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喪禮

• 趕路

我的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兩旁的樹影一幢幢往後壓倒而去,每經過一個熟悉的景物,我的心就更加沉重起來,好像這些倒去的影像壓積在心中,想讓我無法喘息似的。

我不知道應該悲傷,還是要鎮定,侄子在電話中一再叮嚀我要小心開車,我也告訴自己必須持安勿躁,但是車子總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交警和測速照像已經不重要。昨天家人用急切而幾近哽咽的聲調訴說母親的病情,我無法相信幾天前我才偕同妻女返家探望,還是神釆奕奕的母親,任誰也料不到會突然病倒,而且惡化如此之快。

多年來我一直擔心這一天會來臨,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去面對失去母親的事實,難道這天真的來了嗎?昨天晚上我跪在十字架前面向信仰的神禱告,祈求天主能像上次一樣帶領母親渡過危機;可是,今天早上八點多接到侄子的電話,他告訴我醫院已囑咐家人準備料理後事。電話的那一頭我隱約聽到侄子在哽咽,這一頭的我卻已號啕大哭起來。

高速公路兩側熟悉的景物一幕幕從車子兩旁掠去,我似曾相識地和它們相逄,然後離去,那種無關要的逄遇令人煩擾,好像一切都不是那麼值得體會,我只想趕快趨往醫院,因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就益發地無助。我開進新營休息站打電話詢問母親的病情,不料侄子告訴我,母親已陷入彌留,準備移回家裡,留一口氣見家人最後一面。頓時,我空白的思緒更加顯得蒼白無助,我跑回車內,也不管人潮的來來往往,肆意地放聲大哭。當我再度把車子開回高速公路時,眼睛還澿有淚水。這段路我開得很辛苦,我的眼睛幾乎被眼淚所淹沒,而越是接近家裡,心裡就越是不安,我可以想像回到家後將會是如何的景況,但還是害怕面對。我不知道當我確定母親即將離我們而去的事實時,該要如何自處;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自己崩潰的情緒。

終於下了交流道,便直奔家裡;到了家門口,我收起淚水,想表現出鎮定的樣子。當車子停妥,眼眶卻已潰了堤,我趴在方向盤上放聲痛哭。我下車向大廳走去,這段不過三十公尺的距離,腳步卻是異常沉重,多麼悲慘啊!這一趟路,我似乎要去證明一件殘酷的事實。我用力咬了自己一口,想用「不痛」來證明這只是一場夢,一場和現實相反的夢…..。但它終究不是夢,我走到母親的身旁,應聲倒跪,發出這輩子以來最大聲最悲慟的哀號。我已不能自己,十指插入髮際,糾扯髮絲,痛不欲生。

住在南部的家人都已到齊,有的從昨天晚上就陪在她的旁邊。我昨天就應該回來的,只是不願相信這會是母親最後一個晚上,我延後一個晚上回來,母親卻已無法言語,任憑我如何死命地哭叫,母親依然沒有反應。

台北的么弟終於趕回來了,在母親尚存一息的時刻。我不確定母親是否還有意識,只靠二嫂用維生器使命地保住最後一口氣。弟弟早已哭得死去活來,無能自拔。葬儀社的人見家裡四個兒子到齊,緩緩從母親的口中抽出維生器的導管,也正式宣告母親的離世。此時,全家陷入瘋狂的歇斯底里狀態,大聲哭叫,捶足頓胸,雜亂而高吭的哭聲迴盪在大廳中此起彼落,綿延不絕。家人確知,母親就此離我們而去,永永遠遠離開我們,而從此刻起,我們兄弟姊妹成為沒有母親的孩子。

幾個小時以後,么妹和大妹相繼回來她們,因為未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必須爬著進門見母親。每回來一個親人,全家就再度陷入一陣悲痛的哀傷情境中。家人像失了魂魄,浮游於屋裡屋外,我步出庭門,企圖讓自己清醒,但是談何容易?淚水總是不聽使喚,說流就流。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是所謂的「傷心」吧。母親被冰存在冰櫃中,化妝後的臉龐顯得十分安詳,她將在冰櫃中陪我們全家渡過最後的幾天。

