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零人

80年代的台灣正值經濟起飛,正朝亞洲四小龍之首的目標挺進。全民瘋股市,投機觀念盛行,那時民間流傳一句話:「台灣錢淹腳目」。但另一面卻又存在了貧富及城鄉差距拉大的隱憂。偏鄉及山地部落逐漸受到主流社會的逐步推擠而邊緣化,成為了一群「畸零人」…


小玉家是佃農,原先分到一畝田耕種,勉強支撐一家四口的生活。不料,地主收回了農地,改種經濟價值高,又不必定時照料的檳榔。

於是小玉父母親開始過著打零工餬口的日子。一有鳳梨及蔗糖採收的季節,小玉父母親各自分頭前往採收地點充當臨時工,每日收入全由父親一手掌控。

儘管小玉國小時期功課總是名列前幾名,又是個靈巧懂事的小孩,但由於家裡窮困,只要父母雙雙外出打零工之際,小玉總是必須放下功課,擔負起照顧年幼的弟弟的責任,直到弟弟也一起上了小學,才得以讓小玉專心一意放在喜愛的課業上。

五年級下學期的某日上課中,小玉感覺下體一陣暖流蔓延,隨後如尿褲子般潮濕感瞬間擴滿底褲,小玉眉頭深鎖低頭望向張開的雙腿,只見若干暗紅的血已經垂流至百褶裙下的膝蓋。下課鐘一響,小玉於是匆匆忙忙的快步衝出教室,卻在前往廁所的途中,底褲竟從裙子內掉了下來,在一片驚惶失措中,有同學看到了底褲上的血跡,教室內男同學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時露出驚恐且怪異的表情;女同學們或是靜默或是細聲耳語,不時眼神望向小玉,臉露一絲詭異的笑。

小玉的初潮,來的一點心裡準備都沒有,望著胯下暗紅的經血汨汨流下,小玉驚恐的幾度欲昏厥過去,而保健室阿姨那不慌不忙又熟練的身手,適時緩解了小玉的不安。

記憶中,那段父母親有收入的日子,父親總是買了豐富的酒菜,好好犒賞自己的辛勞,小玉與弟弟也興奮的圍繞在父親身邊,除了有一頓好料分享之外,還可賺取幫父親跑腿買煙酒所剩下的零錢。而吃喝剩下的錢,則被父親拿去村外賭場碰碰運氣。除了幾次手氣特別好,賺了些許錢之外,悉數是輸光返家,有時甚至還欠了一筆賭債。小玉家的經濟狀況,就在如此有一餐沒一餐的狀態下艱苦度過。

1980年代,台灣經濟開始起飛,民間盛行簽賭大家樂及六合彩,導致不少家庭傾家蕩產,生活無以為繼。小玉父親不只沉迷其中,還欠了六合彩組頭數十萬的債務。

那天,組頭帶著兩名黑道大漢前來討債並談判。眼見黑道大漢疾言厲色的恐嚇,並作勢毆打父親之際,小玉以嬌小的身軀擋在父親與黑道大漢中間,兩手兩腳張開成大字形,面對著眼前的大漢怒目瞪視的吼著:「不准你們碰到我爸爸!」

話一落下,眼前身材魁梧,面露兇光的大漢,惡狠很的舉起右手把小玉往左邊推倒在地。小玉父親見女兒如此膽大,一時不知所措。小玉踉蹌跌倒後,大聲哭了起來,隨後被母親扶起後推入房間,關起了門。客廳內的組頭與兩名討債的大漢,將小玉父親硬生生的拖出客廳,在屋外狠狠的打了一頓。

回到客廳,組頭拿出一份文件,逼使小玉父親簽署。小玉父親焦急猶豫的與母親在屋外商量。不久,眼見屋外的小玉母親癱坐在地,失聲痛哭,並不斷的吶喊著:「你這個沒路用的人,有一天你會得到報應的….」

當晚,小玉在幾度無力反抗後,被那群人帶走了,說是要到北部工廠工作賺錢還債、養家。不料,這一切都只是個幌子。小玉被父親以十年100萬的賣身契,賣給了北部的私娼寮,過著每天身心被凌辱、暗無天日的日子。

那年的小玉十二歲,國小六年級肄業。

小玉家有了這一筆還債後剩餘的錢後,將老家做了一番整建,還添購傢俱,屋內屋外整體煥然一新。此舉不僅讓鄰居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學校老師更因為小玉的突然缺課而登門拜訪,但都被小玉父母以幫忙家裡賺錢為由應付而過,學校老師也只有無奈的嘆息。

面對父母親遭遇的困境,身為長女,又乖巧懂事的小玉,一心一意只想著幫忙賺錢養家,即使只剩一個學期就將自國小畢業,也只能選擇放棄喜歡的課業。只不過,小玉不知道未來迎接她的,將會是影響她這一輩子的不堪際遇…

抵達台北之後,她發現繁華熱鬧的都市,只是一條暗無天日的黑街。小玉被人口販子輾轉賣到了台北萬華一個私娼寮,她的房間就只有一坪大,木板床上鋪著一層棉被,床下放著臉盆、毛巾,還有一包鹽巴及若干藥水,說是給少女們清洗下體消毒用的。門外有保鏢看守,平日用餐透過一個狗洞大小的小門送餐。

某天,幾個保鑣帶著少女外出買衣服,讓小玉有機會認識了與自己類似遭遇的其中四位山地部落少女。有兩位是來自花蓮的姊妹花,分別是十六歲與十四歲,姊姊被人口販子以工作為由拐騙而來,妹妹則是由姊姊介紹給人口販子;還有一位來自屏東瑪家鄉的十三歲山地少女,十一歲就被賣來這裡,目前是第三年。另外一位與小玉同齡,來自台東的山地部落少女,初潮未至,就已經被注射荷爾蒙,強迫發育,並開始接客。

由於小玉發育的早,在來到這裡前已經開始有了幾次月事,女人各方面的生理徵象也逐漸明顯,於是免去了老闆為她強行注射賀爾蒙的必要。

第一個月,小玉平時除了負責環境清潔及打掃,還要經常被強迫看色情影片,並見習少女與嫖客們的做愛。一個月後,在老闆的脅迫下開始接客。第一次,小玉不停的哭,客人沒辦法做,老闆只好退錢給客人。第二次,老鴇幫小玉找了一位年老的客人,一面恐嚇,一面哄說客人老,可能不會痛。於是,小玉從此失去了童真。

由於小玉身材比例勻稱,五官輪廓銳利,逐漸出落成一位妙齡少女,加上小玉的聰明靈巧,著實令眾人驚艷,因而受到客人的喜愛。仗著小玉的美貌及姿色,老闆安排小玉前往酒家及飯店接客。但由於她經常趁機逃跑及不斷的反抗,於是三番兩次遭到保鑣毆打及凌虐,並轉轉帶到軍營旁接客做為警惕。在那裡,小玉每天接客時間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二點,有時半夜也必須接客。每天接客次數大約五十次左右。遇生理期,則用棉花塞住,照常接客。為了防治性病,每天吃消炎片,定時打針,還要用藥水沖洗。

那天,由人權及教會團體聯合舉辦的「抗議人口販賣–援救雛妓」的遊行,從龍山寺來到華西街。外頭擴音器的口號及呼喊聲,聲聲入耳,震懾小玉及其他少女的心,小玉偷偷記下了婦女團體以及婦職所的聯絡電話。趁一次保鑣將她送往飯店接客的機會,跑到附近警察局求救,同時要求連絡婦女團體前來接手安置。只因小玉清楚,警察在人口販賣集團裡面扮演的是包庇及分贓,更是整個人口販賣共犯結構裡的重要角色。

婦女團體帶來了律師陪同,同時,保鑣及私娼老闆也都來了。他們就站在警察背後,不停地使眼色,企圖威嚇小玉。但由於小玉沒有妹妹可以被他們抓交替,於是大膽地跟著婦女團體來到婦職所安置。幾年後,小玉在婦職所學到服裝設計及製作的技藝,正要靠著技藝外出謀職之際。不料一步出婦職所,立刻被人口販子給捉回。小玉在二十二歲,十年賣身契期滿之時,本想終於可以擁有自由身,好好靠著所學技藝重新再來之際,卻意外收到一個令她感到悲憤又絕望的訊息—-父親再度與人口販子續簽了五年的賣身契!

