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記憶[牽豬哥人]

小時候,我們家是有養豬的。而且養的是黑毛母豬,主要是為了能夠生小豬來賣錢。

曾經聽母親說過,這是擁有山豬血統的豬,也是所有豬種裡面經濟價值最高的,所生下來的小豬自然也可以賣到好價錢。

還記得那時家裡的母豬一胎可以生到10至12隻小豬之多。而在民國6-70年間,一隻小豬可以賣到當時五百到一千元左右的豬價行情。我們知道,小豬的誕生,代表著我們的學費及生活費,有了清楚的著落。因此,小豬的夭折,對我們來說,不啻是一項打擊,也是希望的落空。若要說,我們家小孩是靠著豬養大的,似乎一點也不為過。

印象中,村裡街道最風光的場景,就數牽豬哥人以及身邊的大公豬了。他們像似共事的夥伴般,趕場似的奔赴一場場等待他們蒞臨的盛會,拯救眾生、福澤百姓。而小朋友們總愛跟在身後、圍繞身邊,盯著大公豬胯下那副隨著步伐左右擺動的大物,賊頭賊腦的竊竊私語、頻頻偷笑…

我不清楚現在村裡是否還有這項負責給母豬配種的工作。但小時候的志願卻曾閃過要當個牽豬哥人,能夠收到大家期待及渴望的眼神,以及那配種過程中指揮若定的身手與嫻熟的技巧。尤其望著大公豬完事後俐落又從不眷戀的姿態,像極了古代帝王臨幸後般,那一身的傲骨雄風,讓牽豬哥人也有了一股優越感!

豬,生在這世上,為人類奉獻了自己。而在台灣,更是連內臟都不放過。現在則是連命根子都成為人們政治口水的工具,絲毫沒有考慮過生而為豬的感受,著實過份。

吃蟹的季節

秋分時節,代表夏天的尾巴漸漸看不到了。

民間俗諺「秋分瞑日對分」,表示秋分這天是日夜等長,過了這一天,白天就會越來越短,夜晚會慢慢加長,天氣也開始慢慢變涼了。

「雷聲始收、蟄蟲坯戶、水始涸」。進入秋分,你再也聽不到轟隆隆的雷聲;一些出土活動的小蟲,在秋分過後也會陸陸續續回到土裡,準備過冬;天氣涼爽,水氣也不若夏天充沛,地面逐漸乾涸,空氣也越見乾燥了。

秋高氣爽,天氣慢慢轉涼,偶爾也會豔陽高照,也是個讓人很難穿衣服的季節。這時,市場上會出現一種紅澄澄的水果,那就是柿子。水產部分,就數螃蟹獨領風騷了。此時的蟹,正值繁殖及交配期,好準備過冬。因此,母蟹蟹黃肥美,公蟹蟹膏豐沛,各自展現了一生中最佳的體態及最強的生命力。只可惜,大多數的蟹卻都得成為人們桌上的佳餚了。

民間有一種秋季不可同時食用蟹及柿子的禁忌,這也是祖先們用自身體驗出來的智慧。但根據科學驗證,證明了祖先的建言,其來有自:「柿子富含單寧酸,而螃蟹富含蛋白質,學理上單寧酸容易與蛋白質凝結成塊,同時食用會相互影響,不易消化吸收,造成腸胃不適,甚至會引發腸絞痛的症狀,並非食物中毒,不必過度擔憂,但還是建議分開食用,以減輕腸胃負荷。」

談到蟹,不禁讓我想起陽澄湖的大閘蟹。


多年前,趁大陸出差之故,特地邀請大陸工程師陪我走訪一趟陽澄湖,想要一啖正宗道地的陽澄湖大閘蟹。

我們來到一家位於陽澄湖邊的小餐廳,這是熟門熟路的當地工程師特別指定的。理由很簡單:要想吃到正宗且道地的陽澄湖大閘蟹,這裡是必要的選擇。而為了服務內行人或當地人,這些餐廳必須童叟無欺,否則是會遭當地人唾棄的。

