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

每抽出一張名片丟進垃圾桶,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慨歎的不只是時移事往、已非的人事,而是它無情的揭開自己逐漸衰老的事實,彷彿那名片化成一支支的刻刀,讓歲月在我臉上劃出一道道的皺紋。

三十多年的科技電子業資歷,從剛出社會的助理工程師、工程師一路到研發主管,再從研發歷練到專案、生產、業務等管理職務,收藏了好幾本名片,始終捨不得丟棄。

一張張名片是一段段的回憶。

家裡置物櫃的某個角落,放滿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名片整理簿及收集盒,雖然偶爾會在翻找東西時瞥見它們,卻始終讓我情卻,而不忍去觸碰。這些經過歲月洗禮後的種種變化,猶如一幀幀捲動的電影畫面,在我眼前上演著,也始終是我內心裡不願跨過去的那一道坎——猶疑該不該把過去的名片丟棄,但又深怕丟棄名片,等同於把過往的回憶跟著遺棄。

而一張張名片,又如同一張大網的結點,從點、線到面,構成整個人脈網。

終於決定把那些收藏多年的名片都拿出來整理時,翻看著職場生涯各個時期所接觸過的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莫名悵然的愁緒。這些名片上的人或許已經不在名片上的公司,有些故人已然逝去,有些當年名片上的工程師、小業務,如今已經是一個公司高層主管,抑或是創業成功的企業主;當年的小鮮肉或娉婷亮麗的業務,如今年華老去,已然是幾個孩子的老爸老媽了;當年是我們下游供應商的小公司,想起當年處心積慮打進我們供應鏈的各種攏絡姿態,如今風水輪流轉的雙雙超越我當年公司的規模,而成為不可一世的大企業等奮鬥史,似乎都寫在我手上那一本本、一張張的名片上。

完成所有名片的移除工作後,望著內容空無一物的名片盒,我像似將肩上的負重卸下般,彷彿已在情感的漩渦中超脫、重生。

關於「老」的二三事

沒開美顏

人們總是在不同的人身上,看到過去不同階段的自己——尤其是坦然接受已然邁入老人階段後的自己。

那天,與家人前往信義區某著名商場大樓,進入室內,在右前方一處落地大玻璃鏡子旁,瞥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挺著凸肚、臉部浮腫、兩頰下垂、毛孔流油、黑臉華髮的老人與我眼神對望,我停下腳步,正對著眼前的身影擠眉弄眼,而我們也雙雙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惶然失措。我在心裡吶喊著:「這是我嗎?!」

那天饗食天堂的吃到飽下午茶,我用怒吃度過了鬱悶的時光。

出門前,兒子身上總喜歡噴上聞起來刺鼻的古龍水(男性香水)。一路上我對著兒子一副靠香水擠出的自信模樣,嗤之以鼻。

「你認為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大部分人都會喜歡嗎?」我一臉不屑的問兒子。

「我自己喜歡就好,別人喜不喜歡我才不在意。」兒子回敬一臉酷樣的說。

「你以為身上的香水味,會讓人願意靠近你?其實是捏著鼻子遠離你!」

身旁的老婆見父子倆話語針鋒相對,跳出來說話了:

「你以前年輕時更愛噴香水,還說人家。」老婆指著我,「你怎麼好意思說你兒子,真好笑!」

「⋯⋯」我無語,一臉尷尬。

確實,儘管年輕時是個軍人,但放假外出時很愛打扮,甚至喜歡在身上噴點古龍水。後來想想,那是一個缺乏自信的行為,是企圖透過香水掩飾自己對長相的自卑,並從中獲得一點自信。即便在馬祖北竿當幕僚時期,在筆挺的軍服下,仍舊能在我身上隱隱聞到淡淡的香水味,當時的旅長因此給我取了一個「楚留香」的綽號,甚至在閒暇時喜歡與我談起他的「香水」經。

回到家,我決定認真檢視自己的老態,究竟不堪到何種程度。

過往從未認真面對過鏡前的自己,那或許是種逃避。但就如我開門見山所述的認老、服老般,人們總是不願意面對自己已然顯老的事實,只有透過他人的言語、表情而拼湊出的事實來看到自己,而這也是心理學裡所謂的「鏡中自我」。

再是如何的打擊,都不及自己在鏡前發現右眼尖兩公分處出現的一公分見方老人斑的事實來得嚴重,而我也只能直接臣服,畢竟生為渺小個體的我們,無法推翻編寫在基因中的定序吧。

老人斑也叫智慧斑,這是有段故事的。

某人發現臉上出現斑痕,於是緊張的求教於皮膚科醫師。年輕醫師看了看病人手指向眼角外側的斑痕說了句:「這是老人斑。」再補了句,「放心,時候到了,大家都會有的啊⋯⋯」。病人回家後難過數天,家人於是緊張的前去請教醫師,怕是得了皮膚癌,為何病人會難過數日,後來知道真相後雙方啼笑皆非。經過這一事件後,年輕醫師將「老人斑」從此改口為「智慧斑」,或許這說法可以讓人聊以慰藉吧。

開美顏後

醫學教給我們許多關於老化的現象,如虹膜外緣銀亮的一圈老年環、水晶體裡的白內障、日漸乾涸的唾腺、乾萎的生殖器,以及逐漸變形的關節等,多半是毋需處理的「老化」及「退化」現象,你無從抵抗,只能接受。

