳裡。為此,李董再次回台與妻子慧敏展開了兩人結婚以來最爲激烈的爭吵。

「我們合約上寫好的,包二奶、買房,就是過戶或用我的名義買一棟房子,對吧?」慧敏抑制激動的情緒,刻意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的說。

「我已經心裡有底了。你去看房子,決定了跟我說。」李董表情無奈的說。

「我還有一個要求:我要跟你一起去上海。看看這位二奶究竟長得有多美,居然把你迷的神魂顛倒,還違反契約的隱瞞我那麼久。」慧敏咬牙切齒般:「你是不是忘記了,沒有照實報告的後果是什麼?」

「……」李董低頭不語。

「離婚!而且財產三分之二歸我是吧?」慧敏眼睛瞪大,一副咄咄逼人樣。

慧敏跟著李董提前飛回上海,來到筱珊居住的小區。

兩人出了電梯,李董瞥見鞋架上放著一雙男鞋,那明顯不是自己的鞋子。隨即臉色一沉、滿臉漲紅的開門進入。只見客廳散落一地的啤酒罐,桌上還有兩杯喝了一半的洋酒,以及散置著幾瓶被開瓶後的威士忌及紅酒,敞開的臥房內兩個赤條條的男女,正忘我的進行著狗交式的往復猛力推拉,伴著女性狂放的呻吟聲從被埋進被褥的臉中傳出。

慧敏與手持高爾夫球鐵桿的李董站立於臥房門口,等待著另一場戰鬥的開展。頃刻間,兩個赤條條的軀體瞬間各自拉著被子蓋住下半身。

「國光,瞧你幹的好事!你花錢包的二奶又用你的錢養起小狼狗了。」慧敏咬緊牙根,發出扁平怪異的聲音。

「大哥,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激動……」裸體男人表情慌張的乞求著。

「他是我家鄉的青梅竹馬,我認識他比你更久呢。」 筱珊語氣似乎理直氣壯,一點也不感到愧疚似的說。

李董順勢雙手舉起球桿,擺出隨時準備出擊的模樣。面對面前這位個子比自己矮小精瘦的男人,李董身高180、體重90公斤,掌握了身材上的優勢:「兩個禽獸,在我的房子裡相幹,這是什麼世道!把我當成什麼了?!」

慧敏盯著李董說出「禽獸」二字時,腦中閃過李董與筱珊展開的那場性愛之旅,感覺倍極諷刺,心想:一切不就是你這個禽獸搞出來的嗎?

90年代後期,中國大陸逐步限縮台商的優惠,同時培育內地企業以取代外企。這使得台商紛紛收起工廠,回流固守台灣。李董公司面對內地業者的競爭以及壓得喘不過氣的內部營運壓力,開始出現了虧損。最終黯然關廠。

咖啡廳的串流音樂持續流轉中,李國光盯著玻璃窗外若有所思,回顧起過往發生的種種——如果一切可以重來,選擇不赴大陸設廠,不簽那張契約,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般的局面?但是來自女人的誘惑又如手上這杯咖啡,聞起來具有誘人的濃烈香氣,啜飲後又帶點苦澀,偏偏無法抵抗那入喉後的回甘韻味,而持續一口一口的喝下。

二奶事件過後,慧敏與李董依約離婚了。李董獨自在星巴克內啜著咖啡,對於慧敏在自己最落魄困頓的時刻,還堅持履約而離婚,內心感到心寒與不解。突然間見到窗外一對熟悉的身影打從右側走來,他認出是自己結褵三十年的妻子慧敏,右手勾住一個熟悉面孔的男人,兩人有說有笑地從玻璃窗外走過。這令他想起多年前與慧敏一起在台灣辛勤打拼的那段恩愛又刻骨銘心的日子……

而她身旁那位熟悉面孔的男子,正是股東之一,人稱小王的業務副總王福生。

靈動消波塊

那晚,他看著自己的軀體被兩人合力丟入鋼製的灌注模,模樣雖不堪,卻似經歷一場狂暴風雨肆虐後的平靜。那槨鋼模或許得以充當他暫時棲身的棺木了,他想。

預先澆灌上水泥及砂石的鋼模底部,露出了一個半截癱軟的軀體,四肢不自然地扭曲,面容蒼白而無血色,嘴巴微張、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出那是受過巨大痛苦後的沉寂——生意失敗後,欠下巨債又買醉躲債的一條爛命,隨著每分鐘吐出十立方尺的水泥攪拌器,升斗倒進模子裡而淹沒了四肢、終至滅頂,而消失。

他的軀體被封入強固的水泥消波塊內,替代了逐漸腐朽的肉體,成為他外在的形態。他無法自由移動,但靈魂卻從此自由了。

核二廠放流口旁一長條水泥長堤上,他被放在最尾端的小燈塔下方,大潮時迎擊拍岸來襲的巨浪,小潮時聆聽著海浪在他身邊不住的呢喃。熟悉面孔的釣客總是喜愛坐在他身上,一面垂釣、一面翻閱對他來說極為熟悉的書:《約翰克利斯朵夫》、《戰地春夢》⋯⋯ 外表看來約莫七十歲內,或許是一位退休年齡的老文青吧。

除了釣客,來到此地的遊客,多數是熱戀中的男女,偶有親子同遊,享受海風的吹拂以及壯闊的海面景致。他多麼希望妻兒也能夠出現在遊客之中,一同回憶過往他與兒子在這裡的大草坪放風箏、在長堤上奔跑⋯⋯即使小孩們都已成年,但這裡畢竟是他一輩子的棲身之所、安息之處——儘管他們不知道他已然成為海岸中的眾多消波塊之一,而他自由的魂體,也曾多次飄越數里回家探望過妻兒,但那種親人來訪的感覺,自然不同於一般。

飛越草坪上空,鳥瞰平地放風箏的大人小孩,笑容依然燦爛,恍然驚覺那景象猶如昔日自己與家人的同樂,頓時眼眶孕出淚水,隨即簌簌地垂落⋯⋯

晴空中一片烏雲,被一陣風緩緩推來,頃刻間讓草原籠罩在短暫細雨下,但這並不影響遊人的興致,因為人們知道那陣烏雲會很快隨著風,繼續飄往更遠的地方,這裡也很快會恢復萬里晴空。香腸、冰淇淋攤位排隊購買的隊伍,如同一列列火車般進站、離站,人間的幸福快樂,不過就是建立在如此簡單而純粹的相互笑望中,堆積、發酵嗎?