由於工程師的央求,老闆娘特地為我上了一堂陽澄湖大閘蟹的入門課。她說:「由於陽澄湖底都是岩石地形,與一般的湖泊的湖底結構差異甚大,甚至與鄰近的太湖湖底的爛泥有著很大的差別。陽澄湖的蟹在湖底岩石遊走,蟹肚光滑不會有苔及毛毛的東西。而坊間很多號稱陽澄湖大閘蟹,並貼上防偽雷射標籤的,不一定就是真正的陽澄湖大閘蟹。幾乎都是在別處養大(譬如太湖),到了秋天,再放入陽澄湖過水撈起,魚目混珠的自稱是陽澄湖大閘蟹了。」老闆娘指了指前方一個位於湖上的餐廳:「那個餐廳是專門給遊客吃飯的,那裡的大閘蟹就是太湖來的。」

我聽後嚇了一跳,搖搖頭說:「都在陽澄湖上了,還不是陽澄湖大閘蟹哦…」

老闆娘笑著直點頭。

「正宗道地的陽澄湖大閘蟹,幾乎老早就被大餐廳、大飯店、有頭有臉的人士或大官給訂走了。」老闆娘接著說:「只有我們這裡被要求必須要留下一些給當地人吃到。」

在大陸旅遊,如果你想不被假貨所騙,最好能交上當地的朋友,為你指引一條明路,去探訪當地庶民會去的市場、餐廳甚至商店。否則假酒、假藥、假消費性商品等,會讓你嘆為觀止。

關於EMBA,我的親身體驗與近身觀察

很多人向我提到關於EMBA的種種疑問,在他們從旁人以及網路資料蒐集中,似乎對EMBA存在諸多的偏見以及被誤導的觀念。諸如花錢買學位;有錢人交朋友的場所;累積、擴展人脈及錢脈的機會等等。我認為以我自身的經驗,有必要站在持平的角度給予釋疑以及觀念的導正。

EMBA全名是 Executive Maste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與MBA的差異就是在Executive上。一般稱為企業管理碩士,或是工商管理碩士。

Executive-MBA(EMBA)一般稱為高階企管碩士,或是高階管理碩士。源起於在職高階管理人或企業主對於自身管理知識及技巧的進階需求,期望透過學界蒐集的成功或失敗的經營管理案例,對照產業自身現有的管理模式,加以改進,使得理論與實務交相融合,達到企業主與學界之間的教學相長,並期望促成產學合作的可能性。

早期EMBA的企業主對於有機會重回校園,並熱切與老師討論管理案例,產生濃厚的興趣,並對於工作之餘,還能回校充電,感到欣慰與值得。更讓這些人感到意外收穫的,就是交了更多的企業上的朋友,得以在事業上有互相合作的可能。雙方還能透過討論,交換管理心得,並暢談艱辛創業的經驗。

早在2002年,我對於EMBA就產生了興趣,原因在於我是軍職出身,對於部隊所體驗的管理方式,以及社會上企業的管理,要如何拿捏、融合,如何能為企業所用 ,不至於過於死板、僵硬等方面,產生了興趣。於是,我進了清大科技管理EMBA第一屆學分班,目的只為了求知,不為學位。

為何選中清大EMBA學分班就讀呢?因為清大是當時國內第一個採用線上遠距教學的EMBA學分班,只需週六一天回校上課,其餘時間全是線上上課。而如果你覺得線上上課可以偷懶的話,那你就錯了。清大的線上課程中,會在每15分鐘跳出視窗要你點掉,若是超出時間未點,視同缺課。而由於是線上即時課程,上課老師還會不定時的隨意指定學生來回答問題,幾乎讓你無所遁形。這是十幾年前就有的遠距教學,是不是很酷呢?(現在是什麼方式,我不清楚…)

記得清大EMBA學分班的同學,有人遠自高屏及北北基,學生有護士、醫師、製藥廠、空姐(對了,為什麼到處都有空姐…)、台積電、聯電及竹科其他公司中高層主管。因此創意靈感的激發是來自於各行業的特性而來的,上課討論起來非常有意思。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一次分組期末驗收,有幾個小組不是採用死板的簡報方式,而是演一齣精彩的舞台劇及話劇。還因此獲得老師的讚賞。

