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的學校

由於平常習慣於開車上下班,滿足開車族的虛榮心,但每季卻要為了昂貴的停車費傷透腦筋。M型社會的來臨,導致很多中產階級必須被歸類於新貧階級,社會因此硬生生只剩兩級,即富人以及貧人階級。

為了調整自己的心態,在前不久我開始當了捷運上班族。 除了節省開銷,也想體驗一下捷運上班族的樂趣所在,順便觀察並記錄捷運乘客的百態 。

今天下班的比較早,在往新店方向的劍潭站上來了一群穿著特殊制服的學生,每人背上都背著黑色背包,背包下方印有 「藝術家的學校」,在我正感到百思不解之際,忽然看到一位穿著運動服的學生背後繡有「華岡藝術學校」的字樣,我頓時莞爾一笑的在心裡面自言自語:這不就是一所高中嗎,而且是傳說中出產很多藝人的搖籃吧?

我真的沒有存心要酸葡萄,但我想認真探討「藝術家的學校 」這個稱呼的爭議性。只純屬於我個人的觀點。

• 是藝術家的學校,還是藝人的學校 ?

這所學校的科別目前總共有:國樂、西樂、舞蹈、戲劇、表演藝術五科,堪稱是現今台灣歷史悠久而且是唯一的純藝術高中。

純藝術高中這個稱號確實不能否認,但問題是,藝術家不一定出自華岡,華岡的學生將來也不一定都能成為藝術家,卻又為何要自稱是 「藝術家的學校 」呢 ?我認為,或許將 「未來的藝術家」或「藝術家的搖籃」當成口號或期許,會不會更為恰當呢?

• 究竟什麼是藝術?

藝術其實無所不在。畢卡索說過:「所有藝術都是導向真理的謊言。」

如果人是植物,藝術是花,也是水;沒有這水,人會枯萎,沒有這花,人何來美?水是花的條件,花是水的完成。藝術是原因,也是結果;跟科學和宗教一起,構成了人類三大精神活動。而更廣義的「藝術」為一切最低限生存基本需要以外的事物,因此,瓶瓶罐罐,花花草草,衣食住行,以至近日的電腦、手機,都可稱為「藝術」;至於技藝背後的哲學取捨,則牽涉個人的取向和品性。

藝術,是你做完會感覺快樂的事情:手工是藝術,烹飪也是藝術!總之,藝術是由心發出來,能令自己滿意的事。

藝術本來就無色無味飄散於天空中,偶然在你跟前掠過或者一不留神鑽入心窩,你已經與藝術擦身而過。藝術根本無處不在,如何看待藝術,需要訓練的是心而不是技術。

• 藝術家是要被認同,不能自稱

所謂藝術家,就是指從事藝術創作或表演有一定成就的人。

先前提到的「藝術其實無所不在」,但是能否成為藝術家,卻是一種客觀且專業的認定 ;也就是說,藝術家必須有作品,而其作品是必須透過一些機制並為他人所認同的,絕不是自稱是藝術家,他就是藝術家。

由於台灣逐漸邁入少子化社會,一些的技職體系學校,尤其是私校,近年來為了招生而花招百出,甚至連車廂廣告都用上了,可見私校之間為了生存無不激烈競爭。但我們希望辦學應該以嚴肅認真的態度對待,千萬不要以譁眾取寵的方式,來扭曲年輕人的價值觀。

註:本文為10幾年前所寫。

舊名片

將近三十年的科技電子業資歷,從剛出社會的助理工程師、工程師一路到研發主管,再從研發歷練到專案、生產、業務等管理職務,收藏了好幾本名片,始終捨不得丟棄。

一張張名片是一段段的回憶。

家裡置物櫃的某個角落,放滿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名片整理簿及收集盒,雖然偶爾會在翻找東西時瞥見它們,卻始終讓我產生情卻,不願去觸碰,也一直是我內心裡不願跨過去的那一道坎——猶疑該不該把過去的名片丟棄,但又深怕丟棄名片,等同於把過往的回憶跟著遺棄。

而一張張名片,如同一張大網的結點,從點、線到面,構成整個人脈網。

那天,當我終於決定把這些名片拿出來整理,在翻看每個時期所接觸的人事物時,不禁升起一股悵然之感。這些名片上的人或許已經不在名片上的公司;有些故人已然逝去;有些當年名片上的工程師,現在已經是一個公司的負責人;當年的小鮮肉或娉婷亮麗的業務,如今年華老去,已然是幾個孩子的老爸老媽了;當年是我們下游供應商的鴻海、正葳業務,想起當年處心積慮打進我們供應鏈的各種樣貌、姿態,如今風水輪流轉的雙雙超越我當年公司的規模,而成為不可企及的大企業等。這些經過歲月洗禮後的種種變化及奮鬥史,似乎都一一寫在我手上那一本本、一張張的名片上。

我每抽出一張名片,丟進垃圾桶,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慨嘆的不是時移事往、已非的人事,而是它無情的揭開自己逐漸衰老的事實,彷彿那名片化成一支支的刻刀,在我臉上劃出一道道的皺紋。

完成所有名片的移除工作後,望著內容空無一物的名片盒,我像似將肩上的負重卸下般,也終能在情感的漩渦中超脫、重生。從此,開始走一條全新的未來之路。

不風流的韻事

這是一段不願提起的往事。因為肯定有人認為我過於自我感覺良好,但這卻曾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兩年的北竿生活進入了倒數三個月的時光,離開北竿返台後,僅剩不到一年的日子,就要離開軍旅。

自從決定不續簽留營後,旋即成了開始數饅頭的待退軍官,閒暇流連塘岐街上卡拉OK及簡餐店,成了平日輪值戰勤及巡查據點之外的消遣了,雖稱不上是隻米蟲,但也離生活糜爛不遠了。