夜色朦朧中,他的魂魄四處飄蕩,在昔日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中遊蕩著,昏暗的路燈下,一則尋人啟事,吸引了他的駐足:

男,年約五六十
娑婆世界苦命人
樂山樂水樂詩詞
好人好事好父親

他挽起白袖,輕輕拂去身上的灰塵,仔細望著尋人啟事上方中間的模糊照片,那微笑的模樣,顯出當初拍照時的自信。

那是他生前的樣子。

Beautiful Boy

Close your eyes, have no fear
閉上眼睛,不要怕
The monsters gone
怪物走了
Hes on the run and your mom’s here
牠已經跑掉了,媽媽就在這兒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美麗的、美麗的孩子

Before you go to sleep
在你入睡以前
Say a little prayer
做個祈禱
Every day in every way
不管那一天怎麼樣
Its getting better and better
事情總會漸入佳境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美麗的、美麗的孩子
Out on the ocean sailing away
在遠颺的海洋中
I can hardly wait to see you come of age
我等不及要看你長大
But I guess well both just have to be patient
但我想我倆都必須耐心一點
Its a long way to go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A hard row to hoe
很辛苦的工作要做
Yes its a long way to go
沒錯,那是條漫長的路
But in the meantime
但是,在重要時刻───

Before you cross the street, take my hand
在你過馬路以前,牽著我的手
Life is what happens to you
你的人生才開始
While youre busy making other plans
在你忙著計劃其他事情的時候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美麗的、美麗的孩子
Darling , darling Sean
親愛的、親愛的西恩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尚恩用不全的語音隨著媽咪唱出他最喜愛的一段歌詞。

雪柔總是以這首[Beautiful Boy] 當作睡前兒歌。她一手撫著兒子的頭髮,一手摩挲著臉頰,每次總是伴著泛淚的眼眶且若有所思般的空洞眼神。

她想起三年前在美國以四十歲高齡懷孕、生產的同時偏偏又遭逢難產的巨變,導致嬰兒大腦長時間缺氧窒息,腦細胞受到了損傷,而誘發腦癱。從此,遲緩、感覺統合、智能等多重障礙,注定了尚恩未來只能靠後天的復健治療及學習,但是不可逆的腦部缺損,改變非常有限。事情既已發生,即使震寰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卻也不忍心苛責,但雪柔則是難過自責不已,甚至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整日總是以淚洗面⋯⋯

尚恩從〇歲起,總是聽不膩這首歌,彷彿這是首具有安神的魔法或咒語般,能讓一個整天有無窮體力,東衝西撞、毫無危險意識的天真小孩,瞬間入睡,如同電池耗盡一天的能量,終於來到必須充電的時刻。而這也是雪柔一天中得以空出時間做自己事的時候。

對她來說,尚恩就是宇宙的中心,只要是尚恩醒著的時刻,她就必須圍繞著他轉,隨時盯著他的所有動作,深怕一個閃神,尚恩不是陷入危險境地,就是驚擾周遭人,得到一臉不友善的表情及一頓咒罵。

在走向美國地鐵的路上,一路上尚恩努力扣著領子上的第一顆鈕扣,即使媽媽要他不要扣,因為天氣太熱,但是尚恩總覺得衣服上有鈕子,就一定要扣上領子上的孔,但偏偏總是扣不上又硬又小的鈕扣孔。

上了地鐵後,尚恩仍舊不死心繼續努力扣扣子。一名坐著的中年婦女,仰頭看了看尚恩奇怪的動作,用手肘頂頂旁邊的朋友,斜眼示意眼光投向尚恩。隨後兩人湊進咬起了耳朵。

頓時,尚恩突然彎腰去拉扯中年婦女的衣服,扳開她的手臂。婦女吃驚的說:「你想做什麼?」雪柔急忙去拉走尚恩。

「媽咪,我——我——」尚恩指著領子, 原來是扣子掉了。他邊說邊去扳開婦女的大腿找扣子。

「啊——妳怎麼不管他?」婦女嚇得花容失色,同時惡狠狠的瞪著雪柔。

雪柔噙著淚水,將尚恩重重地快步拉走,而尚恩索性躺在車廂地板上,放聲大哭⋯⋯

這次地鐵不停歇的哭鬧、衝撞,讓雪柔黯然決定將尚恩帶回台北,像他這種特殊且弱勢的小孩,在台北也多了周遭關心、以及保護他的家人。畢竟這裡是他們的原鄉。

震寰與雪柔兩人為了尚恩回台與否,產生嚴重的意見分歧,震寰甚至說了重話:「妳如果帶他回台灣,就別想再帶他回美國了⋯⋯」

這句話傷透了雪柔的心,同時也種下了兩個昔日金童玉女關係決裂的因果。

離開美國一年了,雪柔沒有回過一封積極的信,她覺得沒必要對一個拋棄家庭的男人表示積極。震寰對於兩人的感情逐漸疏離,在不甘心之外,還多了猜忌多疑的心。於是託人暗中觀察雪柔的動向。