2014年,我有了念正式EMBA的決心。於是陸續前往清大(勉強算是母校)、政大及台科大聆聽了招生說明會。由於地緣關係,我選擇了政大、台科大、北科大及私立的東吳大學EMBA,寄出了報名表及書審資料(很誇張吧,這源自於我的極度缺乏自信…)。對於政大,我認為自己是不可能錄取的,因為政大說明會上,坐在身旁兩邊的台灣惠普高階經理以及和碩某副總,與我聊起了關於政大EMBA錄取的潛規則,其順位是:一、政大校友;二、500大企業主或高階經理;三、社會名人(或明星、主播);四、外商公司經理人…
我身旁這兩位分別符合二、四項,而事後他倆也都進入了口試。而我呢,深知毫無可能(除非我是吳寶春第二…由於有了吳寶春事件後,政大立了一個吳寶春條款),為了驗證潛規則真假,仍舊厚臉皮的寄出了書審資料。果然,他們連口試的機會都不給我。(我自認自己的書審寫的很棒…)

在我錄取的北科大及東吳大學中,東吳大學是相對吸引我的(其實北科只是備取…),因為他們一年只招收一班25個學生。口試的過程也讓我覺得自己備受重視,除了準備一場10分鐘的PPT簡報,還有一排六七位老師的輪流提問。

但是面臨抉擇時,國立大學仍舊是佔了上風的。

EMBA,於我來說,是一個工作之外可以喘息的場所,也是激發動力的來源。我把荒廢多年的運動及音樂興趣,再度拿出來獻醜。為的是帶動氣氛,活絡社團活動,接著功成身退。至於學習,我從不敢奢望EMBA可以改變我多少管理上的知識,但是透過共同討論及抒發,加上老師的提點,常常讓我有豁然開朗、茅塞頓開的意外驚喜。在社交活動上,EMBA確實也在我貧瘠的社交活動能力及生活上加添了不少色彩,這種種正向的改變,是可以大加肯定的。

EMBA人來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加上每個人社會經驗豐富,很多事都有自己的定見與處理事情既定的模式。因此在公共事務討論上,因為關鍵少數的否定,常常是造成事務無法推動的因素。因此,在EMBA培養面面俱到、調和鼎鼐的能力,也是一種收穫。

對於有心改變現有工作及家庭兩邊的生活模式之外,又想要開創、改變成為全新的自己。EMBA是你可以考慮的選擇。但是前提是要懂得個人與學校之間門當戶對的道理。也就是在做決定前,先惦惦自己的斤兩,才不致於浪費時間。

紀念張愛玲

前天,九月三十日,是張愛玲一百歲的生日。

張愛玲,堪稱中國文學天才,奇女子。在中國近代文學領域,被認為是魯迅之後第一人。這並非女性保障名額,也無關性別平等,而是張愛玲靠著自身實力掙來的。

她孤傲、冷僻的行事作風,與她絕妙的語言運用技巧、奇妙的隱喻、象徵以及詭異的色彩運用等種種絕無僅有且獨特的張式文體相匹配。

由於張愛玲特有的女性直覺與內心深層的糾結與掙扎,把屬於她那個年代的感情觀,細膩的、赤裸的呈現在文章裡。每個愛上張愛玲(作品)的女人,都在不約而同且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張愛玲的投射。

天才如張愛玲,其實也有犯傻的時候。她與胡蘭成這位極度自戀,又被稱為漢奸的男人,有了一個轟轟烈烈又刻骨銘心的愛情,但也因此讓她傷痕累累。這種飛蛾撲火式的愛戀,不是愛的死去活來,就是痛的心撕肺裂。證明了張愛玲兩種極端的愛情觀,也成就了她作品的能量爆發。