小玉無奈又無助地再度回到暗黑的日子。

那天,小玉縱火燒了房間,火苗迅速蔓延,就在大家忙著逃生及救火時,小玉帶領自願跟著自己逃出火坑的姊妹們直奔婦女團體總部,並交代不得把人交給警察,否則不惜上街頭抗爭,並以自焚明志。

小玉不僅自己逃了出來,還把私娼寮內十幾名被推入火坑的少女都一起救了出來,同時聯絡「救雛志工」安置這些可憐的少女。而自己為了躲避黑白兩道的報復,透過門路找到外島特約茶室侍應生的機會,決定自願前往馬祖北竿,簽約進入軍中特約茶室當侍應生。

電影[衝擊效應]

還記得在2005年奧斯卡金像獎,與李安的「斷背山」相互競逐最佳影片而勝出的「衝擊效應」嗎?讓我帶領大家,乘著時光機一同來回味…

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在美國對於同性議題還處於尷尬的年代,儘管李安對於「斷背山」劇情以他擅長的含蓄內斂又飽含情感張力的手法,感動了眾多評審及影評,卻又因為敏感的同性題材對於每人產生不同程度的見解,導致評審對個人意見不置可否。幸好,「衝擊效應」這部電影,正好拯救了眾多奧斯卡評審。

電影,像面鏡子反射著人生百態,然而,以「衝擊效應」摘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導演保羅.海吉斯在上台領取原著劇本獎時,卻引用德國劇場詩人布萊希特的名言說:「藝術不是觀照社會的鏡子,而是像錘子,要去打造人生(Bertolt Brecht said that art was not a mirror to be held up to society. It’s a hammer to shape it.)。」如果說李安的「斷背山」是一面鏡子,贏得了人心,那麼,保羅的「衝擊效應」無疑就如他所說的錘子,而錘子卻是針砭了人心,也打下了電影的江山。

以下是我2006年在個人部落格寫下的觀後感:

這是一部描述人與人之間情緒撞擊的片子。透過人物之間的巧合互動,以種族歧視議題作為電影貫穿的主題,雖然描述了種族歧視的問題,但並沒有探討反歧視或如何消弭種族歧視。若真要探討那麼多,則看電影也未免過於沉重,何不就留待觀賞之後,回去好好的深思深思呢?

這部片以650萬美金拍攝,卻又能撞擊出5000多萬美元的收入,引起了很多討論話題。

起初看這部電影,有點摸不著頭緒。導演企圖用一種角色交錯的手法處裡同步發生的事件,凌亂的片段慢慢在劇中後段聚集、重組,使得劇情漸漸明朗清晰起來,最後卻也重重的撞擊了觀眾的心靈。看完後,遂讓我陷入了沉思,同時也對於導演的手法感到折服。

「這是一種碰觸的感覺,走在現實世界的任何一座城市裡,你會被別人撞上,或者是和別人擦身而過。在洛杉磯,沒有人會碰觸你,我們總是躲在金屬和玻璃後面,大概是因為太想念那種碰觸的感覺了,才會彼此互撞,只為了重拾一點感覺。」

片頭的這段話道出了本片所要表達的情境。而在這個世界,你我的邂逅不也是一種撞擊的過程嗎?由最初的陌生經由某種形式的心靈撞擊,這個過程中也許充滿誤解與敵視的火花,考驗人心的醜陋或良善,最後終能達到瞭解甚至關心彼此的境地。我想這才是劇作家與導演想要觀眾領悟的最高境界。

如果說李安的「斷背山」是一部細膩刻劃同性情愛的好片,而這部「衝擊效應」就是一部讓人低迴省思,節奏明快的經典名片了。

[迷迷糊糊撿到槍]–向魯迅「阿Q正傳」致敬

一次的醉倒,阿立在倒臥的水溝中發現了一把槍,而因為這把槍,讓阿立的生活從此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阿立撿起了槍,神經兮兮、小心翼翼把槍塞在褲襠。因手槍塞入被撐起的褲襠,讓阿立儼然擁有胯下巨物般,吸引了旁人詭異的目光,也帶給阿立莫明的勇氣與自信。男人們見了阿立,先是瞪大雙眼、張開大口,而後紛紛相視而笑;女人們則是掛著臉上一排緋紅,低頭竊喜。這些個舉動,都讓阿立感到沾沾自喜與無比的驕傲…

自此,阿立拋開了失業魯男的魔咒,昂首闊步、勇敢自信的走出陰霾。

阿立不小心透漏了撿到槍的秘密給麻吉土虱。他倆是換帖的患難之交,經常窩在簡陋的工寮交換加入黑道,甚至建立幫派成為黑幫老大的方法及意見。

由於這把槍帶來的魔力,不只給阿立及土虱帶來了膽量,也讓他倆產生了在旁人眼神中對他們有另眼相看,並心生畏懼的錯覺。

在黑道組織中,兩人似有向天借膽的莫明勇氣,因而有恃無恐,一副老大姿態,讓黑幫小弟們刮目相看。只不過仍舊掩不住他兩個性上良善、懦弱的本質…

一次的討債行動,兩人被一婦人用拖把打出之後,傳為黑道笑柄。於是憤而退出黑道,決定另起爐灶。

兩人在一陣沮喪後,突然一致望向供在案上的槍。這把帶給他們希望、改變他們命運的槍,雖未曾使用過,代表的卻是至高無上的象徵。但面對此刻命運的難關,一致認為是時候讓這把槍好好發揮了。

於是,他倆決定好好幹一票…

新聞報導:「今天中午,在台北市中山區某銀行發生了一宗烏龍搶案。兩名搶匪,一位持球棒,另一位持槍,大聲著吼出:「搶劫!」。過程中,一位與母親同行的小朋友認出是假槍。搶匪在一陣慌亂及喝斥後對空鳴槍,但是槍口卻是射出了BB彈。兩名搶匪在落荒而逃中,被民眾擋住了去處,反遭圍毆,並報警送辦…」

阿立在警車中,回想起令他感到漏氣的那一幕,時刻縈繞腦海中:

「媽媽,我們家也有一支一模一樣的槍欸…」小朋友興奮的指著阿立手中的手槍說。

阿立又想起遭到圍毆時,被70隨老伯狠狠往頭頂夯下,導致自己一陣暈眩感,而氣憤的對著與自己一同被手銬銬住的土虱抱怨:

「唉,居然被兒子打,這世道是怎麼了…」

莫須有

我不清楚那天的傍晚,為什麼被處罰。

屢次想起,頸部總隱隱感覺到那被手刀重擊的力道,以及當時的一陣暈眩感…

官校一天的假日稍縱即逝、彌足珍貴。家住遠途的同學,總是抓住難得的幾個小時的假日好好釋放能量。不是約了外面女校聯誼,安排溪邊烤肉、健行踏青;就是一起相約出遊各景點走走看看。

軍官的養成教育,建構在平日的上課加操練中。而實際上卻是操練重於課業。印象中,我對於官校的記憶全被基本教練、正步、五百障礙以及日夜種草皮給填滿了。而身為機械本科的課業及實習,則是印象模糊。只記得看了幾眼昂貴到連摸都不給摸的CNC銑床、車床,以及那虛假應付的電腦課程。退伍前,我是個不懂得如何用電腦的軍人。而從退伍後我對於電腦的嫻熟程度,可以證明當初的我,並非不認真學習。只因當時的老師說:下部隊後用不到…

收假回到連隊寢室的心境,是憂鬱、呆滯的。

換裝後,來到連集合場,照例是收心操的時刻。只是大家還不知道要上黃埔哪一道菜。官校出身的排長,以魔鬼出名,只因為他身在這個有國軍莒光連隊光環的官校魔鬼連。站在排長身後,高瘦挺拔的連長,那一臉嚴肅威嚴,更是令人寒毛直豎。

「立正!稍息之後,以正步練習隊形散開,每人前後左右間隔一公尺。稍息!」排長口令一下,周圍排長在旁,對著動作慢的同學吼叫。

只見所有人立即迅速散開,五秒後到達定位。

心想不妙,今天的收假,肯定又是難熬的一晚了…

排長:「踢腿,一!」口令一下,伴隨著吼叫,「腳給我抬高!等你們都不會搖晃後,我才會喊下一個動作。」

我知道排長這口令一下,沒有撐個十分鐘,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於是,有人一開始就點地,身體也因為單腳著地而缺乏平衡的左右搖晃,有人還以單腳跳來平衡身體。在沒有開燈、一片黑暗的連集合場,周圍排長只能以吼叫代替唱名罵人。連長則在隊伍內走動巡視,偶爾疾言厲色的點名罵人。

我與其他大部分同學一樣,身體只有稍微搖晃,但是腿因為酸,而漸漸垂了下來,幾乎點地。在意識到要重新抬高腿的同時,一記重重的手刀朝我頸部後方砍了過來,導致我前傾而雙腳著地,當我正想站直時,臀部又冷不防被踹了一腳。於是我向前踉蹌幾步,幾乎趴倒撞上前方同學…只見連長從我右方的身後往前走了過去,一言未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我一頭霧水、毫無頭緒。因為收假的收心正步訓練,搖晃點地是很平常的,除非體力、定力及平衡較好的同學外,幾乎大部分同學都難以避免,而排長們頂多也只是惡狠狠的罵個幾聲帶過,幾乎沒見過有人身攻擊的例子。

我努力回想:今天我只是回屏東老家好好睡個覺補眠。還吃了母親每次放假為我準備的炒土雞肉,然後於收假前三小時離開老家,回到官校。而平日在學校,我是個內向、不愛說話的規矩學生,確認沒有得罪任何人。

一小時後,收心操結束。在解散回寢室休息之際,走在旁邊的一位同學好奇的問了我:「剛剛誰被連長打?好像很慘的樣子,整個人都快趴倒地上了。」我確定他不知道誰被打,否則也不會不識相的問我了。