偏愛齊秦歌裡時而清亮高亢的吶喊、時而抒情低迴的那種遺世的孤離感,更重要的一點是,由於齊秦歌曲難度高,一般人是難以駕馭也不敢輕易嘗試的。萬一唱壞了,台下隱約傳來的噗哧聲是會讓人感到無比尷尬的;但若是唱的好,則不僅會得到「歌王」的封號,還會引來店裡服務小姐的愛慕眼神——因為齊秦的歌,除了蒼涼、孤傲外,悉數是情歌。

小美,是卡拉OK店內的服務生,來自台灣雲林鄉下。關於小美前來北竿工作的原因,各種版本的傳聞流傳在士官兵之間——有人說小美為了陪伴在北竿服役的男友,而透過管道設法前來北竿工作;也有人說小美是為了躲債,而隱姓埋名的躲藏在這個蕞爾小島裡。在外島陽盛陰衰,人稱「母豬賽貂蟬」的特殊環境下,具有傳奇性色彩的小美,可算是北竿這裡在臉蛋及姿色方面相對較佳的女子。

發現小美開始凝視著我唱歌時的眼神,那是在一次我正陶醉在齊秦「外面的世界」這首歌的旋律中⋯⋯

歌曲間奏的優美吉他聲,讓人悠然神往於昔日的回憶,想起戀愛時全身散發著費洛蒙的氣息,以及失戀時的無助與孤寂。在仰頭閉眼沈醉於木吉他的娓娓訴說聲中,帶出了第一句歌詞:「在很久很久以前,妳擁有我⋯⋯」小美似乎在進入忘我的情境中,被周圍的掌聲所喚醒。

從那次以後,小美會自己點男女對唱的情歌,邀請我與她合唱。於是,我與小美的「緋聞」在北竿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但是關於這件事,我完全是處於不知情與被告知的情況之下。

為了避開麻煩與外人的指指點點,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停留在塘岐街上,也沒有唱歌的心思。直到有一天假日,北竿的地方保防官來到璧山找我。

「有一件事必須麻煩你來解決。」地保的到來,已經讓我感到事態嚴重,沒想到他卻是有求於我。

「小美的老闆要我請你出現在他們店裡。自從你不再出現後,小美總是沒心情上班。」地保繼續說:「或許你過去跟她說說話,安慰一下吧。」

我突然覺得事情鬧到要動用地方保防官出面,事情恐怕不單純。況且我一個即將輪調返台退伍的軍官,一旦惹上軍民糾紛或扯上軍法,絕對不是我願意見到的。

假日的卡拉OK店,店內滿是士官兵,卻未見小美的出現。老闆ㄧ見到我,立即要小美前來與我談話。

「潘先生,我問你:我有當著你的面要你以後不要來這裡找小美嗎?」老闆用北竿人的閩北腔國語問我。

「沒有,是我自己不來的。」我說。

「那你為什麼不來?」小美眼神犀利如劍地看著我。

「我⋯⋯我不想惹麻煩⋯⋯」面對小美露出寒光的雙眼,我不敢直視,囁嚅地說:「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原來自詡浪漫、深情的男人,不過如此!」小美眼神轉為怨懟。

我只有低頭不語。

自那天過後,小美調適的很快,恢復了如常的作息,像是似乎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長髮三毛迷

平日的北竿塘岐街上,除了洽公偷閒的士官兵外,就是輪值巡查據點的幕僚職軍官足跡了。他們選擇在假日留守或輪值戰勤,刻意與士官兵做了分流。

塘岐街上林立的卡拉OK、冷熱飲及簡餐店、撞球間、特色小吃等,在經過一陣假日的喧囂後,步調瞬間調回悠閒、從容的節奏,好迎接不同族群的消費者——唱歌、閒嗑牙的軍官們。

那天,我走過一家簡餐店時,瞥見店內坐著一位長髮、側面五官輪廓清秀姣好的女子正忘我的看著書。這畫面觸動了我的心弦——來到北竿後,我未曾見過如此美麗又愛閱讀的女生。頓時由於好奇心及賀爾蒙的噴發,讓我的身體不自禁地往裡面走了進去。我急切想知道這位女生都在看些什麼書,我能否與她聊上幾句(其實是想搭訕、攀談)⋯⋯

她見我進來,立即站了起來,往櫃檯走去,倒了ㄧ杯水, 細心的放在我面前。

「今天用什麼餐呢?」她輕聲的問我。

這名女子不只容貌姣好,聲音柔美,估計身高也有170左右——這完全是我無法企及的目標。心想:她究竟是何時冒出來的?究竟是誰如此懂得在外島採用美女這高招?會不會在假日已經引來無數蒼蠅蚊子的圍繞與垂涎?我是不是她已然厭倦去應對的無數獵豔官兵之一?不行,我一定要讓她知道我與他們不同,而且她肯定會對我印象深刻的。

「妳喜歡三毛的書?」我進來時早已瞄見那本「雨季不再來」。

「你怎麼知道的?」她瞪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在外面走過時看妳在看書,感到好奇,很想知道像妳這樣的女生,都在看些什麼書。」

「我是三毛迷。我除了喜歡她的文字外,也嚮往她的率性。」她在我前面位置坐了下來,右手順勢撥了垂下的髮絲,置於耳後,讓她清秀的臉龐又加添了幾分豔麗。

「那妳一定也喜歡張愛玲吧,妳知道張愛玲是三毛的偶像嗎?」我眼睛注視著她靈動的雙眼。

「我知道,但是她的書我看的沒有三毛的多。我還是喜歡三毛的感情觀。張愛玲雖然是文學才女,但是在感情上,完全是不及格。」她很認真的詮釋這兩位女子的愛情觀。

我點頭認同她的觀點。

那次的邂逅後,從她每次見到我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似乎喜歡我的到來。在我莫名的優越感驅使下,我好奇的問她對我的看法。

「我覺得你不同於這裡所有人,就像個親切的大哥哥,談話中感覺不帶目的,讓人沒有壓力⋯⋯」我第一次見她似小女孩般撒嬌、嘟著嘴的模樣跟我說話。我靦腆地笑了。

是的,她還是個大學生,暑假回老家幫忙,然後認識了我這位大哥哥,如此而已。況且她若是穿上有根的鞋就已經比我高了⋯⋯

北竿的秋天,景物蕭索,寒意也逐漸來到,更是個令人惆悵的季節,因為她即將回台灣,而我也將在三個月後輪調返台。

至今我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就姑且稱她為「長髮三毛迷」吧!