張愛玲的語言有一種睿智的美感,透著一股清新的貴族味。她用傳奇的張式筆法寫出一篇篇令人回味的作品,如同她的美一樣,永遠值得人們細細品味。

山與湖

山內湖:「你是來看我,還是故意來親近山的?」
湖外山:「你是來親近我,還是特地來看湖的?」

看著山內湖,你說不出湖外山那令人心醉的美…
望著湖外山,你無法道出山內湖那惹人憐愛的嬌羞…

湖說:「到了冬天,我將會乾涸。但你,或許不會再來…」
山說:「過了冬天,我還在這裡。但你,或許不會再來…」

雲,忍不住蓄滿眼眶的淚水,任性的灑下…

註:EMBA登山社,嘉明湖之行有感。

無病呻吟系列之一[窗內窗外]

玻璃窗,隔離了窗外喧囂。我在佈滿咖啡香味的窗內,聆聽著音樂、看書、享用餐點,望著窗外。

窗外,如默劇電影般,正上演著假日的日常。追公車、踩滑板經過、父母牽小孩、晨跑歸來、急著過馬路的…。眼前經過的人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那一刻內心的獨白是什麼?正掛念或想著什麼?正要回家?出遠門?赴一場聚會?……多麼渴望他們能望向窗內的我,與我有個眼神交會,即使是那麼短暫的一刻也好。

滾動的時間如驅動膠卷的馬達,連續投射出一幀幀的畫面,唯有相機可以讓它停格。

別說我無聊,我正享受著連續假日第一天的悠閒時光。

[瞬間即永恆]

照片是1930年代,日治時期的台灣女子。從她的穿著及髮型,可以看出是位名門閨秀或是有錢人家女孩。而她的外型及長相,不管是在她的年代,抑或在現代,都可稱得上是位典型的美女、正妹。

在那個只有黑白影像的年代,或許在她的世界正處於色彩繽紛、青春飛揚的時刻。那矜持合宜的笑容,非常的蒙娜麗莎。猜想對面拍攝的人,如果不是專業的攝影師,就是深愛她的男人…

她拍攝時的年代,正與我過世的母親處於相同的年輕歲月。母親每晚到日語學堂學習日語及禮儀,朝向皇民化歸順的腳步走去;而那時的父親卻是位浪漫多情的農村青年,並彈的一手好月琴,當時正沉浸於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直到他的女友因為一場地震,被倒塌的牆壓死…

在父親萬念俱灰之際,一個因緣際會讓我母親有了機會趁虛而入,重新讓父親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與希望…

照片上美麗的女子,如果還活在世上,應該已經是位一百多歲的老太太了吧。此刻,我想起一部很喜歡的電影:「似曾相識」,幻想著自己可以跨越時空,回到她年輕時的年代。

對著她,問一句:「是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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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記:1930年代,美麗的臺灣女子。取自「台灣寫真大觀」。
數位上色:陳怡靜
來自[徐宗懋圖文館]

[記憶中的蘋果滋味]一生中,失去了的七天

國小三年級暑假,同學們相約到後山遊玩探險,那裡是現今的185沿山公路,也是後來的裝甲旅所在地的山上。下山時,我們在台糖蔗園灌溉用蓄水池游泳戲水,洗去一身的汗水。水池有兩米深,水質甘甜、清澈又涼爽。

那天,我拖著異常疲累的身子回到了家。一進客廳,便立即癱坐藤製長椅上,意志力抵不住沉重的眼皮,終於放棄掙扎的閉上眼,頓時眼前出現了如黑白電視關機前的一條條斜紋,最後眼前全黑,身體也瞬間側倒於長椅上。

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完全陌生的環境…

我躺在一個白色的單人床上,左邊可以看到一排儀器,螢幕上顯示著心跳頻率曲線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儀器;我的右側是一個我曾經在醫院探病會看到的點滴器,沿著軟管往下,點滴液透過插在我右手的注射針筒,注入我右手的靜脈血管內。而靠牆邊有一個摺疊床,母親正側躺在床上酣睡中。頃刻間,我確認了自己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於是,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努力的回想,試圖拼湊出所有可能的線索,佐證我此刻躺在醫院病床的所有可能的連結。但在我的身體記憶裡面,這僅是猶如平時睡了一個午覺醒來般的短暫。而前一刻的我正躺在家裡客廳的長椅上,當時的我是傍晚回到家的,為何現在身在醫院卻是在早上?這無解的謎團,彼刻正困擾著我。我思忖著:這段時間,我是如何被移到這裡的,又是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把我送過來,中間還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僅是感覺短暫的時間,卻可以讓整個時空錯亂、重疊、壓縮?!