我只淡淡的回說不清楚。

我們這位連長,平日從來沒有把我名字說對過,總是把我名字最後一個「隆」字,說成了「雄」,我屢次想更正,但總是懾於他的淫威而無法啟齒,後來也就漸漸習慣、無所謂了。但是在官校期間,還記得他曾經幾次用「山地豬」這個歧視的字眼罵過我,至今仍讓我耿耿於懷。只因我非原住民,即便是,我也會以身為原住民為榮。

往後下部隊,幾次的相遇,我很珍惜這段緣分,仍舊客氣並尊敬這位昔日的長官。一次北竿的中秋節,我特地送上月餅,給這位已身為離島最高指揮官的老連長…

談談電影「1917」的拍攝手法

近日有朋友在FB發表電影「1917」的觀後感,裡面提到一鏡到底。於是我就想來談談「1917」的拍攝手法。

這是部一年前的電影,在金球獎上大放異彩的奪得最佳導演及最佳攝影獎等兩項大獎;而在奧斯卡金像獎方面,它入圍了10項,但最終只獲得最佳視效、混音及攝影獎。其中的攝影獎,幾乎可說毫無懸念的囊括所有電影金像獎100%的獲獎率。而這也是我有興趣一談的因素。

這部電影的劇情非常之簡單,主要描述兩名年輕的英國陸軍士兵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擔任傳令兵並冒著槍林彈雨,傳達重要情報從而阻止友軍落入德軍圈套。過程中所發生的事件,都是為了不讓觀眾睡著所做的劇情安排,體現了[戰場心理學]中「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劇情鋪陳。坦白說,除了這些,電影真的乏善可陳。而這一部分,奧斯卡評審想必也看到了。

談到一鏡到底的手法與電影傳統的拍攝方式的差異,不外乎攝影師本身就是導演。而「1917」這種為了一鏡到底而一鏡到底的呈現方式,讓攝影師自己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觀眾被迫跟著鏡頭走,那種感覺會呈現兩種觀影感受—–若是處於緊張或高潮的橋段,容易讓人陷入劇情,跟著主角的情緒走。而另一個感受則是同時讓觀眾感受到被電影綁架,而處於不自由的心境,想要透過電影到處看看,完全沒機會。

這種方式新奇嗎?不。

以舞台劇的呈現方式來看,其實就是一鏡到底的概念。所以一鏡到底的電影,重視的是拍攝前的彩排、演員的走位等等事先套好的劇情,否則一個失誤,就得重頭再來。因此,「1917」的一鏡到底,其實是經過剪接的一鏡到底,說白了,不過就是個噱頭而已。這當中讓人感到佩服的,除了攝影師及演員的演出毫無破綻外,就屬剪接師了。當我們看到主角躍入水中的畫面,竟然是攝影師跟著主角一起跳入深潭,這等投入及涉險的精神,如果沒有奪得奧斯卡攝影獎,會是評審的過錯。但遺憾的是,鬼斧神工的剪接師,則可能是最大的遺珠。(或許如果讓眾人知道剪接師的偉大,這一鏡到底的牛皮,不就吹破了…)

至於導演的功能,在這部電影裡,只有在彩排的部分。電影開拍後,則是把命運交給了攝影師及演員了。所以要談其重要性,要說他重要,也不重要;說不重要,其實也很重要…

幸福製造地

飛機一落到雲層下,那豁然開朗的海天一色,添了礁岩地形的馬祖列島點綴其中,猶如藍色畫布上隨興潑灑的綠色油彩。沿岸的白色拍浪,是油彩閃亮的表面張力,幾艘船隻後方拉出的長長水紋,是下筆自在揮灑的巧勁。

不久,夾在兩山之間的北竿機場跑道,悄然來到眼前。

念祖終於又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鄉。童年時光所有的回憶,都深藏在北竿這個小島裡。今天他將帶著懷有身孕的妻子慧敏,一同回到故鄉,開啟這趟緬懷及尋根之旅。

今天,正好是念祖二十八歲生日。同時也是母親當年二十八歲過世的忌日。兩人除了要走一趟兒時及父母親曾經留下的足跡,同時也要探訪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事物。

行走在面貌已然改變的塘岐街道,周遭少了前線戰地的氛圍,卻多了四處林立的商店、民宿以及紀念品店。昔日官兵假日喜愛流連的卡拉OK及撞球店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商店及風味小吃。白底紅色凸字的「還我河山」四個大字,依然矗立在街道一幢舊屋的牆壁上,蒼勁有力的神韻已不在,卻見歲月摧殘下斑駁風化的痕跡,在逐漸商業化的街景中顯得非常的突兀。

就在念祖一臉愁緒的輕聲嘆息中,眼前出現了兒時常去的得天泉浴室,使得念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這裡是北竿士官兵假日可以暢快洗熱水澡,也是念祖兒時放學後回家前,經常泡澡玩樂的地方。

過了街道盡頭的一個上坡彎道,往前行走約二百公尺,來到一處牌樓建築,入口牌坊上方寫著官兵休閒中心,前方五十公尺牌樓上方豎立斗大的「懷道樓」三字。這裡改建前叫「逸馨園」,正是念祖兒時父親口中所說的:母親年輕時工作的地方,一個製造幸福的場所。

而事實上,直到念祖成年才知道屬於這裡的一切真相。但這絲毫不影響念祖對父親的愛,以及對母親的感念。

三十年前的那年二月,農曆春節後。

小玉與事先約定好帶路的北竿師部政戰官,在基隆廟口的麥當勞會面。

政戰官姓盧,預官少尉,政大畢業,臉上戴著黑框眼鏡,一副靦腆的老實人模樣。兩人一起用過餐後,大約傍晚時分,一同走向基隆西岸碼頭報到。一到碼頭,眼前盡是即將搭承運兵艦前往馬祖、東西莒的軍士官兵以及若干帶著大包小包返回馬祖的百姓。

當政戰官領著小玉穿過人群進入候船室的報到處時,小玉感覺一雙雙眼睛正打量著她,有人不時與周圍同伴交頭接耳,且頻頻竊笑。儘管小玉自認閱人無數,也已無所畏懼,但首次面對這數百、甚至數千人的大庭廣眾下注視的眼光,仍舊感到渾身不舒服與莫名的壓力。小玉清楚知道這些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他們嘴裡說的、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她決定裝做若無其事,拿起了口紅、粉餅認真的裝扮了起來。正因為如此,反而吸引了更多目光。年輕政戰官折服於小玉的膽識與機智。兩人坐在候船室的塑膠椅上,不時轉頭交換眼神,相視而笑。

晚上八點,526運兵艦終於啟航,朝著海峽對岸方向航行。經過一天一夜無法成眠的航程後,於下午三點抵達南竿福澳港。

一出船艙,斗大的精神標語「枕戈待旦」四字,首先映入眼簾。馬祖列島特有的礁岩地形,只見相思樹與木麻黃稀疏錯落,山丘上一塊塊低矮的灌木叢與綠色植被交織其間,這優美的景色與台灣的山景大異其趣。

對於小玉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儘管未來命運未卜,卻也是自己的選擇。小玉隨著政戰官引導,搭上了北竿船老大的接駁船。這是一艘漁船改裝的接駁交通船。

「由於北竿地形險峻,港口腹地小,無法停泊大船,只好靠小船接駁。」政戰官眼見小玉一臉狐疑的表情,說出了這番話,安撫小玉的不安。

望著前方的北竿島,這個即將安身的所在,小玉內心百感交集,一路上靜默無語。

經過半小時的顛簸,船終於在僑仔港靠岸。登岸後,政戰官領著小玉搭上在岸邊等候接送的計程車。計程車行駛在上下起伏的山丘地形,小玉想起了小時候父親陪她坐過的雲霄飛車。膽大的她,興奮異常地發出刺激的尖叫聲,而一旁的父親,則只是低頭無語地望向自己的雙腳。

計程車來到一個很特別的村落,左邊一排錯落有致的建築倚山而建,面對著前方的芹壁港及龜島。最特別的是,在蜿蜒的石板道兩旁,區隔出一幢幢由花崗岩疊起來的房子,顯得異常堅固,一排石屋中間還有一間廟叫[天后宮]。每個房子的石牆上都有黑框白底寫著黑色字的愛國反共標語。那是兩岸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也是烙印在牆上的烽火記憶。

「這裡是芹壁村,這些用花崗石蓋起來的房子,原來都是有住人的,因為村裡的年輕人都到台灣念書後定居了,老一輩人不是被接回台灣,就是在這裡老死。」年輕政戰官指著左邊一排建築說。

「很多人說這裡是以前的海盜村,其實是謠傳。」北竿僅有的陳姓計程車司機開口說話了,他也是北竿稱職的導遊兼地陪:「早期馬祖地區確實出了幾個海盜,但不是整個芹壁人都是海盜。而北竿的海盜只有一個,是橋子人。因為當海盜賺了大錢,所以在芹壁蓋了一棟最高的石屋,屋頂放了一個石獅子鎮邪。」陳姓司機手指著其中最高大氣派的石屋說。