已經能夠坦然接受老化事實的人,開始會把老當作一個玩笑來開。曾經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兩個男人窮極無聊時開始比老,一個男人說:「我眉毛都白了,你有嗎?」,於是,另一個也說了:「我鼻毛也白了,怎麼樣?」對方不服氣又說:「我陰毛也白了,你有嗎?」

人老了,大凡所有的毛都會變白,只有老黑狗不會變老白狗,除非祂基因突變。

雖然我已經接受了初老的事實,但其實多數時候並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尤其在朋友用手機幫忙拍照時,都會對照片中自己依然年輕帥氣的長相,感到安慰,卻也不免疑惑鏡中的自己與照片的自己是否同一人,後來才知道有所謂的「美顏APP」這個只讓我高興一天的黑科技。

於是,我又再度被丟回了現實世界。

越過五十歲的山丘,一切開始走下坡,事業、體力、身體器官,還包含社交活動⋯⋯只有不斷累積擴散的智慧斑,像是蔓生的野草般,恣意生長,不斷演示逐步老化的進程。所有輝煌的過去,都成了他人眼裡的當年勇,緊接著,三高的問題逐漸浮現,而「髮蒼蒼、視茫茫」更是不得不臣服的標準配備。

鏡中的我笑了,彷彿過去的我,對著正憂愁的自己笑著。

電影《第一爐香》簡單的觀影感想

昨晚,終於在Netflix 上看完了《第一爐香》。

深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以一個青春年華的少女角色,與身邊一位男子的對話:

「究竟是你繞著我轉,還是我繞著你轉?」女子(我)問。

「當然是妳繞著我轉啊!」男子翻過了一個身,繼續說:「誰叫妳要那麼愛我⋯⋯」

「⋯⋯」女子側身,無語,淚水沾濕了床褥。

張愛玲的小說就是這麼的虐心。除了讓我全然融入電影劇情之外,更進一步地讓我在夢中進入了角色情境。

這部由許鞍華執導的電影,沿襲她對於女性細膩心思視角的獨特演繹,結合張式特有簡約又華麗的對白,勾勒出五〇年代香港豪門男女性的愛恨糾葛。可以說,演繹張愛玲的小說故事,非許鞍華不可。

張愛玲深受《紅樓夢》的影響是你我所熟知的。但是張愛玲小說好看的不是故事,而是細節。

《紅樓夢》是張愛玲從小讀得很熟的書,對她的影響也呈現在很多方面。《第一爐香》除了角色的口語略帶舊小說味道外,張愛玲也從《紅樓夢》學會如何透過微妙的外在動作和語言,精準地呈現角色性格和內在心理活動。當然還有張式特有的場景、衣飾、物件等不厭其詳的細膩描繪手法,令人嘆為觀止。尤其在顏色的隱喻方面,更是一絕。

《第一爐香》不是一個女子為愛寧願貼錢養渣男的故事。張愛玲寫的,是一個深陷在層層物質世界的靈魂,偶然的清醒,接著更進入一段漫長的無奈與迷惘。就如電影片段中,當手環同時扣上姑媽與薇龍的手腕後,代表著一個清純少女的時代即將結束,接著是如姑媽般交際花的角色上場。

你我又如何能抗拒愛與金錢的誘惑呢。而這何嘗不是人生的本質?

靈動消波塊

那晚,他看著自己的軀體被兩人合力丟入鋼製的灌注模,模樣雖不堪,卻似經歷一場狂暴風雨肆虐後的平靜。那槨鋼模或許得以充當他暫時棲身的棺木了,他想。

預先澆灌上水泥及砂石的鋼模底部,露出了一個半截癱軟的軀體,四肢不自然地扭曲,面容蒼白而無血色,嘴巴微張、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出那是受過巨大痛苦後的沉寂——生意失敗後,欠下巨債又買醉躲債的一條爛命,隨著每分鐘吐出十立方尺的水泥攪拌器,升斗倒進模子裡而淹沒了四肢、終至滅頂,而消失。

他的軀體被封入強固的水泥消波塊內,替代了逐漸腐朽的肉體,成為他外在的形態。他無法自由移動,但靈魂卻從此自由了。

核二廠放流口旁一長條水泥長堤上,他被放在最尾端的小燈塔下方,大潮時迎擊拍岸來襲的巨浪,小潮時聆聽著海浪在他身邊不住的呢喃。熟悉面孔的釣客總是喜愛坐在他身上,一面垂釣、一面翻閱對他來說極為熟悉的書:《約翰克利斯朵夫》、《戰地春夢》⋯⋯ 外表看來約莫七十歲內,或許是一位退休年齡的老文青吧。

除了釣客,來到此地的遊客,多數是熱戀中的男女,偶有親子同遊,享受海風的吹拂以及壯闊的海面景致。他多麼希望妻兒也能夠出現在遊客之中,一同回憶過往他與兒子在這裡的大草坪放風箏、在長堤上奔跑⋯⋯即使小孩們都已成年,但這裡畢竟是他一輩子的棲身之所、安息之處——儘管他們不知道他已然成為海岸中的眾多消波塊之一,而他自由的魂體,也曾多次飄越數里回家探望過妻兒,但那種親人來訪的感覺,自然不同於一般。

