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再傷心

告別式上,老段的眼神總是刻意避開靈堂上的遺照。

他帶領唱片公司主管及經紀人在禮儀人員帶領下行跪拜禮,接著轉身向家屬行禮後,一行人低頭不語、神情肅穆,匆匆地離開會場。

一群人中有一位長髮挽髻在後,身著黑衣戴著黑帽、口罩、墨鏡,刻意隱藏身分的女孩,引起在場人們一陣耳語、騷動。

他生前冷酷孤傲、獨來獨往的行止,在校園時期即已引起人們的關注。而讓人津津樂道的,則是他在音樂的敏感性以及所展現出的才能方面——任何時間,只要吉他在手,他總是能隨興哼彈出特有的旋律並隨口配上歌詞,而由他作曲填詞的音樂早已收錄在唱片業幾位著名歌手的主打歌中,讓他年紀輕輕就在唱片業展露頭角,成為各方積極網羅及培養的創作型才子歌手。

酷帥寡言以及在音樂上的創作才華,讓他身邊不乏出現愛慕者。而儘管他是位創作才子,但在感情的經營上,卻是個十足的失敗者——沒有女孩願意守著一個缺少互動的冰桶,以及脾氣陰晴不定的偏執狂,而終究悻悻然地離開了他。不停的戀愛、失戀所蓄積的創作能量,一次次造就出他的詞曲風格——有些是撕心裂肺、扭曲吶喊的傷心情歌,有些是將失戀後的心境,以優美動人的旋律結合痛徹心扉的歌詞,深深地刻入歌迷的心中,引起共鳴與瘋狂的追捧。

在唱片公司刻意運作下,他有了「傷心歌手」的稱號。

初試啼聲即聲名大噪的「傷心歌手」,嚐到了快速走紅滋味,在燈紅酒綠的引誘及催化下,不僅逐步忘卻了初衷,生活也完全變了樣。對於極度依賴失戀及失意為靈感觸媒的創作歌手來說,一旦不再「傷心」,創作能量也必然跟著消失,猶如空有一雙翅膀,卻早已失去飛翔記憶的家禽,讓翱翔天際的初衷,退化成為身體上的裝飾。

唱片公司幾位主要幹部及經紀人,針對他所面臨的創作枯竭期,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如何讓「傷心歌手」再度重磅回歸!

而她的出現,讓一切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個性柔靜溫婉、對他體貼入微,也能在旁靜靜地守候。他漸漸從她身上學會了感受及體諒對方的好惡,而不是放任自我意識過度膨脹。這一對才子佳人的組合,羨煞所有人。

正當優渥的生活,正在逐漸消蝕他的鬥志之時,兩人甜蜜的日子卻也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你再不持續寫歌,你的支持者早晚要忘記你的。」她一臉憂鬱地說。

「我創作的靈感及能量來自於創傷。」他望著牆上掛著的吉他,「 如果我寫出快樂的歌,不就辜負了『傷心歌手』這個名號?」

她仰頭望著天花板,囁嚅地說:「如果⋯如果我的離開⋯」她將眼神移回他身上,「對你來說,會是多大的創傷?」她已然濕潤的雙眼,淚滴幾乎奪眶而出。

他突然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瞪大雙眼,表情激動地說:「妳想幹什麼?難道妳想讓自己離開我,來成全我繼續寫歌?妳馴服了我,也改變了我的生活。對我來說,沒有人可以取代妳,」他趨前緊緊地抱住了她,「我覺得自己已經邁入不同階段,到了必須轉型的時候了,我已經可以擺脫悲情的形象、可以丟掉傷心歌手這個名號了!」

「目前還不行⋯⋯你知道有多少人依賴你的復出,要大賺一筆嗎⋯⋯」說完,她眼角簌簌滑落兩行淚,低頭不住地啜泣。

那天之後,她漸漸以各種理由疏遠他。為了讓他死心,她自動提出分手,還刻意與其他男人出入咖啡廳。他深受打擊,開始出現酗酒等自我墮落的行止,她的離開這極度的心靈創傷,非但沒有讓他開始寫歌,反而開始否定自己。

他心想:「我改變了自己是為了誰?為了自己的未來?還是為了討好別人?」

擊潰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就在他那天醉酒闖入咖啡廳當面質問她:「如果妳是為了要給我製造創傷,那妳就錯了⋯⋯」

「我對不起你,我也不願意見到這樣的結果⋯⋯」她話一落下,即刻淚眼婆娑衝出咖啡廳,留下一臉錯愕的他。

那天,晨曦照進客廳敞開的落地窗,光線刺眼地讓人睜不開眼。葬儀社人員一面忙著將從氣窗垂下的麻繩拉出,一面將遺體裝進屍袋。而客廳桌上放了一張紙,寫上五個字遺言:「拒絕再傷心」⋯⋯

回公司的路上,老段與主管們面面相覷,每個人一臉愧疚與難過,又似乎心虛似地相互對望著。或許他們感到愧疚與難過的真相,就連他自己在臨死前都不知道這是經過縝密的計畫。

創傷鑄成悲劇,誰也料不到。

主權保衛戰

春生仔坐在簷廊下的麻將桌,悠閒地喝著高粱酒配花生,右腳踩在身旁另一張圓凳上。

突然,庭院的狗叫了起來,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望了望,看清了是誰後,喝住了狗,「阿榮,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生仔,代誌大條啊啦!」阿榮看似喘不過氣來,汗珠順著他額頭往臉頰淌著,一條條滴在他沾了污泥的汗衫上。

「話慢慢講,來來來,先坐下來喝一杯。」春生挪了腳下那張圓凳,拍拍坐墊,作勢要阿榮坐下。

「免啦,我沒時間啊啦。」阿榮站在春生面前,兩手叉在腰上,「今天是我家那隻豬母配種的好日子,不過隔壁庄那個豬哥文仔答應我三點要過來,結果沒來,真正欸氣死人。」阿榮一臉無奈又氣急敗壞,「我將豬母洗乾淨等了他半天,這都已經過四點了,但是我那隻豬母不能再等,我想求你幫幫忙⋯⋯」