計程車通過塘岐商店街後,過了一個上坡的彎,經過幹訓班後停了車。兩人隨即下車,走進前方一排白色牆壁的建築,大門上方的長方形黑框白底水泥牌匾上,嵌著紅色凸字的楷書「逸馨園」三字。

政戰官領著小玉進入屋內。

屋內充斥著各種香水及粉餅味,一排排算上去有十二個房間的門旁,都有一個紅色小燈泡,門的正上方貼上一到十編號的壓克力號碼牌。進門的右方有一個服務台,放了一個非常古樸的木製桌子及一把椅子,桌上右上角放置著一座檯燈及一支電話,左邊則是一排三層文件架,中間則放上大玻璃墊,下方夾了幾張備忘紙及照片。桌子的上方有一排編號一到十的侍應生照片,照片上方也放了小燈。

政戰官來到了士官長老田的房間,敲了敲門。隨後一位身材壯碩、平頭凸肚,穿著藍色中山裝,年紀約五十幾歲的外省老兵,一臉笑嘻嘻的開門走了出來。

「士官長,三號吳秀玉就交給你了!」政戰官完成了任務,鬆了一口氣,也終於露出了微笑,轉頭就想走。

「政戰官一路辛苦了,」士官長老田一口山東腔的說:「要不要坐一下,喝杯茶再走?」

「謝謝你,不用了,我還要趕回師部報告。」政戰官似乎不想片刻停留,隨即轉身向小玉道別:「小玉,這一路辛苦妳了,先好好休息吧,再會了!」

小玉點點頭、搖搖手,不捨的目送這位一路上護送自己來到北竿的帥氣年輕人。

待小玉回過神來,卻見士官長老田正目不轉睛的從下到上打量自己的全身,最後將眼神停留在渾圓有致的臀部,不住的點頭,垂涎欲滴似的張口傻笑著。

「咳咳…」老田身後傳來幾聲咳嗽聲,把老田拉回了現實,收回了笑容。是十號的紫薇,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士。

「敢是咱三號的好姊妹仔到陣來作夥打拼?」紫薇操著流利的台語,趨前拉著小玉的手握住。

「我叫做紫薇啦,紫色的紫、薔薇的薇,我是這的老鳥。嘿阿兵哥遇到我齁,攏嘛會起立敬禮哦!」紫薇露出老練的淫笑。

紫薇話一說完,倚在每個房間門邊的所有小姐,紛紛圍了過來,彎腰捧腹的笑成一團。

「這位士官長姓田,今年五十三歲。同輩的都叫他老田,在我們逸馨園,他叫小田田。他是這裡的管理員,我們的老闆。負責賣票,管理秩序,還管我們吃、住,讓我們睡….」紫薇故意用台灣國語調侃老田。

紫薇這一幽默的介紹,令人莞爾,緩和了小玉忐忑不安的心情。

「妳好,我姓吳叫秀玉,大家叫我小玉就好。」小玉輕聲細語,擠出靦腆的笑容:「我是屏東的鄉下人,不過我在台北住了十幾年。」

所有小姐一一趨前與小玉握手、擁抱,也紛紛好奇的發問。

「妳幾歲啊?」
「看妳臉部輪廓那麼深,妳敢是原住民,是哪一族啊?」
「以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來這裡?」
「有幾個兄弟姐妹?」
…….

「我今年二十六歲,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原住民,但是我們應該是平埔族。老家裡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弟弟。國小畢業後交了壞朋友,被人騙到北部…」小玉輕描淡寫的自我介紹。

「老實講啊啦,啊就細漢時陣被厝內人賣去茶店仔做雛妓啦。」矮肥身材的五號小姐,吸了一口菸,吐出一個菸圈:「阮庄腳也有很多這種貧窮家庭,賣了查某子了後,就起樓仔厝啊呢…」

話一落下,五號小姐紛紛遭眾人白眼怒瞪。

「五號仔,妳這個站壁的甘有卡高尚?還敢說出這種傷人的話。」紫薇跳出來主持公道:「龜笑鱉無尾!咱攏是有過去、有故事的歹命人,才會來到這裡。不必說那些五四三的。」

時空似乎頓時凝結,眾人靜默。小玉想起自己從小至今的遭遇,那段不停的逃跑又不斷被找回來,接著是遭受一頓毒打的日子,不禁潸然淚下,低頭啜泣。紫薇抱住小玉,想起了往事,也一起哭了起來。其他人也頻頻拭淚。

五號小姐見狀,立即躲進自己房間,鎖起了門。

小玉沒想到,第一天來到北竿,就跟姊妹們哭成了一團,這究竟是好的兆頭還是噩運的開始呢?但退一步想:相較於這偏遠的前線小島,自己至少該慶幸不必繼續活在暴力的陰影下討生活。甚至還可以存點積蓄,回到屏東老家揮霍自己靠皮肉賺來的錢。

由於小玉具有年輕及姿色的優勢,很快受到士官兵的關注,加上搭船來馬那天的驚鴻一瞥,士官兵回營後紛紛奔相走告。於是逸馨園之花的名號與傳說,隨即不脛而走,傳遍了北竿島。


三月初,小玉正式掛牌。加入逸馨園製造幸福的行列。

部隊晚餐後的休息時間,是逸馨園開始忙碌的時刻。

那天,正當士官長老田準備就緒,迎接每日的例行工作之時,只見紫薇滿臉驚恐樣的從外面跑進來,看似發生了大事。

「老田,你你你…快出來外面看看…」紫薇仍舊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士官長老田於是走了出去,瞧瞧外面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見廣場前擠滿了排隊人群,老田於是走了過去,想要詢問狀況。

「我們是來買三號的票,後面一排也都是,不信你過去問問。」一位中士說。

士官長老田被這一回答嚇傻了,這是他來到逸馨園十幾年來不曾有過的現象。照規定一個小姐一天最多只能接待二十人,如果這些人全部接待完,恐怕小玉要送急診了。

不知所措的老田,望著如明星簽唱會般排隊的人群,念頭一轉,想到了一個對策,隨即跑回逸馨園找小玉商量。

「小玉啊,外面這些人都是為了你而來的,這段期間你也未曾出門,妳究竟是做了甚麼事呢?」老田及所有小姐的內心同樣充滿著問號。

「我沒做什麼啊,真的。」小玉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在基隆港口候船室等船時,周圍一群人正看著我坐在位置上化妝…」

「化妝?」眾人異口同聲:「妳要搭船了還化什麼妝?」眾人依然不解。

小玉於是說明了那天的狀況,「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落翅仔假在室,拗梨仔假蘋果!」一向快人快語的五號又開砲了。未等被追打,說完隨即跑開。

「這樣好了,小玉妳快去化妝。紫薇,妳也去幫她。」老田指揮若定,像是佈達作戰想定:「等會兒我去跟大家講話,講完會請小玉上台讓大家看看,算是安慰今天沒有能如願的人,下次總是還有機會。」

老田高高的站上了逸馨園門口兩側花圃,向大家說明規則,並請小玉站上台向大家揮手致意,這宛如明星見面會的場面,不僅讓逸馨園小姐們看呆,也讓小玉感到前所未有的受寵若驚。

經過老田這一番危機處理,總算讓逸馨園順利度過了這如夢似幻的一天。

來到北竿前,儘管小玉擁有標準的身材、迷人的曲線,加上深邃的眼眸、銳利的五官,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骯髒污穢的。但來到北竿這一個月來,在所接觸的士官兵中,聽著他們分享在外島當兵的苦悶情緒與思鄉情懷,替他們紓解、釋放或平衡生理上的能量,更像是一種使命,一種救贖。小玉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利用身體做點事,不再是過去的感到骯髒污穢,而是一個傳遞並製造幸福的介面。

同年四月,塘岐連士官長老夏,前往逸馨園首次買了小玉的票。

在此之前,老夏沒有固定偏好,總覺得這只是一種供需關係。心想,在這一把年紀,一個寂寞又乾枯的靈魂,或許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可以獲得滋潤。

直到遇上了小玉。

無疑的,小玉的年輕,加上還算出色的外表,不只在這島上形成了話題,還讓老夏感到驚為天人。

一天的下午,老夏來到逸馨園找老田喝酒。進門前,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坐在相思樹下的石椅上,遠望大沃山方向。望著那將大海從中隔斷的灰白水泥連外道路,與白色沙灘形成的灣口弧度,美的令人屏息,迷住了小玉的視線。

老夏於是走了過去。

「那條連結塘岐與後沃的道路,叫塘沃道。」老夏指著前方大沃山下的白色道路:「那裡原來是一個沙灘路。當年靠的是士官兵利用退潮時與海爭地,用海砂連夜築起的水泥路。」老夏接著說:「漲潮時是北竿的離島,退潮時則是北竿的一部分。」

「這裡白天與晚上的景色,很不一樣,也都很有特色。在晚上的時間往塘沃道看,會看到圍繞在岸邊,藍色螢光的浮游生物,相當的漂亮!」老夏補充道。

小玉被眼前這位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不速之客,著實嚇了一跳。但是在老夏一番感性的介紹下,終於鬆下了戒心。於是站了起來,繞過石堆,來到老夏身邊。小玉驚豔於這個有趣又美麗的景觀,除了口中嘖嘖稱奇外,還不時轉頭看著這位親切又感性的長者,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老夏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大約八十公斤,與老田一樣理個平頭,卻只有一個小小的啤酒肚。比起老田,老夏外表看起來較為嚴肅,聲音也宏亮。