外島前線食物中毒事件

秋末的北竿,一地的殘黃,盡是滿目蕭索,寒意也漸漸濃了。

每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島上最惱人的枯水期。唯一的坂里水庫,原則上是供應當地百姓的民生用水,但早已不敷使用,百姓只能自力救濟的抽取有限的地下水及儲水度日,有些公共浴室為了提供軍人的收費沐浴,還得想盡各種攢水的辦法。而北竿的駐軍,則是用盡各種方式儲存水源——坑道據點利用坑道收集的泉水,一般連隊除了水槽儲水外,只能克難的收集來自山上流下的水。一旦儲水告罄,就連上游排放的廢水,都成了珍貴的瓊漿玉液,加以過濾及煮沸後,也能成為廚房洗米、煮飯後再做成蘿蔔排骨湯的回收用水。

塘岐連的用水,依靠的是廚房外一個水池,專門收集來自璧山上游流下的水。有一傳言說,早期北竿的逸馨園(軍中樂園,俗稱831),位在璧山的半山腰(也是831說法的來源之一),幹訓班旁。從璧山頂流經逸馨園的水,是提供裡面小姐們民生用水的主要來源。她們以臉盆盛水服務官兵後, 隨手將廢水往流經下游的水溝倒,這些水經過輾轉匯流來到塘岐連的儲水池,提供官兵們洗澡、飲水及三餐用⋯⋯

塘岐連連長請婚假回台,我身為副連長,代理連長帶領部隊。一天下來辛苦的大道機場跑道工程構工完回連隊後,官兵們被要求必須謹慎用水,一人只能用一臉盆的水洗澡,洗過澡的水還得透過收集槽提供廁所沖洗用。而我與其他軍士官幹部們,為了不與士兵搶水,只好花錢前往百姓開的公共澡堂。

這天,是塘岐連排定夜巡的日子。

連隊用過晚餐後,大家開始著裝準備執行全島夜巡的任務。

「副練仔(副連長),出事了!連上有幾個人吃過晚餐後,開始出現腹絞痛,以及上吐下瀉⋯⋯」傳令小李一臉慌張、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聽到傳令這一番話,驚覺不妙,我的胃部也突來一陣抽痛,隨即衝出房間,前往士官兵寢室。眼前那一幕景象,令我一時感到慌亂而不知所措,回過神後,只見通舖上,有人在床上表情痛苦的抱著肚子左右輾轉地滾著;有人抱著肚子猛吐。地上除了嘔吐物外,還有因不及奔往廁所而失禁所排出的流質糞便,我估計廁所應該也大排長龍了⋯⋯

我立即通報營部,並要求島上所有救護車及吉普車前來支援,將連上官兵後送北高醫院。彼時,因為忙著處理回報、安撫情緒,並試著讓自己冷靜沈著,卻也因此轉移了自己腹部一陣陣的絞痛。一部部後送的車將連上士官兵送往醫院的過程中,我即一個人默默回到寢室,終於不支地倒在床上左右翻滾。直到黃排長前來向我報告後送進度時,見我也食物中毒,才驚覺不妙,立即告知營長,派車將我送往北高醫院。而我,則是連上最後一位因食物中毒後送的病患。

外島前線因為缺水及水源污染所導致的食物中毒,不容等閒視之,並一度讓北竿全島陷入緊張氛圍,因為這可謂是作戰層級的戰力損失,為此,還曾經登上馬祖日報,並受到防衛部的嚴重關切。而因為連上食物中毒件事所產生的衝擊,一度讓連上對於往後廚房菜單,產生了莫名的排斥,但也莫可奈何。尤其是蘿蔔排骨湯,更是不曾出現在往後的菜單上。

耳鳴

「唧⋯⋯ 唧⋯⋯ 唧⋯⋯」

持續的高頻音從兩耳內向外蔓延開來,彷彿盤踞兩端同步鳴叫的蟬,寄生在它不該存在的地方,日日夜夜不停地鳴叫著。夜深人靜或刻意記起它的存在時,它唧唧而來,清晰如穿腦魔音;當疲憊佔據身體或注意力轉移時,它悄悄而去。也時刻不忘提醒我它的存在,並要我在撒手離世前,都必須學會和它和平共處。

醫生說,這是曾患中耳炎,但未積極治療所導致的聽力退化徵兆,伴隨終身且不可逆⋯⋯

還記得那是三十幾年前的一次為期五天的突擊兵山地叢林戰訓練。

我們在谷關營區整備後,背負著近三、四十公斤的重量,只花了一個白天,即從地平線攀爬到三千公尺高山,隨即在中雪山稜線下方的平台紮營。隨後開始沿著稜線遊走在中央山脈中北部高山上演習、對抗。或許是氣壓調適不當,在攀爬途中,耳朵總是感覺悶悶的,在周圍的音量漸小中,反而更清楚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我試圖張口大力吞嚥口水,能瞬間改善耳悶的現象,但不久後卻又再度襲來。

演習結束回到平地後,耳內悶悶的現象卻突然轉變成了不間斷的高頻音,彷彿耳蝸深處,分別寄居了兩隻蟬,一直長鳴著,至今從沒有歇息或中止下來的時候。當午夜夢迴,或是寧靜的午後無所事事時,那長長且高頻的聲音便自耳蝸流出,佔據了整個頭部。

耳鳴對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及困擾,不止是持續高頻音的煩擾,還有搭機及游泳時。