春生淡然的拿起一根菸,動作緩慢的拿起打火機點上了煙。「不行啦!」春生鼻孔噴出兩柱煙,說話的嘴也帶出了一團煙。「我的豬明天早上跟紅頭庄仔那個德仔,約了他們豬母配種的好日子。如果你把我的豬哥先掏空了,明天就沒有精力給德仔的豬了,真的不行!」

「生仔,這次算我求你了,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阿榮持續懇求著。「我給你加一百塊。你可以多買兩瓶高粱,還可以幫你的豬哥買補精的營養品。」

「幹!你當作我的豬哥是神喔?你們這些沒良心的人只知道要省錢,誰不知道你們一聽說豬哥文仔那隻外國來的紅毛豬哥長的比我的黑毛豬哥大,都搶著要請豬哥文仔牽豬哥來你們家操母豬。大家都在說那種豬配出來的豬肉味道沒有我們家黑豬好,你們偏偏不管,只想讓豬仔子在收購站的磅秤上佔點便宜,你們的良心在哪裏?」春生仔說著說著,嘴角起了兩團白沫。

「好啦,生仔,我錯了,你趕緊來啦,我沒功夫聽你講古。我的豬母在厝內等你的豬哥來。」阿榮有點等不及,「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對吧!」說罷,阿榮快腿飛奔而去。

春生收拾起桌上的酒,隨即走向豬圈,給種豬餵了兩杓飼料,這是豬哥交配前的營養飼料。這幾年這隻黑毛種豬幫他賺了一棟房子,比起在都市鐵工廠工作的兒子賺得多,還不會伸手向他要錢去快活。直到豬哥文仔牽來那頭外國紅毛豬,才有了競爭對手,生意也大受影響,一股怨氣蓄積在內心。

阿榮的家在後壁埔的盡頭,走路只要十分鐘。一到阿榮家院子,春生仔大吃一驚:眼前出現一隻身軀龐大的紅毛公豬,那胯下巨物堪比自家的黑毛種豬大了將近一倍,種豬前方是阿榮家年輕的母豬,一副迫不及待等著公豬臨幸的發情模樣。

豬哥文仔與阿榮雙雙見到春生,一臉尷尬。

春生怒不可抑,心想:原來我被耍了。這個臭頭榮仔,吃屎的騙子,居然讓豬哥文仔在我前面到了⋯⋯

他正想衝向前痛罵榮仔一陣時,卻遲疑了,只見他眼前這隻紅毛豬看上去如此碩大,比他的黑毛豬體型大上很多,而眼神也正對著他身後的黑豬閃著銳利的凶光。

阿榮意識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尷尬局面,正想轉身走向春生時,突然春生啊的叫了一聲,一道黑影越過他朝紅毛豬衝去,阿榮與文仔本能的往旁一跳,一旁觀看的兩隻狗哎叫兩聲,周遭的雞鴨四處飛竄。

當春生站起身後,只見兩隻豬已經扭成一團。

雖然紅毛豬身形龐大,但是黑豬既兇猛,動作又敏捷。看他們滾在一起,顯然本土黑豬一點也不比那頭外國豬遜色。在初期剛打起來時,春生原想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深怕他的豬體型沒有優勢,也不知是否敵得過牠的對手。可是他後來改變主意了,他認為他的黑豬必須奮戰到底,至少也得在這個村莊稱霸,捍衛牠原來的主權才行!

春生仔阻止了文仔與阿榮的靠近,用眼神示意他們一起欣賞這場戰鬥。

紅毛豬張開了大嘴,作勢去咬牠的進攻者,猩紅的舌頭淌著血,弄不清這些血是黑豬身上還是自己嘴上的傷口。碩大笨重的身軀,讓牠一次次的撲空,而聰明的黑豬總能俐落的閃開。

幾回合之後,兩頭豬似乎體力耗盡,停了下來,相互對峙。半餉,黑豬瞬間發起了進攻,一個騰躍跨上紅毛豬的背上,嘴朝紅毛豬的腹部撕下一塊肉,紅毛豬在一聲嚎叫後,本能轉頭的咬住黑豬的耳朵,用力扯下。黑豬遭到此一重擊後,滾了下來,渾身顫抖著,嘴上也吐出白沫,此時兩隻豬都受了傷。儘管紅毛豬沒有靈活的優勢,但在體力上卻不比黑豬遜色。

起身後的黑豬下身突然噴出一條水柱,撒起了尿來,不知是怯戰的前兆,還是體力已用盡。春生仔心沉了下來,他意識到黑豬在力量上抵不住紅毛豬。

頃刻間,紅毛豬用鼻子直推著黑豬,接著一個後退後,低頭箭步朝黑豬肚子上猛烈一撞,眼見黑豬翻滾一圈後,倒在春生腳下,身體不住抖著,並不斷發出尖銳細長的嗥叫聲。

春生感到錐心般的刺痛,正想扶起黑豬時,轉頭瞥見豬哥文仔那輕蔑的眼神, 一絲得意的笑掠過他令人作噁的嘴臉後,瞬間燃起了的怒火。

春生仔站起身來,狠狠地朝黑豬肚子踢去,只見黑豬痛苦嚎叫一聲後,瞬間翻滾而站立了起來。

站起身來的黑豬,慢慢朝紅毛豬靠近,突然間,快步騰起,在空中舉起兩個前蹄,直往紅毛豬的臉上戳過去⋯⋯

紅毛豬死命的嚎叫著,眾人見紅毛豬右眼下方一塊帶毛的皮垂了下來,上頭還黏著一塊肉。隨即後腳跪地,趴了下來⋯⋯

眼見勝負已定,阿榮用木板隔在兩豬之間,兩個主人各自抱住自己的豬。

「今天就到此為止,改天我帶高粱酒過去給您賠罪。」豬哥文仔爲今天發生的事,做了個識趣的完結。

黑豬身上不住地抖著,眼神則犀利的直瞪著前方不斷嚎叫的紅毛豬。

而春生的眼神,卻是惡狠狠地瞪著阿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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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說:
小說以本土豬及外來豬的相互較勁,來諷刺詭譎多變的國際現實抑或目前我們國家的處境。