雪柔平時帶著尚恩前往醫院精神科做治療、復健。醫師李見龍是位戴著黑框眼鏡,外表雖看起來白白淨淨、斯文的模樣,卻是位幽默風趣又多話的公子哥兒。雪柔雖年紀已屆四十幾,但當年台大外文系花猶存的風韻,突讓這位多話的醫師,在屢次與雪柔眼神交會時,總是心怦怦然地,變成一位內向害羞的小男生。長久下來,兩人逐漸產生情愫,李醫師也總是開著他英國進口的紅色奧斯丁,載著雪柔與尚恩四處遊玩。

震寰透過請託人的通告,得知雪柔與李醫師過從甚密,形影相隨,而尚恩也隨時跟在身旁。於是,震寰悄然地回台,打算與雪柔來個突襲,並決定雙方攤牌、談判。

那天,雪柔依然如常帶著尚恩出門,兩人走在人行道上。頃刻間,震寰突然從路邊竄出,擋住了去路:「雪柔,你要帶尚恩去哪裡?」

雪柔被這一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你什麼時候回台灣的?」雪柔深吸了一口氣,定了神:「我現在要帶尚恩去醫院做復健。」

「別以為我不知道,尚恩在做復健的這兩個小時,正是妳與醫生偷情的時刻,是吧?」震寰一臉嚴肅,瞪大雙眼,彷彿要穿透雪柔的胸膛似的。

「⋯⋯」雪柔一時語塞,接著大聲說:「是啊,嫉妒嗎?對方是醫生,又比你年輕、帥氣,說話幽默風趣、對人很有禮貌。你想怎麼樣呢?」

「既然這樣,那我倆就離婚吧,別讓我老是綠光罩頂,傳出去我面子掛哪去!」

「太棒了!我就等你這句話。我想,尚恩這個拖油瓶,你應該不會想要,就別裝樣子了,他跟著你也不會有好日子。」雪柔繼續說:「當年我們一起到美國,為了你的博士學位,你卻遲遲不願結婚,我們也為此拿掉了三個孩子。三個生命的消失,你完全沒有感覺,而我呢,我的人像似被撕裂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多的撕心裂肺、一次累積一次的怨與恨。我對不起那些正在成形就已消逝的孩兒們⋯⋯」雪柔幾近吶喊的哭訴,彷彿傾盆大雨般,把多年隱忍的怨氣一次傾倒出來。

「我告訴你!尚恩就是來向我們討回公道的⋯⋯」

震寰呆立無語當中,突然一輛紅色轎車經過。

「龍叔叔的車車——」尚恩邊叫邊跑向車道。但是他左側一輛銀色轎車卻閃避不及⋯⋯

週遭幾聲驚叫聲,伴著長長的輪胎摩擦地面的煞車聲,以及沈悶的撞擊聲,瞬間凝結了震寰與雪柔的表情,接著是兩個同步淒厲的哭喊:「尚恩——」、「Sean ——」⋯⋯

震寰垂頭跪下了地,雪柔雙手掩臉仰向天際抽泣。凝結的空氣間,傳來了一段語音不全,但天真無邪的歌聲: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

傷心歌手

告別式上,老段的眼神總是刻意避開逸安的遺照。

他帶領唱片公司主管及經紀人在禮儀人員帶領下向逸安的遺照行跪拜禮,接著轉身向家屬行禮後,一行人低頭不語、神情肅穆,匆匆地離開會場。一群人中有一位長髮挽髻在後,身著黑衣戴著黑帽、口罩、墨鏡,刻意隱藏身分的女孩,引起在場人們一陣耳語、騷動。

逸安生前冷酷孤傲、獨來獨往的行止,在校園時期即已引起人們的關注。而讓人津津樂道的,則是他在音樂的敏感性以及所展現出的才能方面——任何時間,只要吉他在手,他總是能隨興哼彈出特有的旋律並隨口配上歌詞,而由他作曲填詞的音樂早已收錄在唱片業幾位著名歌手的主打歌中,讓他年紀輕輕就在唱片業展露頭角,成為各方積極網羅及培養的創作型才子歌手。

酷帥寡言以及在音樂上的創作才華,讓逸安身邊不乏出現愛慕者。而儘管他是位創作才子,但在感情的經營上,卻是個十足的失敗者——沒有女孩願意守著一個缺少互動的冰桶,以及脾氣陰晴不定的偏執狂,而終究悻悻然地離開了他。因此,不停的戀愛及失戀所蓄積的創作能量,一次次造就出他的詞曲風格,悉數是雋永刻骨的情歌,尤其擅長將失戀後的心境,以優美動人的旋律結合痛徹心扉的歌詞,深深地刻入聽眾的心中,引起廣泛的共鳴與喜愛。讓他因而獲得了「傷心歌手」的稱號。

初試啼聲即聲名大噪的「傷心歌手」,在嚐到走紅滋味後,生活富足,已然不再「傷心」,創作能量也自此銳減。唱片公司幾位主要幹部及經紀人,針對逸安面臨的的創作枯竭期,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如何讓「傷心歌手」再度重磅回歸!

而小欣這位女孩的出現,讓一切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小欣個性柔靜溫婉、對逸安體貼入微,也能在旁靜靜地守候。逸安漸漸從小欣身上學會了感受及體諒對方的好惡,而不是放任自我意識過度膨脹。兩人才子佳人的組合,羨煞所有人。

富足的生活,正逐漸消蝕逸安的鬥志,而兩人甜蜜的日子卻也悄悄地發生變化。

「你再不持續寫歌,你的支持者早晚要忘記你的。」小欣一臉憂鬱地說。

「我創作的靈感及能量來自於創傷。」逸安望著牆上掛著的吉他,「 如果我寫出快樂的歌,不就辜負了『傷心歌手』這個名號?」

「如果我離開你,會是你的創傷嗎?」

逸安突然瞪大雙眼,表情激動地說:「小欣,我需要妳,妳不能離開我。妳馴服了我,也改變了我的生活。對我來說,沒有人可以取代妳⋯⋯」逸安趨前緊緊地抱住了小欣。

小欣眼角簌簌滑落兩行淚,低頭不住地啜泣。

那天之後,小欣漸漸以各種理由疏遠逸安。為了讓逸安死心而自動提出分手,小欣還刻意與男人出入咖啡廳。逸安深受打擊,於是開始出現酗酒及自我墮落的傾向,這極度的心靈創傷,非但沒有讓他開始寫歌,反而讓他開始否定自己。心想:我改變了自己是為了誰?為了自己的未來?還是為了討好別人?

