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八年半的軍旅生涯,從一位熱愛文學及音樂的瘦弱青年,透過軍人養成訓練以及鋼鐵意志的淬煉,形塑成為一位軍人——其實是官運太差,幾乎都被分配在訓練精實的艱苦單位。

在28歲還不算老的年紀,我從軍旅無縫接軌成為以設計工程師起步的職場轉換,讓不少人感到不可思議。事實上,過程中除了有我個人的努力外,當然也少不了貴人的相助。

  • 職訓

那年,台灣誕生了第一位文人國防部長陳履安。他履新初始即頒布了一項政策:「屆退軍士官職業訓練實施辦法」,明訂:即將於一年後退伍的軍士官,可以報名國內職訓中心,以銜接軍士官退伍後進入職場所應具備的技能。如獲得職訓中心錄取,可向部隊報告,即可帶職訓練,沒有後顧之憂。因為有了這項德政,當時造福了數千、數萬的屆退軍士官。當然,也包含我在內。

隔年六月(我退伍前半年),我進入了位於桃園內壢的省政府勞工處北區職訓中心的電腦輔助繪圖班,這在當時是相當先進與熱門的一項課程。

機械技職體系出身的我,以往在設計方面接觸的都是手工繪圖,而在當年職訓中心卻首次面臨以電腦繪圖取代繪圖桌,感覺新鮮之外卻也有恍如隔世之感,也感嘆軍旅生涯所造成的技術斷層,竟讓自己落後外界如此之多。從此以後丁字尺、針筆或鴨嘴筆、圓規、三角板等繁雜的繪圖工具,不再出現在我面前,也不會讓我感到煩躁。另外,由於當時的DOS作業系統課程,是一位面貌清秀、聲音迷人的女老師,遂讓我對於每日的上課產生了期待。也因為如此,讓我的電腦知識在極短的時間內,得以突飛猛進,甚至還進一步對程式語言的撰寫產生了興趣。

為了補足軍中服務期間與同齡人士的落差,除了白天的電腦繪圖職訓外,還陸續報名了夜間的青輔會職訓中心CAD/CAM電腦輔助製造的基礎及進階課程訓練,加強了設計外的製造實務能力。也同時在青輔會職訓中心研習了Novell 區域網路,進一步踏入了區域網路系統建置及維護的領域。

我讓自己不間斷的投入學習,主要是為了不辜負軍中所給的恩惠,也不想浪費任何一絲可貴的時間。

  • 意外的插曲

省北訓電腦繪圖班是個二十人的小班。班上除了一位四十幾歲的中校大哥外,我的年紀排在第二,其餘學員悉數是義務役剛退伍或是高職剛畢業,等待就業的年輕人。

為了每年年底舉辦的全國職訓中心合唱比賽,——這個讓省北訓上下無不感到頭痛厭煩的任務,往年都以幾個倒霉鬼湊數組隊參加比賽,自然每年都是以墊底成績收場,更由於常年成績的墊底,總讓中心主任感覺很沒面子,迫切希望今年能夠擺脫這個宿命。於是主任給了大家一個任務:只要不再墊底,倒數第二也是不得了的成就。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中心人員加緊進行了內部的代表隊選拔。開始由各班組隊,選了歌曲後,在中心的室內運動中心舉辦了的合唱比賽。我被拱出來擔任班上合唱團指揮,理由只因為我是現役軍人,有領導經驗,更因為我是班上最用功的一個⋯⋯

可惜比賽結果由建築繪圖班奪得第一名。他們也將代表中心,參加那年11月的全國職訓中心合唱比賽。我們班只獲得第三名。

合唱團代表隊僅有短短一個月的訓練時間。北訓中心於是請來了育達商職的音樂老師來指導;鋼琴伴奏則找來模具班的一位長年於教會唱詩班擔任鋼琴伴奏的原住民青年擔任,卻缺了一位指揮。由於我在班際比賽時,被認為在各班比賽中指揮的表現最好,整體感覺及節奏感方面都不錯,中心央求我接下指揮這個重擔,同時也是這個班的團長。只不過,這個往年全國合唱比賽成績敬陪末座的省北訓,今年的目標卻僅是卑微的:只要不是最後一名都可以。著實讓我哭笑不得。

由建築繪圖班學員組成的合唱團,成員比我們班複雜許多:成員有我官校同學、退役校級軍官,還有幾位坐輪椅、柱拐杖的身障人士。而這個班,唯一共同之處,就是不信任我這個空降來的別班指揮。他們想看看我能有多大的能耐足以帶領他們,同時也暗自倒數我究竟可以撐多久時間而不放棄。

我清楚知道這是本位主義產生的排外心態,但是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讓他們可以接納。事實上,我對於音準及節奏的敏感度很高,同時對於樂曲的詮釋及表現,也有自己的一套。

剛開始的練習時段,有人藉故請假不來,或是在練習當中不斷講話來擾亂我的情緒,還屢勸不聽。有時竟連我官校同學都不挺我,也不願意出面協助我。我難過、羞愧於自己的人緣竟是如此之差。

音樂老師選定「寄語白雲」(又名離情)這首填上中文歌詞的韓國歌曲,做為我們比賽的選歌。因為這是首有著清楚旋律,情緒起伏飽滿的歌曲;有離別的哀傷、有思念的愁緒,也有傾訴時的激昂,最重要的是好唱也好聽。歌曲若是詮釋的好,加上優美的合聲,無不讓聽者沉醉其間。我讓自己融入歌曲中的旋律與歌詞的意境,並與音樂老師討論後,決定了詮釋的角度,以及表現的形式。

  • 贏的感覺

經過一段時間的溝通與練習,團內成員逐漸感受到我無私的立場與認真的態度,也終於願意接受我的指導。最重要的是,我對於音樂的知識、經歷與所展現出來本事,讓他們無法忽略我的存在。

比賽前一天,我們來到位於士林的北市職訓中心,這裡是全國比賽的場地。

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練習,團員們已經可以熟練掌握歌曲意境的聲音表現形式。在聲音的處理方面,以每個人聲音的特性,以及音感的掌握,細分成高中低三種,再拆開成為二部合唱。我也向他們說了一段關於這首歌及歌詞的故事,讓團員都能感受、並被感動,而能在歌唱時能融入情境,掌握抑揚頓挫,進一步唱出自己內心的感受。這是一個驚人的改變,但卻只有我跟老師能深刻感受的到,而團員們因為無從比較,則是不自知的。

上台前,由於每個團員已被前面十個團隊的精彩演出,挫了不少信心。而我,則是充滿信心的不斷告訴他們,只要維持平常心,就不會再拿墊底名次。於是他們再度清楚的認知:我們的標準竟是低到根本不需要緊張的名次。頓時大家心裡放鬆了許多,臉上也紛紛露出了笑容。

當司儀唱名我們入場時,第一個入場的是前排坐輪椅及下肢殘障者,陸續進場的,則是二三排不同年紀身高的成員。這個畫面讓觀眾及評審可以清楚了解:這是原班成員,而不若其他演出單位是遴選一批愛唱歌或會唱歌的成員所組成,指揮也都是邀請音樂老師擔任。只有我們省北訓,除了原班人馬之外,就連指揮也是學員自己擔任。而令眾人好奇的是,這如此不同於各隊的組合,究竟能帶來何種令人眼睛一亮的成果呢?