文內隱喻了外部惡勢力的挑戰,及本土意識的抵抗,也有蠱惑、煽動,唯恐天下不亂,以及冷眼旁觀、見風轉舵的第三方。

您大可任意套用在任何您已知的境況

平埔族人的認同之路

高中畢業後首次離開家鄉赴異地求學,大家見到我的第一句話一定是:「你是不是原住民啊?」

沒等我詳細解釋,接著就是:「你應該很愛喝小米酒喔,是不是都拿來當水在喝的啦。」最後那個「啦」字是刻意拉長的花舌音,再來是:「你看起來應該很會唱歌吧,要不要來一首《涼山情歌》?」

儘管這些問候語聽起來似乎沒有惡意,但那深深刻在一般人腦海中的原住民印象,硬要強加在我身上,就如同一桶冰水不期然地從我頭頂沖瀉而下。

我甚至無從為自己辯解。

從小,認同問題一直是我們每個人內心裡的障礙。當我們詢問家中老一輩人說:「我們是不是原住民?為什麼外面的人總是喜歡稱呼我們是番仔、傀儡仔或山地人?」

而家中長輩也總是厲聲駁斥的說:「你那麼喜歡做番仔嗎?做番仔甘有對你比較有利,為什麼要這麽問?我們是福佬人!」

面對來自屏東山腳下偏鄉的我,有著黝黑的臉、銳利明顯的五官,似乎早該習慣不再為自己的外表長相做辯駁。

在早期,我對這些刻板印象感到非常反感,堅定地認為自己是福佬人,而且我自認為我長得跟印象中的原住民應該也有一點差異,跟以前人們眼中嫌惡、住山上愛喝酒的傀儡仔、番仔不一樣,我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誤會。

在我心裡留下了一個懷疑,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跟別人不太一樣——我們這類長得像原住民,但嘴裡說的卻是閩南話的少數族群,看似被歸類為閩南人,卻又有著不同於一般人印象中的閩南人的外觀長相,至於為什麼會長得像原住民,卻沒有人願意給一個正確的回答,只是隱隱感覺到這是需要避諱談論的話題。

直到有一天,家人前往鄉公所調閱早期的戶籍資料時,終於在祖父母的戶籍資料上,看到種族欄位被寫上「熟」字,進而確認了自己平埔族的身份,後來又更進一步了解我們是平埔馬卡道族的後代。但關於不是「純的」閩南人這件事,我也實在很難形容那種內心的衝擊,如果過去我對我自己的認識不完全正確,那我又是誰呢?

近年來,有人認為平埔族人是一群過去祖先已經選擇放棄了族群尊嚴,把自己與山上的原住民族做了徹底分割,現在卻選擇重新當回原住民,是為了要來瓜分資源,貪圖補助、加分等利益而來,但真的只是這樣嗎?

關於我們到底是誰,在目前似乎已經不重要。而我們確實也是夾在原住民跟漢人之間的一群人,卻又不屬於任何一邊,即便我們許多人願意站出來,努力向大家證明我們的存在,但是在台灣還沒有真正的歷史被還原、並能讓我們宣示自己真正身分以前,是無法化解我們平埔族人內心的猶豫與不安的。

很多人問過我,什麼是「平埔族」,平埔族跟台灣其他的原住民族,有甚麼不同?我總是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說:

「當台灣還是蠻荒島之時,外來人口中所稱的土著,應該就是大家口中所說的平埔族吧。他們比起目前各族的原住民族,可能還更早居住在台灣這個島上,更別提後面陸續渡過黑水溝的閩、漳、粵,以及隨著國軍來台的外省人了。」

許多政治人物喜歡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正港欸台灣人」,但是真正有資格稱為台灣人的平埔族人,其實早已接受民族融合,甚至在語言及生活習性各方面也已經徹底漢化,唯有五官輪廓還留有平埔族人特有的形。如果「真正的台灣人」都接受只要愛護台灣,大家都是台灣人的這個觀點,是不是那些人都該閉起嘴巴呢?

在我們家鄉裡,客家及閩南人分別佔了六成及四成,看起來各個族群的相處似乎已然相安無事,而事實上,彼此在尊嚴及族群意識形態上的相互較勁,其實還是暗濤洶湧的,更由於我的家鄉又屬於客家六堆中名為「先鋒堆」的族群,乃是成立於朱一貴之亂時的六堆民團,聽起來就是一支強悍的客家民團組織。而這當中確實也發生過許許多多為了爭搶土地及利益衝突捍衛家園的械鬥。

兒時經常從長輩口中聽到許多關於閩、粵械鬥以及村民力抗客家移民等可歌可泣的故事。

我們的隔壁正是一個客家村,百年來,兩村老一輩人似乎還存有著若干世仇。若非我們村民以宗教信仰為團結的核心,加上身體裡流淌著強悍的平埔族血液,不惜以鮮血及性命來捍衛家園,才讓這場生態競爭的械鬥止步於我們村。

小時候最常做的冒險,即是被一群小孩吆喝著一起到隔壁客家村罵粗話叫囂、丟石頭,而隨後則是對方一群小孩也同樣回敬台語三字經及石頭。雙方甚至還會相互越界挑釁,玩起你追我打的遊戲。跑慢的,可能就得面臨被逮後的一場圍毆了。這類改以族群意識形態的尊嚴較勁,來自於長輩的口耳傳授,直到台灣真正做到政黨輪替後,才得以逐步消弭。

經過查證後,證明了我是純正的平埔族人。

我有著平埔人具備的明顯銳利的五官、黝黑的皮膚,以及在身體內流淌的平埔族人剽悍的血液。在我們這一代消逝後,或許你再也看不到真正平埔族人的樣子,因為從我們的下一代開始已經與其他種族完全融合了。

我的阿嬤

我是么兒,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因為母親懷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我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儘管如此,有一幅影像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而言,是既敬畏,又感到新奇的。正因為這一份好奇心,讓我得以忘卻身體的病痛,專注探索身邊發生的事——我那神奇的阿嬤。

老家是一個典型閩南三合院式的土角厝,方位坐東朝西,剛好住了父親的四兄弟。面對三合院正堂左側最邊緣的一個狹長小屋,裡面住著一位深居簡出的老婆婆——她是我的阿嬤。

我從沒有見過阿公,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已經過世,留下阿嬤一個人獨居在老家旁的古厝一隅,度過自己的遲暮之年。而我對阿嬤感到好奇的部分,是對於阿嬤生前還留有平埔族的生活習性,以及母姓社會的族群文化特色,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