那天,在小玉的房內,老夏談起從軍前的回憶。憶起四川老家原本家境富裕,打算念完書後接手祖傳布莊的事業,可惜因為遇上戰亂而中斷了學業。十六歲時受了蔣委員長的號召,激發了愛國心,毅然加入了國民政府的「青年軍」。沒想到這一走,就是闊別故鄉四十一年的光陰。前年回四川老家走了一趟,得知從軍的這段期間,家中被共產黨以黑五類的名義清算,目前老家也已無親人。想起離家時父母親送別的情景,不禁老淚縱橫,久久不能自已。

老夏沒有想到,與父母親這一分離,竟成了永別。

對老夏來說,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不只是國共現狀,更是這一路過來不停的與自己內心的戰鬥。

面對老夏的傾吐,小玉一邊陪著流淚,一邊握住老夏雙手,讓老夏在自己的肩膀上盡情的發洩委屈。而談到自己,小玉則是平靜的娓娓道出坎坷的身世與遭遇。

那天是兩人初相識的日子,也是惺惺相惜的一日。

從那次以後,士官長老夏來到逸馨園,固定只找小玉談心、傾訴。小玉對於老夏的關心及照顧,雖內心感激,但面對長自己三十歲的老夏,不存在男女之間的情愫。

士官長老夏,夏耀祖,五十七歲。四川省內將縣人。一九四九年隨軍來台,曾駐防金門,參與過八二三砲戰。一九八四年隨軍移防馬祖北竿。因為這層身份,部隊歷任師長見到他,都得要鞠躬致意。老夏編制於北竿塘岐連軍械室,對於部隊輕兵器及火炮的維修保養技藝精湛,是連隊的一塊寶。年度高裝檢查,只要老夏一站出來,檢查官紛紛以禮相待,未敢刁難。

老夏一個人住在連部後方山腰,沿著石階往上約五十公尺處一間五坪大的獨立小屋。屋後十公尺處有一個簡易的廁所;屋內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棉被折成豆腐乾形狀,枕頭放置棉被上;床尾牆邊有個鐵製軍用衣櫃。床的右邊有一套木製桌椅,是老夏手工自製的,桌上則放了一盞檯燈。桌椅旁趴著一隻灰白色的老母狗小花,常年陪伴著他。屋外四周還有零星錯落的墳墓,顯然是個亂葬崗,這使得這裡傳出許多的靈異故事。

當夜晚來臨,除了老夏自在來去外,鮮少有人上來。每當有連隊士兵問起,老夏總是說:「我看了太多各種人死後的樣子:有身子斷成兩截的、四分五裂的、沒有頭的、肚破腸流的,太多太多了,我也已經麻木。所以啊,現在是連鬼都要怕我。再說,我行的正、站的直,還會怕鬼來找嗎?!」

這段日子,部隊忙著設備裝檢前的維修保養,經常要忙到晚上。算一算,老夏也已經有兩週的時間,沒有找小玉了。

這天,老田突然急忙的跑來連隊找老夏。

「老夏,你跟小玉比較有話聊。可以告訴我小玉最近發生甚麼事了嗎?」老田一臉愁容。

「啊?你說小玉發生什麼事?」老夏一臉驚恐,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有兩個禮拜沒有去找小玉,她也沒來找過我啊!」

「小玉已經好幾天請假沒有掛牌,每天悶悶不樂的,我怕是不是她老家那邊出了甚麼事。」老田回憶說:「小玉自從一週前接到老家的電話,整個人就不對勁,飯也吃不下。我擔心這樣下去,身體會出狀況。我覺得你應該要過去了解一下,順便勸勸她。」

「好,我知道了!」老夏說。

老夏聽老田這一說,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向衣櫃穿上衣服,立即快步朝逸馨園方向奔去。

黃昏的相思樹下的石堆上,夕陽映照出小玉憔悴的身影,小玉眼神空洞的朝著大沃山的方向望去。焦急的老夏快步走了過來,坐在小玉身邊。小玉見到老夏出現,整個人立即癱軟在老夏的胸脯上,放聲大哭,淚水也整個潰堤。半响之後,小玉停止了抽泣,直起身來,抬頭看著老夏。

「我媽媽病重,可能快不行了,家裡又籌不出醫藥費。弟弟硬著頭皮才來找我。但是我才來這裡一年多,還沒存到多少錢啊,我該怎麼辦?」小玉委曲中似乎還透著不滿:「我十二歲被他們賣掉,來到一個黑暗、龍蛇雜處的地方,每天過著不是人的日子。而這個年紀不該是女生開始享受繽紛多彩的青春歲月嗎?憑什麼我要犧牲自己,讓他們住新房,過舒服日子!」

「雖然家人遺棄了我,但是我仍然每月寄錢回家,你知道為什麼嗎?」小玉幾近吶喊的控訴:「我寄錢回家,代表我還有家,我不是孤兒。儘管他們不要我這個女兒,但也不能否認我存在於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的事實。除非我死了!」

「我不要家人的回報,更不必虛偽的對我感到愧疚,因為那只會提醒我有個殘破又骯髒的身體。」小玉開始自言自語:「誰不想要一個完整的家?誰可以看著自己的女兒,每天做出這些事?!」

一陣幾近歇斯底里的控訴後,小玉的情緒逐漸緩和、平靜。老夏憐惜地拿起隨身的手帕,拭去小玉臉上的淚痕。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般的疼惜與不捨。

「小玉,讓我來幫你。」老夏終於開口:「妳不用擔心,也不必覺得虧欠我。就當是這段時間來,妳為我所做的一點回饋。能跟妳在一起,聽我傾訴,我已經沒有遺憾。」

「答應我,無論如何,妳都一定要堅強面對。」臨走前,老夏說了這一段話。

小玉點點頭,淚眼婆娑的目送老夏離去。

老夏並沒有告訴小玉自己打算怎麼做,只要了小玉家的電話。

五月。老夏透過管道,請人安排一個航次的台灣探親行程。在基隆下了船後,老夏立即聯絡上小玉的弟弟,以及醫院的資訊。接著搭火車南下屏東會合。

小玉的弟弟,長相與小玉非常相似,五官輪廓明顯,皮膚稍黑,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是一位機車行師傅。修了十幾年車,仍舊賺不到錢自己創業。

小玉的弟弟領著老夏來到省立屏東醫院。進入病房,只見小玉的父親從摺疊床上站起來,頭髮蓬鬆散亂,眼神渙散的瞧著眼前這位外省老兵,一臉狐疑。

「爸,這位是大姐的鄰居、長輩,」小玉的弟弟一時不知道要如何介紹老夏,場面有點尷尬:「他特地來看看媽媽,順便我會帶他去老家看看。」

「長輩?小玉為什麼自己不來?」小玉的父親不解的問:「錢呢?你不是有叫她帶錢過來嗎?萬一你媽媽過幾天過世了,也需要一筆錢啊!」

老夏一聽到錢,立即咬牙切齒、握緊拳頭,朝著小玉父親怒目瞪視,那模樣極為懾人。只見小玉父親眼神往下垂,似乎心虛了起來。

「你們是怎麼對大姐的,這種錢你好意思向她拿?」小玉的弟弟激動顫抖的說:「這些年來,她每月寄回家的錢都跑哪裡去了?不就是被你賭掉、喝掉了嗎?」

「從做學徒開始,你每月拿走我賺來的錢,現在我當了師傅,想自己開店也是沒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玉弟弟委屈的說:「我們的錢,請你都吐出來!」

話一說完,只見小玉父親舉起手上的雜誌,惡狠狠的朝地上摔,氣急敗壞的快步走了出去。老夏隨即趨前探視病榻中昏迷不醒的小玉母親。這位看似歷盡滄桑的中年婦人,歲月在她臉上無情的鐫刻出坎坷的年輪。小玉曾經向老夏提過,母親每天必須四處打零工,貼補家用。有時還要到有錢人家裡照顧行動不便的長者,幫忙打掃、煮飯甚至洗衣。

老夏轉身面對小玉的弟弟,隨即從隨身的手提包裡拿出厚厚的一包牛皮紙袋,交給了小玉的弟弟:「這裡面有五十萬,是你姐姐小玉要我拿給你的,是她辛苦賺來的錢,偷偷存下來的。你要懂得感恩,也要好好運用這筆錢,處理完你母親的事,剩下的錢拿去開店。」老夏接著提醒:「不可以讓你爸爸知道有這筆錢,懂了嗎?」

小玉弟弟點頭的同時,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接著是一陣抽泣…

老夏跟著小玉弟弟驅車來到屏東鄉下老家。這是一棟有十幾年屋齡的三層樓磚蓋建築,聽說是用小玉賣身的錢蓋的。老夏拿起相機,四處拍了幾張,打算帶回去給小玉解鄉愁用。隨後搭火車北上。