搭機起飛及降落時,因外部氣壓產生變化容易產生內耳疼痛,彷彿兩支針朝著耳蝸刺去,疼痛的感受讓人只能蒙著兩耳忍受片刻的凌遲,也完全無計可施。而游泳時若是未戴耳塞,經常容易因進水感染而再度患上中耳炎,這對於夏日喜好游泳的我,實在難以接受如此的不便。

六年前,我決定正面迎戰它。

恢復退伍前特種部隊訓練的節奏,我開始跑起馬拉松。從10公里到半馬,再從半馬進階到全馬42公里長跑,後來甚至進一步挑戰鐵人三項,在每個漫長且孤獨的挑戰過程中,它從不曾前來襲擾我。在節奏的呼吸聲,以及忍受挑戰自我所帶來的身體酸痛中,或許悄悄地轉移了它的存在,也或許身體的意志力讓它感到懼怕。

現在,我釋然地擁抱了它的存在,也希望它也能學著適應我的改變。

傷心歌手

告別式上,老段的眼神總是刻意避開逸安的遺照。

他帶領唱片公司主管及經紀人在禮儀人員帶領下向逸安的遺照行跪拜禮,接著轉身向家屬行禮後,一行人低頭不語、神情肅穆,匆匆地離開會場。一群人中有一位長髮挽髻在後,身著黑衣戴著黑帽、口罩、墨鏡,刻意隱藏身分的女孩,引起在場人們一陣耳語、騷動。

逸安生前冷酷孤傲、獨來獨往的行止,在校園時期即已引起人們的關注。而讓人津津樂道的,則是他在音樂的敏感性以及所展現出的才能方面——任何時間,只要吉他在手,他總是能隨興哼彈出特有的旋律並隨口配上歌詞,而由他作曲填詞的音樂早已收錄在唱片業幾位著名歌手的主打歌中,讓他年紀輕輕就在唱片業展露頭角,成為各方積極網羅及培養的創作型才子歌手。

酷帥寡言以及在音樂上的創作才華,讓逸安身邊不乏出現愛慕者。而儘管他是位創作才子,但在感情的經營上,卻是個十足的失敗者——沒有女孩願意守著一個缺少互動的冰桶,以及脾氣陰晴不定的偏執狂,而終究悻悻然地離開了他。因此,不停的戀愛及失戀所蓄積的創作能量,一次次造就出他的詞曲風格,悉數是雋永刻骨的情歌,尤其擅長將失戀後的心境,以優美動人的旋律結合痛徹心扉的歌詞,深深地刻入聽眾的心中,引起廣泛的共鳴與喜愛。讓他因而獲得了「傷心歌手」的稱號。

初試啼聲即聲名大噪的「傷心歌手」,在嚐到走紅滋味後,生活富足,已然不再「傷心」,創作能量也自此銳減。唱片公司幾位主要幹部及經紀人,針對逸安面臨的的創作枯竭期,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如何讓「傷心歌手」再度重磅回歸!

而小欣這位女孩的出現,讓一切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小欣個性柔靜溫婉、對逸安體貼入微,也能在旁靜靜地守候。逸安漸漸從小欣身上學會了感受及體諒對方的好惡,而不是放任自我意識過度膨脹。兩人才子佳人的組合,羨煞所有人。

富足的生活,正逐漸消蝕逸安的鬥志,而兩人甜蜜的日子卻也悄悄地發生變化。

「你再不持續寫歌,你的支持者早晚要忘記你的。」小欣一臉憂鬱地說。

「我創作的靈感及能量來自於創傷。」逸安望著牆上掛著的吉他,「 如果我寫出快樂的歌,不就辜負了『傷心歌手』這個名號?」

「如果我離開你,會是你的創傷嗎?」

逸安突然瞪大雙眼,表情激動地說:「小欣,我需要妳,妳不能離開我。妳馴服了我,也改變了我的生活。對我來說,沒有人可以取代妳⋯⋯」逸安趨前緊緊地抱住了小欣。

小欣眼角簌簌滑落兩行淚,低頭不住地啜泣。

那天之後,小欣漸漸以各種理由疏遠逸安。為了讓逸安死心而自動提出分手,小欣還刻意與男人出入咖啡廳。逸安深受打擊,於是開始出現酗酒及自我墮落的傾向,這極度的心靈創傷,非但沒有讓他開始寫歌,反而讓他開始否定自己。心想:我改變了自己是為了誰?為了自己的未來?還是為了討好別人?

擊潰逸安的最後一根稻草,就在那天逸安醉酒闖入咖啡廳當面質問小欣:「如果妳是為了要給我製造創傷,那妳就錯了⋯⋯」

「我對不起你,我也不願意見到這樣的結果⋯⋯」小欣話一落下,即刻淚眼婆娑衝出咖啡廳,留下一臉錯愕的逸安。

那天,晨曦照進逸安客廳敞開的落地窗,光線刺眼地讓人睜不開眼。葬儀社人員一面忙著將從氣窗垂下的麻繩拉出,一面將逸安遺體裝進屍袋。而客廳桌上放了一張紙,寫上五個字遺言:「拒絕再傷心」⋯⋯

回公司的路上,老段與主管們面面相覷,每個人一臉愧疚與難過,又似乎心虛似地相互對望著。或許他們感到愧疚與難過的真相,就連逸安自己在臨死前都不知道這是經過縝密的計畫與安排。

創傷鑄成悲劇,誰也料不到。

背叛

李國光回顧起過往發生的一切,如果可以重來,選擇不赴大陸設廠,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般的局面?而來自女人的誘惑又如手上這杯咖啡般,聞起來具有誘人的濃烈香氣,啜飲後又帶點苦澀,偏偏你又無法抵抗那入喉後的回甘韻味而持續一口一口的喝下。

在赴大陸投資設廠的台資企業來說,李國光曾是所有台商眼中的楷模。

而對於台商們帶著大把鈔票進入中國大陸無數等待開發的處女地來說,不只是帶來蓬勃的發展及就業機會,還帶來了各種週邊消費經濟的興起,如因應台商們聚會的餐館及排遣寂寞的KTV、酒店、俱樂部等行業。