摺疊床上的母親,轉過了身來。頓時,她整個人倏地彈坐起來,眼睛瞪大的盯著病床上正在思考的我,驚訝的無法言語。母親驚呆數秒後,終於回過神,立即衝到我床邊,激動的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我望著臉露驚嚇表情的母親,在用力按下數次呼叫鈴的同時,眼淚簌簌地垂落,滴到了我的被子上。隨後又以她那瘦弱又長滿繭的雙手,疼惜的撫著我的雙頰,頭部埋入我的胸前,不斷的抽泣…

我感到莫名又不知所措的低頭望著母親,說出了第一句話:「阿娘,我要吃蘋果。」

母親猛點頭說好。

記憶中,曾經與母親去醫院探病時,母親會花很多錢買了幾顆蘋果帶過去。平時沒有機會吃蘋果的我,從小不斷被告知只有生病住院的人,才有機會吃到蘋果。於是不懂事的我,總是期望有天能夠生病住院,嚐到夢寐以求的蘋果滋味。只因當時蘋果價格很貴,也都依賴進口,而我們家也窮,吃不起。

不久,一群醫生及護士已經圍繞在我的床沿,母親跑到了服務台打電話給父親及在外的哥哥姐姐們,並告知大哥買一籃蘋果帶過來。母親相信昏迷一週的我,突然甦醒,恐怕是一種迴光返照或是外面人說的:「這病,即使醫好了以後也成了智障,而醫不好,就是死亡。」

***
母親見到躺在客廳長椅上的我,兩眼翻白瞪大,身體不住的抽蓄,臉部表情猙獰,嘴角外張、牙齒緊咬。母親一邊哭喊,一邊抓住我不停抖動的雙腳、雙手…

經過屏東及潮州的幾家診所及醫院的診斷後,懷疑我是患了腦膜炎,於是醫院紛紛拒收,甚至有的醫院建議直接準備後事。父親幾乎絕望的返家張羅後事,但是母親卻是不放棄的繼續央求各家醫院。終於,當時的省立屏東醫院願意有條件的收我,只不過,我們必須同意讓他們以實驗的性質來治療我。也就是說,萬一我死了,他們不必負責任。

家人只好無奈的接受。

經過一週的昏迷及治療,我的身上已經處處是針孔,腰椎上也被插滿針孔,有的針孔在傷口尚未癒合時,又再度被重複的插入。而那長長的注射針頭以及大筒的注射液,是任誰看了都會感到懼怕的。彼刻,我是個偏鄉醫院實驗性醫療的活體實驗對象,所有可能治癒的藥物,都將進入了我的體內,與我的血液匯流、產生作用…

爸爸及哥哥姐姐們都來了,我像是一個動物園的珍奇動物般被圍繞著。年輕漂亮的護士小姐,問了幾個簡單到我聽了都覺好笑的問題,例如:我的名字、讀幾年級、家人及最好同學的姓名,以及生病當天做了什麼事等….
檢查完成後,醫生宣布了我已經完全康復的驚人消息,我腦部也正常,恢復到與發病前一樣,而這同時也是他們醫院非凡的成就。頓時,一群醫師、護士以及我家人全部鼓掌歡呼,我家人則有人感動的淚眼婆娑。大哥更是高興的衝出醫院買了一串鞭炮,在醫院外放了起來,甚至後來還訂製了一塊匾額送給了醫院。

