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守宮之死

一隻倒掛的壁虎屍體,由於過世已久,遺體已然乾癟,只剩薄如紙的棕色外皮包裹著嶙峋的骨架。狀似骷髏的面貌,加上一雙下凹的大眼窟,整個形體似是由期望轉而絕望,淒厲而又駭人。

我佇立現場,對這一幕景象感到好奇。好奇於為何牠會選擇這樣一種死法,抑或牠的死,自己根本沒得選擇?牠生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或許對某事感到深痛惡絕、不惜一死?

沒有人知道牠因何而死,也沒有人關心牠的死,究竟是輕如鴻毛抑是重如泰山,或許不過就是一隻死掉了的壁虎吧。但是,對人類來說,這樣一隻小小生物,究竟是動物還是昆蟲,一時都還難以定義,遑論一個小小不起眼的生命。而對於牠,一隻小壁虎而言,之於大地、之於人類的意義,究竟為何?而或許對於這隻小壁虎本身,雖不敢說自己有否鴻鵠之志,但也不致於有螻蟻之卑,畢竟地球上每個生物,都有其存在的意義,也都有上天創造個體的目的。至少牠在這個世界上為了基本的生存,需要不斷地狩獵,同時還要處心積慮地照料自己的安危。

何其渺小,又何其宏大啊!

註:守宮,是壁虎的古名。「守宮」原來的含義是:壁虎常在屋中出沒,好似安守宮室。

在台灣習俗裡,牠算是益蟲,取其諧音,還有庇護的意涵。台灣南北的壁虎種類或許不同,南部的壁虎會發出響亮的叫聲,而北部的壁虎大多不會(我在台北也曾經遇過會叫的壁虎,或許南部的壁虎已經越過濁水溪了⋯⋯)。

【厄運】——一本書寫中國韓戰戰俘悲劇經歷的非虛構文學作品

一次因緣,看到了一則報導,訪問了韓戰的反共義士。當中一位老兵口述一段在戰俘營的日子裡遭到親國民黨幹部,為了迫使多數人加入遣返台灣的陣營,進而以暴力威脅,甚至在身上刺了反共抗俄、殺朱拔毛、中華民國萬歲等文字,致使一些人徹底斷了被遣返回中國的後路。

從小到大,國家給我們的愛國教育裡,總是少不了反共義士可歌可泣的動人篇章,尤其他們身上的愛國刺青,更是讓人感到熱血沸騰,對比如今反共義士現身說法的真實樣貌,著實令人感到憤怒!

於是,我開始遍尋韓戰的兩岸文獻以及有關韓戰及戰俘營的紀錄片,當中甚至買了哈金所寫有關韓戰戰俘營精彩的長篇小說 #戰廢品 ,了解了戰俘營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及國共兩黨戰俘為了爭取遣返台灣及大陸所發生的血腥鬥爭。

而這本大陸女作家于勁所寫的「厄運」,是美國之音VOA所製作的紀錄片中所提到的一本大陸禁書,紀錄當年遣返回大陸的六千多名戰俘的悲劇經歷。這群人先後在1950年開始,陸續接受國家命令而渡過鴨綠江,以人民志願軍的身份參加「抗美援朝」戰爭,協助朝鮮(北韓)抵抗以美國為首的聯軍,並阻止其伺機侵入中國東北為訴求。而事實上,當年史達林俾倪世局,鼓動金日成南侵,進一步迫使毛澤東捲入了韓戰,儘管戰爭以和局收場,卻重傷了中國自己,而意外救了台灣。因為當初的福州軍區部隊,厲兵秣馬、精實訓練,原是為了用來解放台灣的,卻先被彭德懷派往朝鮮參戰了。

韓戰二萬多名的戰俘,照道理應該全數遣返中國的,但是在人民志願軍中,有部分是國共內戰中國民黨潰逃台灣後,被解放軍俘虜或投降的國民黨部隊。而因為韓戰,他們雖是被當了炮灰,卻也給了他們機會回到國民黨的懷抱。

由於戰俘營是由美國所控管,對於戰俘中有大多數人表態想回台灣,寧死也不願被遣返回大陸鐵幕,美軍表達了認同與支持。因此,戰俘營內出現了親國民黨與親共產黨戰俘兩派的角力與暗鬥。於是,美國以兩派戰俘惡鬥為由,將兩邊戰俘刻意分開,得以有機會善待親國民黨戰俘而惡待親共戰俘。甚至在甄別遣返意願時,刻意不提台灣,而是提出以回到「自由新中國」的訴求,讓部份想回中國的戰俘,意外被加入親國民黨陣營,進而導致這些人遭到暴力威脅不得回中國,並在他們身上留下無法磨滅的記號。