多數異地拼搏的台商,白天盡情燃燒著工作熱情;而夜幕降臨,則是他們恣意燃燒慾火的時刻。

面對台商之間情誼的聯繫,以及團結互助機制運作的必要,李國光自然也積極融入其中。但是不同的是,李國光在台灣有位頭腦靈巧且處事犀利明快的老婆,在決定赴大陸設廠之初,他們早已做了約法三章,還訂了一份「忠貞履行契約」,明確規範李國光在大陸一旦涉及在逢場作戲抑或男歡女愛的情境下,所必要的對價補償機制,全是為了確保能忠於婚姻。

而這個機制的有效運作是基於李國光的主動回報,並同意這個對價補償。

這天,台灣某公司採購及工程師一行人前來做供應商訪廠評鑑,照例的重頭戲是晚餐及餐後KTV俱樂部的款待,為此,李董還特地邀了其他台商一同炒熱場子,確保能賓主盡歡,順利通過這場評鑑,成為合格供應商。

「老婆,今晚我在『天上人間』款待了從台灣來評鑑的貴賓,先跟妳報告一下。」李董照實稟報,期望得到來自妻子的允諾,好圖個安心、盡情釋放。

「嗯⋯」語氣無奈:「你知道規矩吧?摟抱、親親、身體觸摸⋯⋯」

「我知道,一萬塊左右的名牌洋裝或鞋子,你就記在帳上,回去我們對賬。」李董像似交代公事般的說。

「知道就好。如果晚上有過夜,那是不一樣的價碼,記得吧?」董娘不忘特別提醒:「注意身體,不要喝多了,也別玩過頭,萬一暈船,你就虧大了⋯⋯」

當晚,李董左擁右抱,又親又摸的,玩得暢快淋漓。他用金錢物質換來的一夜放縱,看在老到的台商眼中,仍是令人感到新鮮又不可思議。

相較於80年代後期及90年代初期赴大陸設廠的台商企業,李董的公司算是相對較晚的。董娘慧敏深知台商赴大陸開疆拓土的艱苦,以及面對大陸社會主義的各項照顧勞工的福利,方方面面都要週全適切,同時還得打點當地政府官員的各種奇怪需求。這是在人屋簷下的必要認知。

「這批梟雄們白天用上半身打拼,夜晚也得釋放下半身的苦悶。」一起在瑜伽館相識,也比較談得來的瑜伽老師美淑說。她的丈夫已經在大陸設廠五年了。

慧敏每週六邀請美淑來家裡教她做瑜伽,並一起共進晚餐:「十個台商中,九個會淪陷。」美淑繼續說:「那邊的誘惑太大,從內地各處過來撈金的女孩子,是台商們的溫柔陷阱。既然無法避免,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妳只要確保他們的心還在妳這邊就夠了,否則一顆懸在半空中整天猜疑的心,會讓妳根本無法安心過日子。」

「我無法跟妳一樣做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就放牛吃草,否則就是照實說來。但是我必須要一個在內心上能等值的補償才可以。」慧敏做了一個兩腿一字開,手臂上舉伸直再下腰碰地的動作。

「哈,如果妳的男人可以接受這樣的方式,那應該是全台商之間的模範生了。」美淑笑著臉做著與慧敏一樣的動作。

「欸,我問妳喔:如果他們包了二奶,甚至偷偷買了一棟房子給二奶住,要怎麼辦?」慧敏直起身,轉頭認真的問起。

「我知道很多台商都有,我也懷疑我那口子也包了二奶,但是我問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感覺他每次回台灣跟我做愛時,面對我這個飢渴難耐的餓虎,總是希望我騎上來自己出力,結束後也總是倒頭呼呼大睡。」美淑一臉忿忿不平:「這種事只能約法三章、坦白從寬,否則就離婚,財產分一半。繼續包他的二奶去!」

董娘慧敏當初在台灣時,負責公司人事行政及採購的管理,收攏了一批親董娘派的人馬,同時在大陸廠也佈建了眼線及細胞,專門監視工廠運作,當然還要回報李董的行蹤。儘管李董內心一清二楚,但卻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索性一切開誠佈公、攤在陽光下。

當晚有幾位貴賓做了S,這攤估計下來,花了李董十幾萬台幣,心似被割去了一大塊,汨汨地淌血。所幸有幾位台商朋友分攤了自己的部分,讓李董內心稍稍寬慰了一下。

那年,大陸廠來了一位來自成都的業務助理——余筱珊,身高165,面龐清秀姣好、身形娉婷多姿。中專畢業,懂點英語。重點是:她是李董親自面試錄取的。慧敏老早已經掌握了這項情資,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李董有暗渡陳倉的情事發生。直到一次在深圳舉行的國際大展,李董帶領業務群一行人從崑山開拔前往上海,再一同搭機前往深圳參展。而就在那一週的時間裡,促成了李董與筱珊之間愛苗的滋長。兩人刻意的避開了耳目,雙雙深藏於深圳某高級酒店內,瘋狂歡愛、恣意燃燒慾望之火。而這事,李董並沒有讓慧敏知道,也暫時忘卻了內心的愧疚之心。

「老婆,下週有台灣的朋友來找我,我想帶他到上海、杭州及南京玩個三天。」李董語帶保留,聽來似乎有點心虛。

「你們都會帶酒店小姐一同出遊吧,別騙我了。」慧敏了解自己丈夫說謊時的語氣,立即聽出了破綻,但是她卻聽不出事實真相:「你還記得帶出遊三天以上的價碼是什麼嗎?」

「歐洲十天旅遊,我知道了!好吧,那妳就去吧。」李董率性的回覆,絲毫不猶豫。

出遊當天,李董招待一位同是台商的好友一起作陪,充當擋箭牌,這位台商的太太與慧敏一樣喜愛瑜伽,甚至是位瑜伽老師。當天這位台商好友帶著他的二奶,而李董則是帶上筱珊,四人一起來了一趟豪華的江南三日遊。