一如我所希望的,每個團員都帶著笑容上台。就連我也是轉身笑著臉與評審行鞠躬禮。演唱結束瞬間,我對著團員誇張的豎起大拇指的動作,引起全場熱烈的掌聲,當我轉身再度微笑對著首席評審張清郎教授鞠躬時,我看到張老師笑口開懷的同樣對我豎起大拇指。

成績的宣布是從第三名開始。團員們因為沒有期待,自然不會有患得患失的心態,於是大家忙著歡慶壓力的釋放。不久,工作人員把我叫了過去,在我耳邊悄聲告知:恭喜你們拿了第一名,請你準備一下,等候上台領獎⋯⋯

頓時,我腦筋一片空白,猶疑數秒後,盡可能讓表情保持冷靜,並悄悄的整理服裝。

當宣布第一名為省北訓的當下,我的周遭瞬間歡聲雷動,大家不可置信的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而我,則是理一理領結的快步上台,接受當時的勞委會主委趙守博的頒獎。

我們贏了。我們不但不是最後一名,也不是倒數第二,而是第一名!

這個榮耀來的一點都不僥倖,卻是一個從不被信任到完全交心的微妙過程;也是一個從不起眼、不專業的團隊,到能唱出優美合聲的團隊。這之間的轉變,竟是如此的戲劇化與激勵人心的一次因緣際會。

而這段經歷,無疑是我人生中非常值得紀念的一次榮耀。

  • 退伍即就業

我在職訓中心與團員們一起創造的奇蹟,間接也使我有了耀眼的結訓成績。緊接著在退伍令還未到手之前,卻已經擁有了一份職訓中心轉介的產品設計工程師的工作。並以此為出發點,開展了我往後的職場生涯。

剽悍的突擊兵

曙光微露的清晨,谷關麗陽營區的突擊兵們迎著晨曦,裸著上身,穿著紅短褲、球鞋,以每日例行的一萬公尺晨跑,揭開了一天的序幕。

麗陽營區是國軍山訓的基地,負責訓練山地地形障礙通過的技巧,如繩索下降、架設突擊吊橋、攀岩以及山地叢林戰、直升機滯空下降及野外求生等技巧。而突擊兵的訓練,來自於取法美國遊騎兵相同的訓練方式,在高達七成淘汰率的嚴格篩選下,結訓的學員,可以獲得一枚國際認可的突擊兵徽章。訓練過程由於危險性高,經常會有受傷的情況發生,而一旦受傷掛病號,個人積點就會被扣,隊上幹部每周統整積點,決定每個人的去留。因此,訓練過程中,確保自己不受傷,需要靠的是自身的膽大心細,以及即使受傷也要撐下去的意志。

突擊兵也是擁有海上突擊、陸地作戰、敵後空降、山地叢林戰、寒地及雪地作戰等五棲多元作戰能力的兵種。而國軍的突擊隊訓練,融合了美國陸軍遊騎兵學校的訓練課程,以及國軍在國共內戰所取得的經驗與教訓而成。因此,谷關的突擊訓是國內特種部隊的養成班之一,主要訓練科目是以山訓為主的「各種地形障礙通過技巧」,如繩索下降、繩索架設及通過、直升機滯空下降、攀岩、山地叢林戰。以及陷阱設置、詭雷安置及爆破、縱火、格鬥、敵後滲透、破壞等技巧。

美國陸軍遊騎兵學校,是美軍首屈一指的小部隊戰術與領導力訓練學校,訓練強度與難度超越人體極限,是各特種部隊的前期訓練。在張安薇綁架事件中成功解救人質的前綠扁帽指揮官余靖,於西點軍校畢業後,接著通過美國遊騎兵學校的訓練,才得以加入綠扁帽部隊。也就是說,要想進入類似綠扁帽或海豹等特種部隊,必須先通過美國遊騎兵學校的選拔訓練。

每個積極加入特種訓練的人,動機不一,但可概括為兩種人:第一種是希望成為體力、意志力及戰鬥技巧方面最優秀的人,渴望自我超越;第二種是單純覺得加入特種訓練很酷,可以滿足在他人面前炫耀的虛榮心及成就感。而不管是哪種心態,能通過艱苦訓練而獲得特種訓練徽章,才算掌握了得以對外說嘴、炫耀當年勇的話語權。

國軍80年代的突擊訓,名為「突擊幹部訓練班」,主要以送訓國軍尉級以上幹部,使其成為部隊種子教官。課程中除了谷關的山訓,還有夏天在南部高雄興達港的海訓及操舟訓練。唯一不變的,是每日凌晨一萬公尺跑步及一千障礙,最後壓軸則是令人煎熬的夜間蛙人操做為一天的結束,如此不斷的循環。

我們身上背的是AK-47步槍(你沒看錯,就是俄製AK-47),這把號稱全球最多人使用、最穩定的槍枝,不僅可靠性高,也相當耐撞耐摔,槍枝拆解保養也非常快速、容易,至於來源如何我不清楚,這或許是機密。除了身上的武器及繩索,每位突擊兵身上都會三把刀,分別是瑞士刀、開山刀以及求生刀(俗稱藍波刀),這是山地叢林訓練或作戰時,面臨障礙及受困時野外求生的標準配備。而平時這些刀具的保養及維護不比槍械馬虎。

突擊兵們不只在陸地驍勇善戰,在水上也要能暢行無阻。

一次在五米游泳池的水上壓制及反壓制訓練中,我面臨了一次處於生死交關的難忘經驗:水上搏鬥不只是考驗游泳技巧,更是考驗水中的靈活性。一位與我對手的學員,在身材上明顯處於上風,我在屢次的被壓制時,幾乎難以掙脫,甚至還嗆水多次,幸好我依賴在水中如蛇般的靈活,進行數次的掙脫及反壓制,將對方頭壓入水中十秒成功。