「厄運」一書作者,遍訪六千多名遣返回中國戰俘中的部份人,書寫出他們共同的悲慘際遇。

親中國戰俘,在受到美國的偏袒、打壓以及親國民黨陣營的惡鬥下,為了展現愛國情操,即使身在戰俘營,仍舊展現出熱愛祖國的情懷,用鮮血及生命寫下一篇篇動人的血淚抗爭史,為的是能讓在中國內地的親人及共黨高層,看到他們的毫無畏懼的決心及愛國心。只不過,回到國內迎接他們的,不是英雄式的歡呼,而是被撤銷黨籍、發配邊疆,過著被國人恥笑、為社會所不容的邊緣人待遇而感後悔與不值。只因共軍後續針對他們而發佈了一道命令:「身為共產黨員,如果戰敗,只能選擇自裁,沒有投降,更不能成為戰俘。」

歷史不會重演,但是會押韻。

如今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刻意與中共稱兄道弟,似有拉攏中共一起對抗美國的味道。讓我們又看到韓戰中期,史達林向老毛提出的:共產國際,同生共榮。只不過現在的中共,已非吳下阿蒙了⋯⋯

雙溪櫻花馬 vs. 雙膝硬化馬

六年前的一場正式初馬(上一回初馬是穿夾腳拖鞋,這次是穿跑鞋),獻給了馬界人人聞風喪膽的雙溪櫻花馬。

這個被戲稱為「雙膝硬化馬」的全馬賽事,絕非浪得虛名。從起跑一公里後開始爬坡,接下來的山路蜿蜒起伏,一路上坡中偶爾遇上平路讓你稍事休息後,下一個爬坡立即到來,如此上上下下,直到終點。為了能夠忘記辛苦的山路爬坡,幸好沿路有盛開的櫻花可以讓人暫時忘記疲累,你也可以隨時加入跑友賞櫻拍照的人群中,伺機轉移跑步的痛苦。如此嬉戲玩耍式的邊跑邊玩,也可以神奇的完成賽事(玩賽?!當然沒那麼容易!)!

馬界人云:「初馬選擇最硬的雙膝櫻花馬,淬鍊、打造出堅硬無比的膝蓋,未來的幾場賽事,那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因此,眾多初馬跑者為了要能夠挑戰雙溪櫻花的初馬獎牌——這個號稱初馬最高殿堂級的賽事,刻意在心理素質以及實際訓練上都做了相應的準備,以免屆時鎩羽而歸,搭上代表恥辱的回收車。

在參加雙溪櫻花初馬前,我累積了一定的跑量,並幾乎一週一次密集的參與場場半馬賽事,知名的有台北馬、田中馬,以及位於新竹青草湖舉辦的千人夾腳拖馬拉松中的全馬(初馬)等賽事,如此以賽代訓式的讓身體肌群適應高強度的賽事。其實,我不是個愛跑步的人,但命運多舛的我,卻曾經經歷了,天天早晚要跑一萬公尺的日子,而那時的我,一萬公尺跑步竟然也可以做到邊跑邊唱歌,甚至跑到打瞌睡的境界,我想這或許與當年營旅測驗,以及師對抗的行軍類似的無聊。可見跑步儘管不是我喜愛的運動,但是為了感染賽事的那份嘉年華會似的氛圍,我只要找回當初一點基礎應該就可以與眾多跑友一起玩賽了。

經歷過雙膝硬化馬的初馬考驗後,後續的全馬賽事,我幾乎達到週週馬(一週一個全馬)的密集程度,因為我愛上那種在全馬賽場上與跑友互動、扶持,以及利用跑步中思考跑步與人生的意義(就是胡思亂想啦⋯⋯)。如果幸運遇上體態健美的馬尾妹,除非她停了下來或是與我並肩邊跑邊聊天,否則就是一路尾隨,開始幻想(這是轉移痛苦的良方,屢試不爽)⋯⋯