歡快浪漫的性愛之旅,代價就是筱珊幾週後向李董告知懷孕的事實。兩人為了這事吵得不可開交。李董拗不過筱珊軟硬兼施,不惜玉石俱焚並語帶威脅的堅持:他必須在上海買一棟房安置他們母子,李董內心正面臨天人交戰於是否要如實向老婆坦白。而一旦坦白,則先前的一連串謊言,將會一一現形,會如萬千的蠕蟲爬滿全身般啃噬著他。李董心想:不行,他們之間的契約中,有規範到一旦包二奶及買房,則他老婆的名義下會再多出一棟房,但棘手的是沒有規範到私生子的部分。而那將會是導致他婚姻產生危機,自己財產勢必面臨被瓜分三分二的後果。

那段日子裡的,李董顯得心事重重般,再無當年的意氣風發。公司台幹也都看在眼裡。

李董表面上以不適任為由,辭退了余筱珊,讓所有人錯愕:為何一位原先受到老闆器重,又是堪稱工廠之花的女子,突然就被老闆給開除了。於是種種的八卦傳聞甚囂塵上:有人猜測筱珊已經失寵,因為李董已經移情別戀;有人認為筱珊想橫刀奪愛,威脅正宮的地位⋯⋯

實際上,是李董與筱珊將兩人之間的事,轉為地下化。

從歐洲旅遊回國的慧敏,提著大包小包的戰利品,說是提前預支了李董後續幾次的歡愛額度,並記在帳上。而此時的李董也已經無心於酒店歡愛的遊戲,他清楚自己即將擁有來自內地姑娘與他一起的骨肉,突然想起了老婆懷上大兒子時每日仍舊辛苦工作的模樣,以及臨盆前兩人相互鼓勵期待新生兒來臨的時刻。他沒有理由因為自己的貪愛,而自私的決定一個即將降臨生命的命運。

可惜的是,筱珊利用李董回台休假的日子裡,謊稱自己流產,失去了這個孩子。李董事後雖相當難過,但也總算放掉了胸中的一顆石頭。但更為不幸的,是李董金屋藏嬌、包二奶的事輾轉傳到了慧敏的耳裡。為此,李董再次回台與妻子慧敏展開了兩人有生以來最爲激烈的爭吵。

「我們合約上寫好的,包二奶、買房,就是過戶或用我的名義買一棟房子,對吧?」慧敏抑制激動的情緒,刻意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的說。

「我已經心裡有底了。你去看房子,決定了跟我說。」李董表情無奈的說。

「我還有一個要求:我要跟你一起去上海。看看這位二奶究竟長得有多美,居然把你迷的神魂顛倒,還違反契約的隱瞞我那麼久。」慧敏咬牙切齒般:「你是不是忘記了,沒有照實報告的後果是什麼?」

「⋯⋯」李董低頭不語。

「離婚!而且財產三分之二歸我是吧?」慧敏眼睛瞪大,一副咄咄逼人樣。

慧敏跟著李董提前飛回上海,來到筱珊居住的小區。

兩人出了電梯,李董瞥見鞋架上放著一雙男鞋,那明顯不是自己的鞋子,隨即臉色一沉、滿臉通紅的開門進入。只見客廳散落一地的啤酒罐,客廳桌上還有兩杯喝了一半的洋酒,以及被開瓶的威士忌及紅酒,敞開的臥房內兩個赤條條的男女,忘我的進行著狗交式的往復猛力推拉,伴著女性狂放的呻吟聲從被埋進被褥的臉中傳出。

慧敏與手持高爾夫球鐵桿的李董站立於臥房門口,等待著另一場戰鬥的開展。頃刻間,兩個赤條條的軀體瞬間各自拉著被子蓋住下半身。

「國光,瞧你幹的好事!你花錢包的二奶又用你的錢養起小狼狗了。」慧敏咬緊牙根,發出扁平怪異的聲音。

「大哥,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激動⋯⋯」裸體男人表情慌張的懇求著。

「他是我家鄉的青梅竹馬,我認識他比你更久。」 筱珊語氣似乎理直氣壯,一點也不感到愧疚似的說。

李董順勢雙手舉起球桿,擺出隨時準備出擊的模樣。面對面前這位個子比自己矮小精瘦的男人,李董身高180、體重90公斤,掌握了身材上的優勢:「兩個禽獸,在我的房子裡相幹,這是什麼世界!把我當成是什麼?」

慧敏盯著李董說出「禽獸」二字時,眼前閃過李董與筱珊展開的那場性愛之旅,感覺倍極諷刺,心想:一切不就是你這個禽獸搞出來的嗎?

90年代後期,中國大陸逐步限縮台商的優惠,同時培育內地企業以取代外企。這使得台商紛紛收起工廠,回流固守台灣。李董公司面對內地業者的競爭以及壓得喘不過氣的內部營運壓力,開始出現了虧損,最終黯然關廠。

二奶事件過後,慧敏與李董依約離婚了。李董獨自在星巴克內啜著咖啡,對於慧敏在自己最落魄困頓的時刻,還堅持履約而離婚,內心感到心寒與不解之際,瞥見窗外一對熟悉的身影打從他面前走過,她正是自己結褵三十年的妻子慧敏,她的右手勾住一個熟悉面孔的男人,兩人有說有笑的走過,令他想起多年前他與慧敏一起在台灣辛勤打拼的那段恩愛又刻骨銘心的日子。

而她身旁那位面孔熟悉的男子,正是股東之一,人稱小王的業務副總王福生。

後記:
故事根據發生在8-90年代諸多台商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件,經過匯集、改編而成。

痟義仔

他已經不記得有多少次在返鄉過節的日子裡見不到榮義仔了。

從村內天主堂左側的路,往龍仔老家後壁埔方向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廟前廣場,清晨五點半起到早上十點期間,這裡是個熱鬧的早市。廟的右側,一整面磚砌的圍牆內,是一個諾大的三合院,從磚瓦平房的結構看來,可以知道那是村裡的大戶人家,也是這裡諸多農地的地主。