擊潰逸安的最後一根稻草,就在那天逸安醉酒闖入咖啡廳當面質問小欣:「如果妳是為了要給我製造創傷,那妳就錯了⋯⋯」

「我對不起你,我也不願意見到這樣的結果⋯⋯」小欣話一落下,即刻淚眼婆娑衝出咖啡廳,留下一臉錯愕的逸安。

那天,晨曦照進逸安客廳敞開的落地窗,光線刺眼地讓人睜不開眼。葬儀社人員一面忙著將從氣窗垂下的麻繩拉出,一面將逸安遺體裝進屍袋。而客廳桌上放了一張紙,寫上五個字遺言:「拒絕再傷心」⋯⋯

回公司的路上,老段與主管們面面相覷,每個人一臉愧疚與難過,又似乎心虛似地相互對望著。或許他們感到愧疚與難過的真相,就連逸安自己在臨死前都不知道這是經過縝密的計畫與安排。

創傷鑄成悲劇,誰也料不到。

背叛

李國光回顧起過往發生的一切,如果可以重來,選擇不赴大陸設廠,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般的局面?而來自女人的誘惑又如手上這杯咖啡般,聞起來具有誘人的濃烈香氣,啜飲後又帶點苦澀,偏偏你又無法抵抗那入喉後的回甘韻味而持續一口一口的喝下。

在赴大陸投資設廠的台資企業來說,李國光曾是所有台商眼中的楷模。

而對於台商們帶著大把鈔票進入中國大陸無數等待開發的處女地來說,不只是帶來蓬勃的發展及就業機會,還帶來了各種週邊消費經濟的興起,如因應台商們聚會的餐館及排遣寂寞的KTV、酒店、俱樂部等行業。

多數異地拼搏的台商,白天盡情燃燒著工作熱情;而夜幕降臨,則是他們恣意燃燒慾火的時刻。

面對台商之間情誼的聯繫,以及團結互助機制運作的必要,李國光自然也積極融入其中。但是不同的是,李國光在台灣有位頭腦靈巧且處事犀利明快的老婆,在決定赴大陸設廠之初,他們早已做了約法三章,還訂了一份「忠貞履行契約」,明確規範李國光在大陸一旦涉及在逢場作戲抑或男歡女愛的情境下,所必要的對價補償機制,全是為了確保能忠於婚姻。

而這個機制的有效運作是基於李國光的主動回報,並同意這個對價補償。

這天,台灣某公司採購及工程師一行人前來做供應商訪廠評鑑,照例的重頭戲是晚餐及餐後KTV俱樂部的款待,為此,李董還特地邀了其他台商一同炒熱場子,確保能賓主盡歡,順利通過這場評鑑,成為合格供應商。

「老婆,今晚我在『天上人間』款待了從台灣來評鑑的貴賓,先跟妳報告一下。」李董照實稟報,期望得到來自妻子的允諾,好圖個安心、盡情釋放。

「嗯⋯」語氣無奈:「你知道規矩吧?摟抱、親親、身體觸摸⋯⋯」

「我知道,一萬塊左右的名牌洋裝或鞋子,你就記在帳上,回去我們對賬。」李董像似交代公事般的說。

「知道就好。如果晚上有過夜,那是不一樣的價碼,記得吧?」董娘不忘特別提醒:「注意身體,不要喝多了,也別玩過頭,萬一暈船,你就虧大了⋯⋯」

當晚,李董左擁右抱,又親又摸的,玩得暢快淋漓。他用金錢物質換來的一夜放縱,看在老到的台商眼中,仍是令人感到新鮮又不可思議。

相較於80年代後期及90年代初期赴大陸設廠的台商企業,李董的公司算是相對較晚的。董娘慧敏深知台商赴大陸開疆拓土的艱苦,以及面對大陸社會主義的各項照顧勞工的福利,方方面面都要週全適切,同時還得打點當地政府官員的各種奇怪需求。這是在人屋簷下的必要認知。

「這批梟雄們白天用上半身打拼,夜晚也得釋放下半身的苦悶。」一起在瑜伽館相識,也比較談得來的瑜伽老師美淑說。她的丈夫已經在大陸設廠五年了。

慧敏每週六邀請美淑來家裡教她做瑜伽,並一起共進晚餐:「十個台商中,九個會淪陷。」美淑繼續說:「那邊的誘惑太大,從內地各處過來撈金的女孩子,是台商們的溫柔陷阱。既然無法避免,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妳只要確保他們的心還在妳這邊就夠了,否則一顆懸在半空中整天猜疑的心,會讓妳根本無法安心過日子。」

「我無法跟妳一樣做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就放牛吃草,否則就是照實說來。但是我必須要一個在內心上能等值的補償才可以。」慧敏做了一個兩腿一字開,手臂上舉伸直再下腰碰地的動作。

「哈,如果妳的男人可以接受這樣的方式,那應該是全台商之間的模範生了。」美淑笑著臉做著與慧敏一樣的動作。

「欸,我問妳喔:如果他們包了二奶,甚至偷偷買了一棟房子給二奶住,要怎麼辦?」慧敏直起身,轉頭認真的問起。

「我知道很多台商都有,我也懷疑我那口子也包了二奶,但是我問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感覺他每次回台灣跟我做愛時,面對我這個飢渴難耐的餓虎,總是希望我騎上來自己出力,結束後也總是倒頭呼呼大睡。」美淑一臉忿忿不平:「這種事只能約法三章、坦白從寬,否則就離婚,財產分一半。繼續包他的二奶去!」