馬拉松,全程42.195公里,在路跑等級上相當於進階,再上去便是超馬,無止盡地挑戰人類極限。前陣子,台灣一位超馬選手羅維銘,不但完成了紐約5000公里的極限超馬,還奪得了銀牌,讓台灣再度揚名國際。更令人感到意外的,則是他穿著MIT(與我同款台灣製)夾腳拖完賽,這讓大會及一同參賽的國際跑友們感到折服與新奇,於是也紛紛學他穿起台灣製夾腳拖跑步。而他,是我陸官上一期的學長,年紀與我一樣大(我晚就學)。

美國著名的特種部隊——海豹部隊一位成員在接受嚴酷的三天二夜終極測驗時,在他完成最後一項負重跑步後受訪說:「我的身體不斷傳回訊息給大腦,自己已經到達極限,無法再前進,必須放棄。但是我的意志力告訴我的身體:我只要前進一步,就離目標越近一步,我沒有放棄這個選項,任何事也都無法影響我達成目標!」這就是從訓練中所淬煉出來的意志力戰勝身體的明證。當然,你的身體肌肉的訓練,必須與意志力的淬鍊同步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否則光有超強意志力,沒有很好的體力,就只有靠救護車的機動力了!

神奇的阿嬤

我是么兒,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由於年紀小輪不到田裡幫忙的機會,卻也因為母親懷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於是我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儘管如此,有一幅影像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而言,是既敬畏,又感到新奇的。正因為這一份好奇心,讓我的得以忘卻身體的病痛,專注探索身邊發生的事——那就是我那神奇阿嬤所做的事。

印象中的阿嬤即使身軀佝僂,依然勇健的在庭院來回穿梭,頻頻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叫喚當時幼小的堂弟——叔叔離了婚後,隻身出外工作,於是將小孩托給已然年邁的阿嬤照顧。

我從沒有見過阿公,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已經過世,留下阿嬤一個人獨居在老家旁的古厝一隅,度過自己的遲暮之年。而我對阿嬤感到好奇的部分,是對於阿嬤生前還留有平埔族的生活習性,以及母系社會的族群文化,充滿無盡的求知慾。

老家的庭院,其實是個稻埕。稻穀在秋收時節,會在庭院稻埕接受不斷的翻攪日曬,而沒有稻穀時期的稻埕,經常可以看到阿嬤用竹簍曬著檳榔。那檳榔由新鮮的青綠色接受陽光的長期曝曬,將檳榔的汁液加以濃縮後,直到乾癟成為檳榔乾,顏色也隨之轉為木色為止,質地也堅硬如木。在我好奇於阿嬤打算把這些堅硬如柴的檳榔乾做何處理之時,於是偷偷跟隨阿嬤,卻因此讓我從阿嬤房間的窗櫺上看到令我感到吃驚的一幕——阿嬤左手掌上放了一張荖葉,抹上一層石灰,再取一顆檳榔乾放在葉上,再將荖葉把檳榔乾包起來,隨即放入口中咬了起來。看著阿嬤鼓著右腮幫子,右半邊也因為上下用力咬而呈現出青筋暴露的模樣,看著看著不禁讓我感覺牙齒隱隱痠痛起來⋯⋯

阿嬤平時除了吃檳榔乾,還是個大煙槍。但這些陪她走過90幾載的「不良習慣」,非但沒有讓阿嬤患上任何口腔及肺部疾病,還讓阿嬤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鐵肺及大鋼牙。這不但顛覆了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或許也成了值得人類研究的案例了。

阿嬤過世前那段臥床的日子,經常聽到阿嬤房間裡傳來呼喚著陌生的名字,而這些人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阿公外,就是阿嬤已經過世已久的親戚、朋友。而那時,我們也都心底裡有數,阿嬤這位平埔人活化石,將要逐漸離開我們了。

從那時起,平埔族群文化的活見證,隨著阿嬤的過世,從此成為了絕響。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八)【美女業務】

(註:圖片僅示意用,並非當事人)

2000年開始,台灣功能手機(Feature Phone)的設計代工或品牌廠的競爭趨於白熱化。因此,誰能在「毛三到四」的微薄利潤中掌握成本優勢,誰就是這波競爭下的贏家。

為了達到零件成本精算的目的,採購部門對於供應商提出的價格錙銖必較,若非殺到見骨,就是利用處心積慮希望卡位進來的供應商,所喊出的殺頭低價來逼現有廠商就範。而如果供應商不依,新供應商自然就卡位成功,成為合格供應商了。