村尾的玉皇宮,是榮義仔固定流連的地方,村裡老一輩人都知道榮義家住哪裡,是誰的小孩,但大家似乎都避談或不想刻意提起那段發生在榮義這個可憐孩子身上的往事。而對於當地小孩來說,榮義仔這個經常出沒在廟旁的痟仔,簡直是令小孩子聞風喪膽的怪物。許多流傳在小孩子之間繪聲繪影關於榮義仔令人驚懼的故事,都為這廟在小孩子心中的神秘性上,又加添了幾許恐怖氛圍。

「痟義仔會追小孩,然後把小孩抓進廟裡⋯⋯」

「痟義仔抓了小孩後,會餵小孩吃竹葉⋯⋯」

「痟義仔有一口大鋼牙,一副鐵胃。會把水泥塊、磚塊及石頭當餅乾吃⋯⋯」

「痟義仔會對女生直視、傻笑,接著又追起被嚇跑的女生。」

小朋友每天的上學及放學時段,榮義仔總會從廟裡走出,用如猩猩跑步般兩腿張開微曲、兩手隨著身體左右垂擺的怪異模樣,加上一臉憨笑的快步向人靠近。一旦榮義仔接近,小朋友先是如遇鬼般露出驚惶的表情,接著四處逃散,正因為這樣一個反射動作,更容易激起榮義仔的快步跟進,直到沒有人肯為他而停留為止,才一臉茫然不知所措般的停下腳步。後來,經過此地的小朋友學會了事先準備好石頭,是為了阻擋榮義仔的靠近騷擾。而遭到小朋友的石頭攻擊後傷痕累累的榮義仔,卻是從未傷害過人。

榮義仔出現的怪異動作及習性,讓村民議論紛紛。有人曾經見過榮義仔抱著一叢竹子走回廟旁的村民活動中心後方空地,如熊貓般吃起竹葉、啃起了竹桿;大部分時候卻是挨著三合院的磚砌圍牆,以手摳著磚與磚之間的水泥塊放進嘴裡嚼。不多久,這一面磚牆終被榮義仔給陸續吃垮了。

有人說榮義仔一家受到了詛咒,也有人懷疑榮義仔曾經遭到外星人綁架,被注入實驗基因,從此習性反常。而村裡老一輩的人都知道,榮義仔在生病前,儘管只是身在貧窮的佃農家庭,卻是一位個性內向靦腆、敦厚樸實的乖小孩。


榮義仔是家裡的長男,除了上學外,一旦有農活需要人手,榮義仔總是得放下功課,優先跟著父親下田農作,農閒時期也經常必須跟著父親外出打零工。經年累月的忙著家裡的事,加上個性靦腆寡言,從國小開始榮義仔就只有龍仔一個談得來的朋友。儘管榮義仔渴望受到大家的接受,可以結交更多的朋友,但是來自他身上特殊的味道,以及穿著接收自堂哥明顯偏大、又縫縫補補的制服,總是讓同學們把他當成異類看待。一次的朝會,榮義仔偏大的短袖白內衣露出於制服外的奇裝異服,還被訓導主任叫上台,在全校師生面前羞辱了一番。

慧敏,是榮義仔班上的同學,白白淨淨、面龐清秀,家就住在玉皇宮旁的三合院,家裡有五個姊妹,沒有男丁,是班上許多小男生暗戀的對象。

榮義仔自然也不例外。

玉皇宮旁的一隅,是榮義仔經常佇足流連的場所,為的是可以經常窺視慧敏上學與放學,以及在家的一舉一動。隔著磚牆,那深鎖的門庭,以及懸殊的身世背景,或許是榮義仔永遠無法翻越的高牆。

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觀望、守護著她。

國二那年,玉皇宮的廟會活動前,榮義仔加入了廟會陣頭中八家將的訓練,幫家裡賺點錢。當時,榮義仔平日除了上學及農活外,晚上還得認真得學著八字步走法,踏七星、擺陣等。因為這個訓練,讓榮義仔看起來像個男子漢,卻也讓榮義仔每天疲累交加,體力瀕臨極限。

廟會當天,榮義仔身體因為前夜的體力透支加上受了風寒,正發著高燒,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缺席。

拖著病體,榮義仔靠著開臉後的粧容,咬緊牙、搖頭擺手,踏著七星步,用盡全力大聲吼出,以掩蓋蒼白、病懨懨的面容。頓時,覺得自己天旋地轉,頭重腳輕,霎時眼前一黑⋯⋯

榮義仔在眾人眼下昏厥了過去,全身不住地抽搐、眼球翻白、嘴角外擴、牙齒緊咬⋯⋯

醫生宣布榮義仔得了腦膜炎,而當時的醫術幾乎束手無策,從此,榮義仔剩餘的日子裡,只能是一位重度智能障礙的人士。


廟旁小朋友以石塊對待榮義仔的冷酷方式,當初看在龍仔的眼裡,是既難過又不捨,他知道這是榮義仔展現熱情以及積極融入人群的方式,卻被不知情的小朋友誤解,而被以怪物般地對待。

而不忘持續守在廟旁,觀望著磚牆內的三合院,是他深入潛意識裡對自己一生的承諾。即使他已然不再是當年的自己了。

榮義仔走了。在他五十幾載的年歲裡,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或許不比螻蟻過得有尊嚴,但是他仍用自己的方式,堅韌的走了下去。儘管只是懷著低到塵埃裡的姿態,或許仍要用力控訴,求取下一世的善緣。

主權捍衛戰

春生坐在簷廊下的麻將桌悠閒喝著高粱配花生,右腳踩在身旁另一張圓凳上。突然,庭院的狗叫了起來,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望了望,看清了人,喝住了狗,「阿榮,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生仔,代誌大條啊啦,」阿榮看似喘不過氣來,汗珠順著他額頭往臉頰淌著,一條條滴在他沾了污泥的汗衫上。「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慢慢啊貢,來來來,先坐落來喝一杯。」春生挪了腳下那張圓凳,拍拍坐墊,作勢要阿榮坐下。