但在再次的對戰中,對方心急於復仇,第一次爆氣地把我狠狠壓入水中,我明顯感受到對方的不友善,於是下手攻擊,使他鬆手,沒想到他竟進一步利用身材優勢再度把我壓入水中幾乎有二十秒之久,我感受到自己即將溺水,身體腎上腺素立即起了作用,使出至今都覺不可思議的洪荒之力,一個猛力翻身,左手抓住對手的頭髮,右手往他太陽穴夯去,再扯住他的右耳,一起往水面摜去,自己也順勢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救命的空氣。

出水後,我對他破口大罵,他自覺理虧,只好默默承受。但是我們都清楚知道,真正的實戰,就是你死我活的戰鬥,你只能想辦法讓自己活下來,絲毫沒有討價還價的機會。

谷關的突擊兵訓期間,在嚴酷的每週加扣點制下,膽大心細是我終能毫髮無傷完訓的關鍵,甚至最終還以全隊前三名的成績結訓,並獲得留任谷關擔任助理教官的殊榮,負責協訓後期突擊兵的學員,而我的原建制單位,卻不斷透過各種方式希望國防部讓我歸建,因為我的借調,不只讓基層戰力損失,還錯過了一次馬祖輪調(這句是我的玩笑話——)。民國79年,終究逃不過輪調的命運。

突擊訓的助理教官,是突擊幹部訓練班的訓練骨幹,是除了隊長及分隊長等編制之外,由優秀學員結訓後遴選出來的,負責指導監督學員的操練,確保他們的安全、照顧他們的生活。操課時還要協助教官擔任示範,儘管這不是輕鬆的工作,但由於身為助教內心的使命感驅使,造就了強大的心理素質以及無可替代的成就感。

谷關麗陽營區的助教生涯中,一次讓我印象最深刻的直升機滯空下降課程,讓我往後的課程總是一絲不苟、戰戰兢兢的做足準備工作並一再自我演練,確保學員各項訓練的安全。

那天,一位因對高度的懼怕而過度緊張的學員,我一面安撫他的緊張情緒,一面將D型扣與主繩環繞扣上之際,卻疏忽了確認,隨即命令他垂降。當他開始垂降至三分之一處,突然發生主繩脫開D型扣環,無法手動控制下降速度,僅靠唯一的安全繩吊撐,而那時的安全繩僅有一位學員協助做確保,眼看這位學員並不知道自己正面臨危險,卻還是持續面朝地面用力下降。若以重力加速度來看,一位做確保的學員,這樣的下墜速度,肯定無法負荷,必須被迫放手。我見狀後,立即命令垂降的學員禁止繼續下降,並呼叫周遭學員合力把這位學員拉上練習塔。避免這位學員可能因為被身體下墜的重力,加上腰部安全繩的瞬間拉力而導致腰部或脊椎的傷害,即使安全繩的高度不致於讓人直接著地,但真正上直升機的實跳,是沒有安全繩保護的。

儘管幾次的危機都能化險為夷,卻是強化心理素質以及危機處理應變的寶貴經驗。

叛逆少年曾有的飛行夢

國中時期,學校除了有男女分班,還在男女班中刻意區分出升學班與一般班級——俗稱放牛班——,而在升學班中還有一個菁英班,總共男女生有菁英及升學各一班,共四班。菁英班鎖定本縣市以外的一級高中——如建中、北一女、雄中、雄女、南一中等——,升學班則是鎖定這些以外的公立高中。而其餘的,則是任其自行發展、並只能依靠奇蹟的所謂「放牛班」。

十歲那場人生中消逝了七天的瀕死經驗,同時也讓我國小六年的階段整整少了一個學期,從此我的數學及珠算課程,完全跟不上同儕,但我在國語及作文成績方面,卻意外成為班上最好的。升上國中之後,因為數學方面不及格的成績,光靠國語幾乎屢次滿分,以及其他科目的不錯成績,即足以獲得總成績的平衡,讓我勉強擠入升學班。

不知是否有幸抑或不幸,偏偏讓我在國中時期遇上了一位個子高瘦、一臉嚴肅,人稱「鬼見愁」的老師。

這位老師素來以教學嚴格著稱,平時在他的休息室座位旁隨時擺著一支二公分粗、長度及腰的藤條。這支藤條不論是打手心還是打臀部,都會在身上留下明顯紅腫帶血絲的鞭痕,打人時用力的程度可以從他咬著牙露出猙獰又扭曲的臉上表情看得出來。

我國中模擬考成績之所以上下起伏較大,來自於打心底裡抗拒這位老師的管教方式。後來甚至進一步惡化成為厭惡、並排斥這種升學至上的填鴨式教學。記憶中,曾經最高紀錄總成績退步一百多分,而以老師設定退步一分打臀部或手心一下的規定中,我每天至少得還老師「分期付款」的十下鞭子,如此持續了半個月過著每天不是屁股、就是手心紅腫的日子。於是乎,我遂從懼怕,已然進入到一種安穩入定的無畏挨打模式。

這打罵方式所造成的反效果,不僅影響我往後消極的升學模式,更是促成我擺脫擠入升學窄門、積極思考投身軍旅的路徑。

國中畢業的聯考,我考上了屏東中學、屏東工職、南區五專,外加中正預校空官預備生——成為未來的空軍飛官。當年成為飛官的意念,強烈左右我的思想及行為,於是在我錄取預校後,背著家人參加入校體檢,可惜因為右眼1.0(小近視)被打入第二志願——政戰學校預備生。

飛行夢碎後,我放棄了就讀預校,回頭念高職。

進入官校就讀時,曾有再次成為飛行員的機會——陸軍輕航空的甄選。可惜就在準備參加甄選的期間,突然聽聞一位前期考入輕航空的學長,在一次學習駕駛直升機時意外墜落的消息,震撼了我,也敲醒了我再次成為飛行員的夢想。

或許我不該因為一次的事件,就摧毀了一生的夢想。但從體檢視力的不合格,再到關鍵時刻一次事件的發生,似乎都在暗示著我必須認命——或許自己只適合在陸地,不適合在空中。

不風流的韻事

這是一段不願提起的往事。因為肯定有人認為我過於自我感覺良好,但這卻曾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兩年的北竿生活進入了倒數三個月的時光,離開北竿返台後,僅剩不到一年的日子,就要離開軍旅。