飛越草坪上空,鳥瞰平地放風箏的大人小孩,笑容依然燦爛,恍然驚覺那景象猶如昔日自己與家人的同樂,頓時眼眶孕出淚水,隨即簌簌地垂落⋯⋯

晴空中一片烏雲,被一陣風緩緩推來,頃刻間讓草原籠罩在短暫細雨下,但這並不影響遊人的興致,因為人們知道那陣烏雲會很快隨著風,繼續飄往更遠的地方,這裡也很快會恢復萬里晴空。香腸、冰淇淋攤位排隊購買的隊伍,如同一列列火車般進站、離站,人間的幸福快樂,不過就是建立在如此簡單而純粹的相互笑望中,堆積、發酵嗎?

夜色朦朧中,他的魂魄四處飄蕩,在昔日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中遊蕩著,昏暗的路燈下,一則尋人啟事,吸引了他的駐足:

男,年約五六十
娑婆世界苦命人
樂山樂水樂詩詞
好人好事好父親

他挽起白袖,輕輕拂去身上的灰塵,仔細望著尋人啟事上方中間的模糊照片,那微笑的模樣,顯出當初拍照時的自信。

那是他生前的樣子。

阿陣

往往在我們心中最想丟棄的,卻總是丟不了,除非狠心丟棄;而當我們最不希望丟掉的,卻掉了——譬如良心——那或許是深藏在內心,永遠缺失的那一塊不及的救贖⋯⋯

我讓自己從一個朋友的生活中消失。我以為自己自由了,但其實自己一直被囚在良心的牢籠裡。

四十幾年過去了,那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此刻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邁入初老後必然會的救贖?

四十多年前,不顧家人反對進入軍校就讀,而那也是我第一次離開故鄉遠行。官校畢業後,隨著抽籤分發而置身於離家約五百里遠的北部。後來因為認識了家住台北的女友,隨即讓北部成為我離開軍旅生涯後的人生下一個出發點。父母親相繼離世後,若非大哥大嫂還住在老家祖厝,或許也再難找到更為強烈的回鄉理由了——儘管我無不時時刻刻思念著家鄉——那個充滿童年回憶的地方。

每次年節返鄉,我總喜愛漫步行走在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筆直的鄉道路面已然鋪上柏油,兩旁蓊鬱茂密的光蠟樹與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形成一幅詩情畫意、美的令人屏息的綠色隧道。此情此景,讓一幕幕孩提時期在此流連玩耍的回憶,如潮水般一波波地湧來。

在兩旁整齊排列的桃花心木林中,有一長段約一米寬野草蔓生的小徑,在層疊堆積的落葉中,隱約看得到昔日早已因廢棄而荒蕪的運糖鐵道。在七〇年代以前,車台在裝滿採收的甘蔗後,即等待著小火車載往位於屏東的糖廠。火車行進的過程中,沿路都會有一群小孩追著火車跑,為的是拔下車台內的白甘蔗,帶回家充當水果及零食與家人共享。

而屬於我的鐵道記憶,不只有快樂天真的童年,也有一段我不願去憶起的往事,以及一位似乎讓我刻意想去淡忘的人——他叫阿陣。

從國小直到高中,我一路陪伴著阿陣上學放學——一個小時候被台糖運糖車廂壓斷一條腿,從此必須用單腳走路的同學——長久下來,他早已習慣我在旁陪他走路上學,儘管後來上了國中,他也裝上了義肢,我們也都改騎自行車上學,他因此更需要我跟在身後協助他處理緊急狀況,照顧他的安全。從此,我遂成了他每天必須的依賴,就連高中聯考他也都刻意跟隨我考上同一所學校,為的是不讓我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當我逐漸邁入青春期,眼光開始不時會停留在心儀異性的一顰一笑時,心裡卻總有股莫名、也說不上來的淡淡哀愁——原來我並沒有完全的自由,因為我上學放學的時間都被綁在阿陣身上。屢次我亟欲擺脫,但良知始終總讓我退縮。

渴望擁有的個人自由,並幻想時刻浸淫在戀愛氛圍中的我,逐步強烈左右我的意志,於是我決定消極反抗,刻意用各種理由,讓自己沈迷於社團活動以及放縱的自由生活中,說是讓阿陣習慣沒有我的協助而能自力更生,其實是早已厭煩那種長期被依賴的不自由感。甚至後來直接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念軍校,讓他沒有機會繼續跟著我。

前年回鄉,從家人口中聽到阿陣過世的消息,於是這段令我不堪回首,也不願去記憶的往事,逼迫著自己必須去面對,也是我對自己這一生中一段自我救贖的反思。

諷刺的是,為了擺脫不自由,卻反而掉入了軍校這個不自由的境地。

重溫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

多年前,這部電影讓我在電影院內始終處於心情沉重的鬱悶氛圍中撐過了兩個多小時。但是,離開電影院後,電影畫面中一個個懸念被解開後的餘韻,卻如一波波暖流般不停歇地向我襲來。如今,Netflix 再度讓我有機會得以回味這個具有強烈真實感,又令人感動不已的餘韻。

究竟人世間最痛徹心扉、最深沉的傷痛,可以讓一個活下來的人,用何種形式重重地背負著?