董娘慧敏當初在台灣時,負責公司人事行政及採購的管理,收攏了一批親董娘派的人馬,同時在大陸廠也佈建了眼線及細胞,專門監視工廠運作,當然還要回報李董的行蹤。儘管李董內心一清二楚,但卻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索性一切開誠佈公、攤在陽光下。

當晚有幾位貴賓做了S,這攤估計下來,花了李董十幾萬台幣,心似被割去了一大塊,汨汨地淌血。所幸有幾位台商朋友分攤了自己的部分,讓李董內心稍稍寬慰了一下。

那年,大陸廠來了一位來自成都的業務助理——余筱珊,身高165,面龐清秀姣好、身形娉婷多姿。中專畢業,懂點英語。重點是:她是李董親自面試錄取的。慧敏老早已經掌握了這項情資,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李董有暗渡陳倉的情事發生。直到一次在深圳舉行的國際大展,李董帶領業務群一行人從崑山開拔前往上海,再一同搭機前往深圳參展。而就在那一週的時間裡,促成了李董與筱珊之間愛苗的滋長。兩人刻意的避開了耳目,雙雙深藏於深圳某高級酒店內,瘋狂歡愛、恣意燃燒慾望之火。而這事,李董並沒有讓慧敏知道,也暫時忘卻了內心的愧疚之心。

「老婆,下週有台灣的朋友來找我,我想帶他到上海、杭州及南京玩個三天。」李董語帶保留,聽來似乎有點心虛。

「你們都會帶酒店小姐一同出遊吧,別騙我了。」慧敏了解自己丈夫說謊時的語氣,立即聽出了破綻,但是她卻聽不出事實真相:「你還記得帶出遊三天以上的價碼是什麼嗎?」

「歐洲十天旅遊,我知道了!好吧,那妳就去吧。」李董率性的回覆,絲毫不猶豫。

出遊當天,李董招待一位同是台商的好友一起作陪,充當擋箭牌,這位台商的太太與慧敏一樣喜愛瑜伽,甚至是位瑜伽老師。當天這位台商好友帶著他的二奶,而李董則是帶上筱珊,四人一起來了一趟豪華的江南三日遊。

歡快浪漫的性愛之旅,代價就是筱珊幾週後向李董告知懷孕的事實。兩人為了這事吵得不可開交。李董拗不過筱珊軟硬兼施,不惜玉石俱焚並語帶威脅的堅持:他必須在上海買一棟房安置他們母子,李董內心正面臨天人交戰於是否要如實向老婆坦白。而一旦坦白,則先前的一連串謊言,將會一一現形,會如萬千的蠕蟲爬滿全身般啃噬著他。李董心想:不行,他們之間的契約中,有規範到一旦包二奶及買房,則他老婆的名義下會再多出一棟房,但棘手的是沒有規範到私生子的部分。而那將會是導致他婚姻產生危機,自己財產勢必面臨被瓜分三分二的後果。

那段日子裡的,李董顯得心事重重般,再無當年的意氣風發。公司台幹也都看在眼裡。

李董表面上以不適任為由,辭退了余筱珊,讓所有人錯愕:為何一位原先受到老闆器重,又是堪稱工廠之花的女子,突然就被老闆給開除了。於是種種的八卦傳聞甚囂塵上:有人猜測筱珊已經失寵,因為李董已經移情別戀;有人認為筱珊想橫刀奪愛,威脅正宮的地位⋯⋯

實際上,是李董與筱珊將兩人之間的事,轉為地下化。

從歐洲旅遊回國的慧敏,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說是提前預支了李董後續幾次的歡愛額度,並記在帳上。而此時的李董也已經無心於酒店歡愛的遊戲,他清楚自己即將擁有來自內地姑娘與他一起的骨肉,突然想起了老婆懷上大兒子時每日仍舊辛苦工作的模樣,以及臨盆前兩人相互鼓勵期待新生兒來臨的時刻。他沒有理由因為自己的貪愛,而自私的決定一個即將降臨生命的命運。

可惜的是,筱珊利用李董回台休假的日子裡,謊稱自己流產,失去了這個孩子。李董事後雖相當難過,但也總算放掉了胸中的一顆石頭。但更為不幸的,是李董金屋藏嬌、包二奶的事輾轉傳到了慧敏的耳裡。為此,李董再次回台與妻子慧敏展開了兩人有生以來最爲激烈的爭吵。

「我們合約上寫好的,包二奶、買房,就是過戶或用我的名義買一棟房子,對吧?」慧敏抑制激動的情緒,刻意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的說。

「我已經心裡有底了。你去看房子,決定了跟我說。」李董表情無奈的說。

「我還有一個要求:我要跟你一起去上海。看看這位二奶究竟長得有多美,居然把你迷的神魂顛倒,還違反契約的隱瞞我那麼久。」慧敏咬牙切齒般:「你是不是忘記了,沒有照實報告的後果是什麼?」

「⋯⋯」李董低頭不語。

「離婚!而且財產三分之二歸我是吧?」慧敏眼睛瞪大,一副咄咄逼人樣。

慧敏跟著李董提前飛回上海,來到筱珊居住的小區。

兩人出了電梯,李董瞥見鞋架上放著一雙男鞋,那明顯不是自己的鞋子,隨即臉色一沉、滿臉通紅的開門進入。只見客廳散落一地的啤酒罐,客廳桌上還有兩杯喝了一半的洋酒,以及被開瓶的威士忌及紅酒,敞開的臥房內兩個赤條條的男女,忘我的進行著狗交式的往復猛力推拉,伴著女性狂放的呻吟聲從被埋進被褥的臉中傳出。