自從決定不續簽留營後,旋即成了開始數饅頭的待退軍官,閒暇流連塘岐街上卡拉OK及簡餐店,成了平日輪值戰勤及巡查據點之外的消遣了,雖稱不上是隻米蟲,但也離生活糜爛不遠了。

偏愛齊秦歌裡時而清亮高亢的吶喊、時而抒情低迴的那種遺世的孤離感,更重要的一點是,由於齊秦歌曲難度高,一般人是難以駕馭也不敢輕易嘗試的。萬一唱壞了,台下隱約傳來的噗哧聲是會讓人感到無比尷尬的;但若是唱的好,則不僅會得到「歌王」的封號,還會引來店裡服務小姐的愛慕眼神——因為齊秦的歌,除了蒼涼、孤傲外,悉數是情歌。

小美,是卡拉OK店內的服務生,來自台灣雲林鄉下。關於小美前來北竿工作的原因,各種版本的傳聞流傳在士官兵之間——有人說小美為了陪伴在北竿服役的男友,而透過管道設法前來北竿工作;也有人說小美是為了躲債,而隱姓埋名的躲藏在這個蕞爾小島裡。在外島陽盛陰衰,人稱「母豬賽貂蟬」的特殊環境下,具有傳奇性色彩的小美,可算是北竿這裡在臉蛋及姿色方面相對較佳的女子。

發現小美開始凝視著我唱歌時的眼神,那是在一次我正陶醉在齊秦「外面的世界」這首歌的旋律中⋯⋯

歌曲間奏的優美吉他聲,讓人悠然神往於昔日的回憶,想起戀愛時全身散發著費洛蒙的氣息,以及失戀時的無助與孤寂。在仰頭閉眼沈醉於木吉他的娓娓訴說聲中,帶出了第一句歌詞:「在很久很久以前,妳擁有我⋯⋯」小美似乎在進入忘我的情境中,被周圍的掌聲所喚醒。

從那次以後,小美會自己點男女對唱的情歌,邀請我與她合唱。於是,我與小美的「緋聞」在北竿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但是關於這件事,我完全是處於不知情與被告知的情況之下。

為了避開麻煩與外人的指指點點,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停留在塘岐街上,也沒有唱歌的心思。直到有一天假日,北竿的地方保防官來到璧山找我。

「有一件事必須麻煩你來解決。」地保的到來,已經讓我感到事態嚴重,沒想到他卻是有求於我。

「小美的老闆要我請你出現在他們店裡。自從你不再出現後,小美總是沒心情上班。」地保繼續說:「或許你過去跟她說說話,安慰一下吧。」

我突然覺得事情鬧到要動用地方保防官出面,事情恐怕不單純。況且我一個即將輪調返台退伍的軍官,一旦惹上軍民糾紛或扯上軍法,絕對不是我願意見到的。

假日的卡拉OK店,店內滿是士官兵,卻未見小美的出現。老闆ㄧ見到我,立即要小美前來與我談話。

「潘先生,我問你:我有當著你的面要你以後不要來這裡找小美嗎?」老闆用北竿人的閩北腔國語問我。

「沒有,是我自己不來的。」我說。

「那你為什麼不來?」小美眼神犀利如劍地看著我。

「我⋯⋯我不想惹麻煩⋯⋯」面對小美露出寒光的雙眼,我不敢直視,囁嚅地說:「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原來自詡浪漫、深情的男人,不過如此!」小美眼神轉為怨懟。

我只有低頭不語。

自那天過後,小美調適的很快,恢復了如常的作息,像是似乎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長髮三毛迷

平日的北竿塘岐街上,除了洽公偷閒的士官兵外,就是輪值巡查據點的幕僚職軍官足跡了。他們選擇在假日留守或輪值戰勤,刻意與士官兵做了分流。

塘岐街上林立的卡拉OK、冷熱飲及簡餐店、撞球間、特色小吃等,在經過一陣假日的喧囂後,步調瞬間調回悠閒、從容的節奏,好迎接不同族群的消費者——唱歌、閒嗑牙的軍官們。

那天,我走過一家簡餐店時,瞥見店內坐著一位長髮、側面五官輪廓清秀姣好的女子正忘我的看著書。這畫面觸動了我的心弦——來到北竿後,我未曾見過如此美麗又愛閱讀的女生。頓時由於好奇心及賀爾蒙的噴發,讓我的身體不自禁地往裡面走了進去。我急切想知道這位女生都在看些什麼書,我能否與她聊上幾句(其實是想搭訕、攀談)⋯⋯

她見我進來,立即站了起來,往櫃檯走去,倒了ㄧ杯水, 細心的放在我面前。

「今天用什麼餐呢?」她輕聲的問我。

這名女子不只容貌姣好,聲音柔美,估計身高也有170左右——這完全是我無法企及的目標。心想:她究竟是何時冒出來的?究竟是誰如此懂得在外島採用美女這高招?會不會在假日已經引來無數蒼蠅蚊子的圍繞與垂涎?我是不是她已然厭倦去應對的無數獵豔官兵之一?不行,我一定要讓她知道我與他們不同,而且她肯定會對我印象深刻的。

「妳喜歡三毛的書?」我進來時早已瞄見那本「雨季不再來」。

「你怎麼知道的?」她瞪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在外面走過時看妳在看書,感到好奇,很想知道像妳這樣的女生,都在看些什麼書。」

「我是三毛迷。我除了喜歡她的文字外,也嚮往她的率性。」她在我前面位置坐了下來,右手順勢撥了垂下的髮絲,置於耳後,讓她清秀的臉龐又加添了幾分豔麗。

「那妳一定也喜歡張愛玲吧,妳知道張愛玲是三毛的偶像嗎?」我眼睛注視著她靈動的雙眼。

「我知道,但是她的書我看的沒有三毛的多。我還是喜歡三毛的感情觀。張愛玲雖然是文學才女,但是在感情上,完全是不及格。」她很認真的詮釋這兩位女子的愛情觀。

我點頭認同她的觀點。

那次的邂逅後,從她每次見到我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似乎喜歡我的到來。在我莫名的優越感驅使下,我好奇的問她對我的看法。

「我覺得你不同於這裡所有人,就像個親切的大哥哥,談話中感覺不帶目的,讓人沒有壓力⋯⋯」我第一次見她似小女孩般撒嬌、嘟著嘴的模樣跟我說話。我靦腆地笑了。

是的,她還是個大學生,暑假回老家幫忙,然後認識了我這位大哥哥,如此而已。況且她若是穿上有根的鞋就已經比我高了⋯⋯

北竿的秋天,景物蕭索,寒意也逐漸來到,更是個令人惆悵的季節,因為她即將回台灣,而我也將在三個月後輪調返台。

至今我連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就姑且稱她為「長髮三毛迷」吧!

