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么兒,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因為母親懷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我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儘管如此,有一幅影像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而言,是既敬畏,又感到新奇的。正因為這一份好奇心,讓我得以忘卻身體的病痛,專注探索身邊發生的事——我那神奇的阿嬤。
老家是一個典型閩南三合院式的土角厝,方位坐東朝西,剛好住了父親的四兄弟。面對三合院正堂左側最邊緣的一個狹長小屋,裡面住著一位深居簡出的老婆婆——她是我的阿嬤。
我從沒有見過阿公,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已經過世,留下阿嬤一個人獨居在老家旁的古厝一隅,度過自己的遲暮之年。而我對阿嬤感到好奇的部分,是對於阿嬤生前還留有平埔族的生活習性,以及母姓社會的族群文化特色,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
在阿嬤所在的母系社會裡,家中重要家務自然皆由阿嬤作主處理,男人們只負責出外做事賺錢養家。所以在我們從長輩的口中聽來的事蹟中,有一個有趣的故事,吸引了我們探究的興趣:聽人說阿嬤好賭,還把阿公留下的田產都輸光了。這是我們身在現代社會完全無法想像的情境,也完全顛覆了我們從小被灌輸的固有倫理道德觀——女性主窄全家的命運。後來,又出現了一個更戲劇性的說法,阿嬤其實是把阿公的田產都讓人給騙光了⋯⋯
從文獻及老一輩人口中聽到過一些讓人覺得難過又憤恨的傳聞:移民的閩、粵族群,會利用平埔族人的善良、好客,用欺騙及各種巧言令色的手段,奪取平埔族人的土地,更有甚者,用一隻雞都可以騙到一畝田。由此可知,平埔族人是何其的可愛、天真,又愚鈍、可憐了。阿嬤那一輩的平埔族人大都是不識字的文盲,面對高利貸及土地買賣契約上任意讓人按手紋,這種軟土深掘的強盜手段,直讓人恨得拳頭緊握、牙齒緊咬。這也是為何我們村民平常習慣利用酒醉疏解心頭恨,而藉機與人鬥毆的原因所在了。我是多麼希望我的阿嬤不會是這個傳說裡人物之一啊⋯⋯
記憶中,阿爸他們兄弟不僅尊重阿嬤,也怕她。
阿嬤在家的地位,體現在她的威嚴,以及固有長幼有序的觀念中。我父親是家中老大,只要他們兄弟齟齬或有人打架,身體勇健的阿嬤會立即操起扁擔,逕往我阿爸身上打去,還邊打嘴裡邊說:「你做大兄的,攏不會管細漢喔!」我們小時候看到阿嬤打我阿爸,感到不解為何兄弟們吵架,只打我阿爸?阿嬤說:「你們的阿公過世了,做大哥的要把家裡的人都管好來,怎麼可以兄弟冤家相打都不管?」。
阿嬤很疼孫。哥哥們讀小學時,常因為沒有早餐吃就去上學,阿嬤知道後會偷塞錢給他們買東西吃。在堂哥堂弟被叔叔管教鞭打時,在那整個原地亂轉躲藤條、半真半假的哀嚎中,總會有一個不讓我們失望的畫面演出——隔著庭埕的大榕樹下,那總深居簡出,鎮日攤在榕樹下一張藤椅上的阿嬤,總會像感電一樣從一個世界中醒來,一手拿著檳榔扇,一手提著垮褲管,彎著腰、駝著背,用不可思議的快步,走過漫漫煙塵直衝過來,拉住叔叔的手解救她的孫子,順便叨念了叔叔一頓。
當有人哭喊被打,阿嬤就受召喚而來,用我們平日看不見的活力姿態出現,而也只有這樣的我們,能召喚出那樣的她。
老家的庭埕,是個曬穀場。稻穀在秋收時節,會在庭埕接受不斷的翻攪日曬,而沒有曬稻穀庭埕,經常可以看到阿嬤用竹簍曬著檳榔。那檳榔由新鮮的青綠色接受陽光的長期曝曬,檳榔的汁液經過曝曬而濃縮,直到乾癟成為檳榔乾,這時顏色也隨之轉為灰白色,質地堅硬如木。
每天總會看著阿嬤左手掌上放了一張荖葉,右手在荖葉的光滑面抹上一層石灰,再取一顆檳榔乾放在石灰上,接著用荖葉俐落地把檳榔乾整個包覆,隨即放入口中咬了起來。看著阿嬤鼓著右腮幫子,右臉半邊也因為上下用力咬而呈現出青筋暴露的模樣,看著不禁讓人感覺牙齒隱隱痠痛了起來⋯⋯
阿嬤平時除了吃檳榔乾,還是個大煙槍。但這些陪她走過94載的「不良習慣」,非但沒有讓阿嬤患上任何口腔及肺部疾病,還讓阿嬤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鐵肺及大鋼牙。這不但顛覆了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或許也成了值得人們研究的案例了。
關於阿嬤,常常有一個畫面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即使身軀佝僂,她依然能勇健的在庭埕來回穿梭,頻頻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叫喚當時幼小的堂弟——叔叔的小孩——叔叔離了婚後,隻身出外工作,於是將小孩托給已然年邁的阿嬤照顧。或許這是阿嬤的無奈:都八九十歲了,還要幫落難流離的小兒子帶小孩,這種安養天年的方式,是否是上天對她開的一個玩笑?
阿嬤過世前那段臥床的日子,經常聽到阿嬤房間裡傳來呼喚著陌生的名字,而這些聽來陌生的名字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阿公外,就是已經過世已久的親戚、朋友。而那時,我們也都心底裡有數,阿嬤這位平埔人活化石,將要逐漸離開我們了。而平埔族群文化的活見證,也將隨著阿嬤的過世,成為了絕響。
阿嬤都過世那麼多年了,但在午夜夢迴時,阿嬤還會經常入夢來——在那個沒有路燈的年代,她總是喜歡在晚上洗完頭後,坐在庭埕前的榕樹下梳頭,而那個畫面,經常讓我們這些無膽的小孩,嚇得腿軟頭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