慧敏與手持高爾夫球鐵桿的李董站立於臥房門口,等待著另一場戰鬥的開展。頃刻間,兩個赤條條的軀體瞬間各自拉著被子蓋住下半身。

「國光,瞧你幹的好事!你花錢包的二奶又用你的錢養起小狼狗了。」慧敏咬緊牙根,發出扁平怪異的聲音。

「大哥,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激動⋯⋯」裸體男人表情慌張的懇求著。

「他是我家鄉的青梅竹馬,我認識他比你更久。」 筱珊語氣似乎理直氣壯,一點也不感到愧疚似的說。

李董順勢雙手舉起球桿,擺出隨時準備出擊的模樣。面對面前這位個子比自己矮小精瘦的男人,李董身高180、體重90公斤,掌握了身材上的優勢:「兩個禽獸,在我的房子裡相幹,這是什麼世界!把我當成是什麼?」

慧敏盯著李董說出「禽獸」二字時,眼前閃過李董與筱珊展開的那場性愛之旅,感覺倍極諷刺,心想:一切不就是你這個禽獸搞出來的嗎?

90年代後期,中國大陸逐步限縮台商的優惠,同時培育內地企業以取代外企。這使得台商紛紛收起工廠,回流固守台灣。李董公司面對內地業者的競爭以及壓得喘不過氣的內部營運壓力,開始出現了虧損,最終黯然關廠。

二奶事件過後,慧敏與李董依約離婚了。李董獨自在星巴克內啜著咖啡,對於慧敏在自己最落魄困頓的時刻,還堅持履約而離婚,內心感到心寒與不解之際,瞥見窗外一對熟悉的身影打從他面前走過,她正是自己結褵三十年的妻子慧敏,她的右手勾住一個熟悉面孔的男人,兩人有說有笑的走過,令他想起多年前他與慧敏一起在台灣辛勤打拼的那段恩愛又刻骨銘心的日子。

而她身旁那位面孔熟悉的男子,正是股東之一,人稱小王的業務副總王福生。

後記:
故事根據發生在8-90年代諸多台商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件,經過匯集、改編而成。

痟義仔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次在返鄉過節的日子裡見不到榮義仔了。

從村內天主堂左側的路,往龍仔老家後壁埔方向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廟前廣場,清晨五點半起到早上十點期間,這裡是個熱鬧的早市。廟的右側,一整面磚砌的圍牆內,是一個諾大的三合院,從磚瓦平房的結構看來,可以知道那是村裡的大戶人家,也是這裡諸多農地的地主。

村尾的玉皇宮,是榮義仔固定流連的地方,村裡老一輩人都知道榮義家住哪裡,是誰的小孩,但大家似乎都避談或不想刻意提起那段發生在榮義這個可憐孩子身上的往事。而對於當地小孩來說,榮義仔這個經常出沒在廟旁的痟仔,簡直是令小孩子聞風喪膽的怪物。許多流傳在小孩子之間繪聲繪影關於榮義仔令人驚懼的故事,都為這廟在小孩子心中的神秘性上,又加添了幾許恐怖氛圍。

「痟義仔會追小孩,然後把小孩抓進廟裡⋯⋯」

「痟義仔抓了小孩後,會餵小孩吃竹葉⋯⋯」

「痟義仔有一口大鋼牙,一副鐵胃。會把水泥塊、磚塊及石頭當餅乾吃⋯⋯」

「痟義仔會對女生直視、傻笑,接著又追起被嚇跑的女生。」

小朋友每天的上學及放學時段,榮義仔總會從廟裡走出,用如猩猩跑步般兩腿張開微曲、兩手隨著身體左右垂擺的怪異模樣,加上一臉憨笑的快步向人靠近。一旦榮義仔接近,小朋友先是如遇鬼般露出驚惶的表情,接著四處逃散,正因為這樣一個反射動作,更容易激起榮義仔的快步跟進,直到沒有人肯為他而停留為止,才一臉茫然不知所措般的停下腳步。後來,經過此地的小朋友學會了事先準備好石頭,是為了阻擋榮義仔的靠近騷擾。而遭到小朋友的石頭攻擊後傷痕累累的榮義仔,卻是從未傷害過人。

榮義仔出現的怪異動作及習性,讓村民議論紛紛。有人曾經見過榮義仔抱著一叢竹子走回廟旁的村民活動中心後方空地,如熊貓般吃起竹葉、啃起了竹桿;大部分時候卻是挨著三合院的磚砌圍牆,以手摳著磚與磚之間的水泥塊放進嘴裡嚼。不多久,這一面磚牆終被榮義仔給陸續吃垮了。

有人說榮義仔一家受到了詛咒,也有人懷疑榮義仔曾經遭到外星人綁架,被注入實驗基因,從此習性反常。而村裡老一輩的人都知道,榮義仔在生病前,儘管只是身在貧窮的佃農家庭,卻是一位個性內向靦腆、敦厚樸實的乖小孩。


榮義仔是家裡的長男,除了上學外,一旦有農活需要人手,榮義仔總是得放下功課,優先跟著父親下田農作,農閒時期也經常必須跟著父親外出打零工。經年累月的忙著家裡的事,加上個性靦腆寡言,從國小開始榮義仔就只有龍仔一個談得來的朋友。儘管榮義仔渴望受到大家的接受,可以結交更多的朋友,但是來自他身上特殊的味道,以及穿著接收自堂哥明顯偏大、又縫縫補補的制服,總是讓同學們把他當成異類看待。一次的朝會,榮義仔偏大的短袖白內衣露出於制服外的奇裝異服,還被訓導主任叫上台,在全校師生面前羞辱了一番。