外島前線食物中毒事件

秋末的北竿,一地的殘黃,盡是滿目蕭索,寒意也漸漸濃了。

每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島上最惱人的枯水期。唯一的坂里水庫,原則上是供應當地百姓的民生用水,但早已不敷使用,百姓只能自力救濟的抽取有限的地下水及儲水度日,有些公共浴室為了提供軍人的收費沐浴,還得想盡各種攢水的辦法。而北竿的駐軍,則是用盡各種方式儲存水源——坑道據點利用坑道收集的泉水,一般連隊除了水槽儲水外,只能克難的收集來自山上流下的水。一旦儲水告罄,就連上游排放的廢水,都成了珍貴的瓊漿玉液,加以過濾及煮沸後,也能成為廚房洗米、煮飯後再做成蘿蔔排骨湯的回收用水。

塘岐連的用水,依靠的是廚房外一個水池,專門收集來自璧山上游流下的水。有一傳言說,早期北竿的逸馨園(軍中樂園,俗稱831),位在璧山的半山腰(也是831說法的來源之一),幹訓班旁。從璧山頂流經逸馨園的水,是提供裡面小姐們民生用水的主要來源。她們以臉盆盛水服務官兵後, 隨手將廢水往流經下游的水溝倒,這些水經過輾轉匯流來到塘岐連的儲水池,提供官兵們洗澡、飲水及三餐用⋯⋯

塘岐連連長請婚假回台,我身為副連長,代理連長帶領部隊。一天下來辛苦的大道機場跑道工程構工完回連隊後,官兵們被要求必須謹慎用水,一人只能用一臉盆的水洗澡,洗過澡的水還得透過收集槽提供廁所沖洗用。而我與其他軍士官幹部們,為了不與士兵搶水,只好花錢前往百姓開的公共澡堂。

這天,是塘岐連排定夜巡的日子。

連隊用過晚餐後,大家開始著裝準備執行全島夜巡的任務。

「副練仔(副連長),出事了!連上有幾個人吃過晚餐後,開始出現腹絞痛,以及上吐下瀉⋯⋯」傳令小李一臉慌張、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聽到傳令這一番話,驚覺不妙,我的胃部也突來一陣抽痛,隨即衝出房間,前往士官兵寢室。眼前那一幕景象,令我一時感到慌亂而不知所措,回過神後,只見通舖上,有人在床上表情痛苦的抱著肚子左右輾轉地滾著;有人抱著肚子猛吐。地上除了嘔吐物外,還有因不及奔往廁所而失禁所排出的流質糞便,我估計廁所應該也大排長龍了⋯⋯

我立即通報營部,並要求島上所有救護車及吉普車前來支援,將連上官兵後送北高醫院。彼時,因為忙著處理回報、安撫情緒,並試著讓自己冷靜沈著,卻也因此轉移了自己腹部一陣陣的絞痛。一部部後送的車將連上士官兵送往醫院的過程中,我即一個人默默回到寢室,終於不支地倒在床上左右翻滾。直到黃排長前來向我報告後送進度時,見我也食物中毒,才驚覺不妙,立即告知營長,派車將我送往北高醫院。而我,則是連上最後一位因食物中毒後送的病患。

外島前線因為缺水及水源污染所導致的食物中毒,不容等閒視之,並一度讓北竿全島陷入緊張氛圍,因為這可謂是作戰層級的戰力損失,為此,還曾經登上馬祖日報,並受到防衛部的嚴重關切。而因為連上食物中毒件事所產生的衝擊,一度讓連上對於往後廚房菜單,產生了莫名的排斥,但也莫可奈何。尤其是蘿蔔排骨湯,更是不曾出現在往後的菜單上。

養豬兵

某營的伙食,長久以來被官兵詬病「豬吃的都比人好」,這是調侃、也是控訴。

部隊伙食的好壞,牽涉兩個層面:首先是菜色的色、香、味,這是質的層面,關係到伙房的廚藝;接著是菜色的樣式多寡及豐富性,這是量的層面,關係到採買的能力。菜量不多,但色香味俱全,官兵吃的開心。就怕菜少又難吃。

這當中是否有人謀不臧?

當大家發現營區福利社的生意越來越好——尤其泡麵餅乾經常供不應求時,以及營長的豬長得越來越肥時,一切似乎豁然開朗了。

阿立,原來是營上的伙房兵。入伍選兵時,當人事官在隊伍前喊出:「以前做過廚師,或會煮菜的出列。」

阿立沒有忘記當兵前,村裡剛退伍的老兵,一再的告誡:「為了不要被操,不管你會不會煮菜,都要想辦法進入廚房當伙房兵。」

「可是萬一被發現我不是廚師,又不會做菜怎麼辦?」阿立一臉疑惑的問。

「你放心,跟你一樣矇騙進入廚房的人不少,但總有幾個是真正的廚師,你可以慢慢跟他學。」這位退伍老兵舉起酒杯一口乾了,繼續說:「說不定你退伍出來,還可以開餐廳呢⋯⋯」

一群人被集合起來後,每個人的眼神都相互打量著對方。阿立發現有部分人,手臂上刺了青,看起來就不是當過廚師的樣子,於是原擔心說謊後的忐忑不安,稍稍可以放下心來。

阿立努力在廚房跟著師傅學習如何用大鏟子炒一大鍋菜,可是看著大鍋菜那一點也不美味的樣子,看了就連自己都沒有胃口,也簡直無法想像這竟是要給官兵吃的。不過,欣慰的是,至少他的臂力,因為用大鍋鏟炒菜,給練得更結實有力了。

某天,因為營部早餐的饅頭發不起來,顆顆硬如石塊,讓人難以下嚥。於是阿立在那天的早餐,整整在營長桌旁罰站了近半個小時。當天,營長交代阿立一個新的工作——「養豬」。

阿立奉命在營區一個舊營舍角落,圍出一個豬舍。同時在豬舍外空地整理了一畦菜圃,利用豬糞堆成有機肥種菜,說是讓營區加菜用。阿立老家雖然有養兩隻老母豬,是為了生小豬賣錢,但儘管阿立僅只看過父母親用餿水或地瓜葉餵過豬,並且每日清洗豬舍,但對於照顧豬的細節則是完全沒有主意。