影片導演、編劇及演員優異的詮釋出一個因傷痛而自我放逐的人,是如何形同行屍走肉般的活著,又是如何找到出口而走出傷痛⋯⋯

電影中,位於海邊的曼徹斯特是一個擁有各種回憶、也是令人心碎的地方。

主角內斂情感的演繹,是令我特別感到有共鳴之處。讓我想起父親過世的那幾天,我的內心似如止水,不起一絲波瀾,更未曾留下一滴眼淚,直到父親的棺木入土的那一瞬,眼淚才如潰決的江河,恣意的氾濫。證明無處宣洩的傷痛,比大哭一場更顯壓抑,也更加折磨。

《海邊的曼徹斯特》起初似乎把較為煽情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折疊、隱藏,甚至近乎捨棄,接著如剝洋蔥似地把真相透過插敘、倒敘的手法,先是佈置了一個個伏筆或懸念,再一一解開。而這尺度其實很難拿捏,用力過小,難免過於平淡;用力過猛,又會顯得做作。但,劇情若過於真實,又何來戲劇性?而過於戲劇性,又要如何真實?

我想,一部如《海邊的曼徹斯特》般優秀的劇本,莫過於此。

波士頓的冰雪一如主角槁木死灰的內心,像似失魂的野狗四處遊蕩,將自己隱身於最幽暗的角落,讓觀眾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懸念感」正凝結在空氣中。讓觀眾產生的懸念是: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了?因何如此陰鬱悲苦?這背後肯定有一個悲傷的故事,待我們繼續看下去⋯⋯

故事透過現實與過去回憶的畫面中交織呈現,解釋一位原先廣結善友、個性海派的大男人,如何因為自己的疏忽而在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包含至親至愛,以及向來自在不羈的社交生活,瞬間轉變為走不出傷痛,因而自我封閉的男人,甚至懷疑自己未來是否還有能力當好一位父親的角色。情境切換之間,觀眾對此人從一連串的疑問中逐漸轉為憐憫。這是電影巧妙取法小說技巧運用的最佳典範。

人是經驗的動物,今天的「我」,是由無數個過去的「我」堆疊而成的。而主角卻喪失了這種經驗的能力,因為他的生命,永遠停在了悲劇發生的第二天。那種悔恨和無奈,就像是一團精准定位的烏雲,籠罩在這個男人的身上,讓他變得沉默、木然、歇斯底里。那是一種空洞的恨,不知有多大,也不知有多長,就那麼一直懸著,讓這個男人活著,也讓他在每一天的黎明死去。

有些傷痛,你註定要帶著去走一段不知道還有多長的路。而或許,時間是藥物,可以治癒什麼,但有時會讓人藥物成癮。人們依賴時間刻意去遺忘所有不堪的記憶,但最終發現自己只是逃避成癮,不想面對殘酷的現實,只想忘掉一切,而當你在時間的洪流中逆流而上,逃避的一切也都將轟然而至。

電影最後告訴我們的是:若想治癒孤獨和疏離,就是陪著親人應付瑣碎的日常,日復一日有目標的走下去;而佇足欣賞繽紛的人間百態,往往也是救命的繩索。

剽悍的突擊兵

曙光微露的清晨,谷關麗陽營區的突擊兵們迎著晨曦,裸著上身,穿著紅短褲、球鞋,以每日例行的一萬公尺晨跑,揭開了一天的序幕。

麗陽營區是國軍山訓的基地,負責訓練山地地形障礙通過的技巧,如繩索下降、架設突擊吊橋、攀岩以及山地叢林戰、直升機滯空下降及野外求生等技巧。而突擊兵的訓練,來自於取法美國遊騎兵相同的訓練方式,在高達七成淘汰率的嚴格篩選下,結訓的學員,可以獲得一枚國際認可的突擊兵徽章。訓練過程由於危險性高,經常會有受傷的情況發生,而一旦受傷掛病號,個人積點就會被扣,隊上幹部每周統整積點,決定每個人的去留。因此,訓練過程中,確保自己不受傷,需要靠的是自身的膽大心細,以及即使受傷也要撐下去的意志。

突擊兵也是擁有海上突擊、陸地作戰、敵後空降、山地叢林戰、寒地及雪地作戰等五棲多元作戰能力的兵種。而國軍的突擊隊訓練,融合了美國陸軍遊騎兵學校的訓練課程,以及國軍在國共內戰所取得的經驗與教訓而成。因此,谷關的突擊訓是國內特種部隊的養成班之一,主要訓練科目是以山訓為主的「各種地形障礙通過技巧」,如繩索下降、繩索架設及通過、直升機滯空下降、攀岩、山地叢林戰。以及陷阱設置、詭雷安置及爆破、縱火、格鬥、敵後滲透、破壞等技巧。

美國陸軍遊騎兵學校,是美軍首屈一指的小部隊戰術與領導力訓練學校,訓練強度與難度超越人體極限,是各特種部隊的前期訓練。在張安薇綁架事件中成功解救人質的前綠扁帽指揮官余靖,於西點軍校畢業後,接著通過美國遊騎兵學校的訓練,才得以加入綠扁帽部隊。也就是說,要想進入類似綠扁帽或海豹等特種部隊,必須先通過美國遊騎兵學校的選拔訓練。