在阿嬤所在的母系社會裡,家中重要家務自然皆由阿嬤作主處理,男人們只負責出外做事賺錢養家。所以在我們從長輩的口中聽來的事蹟中,有一個有趣的故事,吸引了我們探究的興趣:聽人說阿嬤好賭,還把阿公留下的田產都輸光了。這是我們身在現代社會完全無法想像的情境,也完全顛覆了我們從小被灌輸的固有倫理道德觀——女性主窄全家的命運。後來,又出現了一個更戲劇性的說法,阿嬤其實是把阿公的田產都讓人給騙光了⋯⋯

從文獻及老一輩人口中聽到過一些讓人覺得難過又憤恨的傳聞:移民的閩、粵族群,會利用平埔族人的善良、好客,用欺騙及各種巧言令色的手段,奪取平埔族人的土地,更有甚者,用一隻雞都可以騙到一畝田。由此可知,平埔族人是何其的可愛、天真,又愚鈍、可憐了。阿嬤那一輩的平埔族人大都是不識字的文盲,面對高利貸及土地買賣契約上任意讓人按手紋,這種軟土深掘的強盜手段,直讓人恨得拳頭緊握、牙齒緊咬。這也是為何我們村民平常習慣利用酒醉疏解心頭恨,而藉機與人鬥毆的原因所在了。我是多麼希望我的阿嬤不會是這個傳說裡人物之一啊⋯⋯

記憶中,阿爸他們兄弟不僅尊重阿嬤,也怕她。

阿嬤在家的地位,體現在她的威嚴,以及固有長幼有序的觀念中。我父親是家中老大,只要他們兄弟齟齬或有人打架,身體勇健的阿嬤會立即操起扁擔,逕往我阿爸身上打去,還邊打嘴裡邊說:「你做大兄的,攏不會管細漢喔!」我們小時候看到阿嬤打我阿爸,感到不解為何兄弟們吵架,只打我阿爸?阿嬤說:「你們的阿公過世了,做大哥的要把家裡的人都管好來,怎麼可以兄弟冤家相打都不管?」。

阿嬤很疼孫。哥哥們讀小學時,常因為沒有早餐吃就去上學,阿嬤知道後會偷塞錢給他們買東西吃。在堂哥堂弟被叔叔管教鞭打時,在那整個原地亂轉躲藤條、半真半假的哀嚎中,總會有一個不讓我們失望的畫面演出——隔著庭埕的大榕樹下,那總深居簡出,鎮日攤在榕樹下一張藤椅上的阿嬤,總會像感電一樣從一個世界中醒來,一手拿著檳榔扇,一手提著垮褲管,彎著腰、駝著背,用不可思議的快步,走過漫漫煙塵直衝過來,拉住叔叔的手解救她的孫子,順便叨念了叔叔一頓。

當有人哭喊被打,阿嬤就受召喚而來,用我們平日看不見的活力姿態出現,而也只有這樣的我們,能召喚出那樣的她。

老家的庭埕,是個曬穀場。稻穀在秋收時節,會在庭埕接受不斷的翻攪日曬,而沒有曬稻穀庭埕,經常可以看到阿嬤用竹簍曬著檳榔。那檳榔由新鮮的青綠色接受陽光的長期曝曬,檳榔的汁液經過曝曬而濃縮,直到乾癟成為檳榔乾,這時顏色也隨之轉為灰白色,質地堅硬如木。

每天總會看著阿嬤左手掌上放了一張荖葉,右手在荖葉的光滑面抹上一層石灰,再取一顆檳榔乾放在石灰上,接著用荖葉俐落地把檳榔乾整個包覆,隨即放入口中咬了起來。看著阿嬤鼓著右腮幫子,右臉半邊也因為上下用力咬而呈現出青筋暴露的模樣,看著不禁讓人感覺牙齒隱隱痠痛了起來⋯⋯

阿嬤平時除了吃檳榔乾,還是個大煙槍。但這些陪她走過94載的「不良習慣」,非但沒有讓阿嬤患上任何口腔及肺部疾病,還讓阿嬤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鐵肺及大鋼牙。這不但顛覆了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或許也成了值得人們研究的案例了。

關於阿嬤,常常有一個畫面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即使身軀佝僂,她依然能勇健的在庭埕來回穿梭,頻頻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叫喚當時幼小的堂弟——叔叔的小孩——叔叔離了婚後,隻身出外工作,於是將小孩托給已然年邁的阿嬤照顧。或許這是阿嬤的無奈:都八九十歲了,還要幫落難流離的小兒子帶小孩,這種安養天年的方式,是否是上天對她開的一個玩笑?

阿嬤過世前那段臥床的日子,經常聽到阿嬤房間裡傳來呼喚著陌生的名字,而這些聽來陌生的名字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阿公外,就是已經過世已久的親戚、朋友。而那時,我們也都心底裡有數,阿嬤這位平埔人活化石,將要逐漸離開我們了。而平埔族群文化的活見證,也將隨著阿嬤的過世,成為了絕響。

阿嬤都過世那麼多年了,但在午夜夢迴時,阿嬤還會經常入夢來——在那個沒有路燈的年代,她總是喜歡在晚上洗完頭後,坐在庭埕前的榕樹下梳頭,而那個畫面,經常讓我們這些無膽的小孩,嚇得腿軟頭麻。

我手寫我思

——記於2023年的最後一天

網路世代,社群媒體上的資訊如恆河沙數,因為深怕錯過任何精彩動態,造成人們對於資訊的吸收出現了焦躁不安的現象。字數過多的文章,如果沒有搭配精彩圖片來延伸文字的想像,或是閱讀起來艱澀難懂而形同嚼蠟,將讓缺乏耐心的讀者,放棄而跳開的決心如同青春的鳥兒般,一去不回頭。