「免啦,我沒時間啊啦,」阿榮站在春生面前,兩手叉在腰上。「今天是我家那隻母豬配種的好日子,不過隔壁庄那個豬哥文仔答應我三點要過來,結果沒來,真正欸氣死人。」阿榮一臉無奈又氣急敗壞,「我將豬母洗乾淨等了他半天,這都已經過四點了,但是我那隻豬母不能再等,我想求你幫幫忙⋯⋯」

春生淡然的拿起一根菸,動作緩慢的拿起打火機點上了煙。「不行啦!」春生鼻孔噴出兩柱煙,說話的嘴也帶出一團煙。「我的豬明天早上跟紅頭庄仔那個德仔,約了他們豬母配種的好日子。如果你把我的豬哥先掏空了,明天就沒有精力給德仔的豬了,真的不行!」

「生仔,這次我求你了,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阿榮持續懇求著。「我給你加一百塊吧,你可以多買兩瓶高粱,還可以幫你的豬哥買補精的營養品。」

「幹!你當做我的豬哥是神喔?你們這些沒良心的人只知道錢,誰不知道你們ㄧ聽說豬哥文仔那隻外國來的紅毛豬哥長的比我的黑毛豬哥大,都搶著要請豬哥文仔來你們家操母豬。大家都在說那種豬配出來的豬肉味道沒有我們家黑豬好,你們偏偏不管,只想著叫豬在收購站的磅秤上佔點便宜,你們的良心在哪裏?」春生的嘴角起了兩團白沫。

「好啦,生仔,我錯了,快來吧,我沒功夫聽你講古。我的豬母在家裡等你的豬哥來。」阿榮有點等不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對吧!」說罷,阿榮快腿飛奔而去。

春生收拾起桌上的酒,隨即走向豬圈,給種豬餵了兩杓飼料,這是豬哥交配前的營養飼料。這幾年這隻黑毛種豬幫他賺了一棟房子,比起在都市鐵工廠工作的兒子賺得多,還不會伸手向他要錢去快活。直到豬哥文仔牽來那頭外國紅毛豬,才有了競爭對手,生意也大受影響,一股怨氣積蓄在內心。

阿榮的家在後壁埔的盡頭,走路只要十分鐘。一到阿榮家院子,他大吃一驚,眼前出現一隻身軀龐大的紅毛公豬,那胯下巨物堪比自家的黑毛種豬大了將近一倍,前方是阿榮家年輕的母豬,一副迫不及待等著公豬臨幸的發情模樣。豬哥文仔與阿榮雙雙見到春生,一臉尷尬。

春生怒不可抑。我被耍了,他想。臭頭榮仔,你這個吃屎的傢伙,你居然讓豬哥文仔在我前面到了⋯⋯

他正想衝向前痛罵榮仔一頓時,卻遲疑了,因為他眼前這隻紅毛豬看上去那麼碩大,比他的黑毛豬體型大上很多,眼神正對著他身後的黑豬閃著銳利的凶光。

阿榮意識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尷尬局面,正想轉身走向春生時,就聽到春生啊的叫了一聲,應聲倒地。一道黑影越過他朝紅毛豬衝去,阿榮與文仔本能的往旁一跳,一旁觀看的兩隻狗哎叫兩聲,周遭的雞鴨四處飛竄。

春生站起身來後,只見兩隻豬已經打成一團。

雖然紅毛豬身形龐大,但是黑豬兇猛又動作敏捷。看他們滾在一起,顯然本土黑豬一點也不比那個外國豬遜色。在初期剛打起來時,春生原想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深怕他的豬體型沒有優勢,也不知是否敵得過牠的對手。可是他後來改變主意了,他認為他的黑豬必須奮戰到底,至少也得在這個村莊稱霸,捍衛牠原來的主權才行!

春生阻止了文仔與阿榮的靠近,用眼神示意他們欣賞這場戰鬥。

紅毛豬張開了大嘴,作勢去咬牠的進攻者,猩紅的舌頭淌著血,弄不清這些血是黑豬身上還是牠自己嘴上的傷口。碩大笨重的身軀,讓牠一次次的撲空,而聰明的黑豬總能俐落的閃開。

幾回合之後,兩頭豬似乎體力耗盡,停了下來,相互對峙。半餉,黑豬瞬間發起了進攻,一個騰躍跨上紅毛豬的背上,嘴朝紅毛豬的腹部撕下一塊肉,紅毛豬在一聲嚎叫後,本能轉頭的咬住黑豬的耳朵,用力扯下。黑豬遭到此一重擊後,滾了下來,渾身顫抖著,嘴上也吐出白沫,此時兩隻豬都受了重傷。儘管紅毛豬沒有靈活的優勢,但在體力上卻不比黑豬遜色。

起身後的黑豬下身突然衝出一條水柱,牠撒尿了。春生見狀,心沉了下來,他意識到黑豬在力量上抵不住紅毛豬。頃刻,紅毛豬一直推著黑豬,接著猛烈一撞,黑豬倒在春生面前,又哼又喘。春生感到錐心般的刺痛,正想扶起黑豬時,他看到豬哥文仔那輕蔑的眼神, 一絲笑容掠過他令人作噁的臉後瞬間燒起了怒火,兇狠的朝黑豬肚子踢去,使牠立即站起來。

站起身來的黑豬,慢慢朝紅毛豬靠近,接著突然躍起,舉起兩個前蹄,直往紅毛豬的臉上戳過去,紅毛豬死命的嚎叫著,在牠右眼下一塊帶毛的皮,垂了下來,還連著一塊肉。隨即後腳跪地,趴了下來。

眾人用木板隔住了兩頭豬,兩個主人立即抱住自己的豬。

「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我帶高粱過去給您賠罪。」豬哥文仔爲今天發生的事,做了個識趣的完結。

但是春生的眼神,仍舊惡狠狠地瞪著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