慧敏,是榮義仔班上的同學,白白淨淨、面龐清秀,家就住在玉皇宮旁的三合院,家裡有五個姊妹,沒有男丁,是班上許多小男生暗戀的對象。

榮義仔自然也不例外。

玉皇宮旁的一隅,是榮義仔經常佇足流連的場所,為的是可以經常窺視慧敏上學與放學,以及在家的一舉一動。隔著磚牆,那深鎖的門庭,以及懸殊的身世背景,或許是榮義仔永遠無法翻越的高牆。

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觀望、守護著她。

國二那年,玉皇宮的廟會活動前,榮義仔加入了廟會陣頭中八家將的訓練,幫家裡賺點錢。當時,榮義仔平日除了上學及農活外,晚上還得認真得學著八字步走法,踏七星、擺陣等。因為這個訓練,讓榮義仔看起來像個男子漢,卻也讓榮義仔每天疲累交加,體力瀕臨極限。

廟會當天,榮義仔身體因為前夜的體力透支加上受了風寒,正發著高燒,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缺席。

拖著病體,榮義仔靠著開臉後的粧容,咬緊牙、搖頭擺手,踏著七星步,用盡全力大聲吼出,以掩蓋蒼白、病懨懨的面容。頓時,覺得自己天旋地轉,頭重腳輕,霎時眼前一黑⋯⋯

榮義仔在眾人眼下昏厥了過去,全身不住地抽搐、眼球翻白、嘴角外擴、牙齒緊咬⋯⋯

醫生宣布榮義仔得了腦膜炎,而當時的醫術幾乎束手無策,從此,榮義仔剩餘的日子裡,只能是一位重度智能障礙的人士。


廟旁小朋友以石塊對待榮義仔的冷酷方式,當初看在龍仔的眼裡,是既難過又不捨,他知道這是榮義仔展現熱情以及積極融入人群的方式,卻被不知情的小朋友誤解,而被以怪物般地對待。

而不忘持續守在廟旁,觀望著磚牆內的三合院,是他深入潛意識裡對自己一生的承諾。即使他已然不再是當年的自己了。

榮義仔走了。在他五十幾載的年歲裡,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或許不比螻蟻過得有尊嚴,但是他仍用自己的方式,堅韌的走了下去。儘管只是懷著低到塵埃裡的姿態,或許仍要用力控訴,求取下一世的善緣。

主權捍衛戰

春生坐在簷廊下的麻將桌悠閒喝著高粱配花生,右腳踩在身旁另一張圓凳上。突然,庭院的狗叫了起來,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望了望,看清了人,喝住了狗,「阿榮,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生仔,代誌大條啊啦,」阿榮看似喘不過氣來,汗珠順著他額頭往臉頰淌著,一條條滴在他沾了污泥的汗衫上。「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慢慢啊貢,來來來,先坐落來喝一杯。」春生挪了腳下那張圓凳,拍拍坐墊,作勢要阿榮坐下。

「免啦,我沒時間啊啦,」阿榮站在春生面前,兩手叉在腰上。「今天是我家那隻母豬配種的好日子,不過隔壁庄那個豬哥文仔答應我三點要過來,結果沒來,真正欸氣死人。」阿榮一臉無奈又氣急敗壞,「我將豬母洗乾淨等了他半天,這都已經過四點了,但是我那隻豬母不能再等,我想求你幫幫忙⋯⋯」

春生淡然的拿起一根菸,動作緩慢的拿起打火機點上了煙。「不行啦!」春生鼻孔噴出兩柱煙,說話的嘴也帶出一團煙。「我的豬明天早上跟紅頭庄仔那個德仔,約了他們豬母配種的好日子。如果你把我的豬哥先掏空了,明天就沒有精力給德仔的豬了,真的不行!」

「生仔,這次我求你了,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阿榮持續懇求著。「我給你加一百塊吧,你可以多買兩瓶高粱,還可以幫你的豬哥買補精的營養品。」

「幹!你當做我的豬哥是神喔?你們這些沒良心的人只知道錢,誰不知道你們ㄧ聽說豬哥文仔那隻外國來的紅毛豬哥長的比我的黑毛豬哥大,都搶著要請豬哥文仔來你們家操母豬。大家都在說那種豬配出來的豬肉味道沒有我們家黑豬好,你們偏偏不管,只想著叫豬在收購站的磅秤上佔點便宜,你們的良心在哪裏?」春生的嘴角起了兩團白沫。

「好啦,生仔,我錯了,快來吧,我沒功夫聽你講古。我的豬母在家裡等你的豬哥來。」阿榮有點等不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對吧!」說罷,阿榮快腿飛奔而去。

春生收拾起桌上的酒,隨即走向豬圈,給種豬餵了兩杓飼料,這是豬哥交配前的營養飼料。這幾年這隻黑毛種豬幫他賺了一棟房子,比起在都市鐵工廠工作的兒子賺得多,還不會伸手向他要錢去快活。直到豬哥文仔牽來那頭外國紅毛豬,才有了競爭對手,生意也大受影響,一股怨氣積蓄在內心。

阿榮的家在後壁埔的盡頭,走路只要十分鐘。一到阿榮家院子,他大吃一驚,眼前出現一隻身軀龐大的紅毛公豬,那胯下巨物堪比自家的黑毛種豬大了將近一倍,前方是阿榮家年輕的母豬,一副迫不及待等著公豬臨幸的發情模樣。豬哥文仔與阿榮雙雙見到春生,一臉尷尬。

春生怒不可抑。我被耍了,他想。臭頭榮仔,你這個吃屎的傢伙,你居然讓豬哥文仔在我前面到了⋯⋯

他正想衝向前痛罵榮仔一頓時,卻遲疑了,因為他眼前這隻紅毛豬看上去那麼碩大,比他的黑毛豬體型大上很多,眼神正對著他身後的黑豬閃著銳利的凶光。

阿榮意識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尷尬局面,正想轉身走向春生時,就聽到春生啊的叫了一聲,應聲倒地。一道黑影越過他朝紅毛豬衝去,阿榮與文仔本能的往旁一跳,一旁觀看的兩隻狗哎叫兩聲,周遭的雞鴨四處飛竄。

春生站起身來後,只見兩隻豬已經打成一團。

雖然紅毛豬身形龐大,但是黑豬兇猛又動作敏捷。看他們滾在一起,顯然本土黑豬一點也不比那個外國豬遜色。在初期剛打起來時,春生原想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深怕他的豬體型沒有優勢,也不知是否敵得過牠的對手。可是他後來改變主意了,他認為他的黑豬必須奮戰到底,至少也得在這個村莊稱霸,捍衛牠原來的主權才行!