冬日的某天,營長前來巡視他精心規劃的養豬成果,正看著阿立穿著塑膠製圍兜,腳上穿著雨鞋,手拿杓子,舀著桶裡的餿水,倒入長條形的餵豬槽時,他走向前摸了摸餿水桶,瞬間臉一沉,立即對著阿立開始飆罵:

「現在是冬天,你居然讓我的豬吃冷食!」營長瞪眼漲紅脖子的,「這些豬如果給我養死了,我會要你賠!」

阿立呆立許久,說不出話來。腦筋突然閃過連上同梯的菜鳥修護兵老古,在寢室邊吃泡麵邊向他抱怨營上的伙食:

「我每天工作又餓又累,營上的伙食又總是吃不飽。菜色少又爛就算了,飯菜還是冷的⋯⋯」

我對十四天教召的看法

從馬總統時代開始,國軍開始實施兵力精簡計畫,將師降為旅,外島前線取消戰地政務,開放觀光;兵役制度從早期的三年兵,改成兩年兵,再從兩年兵改為一年兵,近幾年又從一年兵改為四個月的役期,同時進行募兵。

這三十年來的變化,並從政府這一路的改制做法看來,似乎在告訴人民:「台灣已經沒有先前的劍拔弩張的威脅,正走向安定、富足的社會。」於是當年戰時負有遲滯敵人推進、死守陣地,讓後方(台灣)有足夠時間動員應戰的金馬前線,逐步走向撤軍,全力發展觀光,一切看似如此的美好⋯⋯

事實上,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敵人也未曾想要放過你。

從蔣介石把國軍帶來台灣開始,就注定了台灣未來所必須面對的宿命。儘管我們擁有自由民主的台灣價值,不僅需要面對內部的統獨認同爭議,同時還要嚴防日益強大的宿敵——中共。殊不知,台灣其實沒有鬆懈的條件,也別奢望在猛喊獨立建國的同時,恥言要求美國人把自己的子弟兵送往台海戰場,去為你毫無戰力的台灣白白送命。

台灣內部統派恨不得沒軍隊,直接雙手奉送;獨派卻又一邊矇著眼說不畏懼中共,願意為守護台灣而戰;一邊卻也積極配合政客搞兵力精簡、外島取消戰地政務,發展觀光,還進一步猛砍軍人福利,致使外行政客不尊重軍中體制及生態,導致軍隊指揮系統弱化,戰力及軍紀逐漸低落。

兵役制度的改變,我看到的是台灣軍隊從有戰力成為無戰力,同時卻又看不到政府對軍隊提升戰力所做的努力,也無法體會整個社會對不管是現役軍人,抑或退役軍人的尊敬及重視。我們是否該看看韓國是如何看待部隊及軍人的,而台灣的處境不就正如南北韓的對峙狀態嗎?可不同的是,南韓遠比台灣幸運的多,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可能隨時瓦解的北韓。我們還有任何鬆懈的理由嗎?!

國防部將教召從七天延長為十四天,我認為,與其以一筆龐大的國防經費,去耗費在一項不一定有成效的教召,還不如將役期改回原來的兩年,而且不分大專兵及一般兵,一視同仁,來消弭軍中長期以來的積弊,來得更直接有效。

如果說十四天的教召,是國防部病急亂投醫的遮羞布,那麼,拿掉那塊遮羞布,痛心檢討、重整軍風、回歸常態戰備狀態,應該還不會太晚。不必等到海峽兩岸戰雲密佈之時,再來顫抖的乞求美國及國際的出兵援助,到時也為時已晚了。

烏克蘭的殷鑑不遠。

外島軍官們苦悶情緒的出口

北竿服役的後半年,我轉為幕僚職,除了輪值戰勤外,整天的時間不是外出督導工事,就是固定巡視各海防哨所,而多出來的時間,當然就是約幾位閒官一起泡在北竿KTV唱歌娛樂,外加泡妞吃簡餐。這是外島軍官非假日的消遣,只因假日的KTV要留給平日辛苦構工的苦悶士官兵。

關於唱歌,我偏愛齊秦歌裡時而清亮高亢的吶喊、時而抒情低迴的那種遺世的孤離感,更重要的一點是,由於齊秦歌曲難度高,一般人是難以駕馭也不敢輕易嘗試的,萬一唱砸了,台下的訕笑聲可是會鋪天蓋地襲來的。但是要是唱的好,則不僅會得到「歌王」的封號,還會引來店裡服務小姐的愛慕眼神,因為齊秦的歌,除了蒼涼、孤傲外,悉數是情歌。

在北竿,我除了愛唱齊秦與王傑的歌,需要同歡時,還會來點周華健的歌,感染一點周華健帶來的歡樂氛圍以及他的陽光形象。

「外面的世界」一開頭優美的吉他聲,悠然地讓人神往於昔日的回憶,想起戀愛時全身散發費洛蒙,以及失戀時那無助的孤寂。在閉眼陶醉於木吉他的娓娓訴說聲中,帶出了第一句歌詞:「在很久很久以前,妳擁有我⋯⋯」;「花祭」這首歌一開頭「妳是不是不願意留下來陪我,妳是不是春天ㄧ過就要走開⋯⋯」那帶有畫面的歌詞意境,似乎讓人看到了一對情侶,男方臉上掛著兩行淚一臉愁容的乞求女友回頭,而女方則是漠然的低頭不語;「大約在冬季」則是一種坦然分手後的釋懷,輕鬆的曲調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一股瀟灑而無謂的情懷,「輕輕地,我將離開妳,請將眼角的淚拭去⋯⋯」;「冬雨」是齊秦與王祖賢在經過一段熱戀後,兩人逐漸從淡漠到分手後所寫的歌,「為什麼,大地變得如此蒼白⋯⋯」歌詞意境反映了失戀的無奈與無助;再來是蒼涼的「原來的我」、「無情的雨,無情的妳」、「不讓我的眼淚陪我過夜」、再到向全世界宣告的「愛情宣言」、「不必勉強」、「往事隨風」、「直到世界末日」等,不是戀愛的情歌就是失戀的吶喊⋯⋯

那已經算是我這輩子唱過最多歌的時候了。

馬祖北竿冬冷夏熱—冬天的冷風沁骨,夏天的炙熱艷陽,島上官兵除了訓練之外就是工事構築,為的是能讓官兵隨時有事做,不會胡思亂想。生活的苦悶及思念的愁緒,一旦失控就會如洪水般漫延,淹沒整個內心裡的小島。唯有唱歌抒懷,是最大的心靈寄託。這是苦悶情緒的出口,對於不擅藉酒裝瘋,個性內向孤僻的我來說,相較於某些人,自己確實是文明多了。

記得在北竿時期,我某位學長是出了名的酒品奇差,只要一到放假日或是外出,我們幾位軍官都必須嚴陣以待且緊張萬分。他酒喝到一個極致,便是胡言亂語加難堪的失態,而這也是我所遇過,人在酒後失態中最感到不可思議的。

某天,旅部戰情通知我們某幾位軍官立即奔往塘岐街,「不計方式」的把喝醉的學長帶回旅部,這話中充滿玄機,但又讓人摸不著頭緒。為什麼帶回學長要出動幾位軍官?為什麼要「不計方式」?在台灣時期我是受過特種部隊訓練的軍官,又是留任谷關特訓基地的助理教官,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我嗎?