聽過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

有一天,鄉下的一個教堂做禮拜時,只來了一位農民,神父正感到困惑是否要為一位農民進行禮拜時,就問農民說:「我到底要不要講給你一個人聽呢?」

農民很聰明,馬上跟神父說:「就算我只剩下一頭牛,我也會餵牠吃草。」

神父似乎得到了啟示,突然豁然開朗。於是開始用盡心力的把整個過程走完。他還額外講了三個小時之久。

禮拜結束後,神父走向農民,向他說:「你說得很有道理,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來,我也當作來了一百人一樣,所以我很努力地盡了我的責任。」

聰明的農民聽完神父的話後說:「可是神父,就算我只有一頭牛,我也不會把10頭牛的飼料一次餵給牠吃啊⋯⋯」

在這個講究效率及速度的網路世界裡,時間是寶貴的,沒有人有足夠的耐心聽完你全部的道理。即便是一位口若懸河的演說家,如果是來主動向你宣揚他的理念,人們的耐心通常只在15至20分鐘,除非聽眾是花錢來聽你演說,抑或是聽眾主動有興趣的主題才能算數。

曾有專家學者做過一個研究數據——只要社群媒體超過7分鐘的影片、1000字以上的文字,群眾會開始出現缺乏看下去的耐性,紛紛放棄閱讀而跳過,尤其是年輕新世代。而這也是為何抖音及IG之所以崛起的因素。這是現今社群媒體所帶來的改變,釀成一種淺碟型的知識汲取模式,閱歷廣但不深。迫使年輕一代早熟,卻沒有深究的渴望,說得頭頭是道,卻是幼稚得可笑。

在社群媒體的社交及應對上,人們一方面擔心自己沒有耐心,或是沒有詳細看完就直接應付似的按讚,心中過意不去;另一方面又會因為臉書上的資訊或文章過多,深怕因為快速瀏覽而遺漏了哪位好友的分享、按讚及留言,因而得了資訊遺漏焦慮症。但當你靜下來思考這件事的時候,腦海中會即刻出現一面鏡子,映照出臉友們同自己一樣,在快速瀏覽海量資訊中,看到自己貼文分享後的各種不同反應,恰巧是自己的寫照。

臉書上按讚有時只是對方希望與你保持一定的好友連結;有時是告知你已經看了你的分享,讓你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若是對你的分享有所感觸,甚至會留下隻字片語的,這種好友彌足珍貴,可遇而不可求,一定要維持住好的互動關係。至於交情較淺或僅是點頭之交的朋友,不管文章好壞,都要默默按讚給予支持鼓勵,來日必定成為你潛在的忠實讀者。至於新人的貼文,只要是好文章,如能不吝於按讚或留言,那肯定是雪中送炭的義舉。其他毫無特色的,則是如船過水無痕般的悄悄滑過。

除了較為感性、抒情的文章,我也喜歡以具有挑戰性的評論或隱喻、諷刺的文章來貼文,試圖引起廣泛的討論。而面對不同意見或存心來踢館的臉友,我一直秉持著捍衛個人言論自由的原則去說明解釋抑或者回擊。我之所以貼文來給自己找麻煩的目的無他,不外乎想釣來更多研究比我深入透徹、比我更無懈可擊的人士,填平我知識的坑洞。但是,請切忌以指涉我造謠或用時下網軍常用的噁爛酸語來放炮。儘管那是你的言論自由,但我可沒有必要去捍衛你充滿惡意的酸葡萄心態,因為那不是你該有的自由。我可是會檢舉你的。

從過去部落格時代到臉書,單純只是想在忙碌的工作空檔,有個情緒及壓力釋放的出口,並透過攢出的時間,自在悠遊於文字當中。若非透過文字,一些老同事及老朋友們是不會知道我曾經有過的飛揚日子及輝煌的往事。但,之於我,這些都只是一個紀錄而已,並趁機喚起所有過去與自己有過交集的人們,你我曾經共同的記憶。

請珍惜這段既虛又實的友誼。

相信閱讀

開始要認真讀一本書時,拿起書來翻閱,總是會先打幾個呵欠。不是故意,而是近日出現在身體上的本能反應,彷彿在提醒我:「你已經懶了太久,家裡的書都推滿房間了,你就是沒有再拿起書來看的耐性與決心。算了吧,書只是你的催眠工具。」

對於一些做到手不釋卷的人,總是讓我感到敬佩的。而家裡一位哥嫂就具備了這樣的能力——她幾乎隨身攜帶至少一本書,即使做事中有幾分鐘的空檔,都可以隨時翻開書來看,即使泰山崩於前,都不會影響到她閱讀的投入。如此對於書的喜好與依賴,著實讓我自歎不如。

我這人對於安靜閱讀,有著很龜毛的要求條件:情緒低落不讀、環境太吵不讀、心情煩躁不讀。讓人懷疑這只是身上懶蟲作祟所找的藉口,好讓自己可以毫無罪惡感地輕易原諒自己。

儘管如此,我也有無論如何也必須抽出時間來閱讀的時候,例如:借來的書、人家送的書,最重要的是三哥寄來的長短篇小說等,都要在最快的時間內讀完,並以讀者的角度整理出讀後感想及修正參考與三哥討論。那經常是幾篇最短一萬多字以上、最長十幾萬字的作品。

家裡除了書櫃外,堆滿的書錯落於我臥房的床下及床頭櫃上,雜亂的程度,一個不小心都可能會被書給絆倒。儘管深知家裡書已經多到必須排隊等候臨幸,但只要假日走一趟台大公館,多少都會帶回幾本新書,加入排隊等候閱讀的陣容。

說到逛書店及買書的慾望,那是很奇妙也很矛盾的心境。

一遇假日,我一定有逛書店的渴望。彷彿得了一種隨時會因為錯過新書ㄧ賭為快的焦慮症,即便不買也得翻上一翻才能安心。翻到喜愛的新書,在過去通常是直接衝動的買下,而現在,已然沒有過去經濟的寬裕,在買與不買之間,內心始終會有兩個意念拉扯著:勸買的,會立即命令大腦分泌多巴胺,建構一種閱讀後快樂的憧憬;不買的,會時刻提醒自己家裡還有琳瑯滿目排隊等候閱讀的書,況且這些新書隨時可以買,不急於現在。