我愉快的吃著大姐削過皮的蘋果,這些蘋果聽說一顆要賣50元(在1975年,一顆蘋果50元,在當時是相當昂貴的),是日本進口。

在那時幼小天真的心靈中,總是期待著多生病住院,可以常吃到這只有在生病住院才可以嚐到的蘋果滋味。還有那永遠忘不了的漂亮護士姐姐。

直到我軍中退伍後,幾乎鮮少進入醫院,至今更是從未住過院。而對於蘋果的記憶,也只留存著當時的美妙滋味,至今再也沒有任何蘋果能超越。只不過,我這一生那失去了的七天,至今仍舊不知那時的魂魄,究竟是流落何方。

或許曾經拜訪過天堂,又從天堂回到了人間;又或許我已經是另一個被投胎的我…

[我的父親]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那天是父親撿骨的日子。

照片上,工人在父親的墳上挖出將近一公尺深的坑,頓時我鼻頭一陣酸,眼眶也瞬間蓄滿了淚水…

十年前父親出殯的那一天。當父親的棺木由四名工人各拉著一條布繩,徐徐地放入墓穴的那一刻起,一路上刻意壓抑著悲傷情緒的家人,終於也在那一刻徹底釋放了。從此,父親的軀體終究得歸為塵土。儘管不捨,家人們還是以三把黃土,送別了父親。

父親的一生,是一段由浪漫、悲苦、頹廢、奮起到驚奇,所串起的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1922年出生的父親,經歷了民國初年、日治時期,以及國民政府來台時期的大時代,也是全球局勢動盪的年代。年輕時浪漫不拘的父親,除了白天的莊稼農活外,平日休閒時還彈得一手好月琴。由於父親的才情與浪漫的個性,引來當時迷戀父親的女友圍繞身旁,在那個依賴媒妁之言的年代,他們的交往引來不少的閒言閒語與側目。而一場台灣南部的地震,將父親從浪漫才子,打成了悲苦、頹廢的青年—因為他當時的女友,不幸的喪生於那場浩劫…

失去摯愛的父親,在陷入長期低潮之際,嬌小的母親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從此讓他脫離了那段萎靡不振的日子,也終於有了成熟男人的責任心。可是,就在父母親訂親不久,父親竟然接到日軍徵召前往太平洋小島充任軍伕的役單…

在臨登船之際,祖父母透過各種管道請託,希望能夠讓父親不要前往前線,只因為父親身為長子,必須擔負起家中農活的工作。因此,臨時改換村內另名役男取代了父親的兵役。而就在這艘運兵船駛離台灣海峽的途中,卻意外遭到了美軍轟炸機擊沉,船上人員全數罹難…

父親雖逃過死劫,卻是悲痛難抑。因為那位役男正是父親同村的玩伴…

父母親兩人平日相處的模式非常有趣:由於母親總愛對著父親叨念或抱怨,而父親卻總是可以完全不動聲色的擺出一副若無其事般的淡定表情。偶爾被念煩了或罵的太過了,父親會衝著母親大聲喝斥,隨即母親會閉起嘴,靜默許久。在我們的印象中,儘管父母親兩人之間的小鬥嘴不斷,但卻從未吵過像樣的架…

兩人如此這般的一起度過了一輩子的夫妻歲月。

2004年冬,母親因病離世,父親在結縭一個甲子的老伴靈前,當著我們子女的面,娓娓道出他這輩子對我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父親也在這段伴著老淚縱橫的告白後,久久不能自已….

我是家裡最小的男丁,排行老七。卻可能是家中唯一還會對父母親切擁抱的孩子,也是受到父母疼愛及兄姐照顧最多的一個。直到念了軍校,仍舊改不了習慣。每當回到家見到父母親,總是免不了一番熱情的擁抱及親臉頰動作。有時我還會雙手環抱父親的頸項,跳上父親的背,讓父親背著我走一段。直到父親第一次中風後的不良於行,才停止我這個幼稚的行為…

父親第二次的中風,幾乎要了他的命。儘管逃過劫難,但卻付出了從此臥床不起的代價,緊接著開始癡呆、失智,經常還認不出我。於是兄弟姐妹們認為,我們的父親,已經逐漸離我們遠去…