不過,在開發階段中RD(研發工程師)所Design-in 的零件必然是First Source,在這方面工程師擁有設計上的主導權,而這也正是眾家供應商的必爭之處。

為了得到工程師的青睞,供應商無不使出渾身解數的籠絡工程師,有人頻頻拜訪,會面時手上必然帶上幾杯咖啡或冰涼的手搖飲,讓他們帶回辦公室分享給其他工程師;有人則會送上小禮物或公司的產品等。這一切都只為了能讓工程師將自己公司的零件放進產品的設計中。只不過,萬一類似的供應商太多,也是會讓人生厭的,嚴重的甚至會導致工程師感覺不勝其擾,而拒絕會面。這時,腦筋動得快的供應商總是能想到解決辦法,最為厲害的招數,就屬出動娘子軍,也就是派出美女業務,企圖用美女攻勢來迷惑工程師了。

科技電子業的年輕工程師,大多未婚,有些甚至還因爲每日的常態加班悉數成為宅男,一旦美女來見,甚至有目的的獻殷勤,工程師往往ㄧ不小心就暈船了。因此,供應商採用美女業務的招數,後續雖因此促成不少姻緣,但也製造了不少的麻煩。

有些優秀的工程師,遇上氣質容貌相襯的女業務,那金童與玉女的相遇,必然會成就一樁美事。但是,對於平常不太參加社交活動的宅男工程師來說,一旦戀上純粹為了推銷產品為目的的美女業務,最終若非造成失戀般的懊惱、萎靡不振外,就是導致女方不斷被騷擾的連連噩夢了。

科技電子的供應商,利用美女大軍的狀況,這在前幾年還有聽說過:前幾年台灣某手機品牌大廠,曾發生工程師與女子在會客室發生男女曖昧情事,遭人拍下影片而釀成醜聞事件。我想這應該是工程師與女供應商業務之間的情慾流動。但無論如何,只希望他們都是相愛的就好。

畢竟那也是一種緣份。

藍色的星球

暗黑寂靜的宇宙,太陽系銀河如常持續流轉著。轉瞬間,一艘太空飛船倏地匯入了流動的銀河,那是來自太陽系外遙遠的星系——天狼星系的飛船,這艘飛船名為「廢棄物船六號」。

飛船的任務,是把重罪的犯人放逐於宇宙中的無人星球,任其自生自滅,以代替星球上廢止了很久的死刑。這些犯了重罪的犯人,如同廢棄物般,都應該于以清除,因此運送他們的飛船,被取名為「廢棄物船」。而前面五艘,已經分別將罪犯棄置於五個不同的荒蕪星球了。

至於「廢棄物船一號」,已經是距今五百光年的事了,也就是說,大約平均一百光年,才發生一次這類重罪犯的棄置任務。

飛船上有兩名罪犯,一男一女,男的叫亞當,女的叫夏娃。他們的罪狀是,違反了天狼星的律法:男女不當接觸後,女方與男方私下因體液交流後不慎而孕育出生命。其實這種行為,很早以前就已經難得有人冒犯了,因為人們在出生時,便立即驗明各種複雜的遺傳基因,並登記列案。在長大成人後,按個人基因選配,取卵培育,同時依照資料庫中適合的男性基因配對結合。因此所出生的下一代,必定是合乎上一代所期望的標準。如此世代沿襲,確保基因的純淨與新生命的健康,這對於個性及性向的控制,是重要的因素,但是偶爾難免也會出現變數。

「廢棄物船六號」上的一男一女,碰巧是兩個突變的隱性基因,碰巧也都在這一代顯現,又碰巧相遇,因而激發出感情的火花,犯下了重罪——懷了身孕。

「廢棄物六號」在接近荒蕪星球時,喚醒了兩人。

「妳身體還好嗎?」亞當憐惜的問。

「很好」夏娃撫摸了腹中的胎兒,說:「我們該關心的是未來的生活,以及我們的下一代。」

亞當伸了懶腰,說:「是的。我們已經不需要背負原罪了,新的星球上只有我們兩人,以後就照我們的方式生活吧。」

降落前,他們打開電腦查閱這個星球的資料。

飛船電腦上顯示著:

名稱:地球。原始植物,無動物,環境適宜居住⋯⋯

寂靜暗黑的宇宙中,「廢棄物船六號」正逐漸接近這個綻藍碧綠的美麗星球。

註:致敬張至璋極短篇「創世紀第二」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七)【科技電子業的加班文化】