我會將書的封面拍照,以備將來隨時可以上博客來買。但是一段時間過去了,回過頭來檢視這些書購買的必要性時,竟然發現只有一些真正值得買的書,可以通過時間的考驗讓我必須擁有它。而這,就是我抑制衝動購買慾的方式。

舊書店,是我逛完誠品後的下一個行程,而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靈饗宴。舊書店除了可以便宜買到想看的舊書外,還多了尋寶的樂趣——有一般書店不會陳列的絕版書,更有年少時閱讀過,但還想回味的書,一篇篇文章是一片片青澀歲月的愛戀,與酸甜苦辣的回憶;心愛的鄭愁予的詩集曾是年少時首次透過夾書籤向心儀女生告白的方式;瘋狂迷戀梅濟民的「哈爾濱之霧」、「藍色紫玫瑰」以及「戰場日記」裡絕美的寫景與浪漫的文字;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以及朱天心「擊壤歌」教我領會尷尬年少的空虛寂寞與飛揚奔放;高中時愛不釋手的已故鄉土文學作家—洪醒夫的絕版書⋯⋯

在紙媒式微的世代,出版品也逐漸走向M型化的趨勢,不是媚俗、譁眾取寵的書籍,就是魔幻、奇幻、科幻、懸疑、推理等類型小說充斥。至於文學作品,反成了一種的曲高和寡的特殊存在。而舊書店,讓我慶幸還能有可以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閱讀感受,那也是舊書店讓我持續流連忘返的主要因素。

閱讀,一直是我賴以啟發靈感的Trigger(觸發器),我可以透過閱讀從作者身上偷來靈感,模仿作者的筆觸再加入我的個人風格,寫出一篇性質類似的文章,即使自嘲東施效顰,也依然樂此不疲。這也是我閱讀速度慢,書總是看不完的原因所在——除了享受閱讀的樂趣外,還能透過精讀細細品味作者想要傳達的思維及意像。

如果不幸讀到不適合的書,因為花了錢,總還是要看的。姑且把它當作催眠工具,也算是讓它貢獻了一點價值;但是讀到好書 所創造令人回味再三的餘韻,其價值則是無法估算的。

希望這篇文章,不會讓您想要打呵欠。😆

關於【正在消失的古文】這篇文章

這篇文章僅僅花了我半小時的時間寫完,完全是針對報載的文言文爭議而來,沒有過多思索,僅僅如同一個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反射動作般的自然反應。可是坦白說,當決定發出貼文的那一瞬間,我腦中即刻閃過一絲不妥的顧慮,但隨即靠著一股莫名的正義感驅使,以及有種不得不發的衝動下發出去了。文章難免因為倉促發出而思慮不周,勢必給自己帶來不少麻煩。

發出這篇文後,我壓力還不是普通的大,只因文章小小批評了時政,違反了社團不涉政治的版規,也肯定不見容於某陣營的支持者,但我這個人一直以來就是有種壞脾氣:誰執政就批評誰。所以不必試探我是屬於哪個陣營,誰對這塊土地有愛,我必定支持誰。

我預期會要面對的不只是不同程度的反面觀點,還有對這篇文章的誤解。果不其然,不同聲音還是出現了。 所幸,大家還是比較仁慈的,至今並沒有多少令我疲於應付且感到頭痛的不同意見,卻也意外釣出不少文史方面的專家及前輩們給予當頭棒喝的指教,令我相當感動。

但是基於與某些不同意見及言論過激者的幾次互動經驗,我還是想幫自己說明(辯解)一下:

我曾是位軍官,受過特種部隊訓練,沒有讀什麼書,也不是中文系科班出身,只是一個從小就愛看書,閒暇喜歡寫寫文字的人。所以不要用學者難懂的觀點給予嚴厲指教,我不僅承受不起,也沒那資格。

身為本臉書社團為文者,尊重並捍衛每個人不同的言論與觀點,是一種禮貌與修持。您可以不同意我的觀點,但不希望有過激或傲慢的言論出現;歡迎理性討論,但不歡迎硬要他人屈服於您自己的觀點。老祖宗告訴我們,凡事都有兩面,沒有絕對的對錯;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不好的一面(易經的陰陽概念),而憤怒常會讓原本有利的條件,轉化成不利的境地。

試問,有誰知道中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為何如此推崇馬奎茲嗎?而西方文學值得為人稱道之處又是什麼呢?

既然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我們自然該有這股自信在全球人面前翹首昂揚,但非睥睨一切。全球並非繞著中華文化這個軸心在走,每個國家都有自己從古至今傳承下來的優秀文化根基。我書寫的這篇[正在消失的古文]並沒有任何菲薄中華文化之處,反而對於我們竟然會因為意識形態訴求,而逐漸取消古文的學習與探索而感到憂心。

文章ㄧ開頭,我引出諾貝爾文學獎為何少有華人作家獲獎,是希望有人可以告訴我,為何以中華文化根基而來的文學比起西方文學,在全球專家面前卻是那麼的微不足道。是不是我們缺少了哪一塊或是教育出了問題?

當然,古文的四書五經、唐宋八大家、水滸傳、紅樓夢等經典名著都能襯托出中華文化豐富的內涵,也或許不能拿來與諾貝爾文學獎類比,畢竟每個國家都稱自己國家的傳統文化是全球瑰寶,而諾貝爾獎只是被某些政治把持的不公平競爭罷了。

而事實上,我想提出的小小疑問是:為什麼西方文學沒有華人博大精深的古文薰陶,也能成就篇篇偉大的作品,靠的是什麼?並以此來探討我們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學古文(文言文)?如果不需要,那麼我們該怎麼做才能與國際接軌?這也等於替台灣國文教育找出未來可能的方向。

如果您因為看不出這是個反面訴求,而產生了這樣的誤解。那便是我的錯。

閒談武俠小說的故事套路——從建構仇恨開始

武俠小說不外打打殺殺,既然要打打殺殺,首先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建構仇恨。

建構什麼仇恨呢?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我想最為刻骨的仇恨,不外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所以你會發現,武俠小說的開始往往是這樣的:

首先,在一個原先一片安寧、和諧的村莊⋯⋯

一天晚上,深夜。

一群蒙面且黑衣裝扮的人,把這個村莊裡所有人全部殺光了,意外的只留下了一個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當初可能就藏在床底下或某個不被發現的角落,他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被殺了!