春生阻止了文仔與阿榮的靠近,用眼神示意他們欣賞這場戰鬥。

紅毛豬張開了大嘴,作勢去咬牠的進攻者,猩紅的舌頭淌著血,弄不清這些血是黑豬身上還是牠自己嘴上的傷口。碩大笨重的身軀,讓牠一次次的撲空,而聰明的黑豬總能俐落的閃開。

幾回合之後,兩頭豬似乎體力耗盡,停了下來,相互對峙。半餉,黑豬瞬間發起了進攻,一個騰躍跨上紅毛豬的背上,嘴朝紅毛豬的腹部撕下一塊肉,紅毛豬在一聲嚎叫後,本能轉頭的咬住黑豬的耳朵,用力扯下。黑豬遭到此一重擊後,滾了下來,渾身顫抖著,嘴上也吐出白沫,此時兩隻豬都受了重傷。儘管紅毛豬沒有靈活的優勢,但在體力上卻不比黑豬遜色。

起身後的黑豬下身突然衝出一條水柱,牠撒尿了。春生見狀,心沉了下來,他意識到黑豬在力量上抵不住紅毛豬。頃刻,紅毛豬一直推著黑豬,接著猛烈一撞,黑豬倒在春生面前,又哼又喘。春生感到錐心般的刺痛,正想扶起黑豬時,他看到豬哥文仔那輕蔑的眼神, 一絲笑容掠過他令人作噁的臉後瞬間燒起了怒火,兇狠的朝黑豬肚子踢去,使牠立即站起來。

站起身來的黑豬,慢慢朝紅毛豬靠近,接著突然躍起,舉起兩個前蹄,直往紅毛豬的臉上戳過去,紅毛豬死命的嚎叫著,在牠右眼下一塊帶毛的皮,垂了下來,還連著一塊肉。隨即後腳跪地,趴了下來。

眾人用木板隔住了兩頭豬,兩個主人立即抱住自己的豬。

「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我帶高粱過去給您賠罪。」豬哥文仔爲今天發生的事,做了個識趣的完結。

但是春生的眼神,仍舊惡狠狠地瞪著阿榮。

烈士

「為了勝利,向我開砲!」步話機員慷慨激昂的拿著話筒對著指揮部做了最後一次的通話⋯⋯

頃刻間,所有火砲集中火力,向著防禦陣地的碉堡開砲。整個高地瞬間籠罩在一片硝煙及烈焰中,剛衝鋒上高地的敵軍,不是被炸飛,就是倒地不起。砲火停止後, 高地上一片沈寂,隨後伴隨著吼叫及淒厲的哀嚎聲四起。

電影來到這一段,眾人看得義憤填膺,四處也傳來陣陣吸涕聲。

坐在前排中央貴賓席的王軍卻是哭笑不得、百味雜陳。

「不是這樣的,這他媽的太離譜了⋯⋯」

王軍心裡面出現了這樣的自我獨白,但是他不能說出來。因爲國家一片為戰爭俘虜平反的聲音中,他是被挖掘出來電影中的英雄原型。一旦說出真相,國家特級(烈士)戰士的榮銜及優待將成泡影。

隨著電影配樂中女聲高亢激昂的唱著愛國歌曲,搭配著死屍橫陳的懾人畫面,把王軍的思緒帶回當年堅守陣地的慘烈境遇⋯⋯

步七營奉命堅守58高地,掩護後方部隊整備,伺機左右夾擊,沒有命令不得撤退。敵軍守在衝鋒攻擊準備線待命的同時,砲兵以密集火砲對著陣地輪番的砲擊。這無情的砲擊,讓整個高地寸草不生,周遭一片死寂。

營上只剩步話機員王軍及10幾位傷兵倖存,其餘悉數陣亡。

這時,敵人砲火突然停止,周圍瀰漫著風雨來前寧靜的氛圍。沒多久,一陣騷動四起,敵人發起了衝鋒,上了刺刀向著高地衝來。眼見大勢已去,原想就地投降的王軍,忽聞一個砲聲在他所在的碉堡後方炸響,把王軍及傷兵炸離了地面,這顯然是來自後方我軍砲兵所擊發。

「你們他媽的,向我開砲!」王軍利用話機向指揮所痛罵。沒想到,王軍的話機經過剛才那次的砲震卻出現了故障,指揮所只聽到「向我開砲」四個字。

頓時,後方指揮所官士兵面面相覷後,每個人擁抱在一起痛哭了一陣。隨軍記者劉建國也趁機記下了這段可歌可泣的事件。

一陣炸射後,多數衝鋒上來的敵軍遭到砲火無情的肆虐,王軍及傷兵在碉堡內被炮火炸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敵軍的汽車上,成為了俘虜。但是在共軍的紀錄上,他們都被列為陣亡烈士,家屬也獲得了國家的撫恤金。

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數年後,戰地記者劉建國將這個令人動容的故事發表後,受到廣大迴響,並拍成了戰爭宣傳電影。感動激勵了全國人民。

國家英雄王軍還活著的消息,透過遣返回國,讓國人感到一陣錯愕。

註:情節為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