人在北竿的小玉,從弟弟的電話中得知老夏這一段時間的消失,原來是去了一趟自己屏東老家,並且解決了家裡需錢孔急的窘境。為此,小玉感動痛哭了一晚…

老夏離開台灣返回馬祖後一週,小玉的母親過世,享年五十一。


一個航次休假的這段期間,老夏探訪了台中東勢山上的幾個老戰友。他們都是當年與自己跟著部隊一起出生入死、患難與共的好兄弟。相繼退伍後相約來到此地,一起種植梨子、蘋果等水果。老夏也做了承諾,明年退伍後,就來東勢與戰友們一起奮鬥。

為了不讓小玉有不當的聯想,老夏刻意一段時間不去見小玉,也想趁機衡量自己在小玉心中的位置。於是專心忙起身邊的事,不費心去想些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的感情事。

逸馨園那頭的小玉,剛經歷母親過世的一場變故,又因無法返台奔喪而感到難過自責。有許多話,她想向老夏訴說,但是卻盼不到老夏的身影。心想,或許老夏想淡化這段已被銅臭味污染的感情;也或許老夏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他。因為他的愛屋及烏,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即使被騙也甘願。
想到這裡,小玉更加急切的想要向老夏訴說自己的想法,因為她至今以前,從未感受過如此依賴人及被人依賴的幸福感。

於是,她下定了決心,要做一件讓人感到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天晚上,小玉突然出現在老夏的小屋門口。

「妳怎麼來了?」老夏又驚又喜,強作鎮定:「不好意思,最近事情多了點,而且我又正在準備退伍交接的事,想說忙完了才去找妳…」

不待老夏解釋完,小玉已經用嘴佔據了老夏接下來想說的話。一陣激情的纏綿,兩人濕熱的汗水在身軀蠕動、磨蹭中相融,暈染了這未曾被蹂躪的床單,枕頭棉被也被擠下了床,與兩人解下的衣物,混雜一地。在此刻,這些都成了兩個裸身之外,多餘的身外之物…

那年的十二月,士官長老夏退伍,時年五十八。全連在連部餐廳擺桌歡送老夏,小玉也受到邀請。兩人算是公開了在一起的事實,並希望得到大家的認同及祝福。

那天,酒量好的老夏第一次醉倒。

隔年六月,小玉宣告從良,同時在船老大及師長的見證下與老夏結婚。宴客地點選擇在塘岐的國軍賓館,宴請馬祖所有的老士官長、塘岐連弟兄、逸馨園所有姊妹以及北竿連級以上幹部。

當天,老夏第二次醉倒。

婚後,兩人在坂里開了一家小吃店,許多人為了小玉慕名而來,而老夏也慷慨、毫無忌諱的迎接所有來客。其實,大家都敬佩於小玉的決定,也樂見這個轉變。畢竟女人的一生總是需要一個歸宿。

對於一生戎馬的老夏,原以為將孤老終生,是小玉讓他的後半生沒有遺憾,並證明他還能愛、還愛的起。北竿所有軍士官兵,也對於老夏終於有了陪伴終生的伴侶,心裡面只有滿滿的祝福。

同年十月,小玉驚喜懷孕。老夏老來得子,樂不可支…

那一年,電視新聞報導,立法委員認為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在,違反婦女人權,於是提出廢除,並得到立法院的三讀通過。當時的國防部長於是下令軍中特約茶室必須於隔年全部裁撤。消息傳來,並沒有引起馬祖等外島多大的反彈聲浪。大家認為近幾年,國軍正在轉變,原來士官兵一年才可以回台休假一個航次的,修正為半年就可以回台一個航次。如果遇上家裡有婚喪喜慶,也可以回台。如此一來,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廢,早晚是必須嚴肅面對的課題。

事實上,逸馨園在小玉結婚後,生意已經開始清淡。除了半年一次離島的勞軍外,逸馨園外廣場已經是三三兩兩,門可羅雀。顯見外島每日構工所壓下的慾望,以及已經不若以往的苦悶中,決定了逸馨園往後的命運。

二月,老夏偕同懷有身孕的小玉來到橋子港,送別逸馨園的好姊妹。她們即將搭承526軍艦回到台灣,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

當天,小玉哭成淚人兒…

曾經存在北竿三十多年,對於調劑士官兵生活,防止軍民桃色糾紛與性犯罪,具有一定貢獻的特約茶室–逸馨園,就此走入歷史。

北竿逸馨園廢除後改建,並改名為懷道樓。

那天,小玉在洗衣時突然感覺大腿間有半透明混著血的液體流下,懷疑是羊水破了。小玉立即喊了正在煮麵的老夏。老夏為了這一天等待好久,熟練的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行李,同時交代身旁的老田,幫忙連絡小陳的計程車立即趕來,並留在店內照顧生意。

小玉即將臨盆的消息,對於北竿百姓來說,是件大事。所有可能用上的資源及協助,必定排除萬難的達成。因為老夏夫妻為人客氣有禮,也是人人稱羨的伴侶。尤其老夏的溫柔體貼,更是北竿女性經常拿來與丈夫比較的範本。

小陳的計程車火速趕到,後面還跟來了船老大的車,兩台車浩浩蕩蕩來到北竿醫院,而這也只不過是不到十分鐘的路程而已。

在眾人攙扶下,小玉進入了產房。老夏內心既緊張又興奮,畢竟這一把年紀當父親,已經是多麼的難得與感恩的事了。

眾人焦急等候了約一個小時後,產房內終於傳來嬰兒的哭聲,醫生走了出來,告知是位男孩。於是大家紛紛向老夏道賀,老夏也喜極而泣的一一道謝。

但醫生似乎還有話留在嘴裡,還沒說完。

只見這位年輕醫師手放在背後,表情有點嚴肅的說:「夫人分娩後產道一直在流血,我們正在幫她一邊輸血,一邊找問題,觀察流血的狀況是否有所改善。」

老夏聽醫師這一說,整個人六神無主,露出驚恐又無助的眼神:「醫師,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讓小玉可以健康的看著小孩長大。求求你們!」說罷,老夏隨即跪了下去。

眾人見狀,立即扶起老夏。老夏有個硬頸的個性,這輩子從不求人,更不輕易朝人下跪,但這一次為了小玉,居然做了這事。

「士官長,我們都很敬重您,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醫師接著說:「不過,還是要請您到櫃檯簽急救同意書。」

老夏聽到「急救」兩字,心涼了一半。眾人看著老夏無助的背影走向櫃檯,這從來不是大家眼中的老夏,而是一位老人佝僂的身軀,緩步的移動。

幾個小時過後,小玉被推入急症病房。老夏透過病房玻璃窗內拉起的布簾,隱約看到裡面一片忙亂的景象,顯示病情不但未見好轉,而且每況愈下。

這時,醫師又走了出來。

「士官長,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用了這裡盡可能的資源,但還是無法讓夫人的病情好轉。」醫師一臉愁容的說:「夫人下肢腫脹,伴隨著出血及呼吸困難,情況非常危急。士官長要有最壞的打算…」

老夏已經癱軟在塑膠椅上,仰望著天,身體顫抖著,不能言語。

經過一番搶救,小玉於凌晨三點離世。醫護人員如戰敗的軍人,垂頭喪氣走出急症病房。一位年輕護士走到老夏身邊,示意老夏進入病房,看看小玉的最後一眼。

老夏鼓起勇氣走向小玉的身邊,立刻跪了下來,握住小玉還有餘溫的右手,放聲大哭起來。在老夏淒厲的哭聲中,伴隨著無助的吶喊,劃破了這深夜寂靜的北竿醫院上空…

小玉離世那年,年僅二十八歲。

老夏又回到了單身。與老田及獨子念祖三人守著小吃店相依為命。由於老夏對念祖採取嚴厲的管教方式,有時甚至會拿起小棍子教訓念祖,但多次被老田給擋下。念祖在老田的百般寵溺下,經常有恃無恐的對著老夏頂嘴,導致老夏與老田兩人數次為了管教問題而吵了起來。而每當念祖遭到老夏的責罵或處罰,內心總是懷疑老田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

念祖六歲那年進入國小就讀。老夏有讀過書,由他負責督促念祖的功課,老田則負責接送念祖上下學。但放學時老田總是帶著念祖四處遊玩,玩累了就到得天泉浴室洗個熱水澡再回家,因為那裡有家裡沒有的浴缸可以泡澡。

念祖小學畢業那一年,老夏帶著念祖,抱著小玉的骨灰回到她的故鄉,同時安排念祖投靠舅舅家,繼續接受國中以上的教育。念祖的舅舅因為經營摩托車店有成,還陸續開了三家分店。這要感謝當初他的大恩人,也是自己的姐夫的老夏。沒有當初那筆創業金,或許小玉的弟弟永遠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老夏與老田收起了北竿的小吃店,兩人一起離開了北竿,依約來到台中東勢山上,加入與昔日戰友一起奮鬥的行列。

老田一到台灣,迫不及待到了南投鄉下與金花(原化名:紫薇)見了面。長久分隔兩地,平時僅靠電話傳情的這一對昔日老相好,終於在一群老戰友的見證下登記結婚。兩人婚後落腳於東勢,與老夏及眾多老兵們為鄰。