每個積極加入特種訓練的人,動機不一,但可概括為兩種人:第一種是希望成為體力、意志力及戰鬥技巧方面最優秀的人,渴望自我超越;第二種是單純覺得加入特種訓練很酷,可以滿足在他人面前炫耀的虛榮心及成就感。而不管是哪種心態,能通過艱苦訓練而獲得特種訓練徽章,才算掌握了得以對外說嘴、炫耀當年勇的話語權。

國軍80年代的突擊訓,名為「突擊幹部訓練班」,主要以送訓國軍尉級以上幹部,使其成為部隊種子教官。課程中除了谷關的山訓,還有夏天在南部高雄興達港的海訓及操舟訓練。唯一不變的,是每日凌晨一萬公尺跑步及一千障礙,最後壓軸則是令人煎熬的夜間蛙人操做為一天的結束,如此不斷的循環。

我們身上背的是AK-47步槍(你沒看錯,就是俄製AK-47),這把號稱全球最多人使用、最穩定的槍枝,不僅可靠性高,也相當耐撞耐摔,槍枝拆解保養也非常快速、容易,至於來源如何我不清楚,這或許是機密。除了身上的武器及繩索,每位突擊兵身上都會三把刀,分別是瑞士刀、開山刀以及求生刀(俗稱藍波刀),這是山地叢林訓練或作戰時,面臨障礙及受困時野外求生的標準配備。而平時這些刀具的保養及維護不比槍械馬虎。

突擊兵們不只在陸地驍勇善戰,在水上也要能暢行無阻。

一次在五米游泳池的水上壓制及反壓制訓練中,我面臨了一次處於生死交關的難忘經驗:水上搏鬥不只是考驗游泳技巧,更是考驗水中的靈活性。一位與我對手的學員,在身材上明顯處於上風,我在屢次的被壓制時,幾乎難以掙脫,甚至還嗆水多次,幸好我依賴在水中如蛇般的靈活,進行數次的掙脫及反壓制,將對方頭壓入水中十秒成功。

但在再次的對戰中,對方心急於復仇,第一次爆氣地把我狠狠壓入水中,我明顯感受到對方的不友善,於是下手攻擊,使他鬆手,沒想到他竟進一步利用身材優勢再度把我壓入水中幾乎有二十秒之久,我感受到自己即將溺水,身體腎上腺素立即起了作用,使出至今都覺不可思議的洪荒之力,一個猛力翻身,左手抓住對手的頭髮,右手往他太陽穴夯去,再扯住他的右耳,一起往水面摜去,自己也順勢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救命的空氣。

出水後,我對他破口大罵,他自覺理虧,只好默默承受。但是我們都清楚知道,真正的實戰,就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你只能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機會。

谷關的突擊兵訓期間,在嚴酷的每週加扣點制下,膽大心細是我終能毫髮無傷完訓的關鍵,甚至最終還以全隊前三名的成績結訓,並獲得留任谷關擔任助理教官的殊榮,負責協訓後期突擊兵的學員,而我的原建制單位,卻不斷透過各種方式希望國防部讓我歸建,因為我的借調,不只讓基層戰力損失,還錯過了一次馬祖輪調(這句是我的玩笑話——)。民國79年,終究逃不過輪調的命運。

突擊訓的助理教官,是突擊幹部訓練班的訓練骨幹,是除了隊長及分隊長等編制之外,由優秀學員結訓後遴選出來的,負責指導監督學員的操練,確保他們的安全、照顧他們的生活。操課時還要協助教官擔任示範,儘管這不是輕鬆的工作,但由於身為助教內心的使命感驅使,造就了強大的心理素質以及無可替代的成就感。

谷關麗陽營區的助教生涯中,一次讓我印象最深刻的直升機滯空下降課程,讓我往後的課程總是一絲不苟、戰戰兢兢的做足準備工作並一再自我演練,確保學員各項訓練的安全。

那天,一位因對高度的懼怕而過度緊張的學員,我一面安撫他的緊張情緒,一面將D型扣與主繩環繞扣上之際,卻疏忽了確認,隨即命令他垂降。當他開始垂降至三分之一處,突然發生主繩脫開D型扣環,無法手動控制下降速度,僅靠唯一的安全繩吊撐,而那時的安全繩僅有一位學員協助做確保,眼看這位學員並不知道自己正面臨危險,卻還是持續面朝地面用力下降。若以重力加速度來看,一位做確保的學員,這樣的下墜速度,肯定無法負荷,必須被迫放手。我見狀後,立即命令垂降的學員禁止繼續下降,並呼叫周遭學員合力把這位學員拉上練習塔。避免這位學員可能因為被身體下墜的重力,加上腰部安全繩的瞬間拉力而導致腰部或脊椎的傷害,即使安全繩的高度不致於讓人直接著地,但真正上直升機的實跳,是沒有安全繩保護的。

儘管幾次的危機都能化險為夷,卻是強化心理素質以及危機處理應變的寶貴經驗。

Beautiful Boy

Close your eyes, have no fear
閉上眼睛,不要怕
The monsters gone
怪物走了
Hes on the run and your mom’s here
牠已經跑掉了,媽媽就在這兒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美麗的、美麗的孩子