幾位軍官來到塘岐街,只見百姓有人表情慌張、還有幾位當地女性一臉害羞的細聲耳語,眼神還不時瞟向我們幾位軍官,一手手往後指著,另一隻手卻是掩著臉的轉過頭說:「往那邊跑了,趕快去追,看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只見前方一個赤裸著身體的男人,在街上裸奔,我們幾位軍官隨即追了上去⋯⋯

突擊兵的訓練是以箭步撲上敵人,接著是一陣你死我活的廝殺,但是眼前這位是我的學長——一個光溜溜的男人。為了不讓事態擴大,我們緊壓著眼前這位不斷掙脫的裸男,在慌亂中,有人冷不防被他以頭撞的昏天暗地,就在他正要用牙咬人之際,有人以一個拳頭重重地往他後腦夯去,他隨即安靜了下來,因為他被打昏了⋯⋯

百姓好心送來了他的衣褲,我們隨即還給了學長軍人身上的那張虎皮,合力將他抬回營區。

隔天,學長終於醒來,見了我跟我說:「這個酒好猛,後座力好強,直到現在我還感覺頭暈得厲害,後腦也一陣痛,下次介紹你,讓你見識一下。」他一手摸著後腦,似乎一臉得意的。

「學長,沒有下次了。為了你的身體,你還是不要再喝酒了,它會害了你。」我忍住內心的想笑,假裝一臉嚴肅的說。

沒多久,學長終於論調回台了。至於他是否還有喝酒失態,我也沒有再聽說了,或許回台前旅長已經告知他一切,也有過訓誡。

在外島,軍官們除了要安撫士官兵的情緒,也得自己找到苦悶情緒的出口。唱歌,是很好的方式,除了可以練練歌喉,偶爾也會引來不可預期的桃花運(這是伏筆)⋯⋯

軍官與流氓

• 大哥大

大哥大,這個名稱相信大家都很熟悉。但早在30年前就已經有人拿來用過,而且是用來稱呼我。意思是:大哥的大哥。

民國81年,農曆春節過後。我從馬祖北竿輪調回台,來到位於嘉義大林、中坑的營區,那是一個新訓單位。那年也是我待退的一年,年底我將正式離開軍旅生涯。

我所分配的營,是我從軍生涯中最輕鬆的單位。畢竟我是一位待退軍官,只要安份守己過日,沒有人會跟我過意不去—早上睡過頭,沒有人會在意,只要吃飯時間出現就好。我像是營區不存在人物似的蟄伏於各個角落,蟑螂一樣的存在。於是,我開始每天晨起跑步,從營區跑往梅山來回,沿路欣賞美景。回到營區後,照例會走向伙房看看我那些兄弟們是否都有安份守己的準備好營區的伙食,以及維護好伙房的整齊乾淨。而這也是旅長唯一交代給我這個待退米蟲軍官的「特別任務」……。

這個特別任務,其實也是個艱難的任務。因為這個伙房成員集中了全師回役兵(軍中監獄出獄後回營補役期的士兵)及若干頑劣份子,加上挑選過當兵前的廚師所組成。名義上是我在管理,而裡面實際上則是由一位年紀最大的嘉南地區角頭所帶領的所謂「地下司令」–廖桑。

「你的任務很簡單,只要讓他可以在剩下的役期安然退伍,就算成功。」旅長一派輕鬆的,「已經三次來回了,兵都當不完,希望這個惡夢趕緊結束,在我這任終結!」

「那我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方式?」我提出疑問。

「首先,莒光日他必須在,師部會來點名;其他時間不必管他在哪裡,固定時間他會翻牆出去,因為他外面的事業做很大……」旅長繼續說,「你自己去跟他約法三章:不准在外鬧事、不准在營區耍老大、欺負士兵,這樣就好。」

旅長交代的這個任務,還真是「簡單」到讓我頭痛萬分。心想,我該如何完成這個艱難的「簡單任務」呢?

• 五星級伙房

廖桑年紀與我相當,個子比我矮了些,由於平時香煙檳榔不忌,使得牙齒呈現一片由黃泛黑的牙垢,身上所帶的濃重煙味也讓人感到不舒服;在言行方面更是透著濃濃的台味,外表看起來相當的粗曠(身上的刺青更不用說了),那是種萬一他開車不小心擦撞到你,你卻不敢對他大小聲的狠角色。

廖桑幾度因為營外滋事及逃兵而進出軍監數次,送回部隊後又必須補完役期,於是他成了各部隊相當頭痛的人物。我與廖桑的相處模式,完全與我的個性有關:我是個奉行人性本善理念的人,先設想所有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再從善良的出發點應對人。所以我首先從與廖桑懇談、交心著手,聽他說自己的豐功偉業,並相信他的領導能力,鼓勵他盡量出頭表現自己,藉此得到眾人良性的肯定,洗刷外界對黑道的刻板印象。衝著我的這些話,廖桑願意把他所有的行蹤向我交代,也承諾將盡全力在剩下的幾個月內順利退伍。

伙房在廖桑的帶領之下,裡裡外外乾乾淨淨、井井有條,伙委、採買的數量與品質不存在人謀不臧的問題,也未敢有人在他面前偷斤減兩,這使得我們單位的伙食辦的令大家相當滿意。只不過,我卻從未見過廖桑在部隊或伙房吃過飯,向來行蹤來無影去無蹤的他,總是能在需要他時適時的出現。

某次,師部辦了伙房檢查評比。在事前我也只是輕描淡寫的向廖桑提起這件事,畢竟平時他已經管理的很不錯,不想給他添麻煩,只是沒想到他竟是認真看待此事。而因為這件事,意外成就了我與他堅實的交情。