由於老田夫婦膝下無子,因此在老夏的見證下,正式將念祖收為義子。老田夫婦對念祖視如己出,疼愛有加,每年暑假還把念祖接來東勢與老夏一起度過難忘的農場生活。

多年後,老夏病重,轉送台北榮總,念祖與老田夫婦三人隨侍病榻。臥病期間,老夏將過往向念祖一一真實道出。憶起一生際遇,老淚縱橫、哽咽難語,唯一欣慰的是承蒙老天恩賜,讓他有了念祖這條血脈得以傳續。

老夏於那年冬日,八十五歲辭世。骨灰與小玉放在一起,永久相伴。

懷道樓旁那棵相思樹下的石椅,是父母親兩人初相識的地方。念祖細心扶著慧敏在樹下的石椅上坐了下來。眼望大沃山方向,思及過去種種,時移事往,睹物思人,眼眶蓄滿了淚水。

連接塘岐及後沃那條將海水分隔兩邊的塘沃道,美景依舊,只是兩旁增建了漂亮的水泥墩;塘沃道的左邊則是繁忙的北竿機場出入境大廳以及周圍的跑道。

念祖從背包內取出父母親當年的結婚照,仔細端詳了照片上母親的表情。儘管未曾見過母親生前的容顏,但從照片中可以看到母親與舅舅兩人都有的深邃眼眸以及銳利的五官。望著照片中母親的笑容,他相信那一刻的母親,內心應該是感到滿足及幸福的。

念祖對於自己特殊的出身,從不感到卑下,更多的是感念上天賦予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與責任。

李登輝

無疑的,李登輝是個傳奇。

放眼望去,台灣總統沒有一個具備李登輝的膽識與謀略。蔣經國時代,為人所傳頌的「板凳二分之一」的態度,正如這深不可測的城府之心。算計的是有朝一日的權位,這個他早已妥善計畫,即將創造的歷史,恣意揮灑的舞台。

當然,李登輝的「功與過」爭議,在不同立場的人眼裡看來,呈現出有趣的反相對比。由此可見,台灣人出現的認同障礙,正是當年李登輝自己一手所製造出來的。試想,台灣若不是李登輝接下蔣經國的棒子,會是如何一個處境?或許更好、或許更糟?這些都很難說個準,這就是歷史吊詭之處。

「水至清則無魚」,是李登輝曾經引用的一段話,有人則據此下了李登輝造成當年黑金政治現象的註解。但這其實是毫無根據的。

「黑金政治」,在那個時代,有其背景因素,不全然是李登輝所致。如解嚴、解禁等,是一個清黃不接、法律漏洞百出、可以渾水摸魚的年代。地方民代、政客結合黑道、金牛操控選舉,魚肉鄉民。我不認為李登輝會想幹出這種事,因為這對他的清譽及未來評價完全沒有好處。

「台灣之子」陳水扁的橫空出世,揭露了李登輝真正的意圖,讓台灣人恍然大悟:原來李登輝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去中國化,讓台灣的民主走向更多的可能性。

「軍隊國家化」,只是李登輝亟欲讓郝柏村釋出兵權的一個糖衣。透過軍隊國家化的口號製造輿論,在表面上又製造與郝柏村形同父子的假象,接著從軍職的國防部長,逐步走向文職,甚至透過陳水扁時代讓郝接任行政院長,在郝的身上建立無形的桎梏,接著拔擢郝的宿敵兼對手蔣仲苓,暗中解散郝系人馬。最終完成了「軍隊國家化」無痛轉換的終極目標。至此軍隊形同魚肉,總統府則是刀俎。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李登輝的影響力其實早已不存在。所以也就無所謂遺憾,更不必批評。

歷史是自己創造的,命運亦然。

國軍從三年到四個月的兵役

民國七十七年下部隊服務之初,我遇過幾梯的末期三年兵。當時對他們普遍的印象,就是隨時擺出一臉不爽的表情,以及慵懶的老大姿態。但由於他們都處於待退狀態,加上可憐的際遇,我自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希望這一群麻煩人物趕緊離開軍中。免得污染我這個滿腔報國熱血的青年軍官。

三年兵與一般兩年兵以及一年十個月的大專兵在同一連隊、同一寢室的情景,是讓人感到荒謬又無法理解的。顯見當年台灣役政是如何的慌腔走板,且令人詬病了。我曾與三年兵有過幾次的交談,在談及他們面對三年役期,與後續改制兩年的看法及感想,從他們身上接收到的盡是深沉的怨念與辛酸。當時只差一梯的兵有人被減成兩年,而沒被減到的三年兵,曾聽說有人在營區邊跑邊哭,因為當時的部隊生活普遍都很苦,這差一年就等於差天差地了。

滿腹怨念的三年兵,在連隊用了各種方式發洩內心的不滿,如集體霸凌、欺負新兵及大專兵、在營區耍老大等,用了他們當初新兵時所面臨的遭遇,加倍還諸於這些人身上。但有趣的是,這些人退伍出社會後,又同樣得以新鮮人的角色,去面對資深員工或老師傅的職場磨練,這與退伍前的面貌則又完全不同了。

台灣從早期的三年兵,改成兩年兵,再從兩年兵改為一年兵,近幾年又從一年兵改為四個月的役期,政府甚至還考慮取消義務役改採募兵制。這三十年來的變化,並從政府這一路的改制做法看來,似乎在告訴人民:台灣已經沒有先前的劍拔弩張的氣氛與威脅,正走向安定、富足的社會。於是當年戰時負有遲滯敵人推進、死守陣地,好讓後方(台灣)有足夠時間動員人民應戰的金門馬祖前線,逐步走向撤軍,全力發展觀光,一切盡是如此的美好…

事實上,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敵人也未曾想要放過你。

從蔣介石把國軍帶來台灣開始,就注定了台灣未來所必須面對的宿命。儘管我們擁有自由民主的台灣價值,仍需面對內部的統獨認同爭議,以及日漸強大的宿敵中共。因此,台灣其實沒有鬆懈的條件,也別奢望在猛喊獨立建國的同時,恥言要求美國人把自己的子弟兵送往台海戰場,去為你毫無戰力的台灣白白送命。

從這一路兵役制度的改變,我看到的是台灣軍隊從有戰力變成無戰力,同時卻又看不到政府對軍隊提升戰力的努力,以及整個社會對不管是現役軍人,抑或退役軍人的尊敬及重視的氛圍。我們是否該看看韓國是如何看待部隊及軍人的,而台灣的處境不就正如南北韓的對峙狀態嗎?可不同的是,南韓遠比台灣幸運的多,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可能隨時瓦解的北韓。所以,我們還有鬆懈的理由嗎?!

關於早期的兩年兵與三年兵

民國39年3月1日老蔣總統復職,為反攻作戰準備,整編大陸來台的部隊,汰弱留強,不准退伍不准結婚,但兵員總會減少,真要反攻大陸兵力也不夠,於是開始徵兵。

台灣省政府於民國41年8月1日籌備兵役處,縣市政府於43年設兵役科〔股〕鄉、鎮、市公所設兵役課,辦理役政、役男、體檢、抽籤、徵召之業務。

民國45年1月開始實施我們熟悉的"依梯次入伍當兵"之前,42年至44年曾經實施過徵集部分役男實施「補充兵」訓練,為期三個月(也有四個月),期滿歸鄉。也在民國40年8月,徵集第一期常備兵,44年2月徵集第二期常備兵、同年5月徵集第三期常備兵。常備兵就是依兵役法規定的年限(2或3年)服役。這3期非規律性的徵兵,目的在補充部隊缺員,這就是「充員兵」一詞的由來。

日據時代的徵兵,台灣青年大多被送至東南亞作戰一去不返;光復後,國民政府在台灣募兵,先以不離開台灣作保證,但是不久之後就被調至大陸參加國共戰爭,能平安返鄉的也是少數。而且當時海峽隨時可能開戰,社會上對徵兵有很強的反感。

經過幾期的「常備兵」、「補充兵」訓練,被徵召的役男,都能在結訓或退伍後準時返鄉,兵役的公信力已逐漸建立。45年1月起,開始普遍徵兵,以梯次徵召及齡役男入伍,陸軍每週一梯次,服役兩年,海、空軍及海軍陸戰隊每月一梯次,役期三年。役期是明文載於兵役法之中的。

直到民國57年,由於大陸來台的老士官進入退役高峰期,陸軍基層幹部(尤其技術兵科)出現嚴重缺員,且因義務役役期太短,造成經驗無法累積與傳承,於是將陸軍裝甲、化學、兵工、通信、飛彈共五種兵科的義務兵,列為陸軍第一特種兵,改為三年役期,第二特種兵及一般兵(含大專兵)仍為二年。

陸軍一特兵多當一年,並不合當時兵役法役期規定,而是行政命令。實際作法是,當一特兵服役兩年期滿時,參一仍開退伍令,但是不發出,再依兵役法動員召集的規定,開一張臨時召集令,於退伍當日零時起生效,為期一年,以玆合法,所以當一特兵退伍之時,會領到退伍令與解召令各一張。而一特兵役期長,只要不是太差(或學歷太低),常被選送士官訓,其本職學能在第三年時達到顛峰,多半成為基層連隊真正的骨幹,因此後來一特兵不按規定分發技術兵科的情形非常普遍。