Before you go to sleep
在你入睡以前
Say a little prayer
做個祈禱
Every day in every way
不管那一天怎麼樣
Its getting better and better
事情總會漸入佳境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美麗的、美麗的孩子
Out on the ocean sailing away
在遠颺的海洋中
I can hardly wait to see you come of age
我等不及要看你長大
But I guess well both just have to be patient
但我想我倆都必須耐心一點
Its a long way to go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A hard row to hoe
很辛苦的工作要做
Yes its a long way to go
沒錯,那是條漫長的路
But in the meantime
但是,在重要時刻───

Before you cross the street, take my hand
在你過馬路以前,牽著我的手
Life is what happens to you
你的人生才開始
While youre busy making other plans
在你忙著計劃其他事情的時候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美麗的、美麗的孩子
Darling , darling Sean
親愛的、親愛的西恩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尚恩用不全的語音隨著媽咪唱出他最喜愛的一段歌詞。

雪柔總是以這首[Beautiful Boy] 當作睡前兒歌。她一手撫著兒子的頭髮,一手摩挲著臉頰,每次總是伴著泛淚的眼眶且若有所思般的空洞眼神。

她想起三年前在美國以四十歲高齡懷孕、生產的同時偏偏又遭逢難產的巨變,導致嬰兒大腦長時間缺氧窒息,腦細胞受到了損傷,而誘發腦癱。從此,遲緩、感覺統合、智能等多重障礙,注定了尚恩未來只能靠後天的復健治療及學習,但是不可逆的腦部缺損,改變非常有限。事情既已發生,即使震寰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卻也不忍心苛責,但雪柔則是難過自責不已,甚至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整日總是以淚洗面⋯⋯

尚恩從〇歲起,總是聽不膩這首歌,彷彿這是首具有安神的魔法或咒語般,能讓一個整天有無窮體力,東衝西撞、毫無危險意識的天真小孩,瞬間入睡,如同電池耗盡一天的能量,終於來到必須充電的時刻。而這也是雪柔一天中得以空出時間做自己事的時候。

對她來說,尚恩就是宇宙的中心,只要是尚恩醒著的時刻,她就必須圍繞著他轉,隨時盯著他的所有動作,深怕一個閃神,尚恩不是陷入危險境地,就是驚擾周遭人,得到一臉不友善的表情及一頓咒罵。

在走向美國地鐵的路上,一路上尚恩努力扣著領子上的第一顆鈕扣,即使媽媽要他不要扣,因為天氣太熱,但是尚恩總覺得衣服上有鈕子,就一定要扣上領子上的孔,但偏偏總是扣不上又硬又小的鈕扣孔。

上了地鐵後,尚恩仍舊不死心繼續努力扣扣子。一名坐著的中年婦女,仰頭看了看尚恩奇怪的動作,用手肘頂頂旁邊的朋友,斜眼示意眼光投向尚恩。隨後兩人湊進咬起了耳朵。

頓時,尚恩突然彎腰去拉扯中年婦女的衣服,扳開她的手臂。婦女吃驚的說:「你想做什麼?」雪柔急忙去拉走尚恩。

「媽咪,我——我——」尚恩指著領子, 原來是扣子掉了。他邊說邊去扳開婦女的大腿找扣子。

「啊——妳怎麼不管他?」婦女嚇得花容失色,同時惡狠狠的瞪著雪柔。

雪柔噙著淚水,將尚恩重重地快步拉走,而尚恩索性躺在車廂地板上,放聲大哭⋯⋯

這次地鐵不停歇的哭鬧、衝撞,讓雪柔黯然決定將尚恩帶回台北,像他這種特殊且弱勢的小孩,在台北也多了周遭關心、以及保護他的家人。畢竟這裡是他們的原鄉。

震寰與雪柔兩人為了尚恩回台與否,產生嚴重的意見分歧,震寰甚至說了重話:「妳如果帶他回台灣,就別想再帶他回美國了⋯⋯」

這句話傷透了雪柔的心,同時也種下了兩個昔日金童玉女關係決裂的因果。

離開美國一年了,雪柔沒有回過一封積極的信,她覺得沒必要對一個拋棄家庭的男人表示積極。震寰對於兩人的感情逐漸疏離,在不甘心之外,還多了猜忌多疑的心。於是託人暗中觀察雪柔的動向。

雪柔平時帶著尚恩前往醫院精神科做治療、復健。醫師李見龍是位戴著黑框眼鏡,外表雖看起來白白淨淨、斯文的模樣,卻是位幽默風趣又多話的公子哥兒。雪柔雖年紀已屆四十幾,但當年台大外文系花猶存的風韻,突讓這位多話的醫師,在屢次與雪柔眼神交會時,總是心怦怦然地,變成一位內向害羞的小男生。長久下來,兩人逐漸產生情愫,李醫師也總是開著他英國進口的紅色奧斯丁,載著雪柔與尚恩四處遊玩。

震寰透過請託人的通告,得知雪柔與李醫師過從甚密,形影相隨,而尚恩也隨時跟在身旁。於是,震寰悄然地回台,打算與雪柔來個突襲,並決定雙方攤牌、談判。

那天,雪柔依然如常帶著尚恩出門,兩人走在人行道上。頃刻間,震寰突然從路邊竄出,擋住了去路:「雪柔,你要帶尚恩去哪裡?」

雪柔被這一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你什麼時候回台灣的?」雪柔深吸了一口氣,定了神:「我現在要帶尚恩去醫院做復健。」