評比前一天,廖桑特地做了仔細分工,分配伙房每一個人的工作,並且必須隨時維護自己所分配工作的整潔。廚具及鍋碗瓢盆在他的分工及監督下,刷洗如新,牆壁不僅無殘存油垢、污漬,地板更是仔細刷洗到可以讓人躺在地上的潔淨程度,從外面一眼望去儼然是五星級餐廳廚房的等級。檢查當天,更是讓師部評審看得目瞪口呆、讚聲連連,甚至認為這裡不曾煮過飯菜,也不需要如此乾淨。

奪得伙房評比最優之後,數次的突襲檢查也都安然過關,證明了勞力分工及常態管理的功能在這裡如常運作著,並非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廖桑和我都感到很有面子。

除了莒光日,廖桑依然每天晚上翻牆外出、清晨回來。有天在我好奇的跟蹤下,發現他在翻牆出去後,在側門的一個小商店換好裝,隨即鑽入停於附近的賓士車內開走了。這個名為「小嘟嘟」的小商店在營區相當有名,因為裡面有位面貌清秀、開朗的女孩(姑且叫她小嘟嘟),她是營區眾多阿兵哥競相追逐的對象,也是大家喜愛留連、眷戀不捨的因素。正因為如此,這裡也留下眾多的八卦傳聞,除了各種風流韻事外,另一個讓我特別感興趣的傳聞,就是這位美麗迷人的女孩,聽說是廖桑特別安排在營區附近,專門用美色來賺取阿兵哥錢的暗樁。而我,曾於放假時,在小商店內暗自欣賞「小嘟嘟」的一顰一笑,更曾因傾倒於她的美貌及巧笑倩兮,而與眾多阿兵哥一樣的陷入那不可救藥的美色陷阱……。

那天,我向廖桑提起了「小嘟嘟」,只見他一陣狂笑,連同在旁的其他伙房兵也都忍不住噗哧捧腹而笑,只是沒有人敢答腔。

「大哥,如果你喜歡她,我可以幫你處理……」廖桑掩不住竊笑的臉說著,而那時的我,已如一隻急著找洞鑽的地鼠。

得知「小嘟嘟」與廖桑曖昧的關係之後,她在我內心裡的形象隨之幻滅。但讓我更想一探究竟的,是廖桑的地盤及影響力,究竟可以到達何種程度。

• 垂楊路的不夜城

8-90年代的嘉義市垂楊路,兩旁是個不夜城,周圍的高級理容院、俱樂部、酒店等特種行業林立,而且幾乎是由黑道所經營。而廖桑的勢力,在垂楊路則是擁有呼風喚雨、喊水會結凍的實力。

廖桑曾經向我提過:如果他順利退伍,一定要擺桌慶祝,並邀請我成為貴賓。而他終於退伍的那天,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營區刻意低調處理,所以當天只有我陪他走到營區門口搭車。退伍,對一般阿兵哥來說,是期待已久的自由,咬牙硬撐就過了。但對於廖桑來說,卻是比我這個志願役軍官服務期還久的惡夢。如今他的退伍,對於他及部隊,都是惡夢的結束,確實是該好好慶祝的。

原以為廖桑會搭上營區大門口旁排班等待的計程車,沒想到卻是大陣仗一排三輛豪華進口車已經停妥,準備高調迎接他。這讓我更加好奇:究竟廖桑處在甚麼樣的世界。

「大哥,放假那天記得要過來參加我的退伍慶祝會,那天我會派車來接你……」他拉著我的手,繼續說:「沒有你,我搞不好還是撐不到退伍,多謝你了。」

但是到了假日那一天,我膽怯了,於是向部隊告假三天回屏東老家休息(躲避)。回到部隊,伙房弟兄向我告知了廖桑對我的失望,並希望我再給他一次機會。於是特別交代伙房弟兄假日跟在我身邊盯著,等我換完便服,更護送(比較像押著)我到營區門口,而廖桑已經親自在營區門口等候,此舉還一度造成門口警衛排的一陣緊張。而那時,我也已經沒有拒絕的機會及藉口……。

車行至嘉義垂楊路,來到一家富麗堂皇、非常氣派的俱樂部。一進入挑高大廳,兩旁早已站滿穿著筆挺黑色西裝的男士以及著白色長裙公主裝的女孩,他們臉上都堆著奇怪的笑容,鼓掌目迎。這時,一位漂亮高挑,穿著寶藍絨布旗袍的女生走向我們。

「大哥,一切都已經準備好……」穿著旗袍的女公關接著說:「您身旁這位要如何稱呼?」

「他是我尊敬的大哥!」廖桑隨興的說,但這位漂亮女公關卻是一臉為難。

「大哥的大哥…..嗯……」她靈機一動:「大哥大!」

「來,大哥大這邊請!」女公關恭敬地彎腰,左手輕輕握拳置於腰前,右手做出「請」的手勢。隨即,兩位公主領我走入一個大包廂。包廂內有一個U型沙發椅,前方有一個大桌,桌前有一個投影幕,桌上早已放滿了洋酒及豐盛的大餐。

當我坐定後,公主們開始魚貫的進門來,在我左右兩旁也坐了下來,這是我從來未經歷過的場面,我尷尬的不知所措,內心只想著要如何逃離這個地方。不久,廖桑也走了進來,站在我的正前方。

「大哥,你們今天好好玩,這裡面如果有你喜歡的,就挑兩個帶走,我已經都安排好了……」廖桑一副指揮若定樣:「來,先敬你,感謝你給我機會!」

喝下第一杯酒,我趨前走到廖桑,把他拉到旁邊,在他耳邊細聲跟他說:「廖桑,如果你尊敬我,就請你讓我離開這裡,這不是我喜歡的方式及排場。不是你招待不週,我真的沒有辦法,而且,我現在還具有軍人身份……」

廖桑隨後立即交代在場人員痛快享受大餐,同時一臉為難的帶我離開包廂,自己充當司機送我到火車站搭車回老家。

燈紅酒綠,對我而言是不同世界,也不具吸引力。但對於廖桑而言,這應是他最有誠意,也最展現義氣的招待。我感激他沒有進一步為難我,而這也是他可以為我做的最讓我感到安慰的一次進步–一個角頭大哥所展現出對人的體諒及同理心。

註:
1. 這是真實故事。
2. 為了增加可看性,文內人名及部分情節稍有虛構,請不必太糾結於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