民國70年以後,台灣威權體制漸退,民主意識興起,只是以行政命令臨時召集一年的陸軍一特兵不滿情緒逐漸聚集,透過民意代表的質詢與要求施壓,國防部因而大約在73或74年間同意提前解召,但是如果所有服役超過兩年的一特兵同時退伍,必然造成部隊大亂,因此是採取依梯次先後,逐梯遞減役期15天,以減少對部隊的衝擊。但卻是後入伍的梯次減的多,早入伍的減的少,學弟比學長先退伍,反而造成基層部隊更大的困擾。

民國77年改為三軍皆為兩年役期。至民國88年,役期更改為一年十個月。並開辦替代役,將不適合擔任戰備任務之役男改調為擔任維護社會秩序之警察、消防、外交役等替代服役工作。近幾年又將役期改為四個月,將來義務役還可能進一步改為募兵制。

(以上資料部份引自內政部役政司的資料。)

先不談四個月的兵役。一年役期的士兵能打仗嗎?1982年英國與阿根廷爭奪福克蘭島之役,就陸軍而言,阿軍人數超過1萬人,而遠渡重洋而來的英軍只有3千左右,結果阿根廷大敗,投降的就有近萬人。阿根廷的義務兵期就是一年,英軍則是募兵,役期4至6年。 用一年的時間,訓練一個役男體能戰技也許足夠,但是絕不足以讓一個役男在心態、意志和自我認知上變成一個「軍人」。

比起已經無法回去的四個月役期,我寧願台灣的兵役改為募兵制與四個月義務役並行的做法會比較恰當。只是,在台灣年輕人普遍把當兵當做未來工作事業的阻礙上來看,軍中於是成了魯蛇眼下的避難港、貪圖軍中鐵飯碗的米蟲大本營了。如此一來,募來兵源的素質就肯定令人擔憂,再加上以台灣不過2300萬人口的小島,又能募到多少兵呢?而如此泛泛之輩來到軍中,又如何能達到精兵政策的原意呢?

很遺憾的,台灣其實沒有募兵的條件,除非我們很有錢,又沒有宿敵中共隨時虎視眈眈著,否則只需要如新加坡的基本自衛能力即可。

關於教育召集

印象中,從我退伍後到除役前的教育召集(教召)只有一次。但是我卻有以現役軍人身份,接過幾次的教召,只不過幾乎都是相當痛苦的經驗與回憶。

我不清楚僅僅一次的教召是否正常。不知是國防部特別體恤我平時工作的辛勞,還是覺得對我特別放心。不管如何,那一次的教召讓我回味無窮,甚至希望可以多多益善。因為為期七天的教召,有公假,薪水也照算,吃、住都在部隊,還有軍餉及車馬費可領,實在過於滋潤了些。顯見軍隊一次的教召,得要花國家多少錢,付出多少人、多少心力去籌劃及執行了。

這可是民脂民膏啊!

教召期間,我以備役少校身份,擔任副營長,與現役營長平起平坐,並住進單獨一間的軍官寢室,部隊出操訓練,他們有時還不通知我,讓我睡過了頭,接著就等著吃飯,內心真是感到無比的罪惡。(我可是受過特戰訓練的…)

當時國防部對於教召的政策,改採原兵回原單位,也就是在哪裡退伍,就在哪裡報到訓練,而且盡可能編在同一單位。士官兵在退伍多年後,還可以回到退伍的地方見到以前當兵時的好友、老麻吉,部隊儼然成了退伍官兵俱樂部。一有休息時間,一些人紛紛躲起來聚賭、喝酒開趴。有人可以在一週的教召期間,輸個幾十萬,一下子多了好幾個債主。

原兵回原單位的教召,也成了復仇及討債的最佳時機。當初當兵時被欠錢不還,以及被欺負、霸凌過,沒來得及討回來的,都利用這個機會加倍奉還。於是尋仇鬥毆、傷害、恐嚇等問題層出不窮,造成部隊嚴重的軍紀管理問題,甚至還動用了憲兵押人,並祭出軍法審判。

如今,面對國防部將教召從七天延長為十四天,我想到的是與其以一筆龐大的國防經費,去耗費在沒有成效的教召,還不如將役期改回原來的兩年,而且不分大專兵及一般兵,一視同仁。而教召仍舊維持原來的做法即可。

台灣除了面臨宿敵中共的威脅,還要面對島內的統獨鬥爭,及認同障礙。長期以來,由於政府推動精兵政策,加上軍中人權被若干外行政客曲解,導致戰力及軍紀逐漸低落。島內統派恨不得沒軍隊,直接雙手奉送;獨派一邊說不畏懼中共,願意為台灣上戰場;一邊卻也跟著搞精簡,甚至砍軍人福利,不尊重軍中體制及生態。緊接著外島撤軍,全力發展觀光,似乎認為不會有戰爭。在奮力喊獨立的同時,卻反而逐步卸除武裝。

這是令我感到無法理解的。

戰機飛行員的背後

記得我國中畢業的聯考,除了考上公立高中、高職及五專外,還考上了中正預校。我鎖定的目標就是空軍官校預備生,當時一心一意只想當飛行員。

在我們那個年代,台灣飛行員的素質是非常高的,而且還有著優良的傳統。主要是因為八年的對日抗戰,空軍在各項性能上均比不上不當年最先進的零式戰鬥機的情況下,還能對日本空軍造成威脅,著實不容易。而國共內戰初期,在國軍地面部隊頻頻潰敗之際,空軍還能持續維持空優(中共一開始並沒有空軍),直到第二年中共引進蘇聯戰機加入戰場為止。

由於空軍對於飛行員素質及體格要求特別嚴格,因此,除了智力測驗成績比起其他學校要求高外,成為飛行員該具備的各項要求,完全沒有妥協的餘地。而當時我唯一未通過空官體檢的眼睛項目(光眼睛檢測就好幾項,我也忘了是哪一項沒通過…),就把我打入了第二志願的政戰學校預備生。而這也是我後來不想進去念預校的原因之一。

空軍飛行員未來的出路是非常寬廣的,但前提是要能安全退伍。雖說“哪裡不死人”,各國也都會有類似失事的事件,但是台灣飛行員這種提著性命,睹在那些老舊飛機失事的高或然率上,除了有擺脫不了的宿命之外,還有無奈的悲情…

我二哥,幾年前於前中科院航發中心,後改名為漢翔公司退休。退休前擔任的是戰機發動機之製造、測試、維修等工作。曾經親耳聽我哥說過一件很神的事:戰機飛在空中,他即可以聽出這架戰機的發動機有沒有問題。只因為他的專長就是針對發動機問題的診斷及維修。

1980年代,國內開展戰機自製伊始,我哥就隨同一批航發中心人員前往美國鳳凰城的一個叫蓋瑞地區的某飛機製造廠,向美國學習戰機發動機(引擎)的設計及製造,為期兩年多回國,之後的數架越臻成熟的IDF經國號戰機,逐漸成為台灣空中防衛的主力,因此,他堪稱是台灣國寶等級人物。

在他們還沒回國前,命名經國號(IDF)的原型機1、2號隨即在國內發表,只可惜2號機在試飛時失事,折損了一位優秀的試飛官…而這兩架原型機,就是我哥及他們一群中科院航發中心的人員,在美國開發、製造出來的。

很多人都說台灣沒有能力研發戰機,這是錯誤的。而事實上,戰機內部最關鍵的發動機,漢翔完全可以自製,更遑論電控系統及其他外殼了。而漢翔唯一的遺憾是在於專利。美國掌握了發動機內部某些關鍵零組件的專利技術,台灣不能自製,只能向美國購買,因此掐住了台灣的喉嚨。

以下是我二哥針對近日F-5E失事有感,所發出深沉的控訴及呼籲:

F-5E是越戰的戰機,這類的飛機分H.E.G.A等等,出事的飛機是最好的一款,當年台灣實施虎鯊計劃美國仿照米格15而造的,是用來與F4F100來纏鬥的假想機。

F5陸續除役只留5E在志航基地當高級教練機,比空軍官校AT3教練機還要老,不明白漢翔公司可以做飛機,為何不自己研發自製,老是買人家廢料場的東西,還買的比別的國家貴!

飛行員很難栽培,因為現在的小孩眼睛好的沒幾個。主政者不要總是想著選票,國家沒有戰鬥力就沒人要跟你談任何事,只能在網路上放話滿口胡說八道。不要指望美國人、日本人來幫我們,美國幫過的那個國家有好下場,想想中東國家個個不都是四分五裂嗎?

每次看到摔飛機心裡真的很痛。當然,摔飛機不一定是飛機的問題,而飛機老舊確實也是出問題最大的原因之一,不能等摔機了,才檢討、罵聲一片,過幾天又沒事了。

祈求新型教練機趕快上場,讓飛行員安心訓練,才能正常的接軌正式戰鬥飛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