「別以為我不知道,尚恩在做復健的這兩個小時,正是妳與醫生偷情的時刻,是吧?」震寰一臉嚴肅,瞪大雙眼,彷彿要穿透雪柔的胸膛似的。

「⋯⋯」雪柔一時語塞,接著大聲說:「是啊,嫉妒嗎?對方是醫生,又比你年輕、帥氣,說話幽默風趣、對人很有禮貌。你想怎麼樣呢?」

「既然這樣,那我倆就離婚吧,別讓我老是綠光罩頂,傳出去我面子掛哪去!」

「太棒了!我就等你這句話。我想,尚恩這個拖油瓶,你應該不會想要,就別裝樣子了,他跟著你也不會有好日子。」雪柔繼續說:「當年我們一起到美國,為了你的博士學位,你卻遲遲不願結婚,我們也為此拿掉了三個孩子。三個生命的消失,你完全沒有感覺,而我呢,我的人像似被撕裂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多的撕心裂肺、一次累積一次的怨與恨。我對不起那些正在成形就已消逝的孩兒們⋯⋯」雪柔幾近吶喊的哭訴,彷彿傾盆大雨般,把多年隱忍的怨氣一次傾倒出來。

「我告訴你!尚恩就是來向我們討回公道的⋯⋯」

震寰呆立無語當中,突然一輛紅色轎車經過。

「龍叔叔的車車——」尚恩邊叫邊跑向車道。但是他左側一輛銀色轎車卻閃避不及⋯⋯

週遭幾聲驚叫聲,伴著長長的輪胎摩擦地面的煞車聲,以及沈悶的撞擊聲,瞬間凝結了震寰與雪柔的表情,接著是兩個同步淒厲的哭喊:「尚恩——」、「Sean ——」⋯⋯

震寰垂頭跪下了地,雪柔雙手掩臉仰向天際抽泣。凝結的空氣間,傳來了一段語音不全,但天真無邪的歌聲: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eautiful boy ——」

叛逆少年曾有的飛行夢

國中時期,學校除了有男女分班,還在男女班中刻意區分出升學班與一般班級——俗稱放牛班——,而在升學班中還有一個菁英班,總共男女生有菁英及升學各一班,共四班。菁英班鎖定本縣市以外的一級高中——如建中、北一女、雄中、雄女、南一中等——,升學班則是鎖定這些以外的公立高中。而其餘的,則是任其自行發展、並只能依靠奇蹟的所謂「放牛班」。

十歲那場人生中消逝了七天的瀕死經驗,同時也讓我國小六年的階段整整少了一個學期,從此我的數學及珠算課程,完全跟不上同儕,但我在國語及作文成績方面,卻意外成為班上最好的。升上國中之後,因為數學方面不及格的成績,光靠國語幾乎屢次滿分,以及其他科目的不錯成績,即足以獲得總成績的平衡,讓我勉強擠入升學班。

不知是否有幸抑或不幸,偏偏讓我在國中時期遇上了一位個子高瘦、一臉嚴肅,人稱「鬼見愁」的老師。

這位老師素來以教學嚴格著稱,平時在他的休息室座位旁隨時擺著一支二公分粗、長度及腰的藤條。這支藤條不論是打手心還是打臀部,都會在身上留下明顯紅腫帶血絲的鞭痕,打人時用力的程度可以從他咬著牙露出猙獰又扭曲的臉上表情看得出來。

我國中模擬考成績之所以上下起伏較大,來自於打心底裡抗拒這位老師的管教方式。後來甚至進一步惡化成為厭惡、並排斥這種升學至上的填鴨式教學。記憶中,曾經最高紀錄總成績退步一百多分,而以老師設定退步一分打臀部或手心一下的規定中,我每天至少得還老師「分期付款」的十下鞭子,如此持續了半個月過著每天不是屁股、就是手心紅腫的日子。於是乎,我遂從懼怕,已然進入到一種安穩入定的無畏挨打模式。

這打罵方式所造成的反效果,不僅影響我往後消極的升學模式,更是促成我擺脫擠入升學窄門、積極思考投身軍旅的路徑。

國中畢業的聯考,我考上了屏東中學、屏東工職、南區五專,外加中正預校空官預備生——成為未來的空軍飛官。當年成為飛官的意念,強烈左右我的思想及行為,於是在我錄取預校後,背著家人參加入校體檢,可惜因為右眼1.0(小近視)被打入第二志願——政戰學校預備生。

飛行夢碎後,我放棄了就讀預校,回頭念高職。

進入官校就讀時,曾有再次成為飛行員的機會——陸軍輕航空的甄選。可惜就在準備參加甄選的期間,突然聽聞一位前期考入輕航空的學長,在一次學習駕駛直升機時意外墜落的消息,震撼了我,也敲醒了我再次成為飛行員的夢想。