8-90年代的台灣科技電子業,創造了3C產業以及筆記型電腦代工及製造的一番榮景,也樹立了全球第一不可動搖的地位。早期專門開發電腦主機板(PC Mother-Board )的華碩、技嘉、精英及微星等公司,趁著當時的熱頭上一窩蜂積極的投入筆記型電腦的研發設計代工或自我品牌的領域。

倫飛電腦,在90年代堪稱是台灣筆記型電腦領域的龍頭,與藍天、大眾電腦等並稱元老級筆電品牌。90年後期,公司開始出現經營問題後,研發團隊紛紛出走,從此引發了台灣筆電界一個很特殊的現象——延攬(挖角)設計團隊。進而形成台灣筆電業界經常發生的團進團出大風吹效應。

由於筆電設計人才的培養不易,工程師的身價自然也就水漲船高,因此吸引無數社會新鮮人競相投入這個產業,讓自己身上鍍金後,再尋求待價而沽。因此,除了原先倫飛設計團隊分佈在各個公司而撒下種子外,這些公司的研發工程師,也都各自形成無數個小團隊,同時也在每個公司為了鞏固自身實力或補足研發能量下交相被挖角。因此,如何留住這些研發人才而不被對手挖走,也是每個公司HR非常頭痛的問題。

台灣筆電團隊在產品開發的實力及速度上,也堪稱世界第一。這裡面不得不歸因於台灣筆電研發公司特有的加班文化所致——而這種文化對於後續各項產品(包含手機開發)的開發模式,可謂影響(貽害)深遠。因此,常態加班,如果要說是個變態的文化,也未嘗不是,例如:未到晚上九點後,沒有人敢起身下班;主管若是還沒下班,沒有人敢走;工程師若是經常任性「早退」,則年度考績不會太好看⋯⋯

時序來到2000年,台灣筆電產業從原先的群雄割據,在經過一陣紅海的廝殺後,形成了三分天下的態勢,產品也已臻於成熟,繼之而起的則是手機產業的發軔。而同樣地,台灣某些手機研發業也自然「繼承」了筆電產業的開發模式,也有了奇怪的加班文化。更因為工程師屬於責任制,更加助長了加班文化的普遍性及必然性。

我本人在手機業擔任研發主管時期,最為排斥的就是無端而加班的文化,倒不是不能加班,而是不能為了加班而加班,硬把非常態變成了常態。因為這不但容易養成工程師白天不專心設計,於是刻意安排會客以及處理瑣事等,看起來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模樣,接著才利用晚上加班時間開始安靜的做設計。正因為我本身是位不鼓勵加班、也是位帶頭準時下班的主管,因而在整個公司數個研發團隊中,相對的成為上層較爲「不喜歡」的主管。

副總以上主管經常會這樣問我:「你的部門為什麼都不愛加班。一到晚上七點後,你的人都走光了。其他HW及SW部門的人員,卻都還在公司?」

「副總,我們有因為不加班而影響進度嗎?」我反問。

「好像沒有過⋯⋯」主管抬頭思考一下,回說。

「那就對了。我要求工程師將事情儘量在白天完成,非必要不要加班,除非今天的工作做不完,或是其他跨部門配合作的部分需要配合才必須加班,並非不加班。」我提出了對於加班與否的個人觀點。

「哦,那是其他部門主管向我反應的,他們覺得其他工程師會感到心裡不舒服,也不公平。」主管表情有點不自在,似乎感到自己說話不適切。

「每個部門的特性不同,不能一同比較。但是做事的觀念可以一致。如果可以準時回家陪家人,為什麼下班非要留在公司?」我一派輕鬆的說。

我清楚自己的這一番說法及原則,勢必會為自己帶來麻煩。果然,回顧我在這段手機業的經歷看來,確實也明白自己是上層最不欣賞、考績也是殿後的那位研發主管之一。但我卻是一點也不在意。