2011年夏,父親帶著失智的軀體離開了我們,結束他的一生,享年90…

馬場風雲[終究服老的戰馬]

這裡指的馬,不是千里馬的馬,是馬拉松的馬,而馬場就是指馬拉松賽場的意思。「下回馬場見、咱們馬場一較高下…」在全馬賽場上,行內人都是如此互稱全馬參加者的。

兩年前的一場賽事,因為踢到路面突起的障礙而跌倒,造成兩手及兩腳膝蓋的挫傷及擦傷,停賽休息了幾個月。儘管恢復期訓練從10K開始到半馬,膝蓋總是感覺酸痛,體力也似乎大不如前。而兩年前的那場萬金石全馬,則是我終於願意服老而放棄繼續全馬賽事的最後一根稻草。

受傷後恢復路跑的訓練,為的是早已報名的那年三月萬金石馬拉松。那天,我忐忑不安的踏上了萬里翡翠灣賽場的起跑線,內心憂慮著尚未完全恢復的體力,以及跑久了會酸痛的膝蓋,這些是否會影響我的完賽。因為我受傷後的恢復訓練跑,最多也只有12K,而且還跑的氣喘吁吁,完全沒有過去跑後的遊刃有餘。

起跑後的15K,我的速度開始掉,顯見體力已經耗盡。過去總是在我後面努力追趕的馬場老面孔,開始一一從我身後超越,他們還在折返後紛紛朝對向賽道的我,微笑揮手的對我打起招呼來。這對於我來說,是很不尋常的,甚至就連學長姐們對於我的落後也似乎感到不可思議,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直到了21K石門的折返點,似乎像是我的終點,我的腿開始了酸痛,伴隨抽筋前的症候襲來,一路上內心逐漸浮出放棄的選項。我的速度只比走路快了一點點,不時還會因為擔心抽筋而停頓,改用走路的。

25K處,五小時半的配速團輕快的從我身後超越。女性配速員轉頭對我喊著:「加油,跑起來!」跟在後頭的一群跑者,也紛紛隨著喊加油。我只能以微笑及揮手回應。

過了幾K,最後一個六小時配速團,終究還是從我身邊掠過,離我遠去了。這形同提早告知我已經不可能完賽的訊息。我的雙腳用了跑幾步就抽筋,來阻止我的起跑,我知道這是身體肌肉傳遞給我的警訊。我的意志力在與身體對抗之際,被徹底的擊潰。前方那位跑起來一跛一跛的年輕人,突然間像似觸電般的癱坐在地,表情痛苦的抱著大腿哀嚎。我惺惺相惜的前去幫他按摩、拉筋,並扶起他,陪他一同慢步走著。彼刻,兩個同病相憐的身影,在中午烈焰下的金山海邊,像似作戰傷兵般的緩步移動著。

大約來到30K處的公車站涼亭,裡面坐著幾位打算棄賽,等待搭回收車的跑友們。終於,我也毫不遲疑的加入了他們的陣容…

上了國光號回收車,車內氣氛低迷且沉重,眾人大多沉默無語。無疑的,這裡是馬場魯蛇的聚集處,就連車上工作人員也都小聲小氣的默默發著礦泉水及小毛巾,深怕不小心誤觸了他們受傷的心靈。我沿著車窗向外望,看著一群繼續在賽道奮戰的跑友們,一臉堅毅、篤定的表情,於是一股淒涼感襲來。一位背後掛著「誓死不搭回收車!」紙牌的女性跑友,慢速且堅定的向前跑著,一見回收車經過,轉頭瞄了一眼,恰巧與我的眼神短暫的交會,像似在嘲笑我般…

在過去,棄賽從來不在我的選項內,只有救護車可以讓我中止賽事。而如今,我屈服了。不再這般堅持的原因,考量的是:這一場賽事是否值得我去冒這個險?況且,跑步也並非我人生的全部,我是否該有更多有意義的事,等待我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