或許我不該因為一次的事件,就摧毀了一生的夢想。但從體檢視力的不合格,再到關鍵時刻一次事件的發生,似乎都在暗示著我必須認命——或許自己只適合在陸地,不適合在空中。

2016初鐵紀實

·半百男人的約定

四月的台東,儘管有來自太平洋的徐徐涼風,太陽依舊以台東人的熱情姿態迎接來自各地選手們的到來。

一年一度的普悠瑪三鐵就在充滿陽光與人情味的台東展開了。

為了一圓成為鐵人的夢,也為了去年的一個約定,決定再度踏上雪恥之路,來到這個去年未能完賽的戰場,與當初約定的戰友,一同挑戰鐵人三項賽事,來場兩位半百男人的鐵人拼鬥。

那天清晨,天微亮,簡單用過早餐後,幾位一同挑戰的夥伴們一同背起裝備,牽著自行車踏上了征途。前往賽場的路途上,在大家看似輕鬆的聊天中似乎可以嗅出一絲緊張不安的氣氛,因為我們五人當中有四位是挑戰初鐵的選手,也對於即將到來四個小時高張力、高強度的比賽各自忐忑著。

活水湖,是一處長條狀的人工湖泊,像是一個超大型游泳池,長年因地下湧泉之故因而以清涼、清澈聞名,也被喻為每年三鐵賽事首選之地。清晨的陽光映照在清澈的活水湖,湖的四周也被翠綠的草地與綠樹包圍著,形成一幅美的令人窒息的美景,蔚藍的天空偶有附近空軍志航基地的戰機凌空飛過,震撼呼嘯的引擎聲劃破了天際,為這場三鐵賽事添加了濃重的肅殺氣氛。

·燃燒的鐵人鬥志

前晚一位學長超鐵226完賽的消息傳來讓大家振奮許久,卻也增添了我們些許壓力,擔心若是未能完賽,則會再次把遺憾留在台東。前往交車的路上,我盤算著如何分配時間與體力於每個轉換的過程,而腦筋裡卻仍毫無頭緒。索性掛上自行車,依序備好轉換裝備與補給,拎著防寒衣,深吸一口氣,懷著荊軻的壯士情懷往活水湖前進。

四個小時的初鐵征途,隨著裁判的汽笛聲響起後展開。

當我縱身躍入活水湖後,以捷泳企圖擺脫密集的人群,奮力推進,卻在一陣慌亂中,頸部及腰部各挨了前方及右側一腳,導致我的呼吸節奏亂套,口中也突然灌進大量的湖水而嗆水,在痛苦掙扎中趕緊游往浮台休息喘氣。在救生人員低頭關心的詢問中,腦中短暫閃過棄賽的念頭,但當我望向遠處,瞧見我的對手已然在我前方奮力前游,遂又重燃了不服輸的鬥志,決定毅然繼續挺進。於是我靠上浮標,調整呼吸、穩定情緒後,堅定地划入水中繼續我的挑戰之路。

在通過折返的浮台時,呼吸搭配划水的動作邁入了穩定的節奏,我終於有了享受活水湖清涼、清澈的湖水以及欣賞岸邊景緻的興致,一路以輕鬆的游姿來到岸上。上岸前,原想以優美的姿態起身,不料一個軟腿讓我跌了個踉蹌,瞬間醜態畢露。當我在上岸後赤腳跑過一段通往自行車轉換區的石子路時,真可謂漫長而又痛苦——如果要說這次初鐵能造成什麼傷,應該就屬那次腳跟踩到石頭所造成痛了幾週的傷吧。

完成自行車轉換區著裝後,見到我的對手剛完成游泳回來,才發現他被我超越了。於是我放慢節奏,從容地完成轉換區補給後,隨即牽起我的「六刀輪小紅」,通過起點出發了⋯⋯

這場沒有好車做後盾及足夠的補給,只憑一股傻勁的自行車項目中,我吃盡了苦頭,尤其在緩坡競速中,幾乎讓我毫無招架之力。回程約30公里處,我終於被我的對手從後方超越了——只見他回頭笑著對著我說:「加油,我在終點等你!」隨後揚長而去,而我也只能恨的牙癢癢地對著他苦笑,繼續努力的踩踏著。

由於自行車項目耗費了我過多的時間及精力,讓我在進入終點前整個人身在恍神狀態,無視於終點管制人員的指令下車,而差點衝過頭而被取消資格,所幸在終點旁學長姐們的呼喊中及時回神下了車,趕緊牽著車往轉換區前進。而當時的我,已然精疲力盡,幾乎不敢想像還有後續10公里的路跑要完成。

經過轉換區的短暫休息與補給後,身體依然處在疲憊狀態之中,但仍然起身走向路跑的起點,如此一路上以半跑半走的方式來到終點前200公尺,最後以一個英雄式的衝刺完成這場個人初鐵的賽事。

· 一個鐵人的誕生

在鐵人三項賽事中流傳著一句話:「參賽是勇士,完賽是英雄。」說明鐵人三項的強度與難度,在於意志力與體力的考驗。

鐵人賽事從來就是自己與自己的競爭,是透過身體與意志力的對話中不斷地突破極限,繼續往更難的挑戰推升。軍中退伍後,我從未有挑戰鐵人的想法,儘管在過去軍中的特種訓練中,比起鐵人賽事強度高上許多,但對於已過半百的我,顯然還是吃力的。只能憑著當年軍中鍛煉的意志力,加上相互之間的刺激與競爭,才能成就此次三鐵初鐵的完賽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