某台灣第一品牌的手機廠,在2008至2015年間,用了工程師新鮮的肝換來股價的飛漲,填滿自己的荷包,撐出了無數股東臉上的微笑。

某天晚上八點,幾位工程師來到某模型廠開會,討論新產品模型樣品的製作,會議從晚上八點開始雙方折騰到午夜結束,幾位辛苦的工程師臨離開前卻丟下一句:「明天中午前,必須做好交來。」話語一落,在場人員雖面有難色,卻又不敢發出怨言,因為這代表了工廠的相關人員,得必須熬夜通宵趕出來,以應付他們的測試,那是典型大廠的傲慢態度,硬把自己的壓力灌到他人身上來承受。所幸,從那次之後,該工廠不畏壓力,將這傲慢的大廠列為拒絕往來客戶,寧不賺這種辛苦錢,也要狠狠地給他們一個教訓。

加班,經常於人以奮發努力的印象,除非被要求加班外,個人也會得到相對該有的報酬與升遷。但若是被迫抑或是刻意為了討好他人的為加班而加班,則大可不必。希望科技電子業能明瞭,在任務完成時間允許下,可以不靠加班而達成的團隊,才是優質團隊。當然,如果能有證據證明,最終無法如期完成的原因,都歸咎於團隊的不加班導致,那麼,我會認為是專案管理的機制出了問題。

崩壞的出版

時代變遷,網路資訊五花八門讓人目不暇給,人們變得沒有耐心接受說教式或具有啟發性的文章,偏愛圖像、趣味生活及科幻奇幻、懸疑推理等文類,因而間接地改變了出版走向,相對的也疏忽了內容的校對,此次麥田出版社「激辣中國」所出現的紕漏,是出版界的一個警訊,也是一種崩壞。

「激辣中國」是本介紹中國美食的書,書中所有出現「大陸」的字眼,全部被書中編輯以搜尋並全部取代(Word的功能)成「中國」,於是出現了哥倫布發現「新中國」,以及「歐亞中國」(原是歐亞大陸)等的低級錯誤。這裡面揭示了年輕世代對於全球歷史知識的匱乏,以致看不到問題所在,這是台灣新一代教育的悲哀。

儘管實體書出版呈現低迷狀態,但若干愛書人依舊如等待知音般的期待好書的出版。或許因為曲高和寡抑或愛書人已然高齡化的因素,致使銷量無法達到損益兩平,讓部分原走國內外原創文學的出版社悄悄轉型的把大眾化文類列為出版的首要目標。於是資深編輯成了無用武之處的老文青,有些甚至乾脆退休歸隱而去。

於是,出版社出現了嚴重的斷層。

出版界也是現實的。如果沒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政治正確之人)或是已經出名的名人,即使是獲得重要文學獎項且具有潛力的新銳作家,仍舊沒有出版社願意扮演伯樂的主動接觸,理由皆說是「純文學作品沒有銷量⋯⋯」。

麥田出版社的疏失,對於文化人來說,也是不可原諒的。

一本書的出版,除了自身的校稿外,還有編輯的初校、複校等過程,若非怠惰或輕視,資深編輯或出版社老闆很難不至少大致翻閱的,遑論該書的錯誤發現在第一頁如此明顯之處了。這是一種鄉愿,是一心一意只想坐等收錢的傲慢態度、也是種墮落。

我們不敢奢望台灣出版界還能回到過去的榮景,更不敢期待還能有堅持高質量而非高銷量的出版社出現,但至少要有點水準好嗎?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六)【德國行–我的天使】

在德國西門子為期一週的參訪及會議行程吿一個段落,團隊人員因任務的不同,先後陸續的返台。同事在談話中提到,返回法蘭克福機場的路程可以選擇搭火車,不僅能幫公司省錢,還可以沿途欣賞德國冬日迷人的風景。

為了能夠欣賞德國的美景,於是我選擇了搭火車從慕尼黑到法蘭克福機場,再搭機回台。

我大約估算了搭火車到達的時間,距離登記上機的時間大約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同時認為德國的火車應該是準時的,於是大膽的買了火車票。殊不知這卻是趟令我難忘又無比驚險的旅程⋯⋯

首先,這班火車延誤了半小時,我開始感到後悔,也對德國這個歐洲工業大國,在交通上的準時與否,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儘管內心忐忑不安,但還是儘量讓自己平心靜氣的接受既定的事實,只要火車在路程上不要再出差錯,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趕上飛機。