而在這些殺他父母的蒙面黑衣人身上都有個特徵,那就是他們左手臂上的紋身,於是故事的第一個關鍵連結——仇恨——建構起來了。

逃出的小男孩從此成為了孤兒,只能委身於寺廟的收留。但是他時刻不忘報殺父母之仇,因此他必須努力的學習武藝,使自己更加的強大到足以報此血仇,接下來他必須上武當山或少林寺這類地方去拜師學藝。

起初,小男孩在學武過程中,總是遭受排擠及欺負,在一次事件中他逃出寺廟,來到一個深山老林,無意中發現了一本武林秘笈,於是透過不斷的練習,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在這段練武的過程中,他遇到了一位美女,於是兩人發展了一段愛情,面對報殺父母之仇,以及穩定成家兩難之間,又建構出了故事中的第二個關鍵——那就是故事的矛盾與衝突。

終究,兒女之情沒能撼動殺父母之仇,男孩離開了愛人,前往尋仇之路。

這個套路不止出現在華人的武俠小說故事中,好萊塢及韓國電影中類似的復仇戲碼多少都有這個類似套路的應用。

美國劇作家發現了這個套路(公式)的規則,於是發表了一個理論公式——英雄的十二個旅程。

英雄旅程講述英雄從「平凡世界」進入另一個「非凡世界」,歷經起伏成敗後帶著成長回歸。

而現實中人們每次的戀愛、每份工作,也都經歷了這樣的一個過程。放大來看,甚至可以說,你我整個人生就是一個個英雄旅程,我們的靈魂從某處來到世界上,歷經飽含酸甜苦辣、聚散離合的不同成長階段,最終回歸來處。

我們家很有錢

小明喜歡與爸爸一起逛街。

「爸爸,我喜歡那個大的鋼彈模型!」小明抬頭仰望著父親,一臉祈求的眼神。

「你喜歡的話,只要你月考全班第一名,爸爸就買給你,我們家不缺錢。」小明的父親露出慈藹的微笑說。

父子兩人走在馬路上,小明總愛盯著路上的汽車,一旦遇上喜愛的車,總是不忘告訴父親:「爸爸,那台車好酷,我好喜歡,我以後也可以有一台嗎?」

「當然可以,不過得等你長大,有了穩定的工作才可以,我們家沒有錢的問題。」小明父親總是用一貫的說詞,一再讓小明的內心產生了憧憬。

乖巧聽話的小明,照著自己希望的願景,努力成為父親口中會唸書的小孩,也如願拿到全班第一名的成績。小明興高采烈的與父親前往玩具店時,父親刻意帶著小明前往樂高玩具專賣店,盯著一個用一塊塊樂高拼出的大鋼彈。小明更為喜愛!

「小明,我們把這次買大鋼彈的錢存下來,等你考上全校前五名,爸爸一定買這個樂高積木給你,好不好?我們家錢很多的。」小明父親低頭對著小明笑著說。

小明快速的猛點頭,邊跑邊跳的與父親高興的回家了。

晚餐後,小明與爺爺說起了今天與父親逛街的事,掩不住滿臉喜悅的投入爺爺的懷抱。

爺爺摸著孫子小明的頭,開始對小明敘述起往事。

「當年,我父親在戰爭爆發前,到處東奔西走。在戰爭爆發後向我們兄弟姐妹說:他現在有一袋黃金,絕對可以撐過這段日子。他預測到了惡性通膨,我們會比身邊的人擁有更多的資源,因為絕大部分的人不是破產了,就是領不到錢。

雖然戰爭沒有波及到我們住的地方,但時局依然非常的亂。父親十分慎重,他認為在動盪時代,擁有資源絕不可過於顯擺,若是被旁人知道,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

從此以後,我們家除了食物,開始禁止增添任何物資,連衣物也要和附近居民一樣破爛,力求讓自己看起來像難民。

一開始還蠻有趣的,我們模仿鄰居衣著,加工自己的衣物。漸漸衰敗的街道,和依舊如昔的家裡形成很大的對比,外出時要裝作和大家一樣困苦的樣子。

整個城市都是我們家的劇場。

附近居民逐漸瘦弱,老父親判斷身材沒變的我們,在難民群中過於顯眼,便開始控制我們的飲食,那段時間很難熬。父親說,為了安全,這種痛苦是必須的,要忍耐。

我們從一開始的假裝難民,到後來幾乎變成真的難民。為了逼真,家裡值錢的東西都拿去變賣成食物。起初還能維持這個家,但是到了後來卻跟著附近居民的步伐而衰敗。那時甚至開始有餓死人的傳聞,我們雖然也常常挨餓,但一家四口都知道,那餓死的災禍輪不到我們,因為我們還有一袋黃金!

好不容易撐到戰爭結束,我們不再需要餓肚子,一切百廢待舉,逐漸復甦。

但是,諷刺的是,在戰爭時期,原來全家的團結一心,卻反而在戰爭結束後,出現了矛盾。

我的兄長們認為:現在這個時代掌握生產力的人就能掌握新世界,那袋黃金就是一切的關鍵。但是我爸爸不知道為什麼,始終不交出那袋黃金,於是父子之間,出現了一番激烈爭執。甚至有人情急之下拿出廚房菜刀,逼迫爸爸交出黃金。爸爸在萬念俱灰中,於一次腦溢血中過世了。在他死後,便沒有人知道那袋黃金在哪。」

「啊?就這樣不見了呀?好可惜喔⋯⋯」小明瞪著大眼問。

爺爺微微停了一下,繼續說。

「直到我自己成家,成為一家之長,我才了解,那袋黃金說不定根本就不存在。」

小明歪著頭,一點也想不明白。

「爺爺的把拔,為什麼要騙人呢?」

「因為他要我們擁有希望啊。我們相信那袋黃金,我們相信絕不會餓死,父親用一個謊言,讓我們安心地度過那兩年的動盪。」

孫子看著桌上昨天的剩菜,身旁破爛的家具,以及上頭斑駁的天花板,問了一個問題。

「那爺爺,我們家是真的窮,還是假的窮呢?」

爺爺頓時一怔,轉頭看了看外面整齊的街道,對著孫子,露出了一個複雜的微笑說:

「我們家很有錢!」

告白書籤

才剛邁入青春期,他就把一段可能的初戀給搞砸了。

從小個性內向木訥,喜愛課外讀物、但不愛運動的他,一點也不像村裡大多數的鄉下孩子。國小高年級起,他的玩伴即由男同學,逐漸轉變爲村裡年紀相近且志同道合的女生。

在他們自稱「四賤客」的組合中,他是裡面唯一的男生。在靜態方面,他們交換各自閱讀的書籍,並互相分享閱讀心得、討論書中的內容;動態方面,偶爾會一起騎車或搭公車到好玩、有趣的景點、廟宇、名勝古蹟等處尋幽攬勝。而他,除了是她們共同的護花使者外,更是好用的工具人——面對無聊男生的騷擾及示愛,他不僅可以出面化解尷尬的處境,必要時還可以充當她們的擋劍牌。

在她們眼中,他是可以讓她們放心、安心的異性玩伴兼好友。只不過,這層奇妙的關係,終究無法通過因歲月的更迭而身心漸趨成熟的考驗——女孩們飛揚奔放的青春,隨著成長的腳步而繽紛綻放,體態容貌也紛紛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因為男女發育期間性別徵象的不同,埋下了日後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友誼危機。

相較於同齡的男孩來說,女孩們是相對早熟的。隨著時序的推進,各自的青春期也陸續到來,他們之間也開始注意到了對方身體上的改變——愈加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清秀亮麗的臉蛋,還有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女人味⋯⋯

於是在他們四人之間,開始出現了她們不能讓他知道的煩惱與秘密。

他偶爾會瞥見她們在廁所竊竊私語,討論月經期間所帶來的種種困擾;也經常會故意躲著他談論男女問題,而當她們的眼光不經意的瞄向他時,臉上的表情總是一陣緋紅,緊接著在閃爍的眼神中帶著一種青澀的曖昧,讓他愈加感到一股淒涼的失落感——在「四賤客」之間不存在秘密的誓言,似乎被她們自己給打破了。

國二以後的功課壓力,減少了「四賤客」聚會的時間,更沒有閱讀課外讀物的心思,他們之間偶爾只能在學校或是出門時與某人碰個面,打聲招呼。而住他家後面的那位女孩,兩人平時都會碰面,但不知何時開始,從屢次碰面時的相互熱情招呼,開始出現了對視後女方低頭頷首、欲語還休的羞赧神色。正因為她這從未有過的閉月羞花模樣,加上愈加艷麗的五官、多姿的體態,這般令人怦然心動的時刻,彷彿跌落五彩斑斕的夢境般,捨不得醒來。

情愫正在醞釀中⋯⋯

為了每天能夠與她相遇,他刻意在家門前等她經過,而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這個刻意的舉動。從此,頭也埋的更低了。

那天,「四賤客」終於再度聚會了,但是氣氛與以往不同。四人相約騎車至大武山腰的「西方道堂」野餐。一路上,她們似乎有話要對他說,每人臉上的表情似乎各自暗藏著心事,一股快被她們三人淹沒的窒息感襲來。

「為了我們『四賤客』能夠永久保存這個純粹又深刻的友誼,我們必須訂個規則。」四人中輩份最高,年紀大他五個月的女孩說話了。

「我們裡面不能互相談戀愛,否則就必須解散,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懂嗎?」另外兩位女孩默默頷首點頭,而他,先是瞪大眼出神的表情,接著眼神望向那位女生,期待能與她有個短暫的眼神交會,確保兩人心意相通。無奈未見她抬起頭與他眼神對接,臉上更是毫無表情。內心正淌著血。

那是一次讓他不快樂的出遊,也是他們「四賤客」最後一次的聚會⋯⋯

上回出遊所訂定的規則,非但沒有減少他對她的愛戀,卻反而讓他示愛的動機更加強烈。或許是青春期的叛逆,也或許是愛的魔力,他在心中悄悄地建構了一次驚天動地的告白計劃。

那天,他如常在家門口等她經過,當她依舊一臉緋紅的向他打過招呼後,隨即從身後拿出一本鄭愁予的詩集送給了她,這是一本他分享過,也是她曾經渴望一讀的詩集。

「這本詩集要送給妳⋯⋯」

她驚訝又扭捏的收下這本書,囁嚅地對他說:「我⋯⋯我會好好研究你曾經分享過,關於詩的意象。謝謝你!」

望著她拿著那本詩集離去的背影,他的內心裡懷著期待又忐忑的那種說不上來的矛盾——忐忑的是書頁裡面夾了一張書籤,書籤背面寫了一段對她的告白文字,並希望她可以保守這段秘密。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見過她從家門口經過。

當他預料到事件朝向他最不願見到的結果之際,堂妹受託跑來向他傳話,並簡單轉達了「四賤客」中有人破壞了規則的訊息。瞬間,他一臉尷尬又幾乎無地自容的說不出話來。

「你們裡面那位住紅頭莊仔,個性比較文靜的女生,」堂妹刻意停頓後繼續說:「她跑去向另外兩人說自己要退出『四賤客』,因為她喜歡上你⋯⋯」

那天起,三女一男組成的「四賤客」,拆夥單飛了。

一年後,他考上縣裡第一志願的公立高中,而住在他家後面的女孩,也在次年順利考上位於高雄的公立商職。遺憾的是,在她念了一年的商職之後,家裡突然發生了變故——她的母親得了惡性腦瘤,身為大姐,必須扛起家計。於是她休學就業了。

高中畢業後投身軍旅的他,在某天參加姊姊的婚禮上,終於再次見到了她。

見她正忙碌穿梭於婚禮會場,料理圍裙下掩不住依舊曼妙的體態;一頭濃密的長髮,細細地梳理成一條蓬鬆的馬尾辮,軟軟地垂在身後飄逸擺動,畫出一道道攝人心魄的曲線;多年不見的笑容中,添加了幾分成熟嫵媚的女人味。

她是負責規劃這場婚禮辦桌筵席的總鋪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