火車外的風景真的很美,那皚皚白雪覆蓋下的草原、鄉間,都如電視上的歐洲冬季美景一般,讓我暫時忘卻剛上車時的忐忑心情。我的位置靠窗,我正對面座位坐的是一個女性的東方面孔,讓我心裡有股莫名的安心,對面右側是位個子高大壯碩、理個短髮的德國中年男性,頻頻對我客氣的點頭微笑,看起來應該是位好人,而坐我右側的是位英國女性背包客,她跟我一樣要前往機場搭機。

當我的眼神從窗外賞景移回正前方,並對著眼前這位東方女士微笑招呼時,她居然用英語主動向我攀談起來了。談話中,她知道了我來自台灣,一個很美麗的地方,而她則是來自外蒙古,來德國工作的。她旁邊那位中年男子,則是很專心的聽著我們的談話,在我們談的忘我時,他也加入了對話,還侃侃而談地述說自己曾經因為工作關係來過臺灣,對台灣的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台灣人的好客及美食。

我們一路暢談,直到我們的談話被前來驗票的列車長打斷。

身材高大又肥胖的女列車長,看了看我的車票後,猶疑了半响,終於對著我說著我聽不懂的德文,但那眼神看得出是憂慮的。前面那位剛認識的德國人與她一場對話後,轉身告訴我這班火車不會直達法蘭克福,而是必須轉搭其他火車,但因為我們火車延誤的關係,轉乘的那班火車恐怕會與我們接續不上。唯一的辦法就是再等最近的一班火車前往法蘭克福,再搭地鐵到達機場。我聽了他的轉述後整個人涼了半截,那位德國男子看了我那副失望又無助的表情後,隨即雙手搭上我的兩肩,上下拍了拍,說:”Don’t worry, I will take you, just follow me!”

果然,我轉乘那班列車準時開走了,我必須走到另一個月台轉搭其他列車。只是沒想到他們兩人,都陪著我與那位英國背包客到了另一個月台等車。心想,或許這裡是他們的終點站,但是他倆卻都沒有出月台,而是選擇一起帶著我們,把我們安然地送達法蘭克福機場。對於落難異國的這次經驗,我除了感動外,還有感恩來自德國的溫暖。

到了法蘭克福,我們一行人快步搭上往機場的地鐵,這時距離登機只剩20分鐘。即將到達機場前,那位德國人做了一個跑步的姿勢,說:”Just run !” 於是一群人快步跑了起來。

只見機場大廳,我們三人拖著大包小包,死命的跟著德國中年男子奔往國泰航空的登記櫃檯,而當時,所有旅客也已經完成登機⋯⋯

我揮別了三位剛認識的朋友後,隨即不顧一切的奔往登機口,卻見他們紛紛像似完成一項使命似地彎腰喘氣。

終於,我搭上了回台北的班機。當我坐定後,深了吸一口氣,讓心境緩和下來,那時,內心卻突然升起一股懊惱自責:我居然沒有留下他們的聯絡資訊,甚至就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真的太大意了!而我也突然驚覺,那位英國背包客,居然背了一個大背包陪我一路跑過來,可是她並不是跟我搭同一班機啊⋯⋯

德國行驚險的回程體驗,若是沒有他們的協助,我恐怕要耽誤一天的時間,在機場過夜了。而對於我來說,他們三人,是我的天使!

(完結篇)

外島軍官們苦悶情緒的出口

北竿服役的後半年,我轉為幕僚職,除了輪值戰勤外,整天的時間不是外出督導工事,就是固定巡視各海防哨所,而多出來的時間,當然就是約幾位閒官一起泡在北竿KTV唱歌娛樂,外加泡妞吃簡餐。這是外島軍官非假日的消遣,只因假日的KTV要留給平日辛苦構工的苦悶士官兵。

關於唱歌,我偏愛齊秦歌裡時而清亮高亢的吶喊、時而抒情低迴的那種遺世的孤離感,更重要的一點是,由於齊秦歌曲難度高,一般人是難以駕馭也不敢輕易嘗試的,萬一唱砸了,台下的訕笑聲可是會鋪天蓋地襲來的。但是要是唱的好,則不僅會得到「歌王」的封號,還會引來店裡服務小姐的愛慕眼神,因為齊秦的歌,除了蒼涼、孤傲外,悉數是情歌。

在北竿,我除了愛唱齊秦與王傑的歌,需要同歡時,還會來點周華健的歌,感染一點周華健帶來的歡樂氛圍以及他的陽光形象。

「外面的世界」一開頭優美的吉他聲,悠然地讓人神往於昔日的回憶,想起戀愛時全身散發費洛蒙,以及失戀時那無助的孤寂。在閉眼陶醉於木吉他的娓娓訴說聲中,帶出了第一句歌詞:「在很久很久以前,妳擁有我⋯⋯」;「花祭」這首歌一開頭「妳是不是不願意留下來陪我,妳是不是春天ㄧ過就要走開⋯⋯」那帶有畫面的歌詞意境,似乎讓人看到了一對情侶,男方臉上掛著兩行淚一臉愁容的乞求女友回頭,而女方則是漠然的低頭不語;「大約在冬季」則是一種坦然分手後的釋懷,輕鬆的曲調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一股瀟灑而無謂的情懷,「輕輕地,我將離開妳,請將眼角的淚拭去⋯⋯」;「冬雨」是齊秦與王祖賢在經過一段熱戀後,兩人逐漸從淡漠到分手後所寫的歌,「為什麼,大地變得如此蒼白⋯⋯」歌詞意境反映了失戀的無奈與無助;再來是蒼涼的「原來的我」、「無情的雨,無情的妳」、「不讓我的眼淚陪我過夜」、再到向全世界宣告的「愛情宣言」、「不必勉強」、「往事隨風」、「直到世界末日」等,不是戀愛的情歌就是失戀的吶喊⋯⋯

那已經算是我這輩子唱過最多歌的時候了。

馬祖北竿冬冷夏熱—冬天的冷風沁骨,夏天的炙熱艷陽,島上官兵除了訓練之外就是工事構築,為的是能讓官兵隨時有事做,不會胡思亂想。生活的苦悶及思念的愁緒,一旦失控就會如洪水般漫延,淹沒整個內心裡的小島。唯有唱歌抒懷,是最大的心靈寄託。這是苦悶情緒的出口,對於不擅藉酒裝瘋,個性內向孤僻的我來說,相較於某些人,自己確實是文明多了。

記得在北竿時期,我某位學長是出了名的酒品奇差,只要一到放假日或是外出,我們幾位軍官都必須嚴陣以待且緊張萬分。他酒喝到一個極致,便是胡言亂語加難堪的失態,而這也是我所遇過,人在酒後失態中最感到不可思議的。

某天,旅部戰情通知我們某幾位軍官立即奔往塘岐街,「不計方式」的把喝醉的學長帶回旅部,這話中充滿玄機,但又讓人摸不著頭緒。為什麼帶回學長要出動幾位軍官?為什麼要「不計方式」?在台灣時期我是受過特種部隊訓練的軍官,又是留任谷關特訓基地的助理教官,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我嗎?

幾位軍官來到塘岐街,只見百姓有人表情慌張、還有幾位當地女性一臉害羞的細聲耳語,眼神還不時瞟向我們幾位軍官,一手手往後指著,另一隻手卻是掩著臉的轉過頭說:「往那邊跑了,趕快去追,看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只見前方一個赤裸著身體的男人,在街上裸奔,我們幾位軍官隨即追了上去⋯⋯

突擊兵的訓練是以箭步撲上敵人,接著是一陣你死我活的廝殺,但是眼前這位是我的學長——一個光溜溜的男人。為了不讓事態擴大,我們緊壓著眼前這位不斷掙脫的裸男,在慌亂中,有人冷不防被他以頭撞的昏天暗地,就在他正要用牙咬人之際,有人以一個拳頭重重地往他後腦夯去,他隨即安靜了下來,因為他被打昏了⋯⋯

百姓好心送來了他的衣褲,我們隨即還給了學長軍人身上的那張虎皮,合力將他抬回營區。

隔天,學長終於醒來,見了我跟我說:「這個酒好猛,後座力好強,直到現在我還感覺頭暈得厲害,後腦也一陣痛,下次介紹你,讓你見識一下。」他一手摸著後腦,似乎一臉得意的。

「學長,沒有下次了。為了你的身體,你還是不要再喝酒了,它會害了你。」我忍住內心的想笑,假裝一臉嚴肅的說。

沒多久,學長終於論調回台了。至於他是否還有喝酒失態,我也沒有再聽說了,或許回台前旅長已經告知他一切,也有過訓誡。

在外島,軍官們除了要安撫士官兵的情緒,也得自己找到苦悶情緒的出口。唱歌,是很好的方式,除了可以練練歌喉,偶爾也會引來不可預期的桃花運(這是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