• 守靈

失去至親之痛難以筆墨,悲傷終歸悲傷,母親的後事還是得料理,尤其想到只有幾天可以和母親在一起,也就更加用心。我同時發現,家裡的女人們表現得出奇融洽。

過去幾年,兄弟姊妹及妯娌間因為誤解而貌合神離,母親承受晚輩之間不睦的壓力卻無法解決,常引以為憾。如今母親走了,我反而看到家人的心被重新找回來。對家裡的四個媳婦來說,母親是一個善良的婆婆,這也就是為什麼母親過世當天,她們會哭得此傷心。我確信她們流下的眼淚,滴滴都是出自內心深處的哀痛,母親若是有知,當可安慰才是。

晚上,依習俗由我們四個兄弟守靈,大家白天忙進忙出,難得晚上可以陪陪母親,總是一份孝心。教友們晚上來給母親送經、唱聖歌,每一次唱「哀悼母親」一曲時,家人總又忍不住落淚;偶而到靈前瞻仰母親的遺容,還是不願相信她已經走了,寧願假思母親只是累了而睡去。

侄子自願加入守靈,二哥堅持不允;侄子是家裡的長孫,提起他和母親的關係是一則長長的故事。小時候二哥和二嫂的婚姻一度出現問題,母親便將侄子留在身邊照料,這份恩情使得侄子在醫院無怨無悔看護母親,母親去世時,孫子輩中他總是哭得最傷心。

這天晚上,我向守靈的兄弟們說:入睡前務必求禱母親來入夢,告訴我們她在天堂的情形,或有那些未了的心願。兄弟們幡然一笑,便各自尋找最舒適的姿勢入眠。翌日,母親並未入我夢中,弟弟卻夢到了,他說母親一襲白袍,把全家大小喚到跟前,母親伸手撫摸弟弟的頭髮,捏著弟弟的鼻樑問說:這次你怎麼沒有回來?話未說畢,弟弟已泣不成聲,全家也再度被推回哀傷的最初。

白天,父親帶領我們兄弟前往葬儀社選棺木,平常甚少發言的他,卻為了選棺木表現空前的獨斷,看在我們的心裡難免有些不捨。平常家裡的生活重心總是圍繞著母親,父親多少被忽略了,也許他意識到即將成為家裡唯一的重心,說的話才突然有了一些份量吧!母親去世至今,未見父親落下一滴淚。晚上全家集合在庭院中聊天,父親卻扮起主角,他反常地細數自己的一生,一段接著一段,蒼白的頭髮,配上一幅老花眼鏡,卻不掩堅毅亢奮的表情。但夜深了,白天的忙碌讓大家的眼皮在晚上異常沉重,父親卻依然興緻勃勃、淊淊不絕,直到大家一一敗下陣來,回房的回房,閉眼的閉眼,父親才默默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從窗口望著他孤獨的身影,發現他正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大妹進去陪他聊了一會,出來時告訴我:「阿爸說,他會想念阿娘至少三年…」

我的眼淚於是又掉了下來。

• 回憶

母親過世的第四天,家人合力整理母親的房間,卻整理出一件件回憶;大妹多年前託人從大陸買了一只廉價的玉鐲送給母親,被不慎摔碎,母親捨不得丟棄,用紙張仔細包妥,置在衣櫃的一個角落存放至今。我想,母親在意的並非玉鐲的價值,而是認定女兒的那份孝心。
母親的衣服陸續被整理出來放在床上,每件都代表兒女的孝心和感恩。

按習俗,每一位子女須帶回一套母親的衣物放在家中,好讓母親來看我們的時候有乾淨的衣服穿換。我起初不肯,怕會傷情吧,我想。但家人堅持,只好照辦。我從大妹的手中把衣服接過來的剎那,心中湧起一陣酸楚。記得我結婚的時候,母親穿一套藍花白底的旗袍,大家都誇說好看,但之後便沒有再看母親穿過,以後也沒有機會穿了。

年輕的時候,我曾有過一段不想回家的日子,那時母親唯一關心的不是我能否升官發財,而是我結不結婚。由於我的工作讓我居無定所,只能久久回家一趟,每次回家,母親總是望著我的身後是否也帶著一個「她」回來,而屢屢總是讓她失望。直到過了而立之年,母親把擔心的心情化為喋喋不休的關懷;為了安撫母親的慮焦,我告訴她,唸完研究所就考慮結婚,那時我正在準備考試。

有一天,么妹偷偷告訴我,母親晚禱時把沉睡中的她叫醒,母親要么妹和她一起禱告我考取研究所,我在驚訝之餘,也終能體會到母親的執著和用心,於是更加敬愛她。不久,我考上研究所。

今年,我告訴母親要考博士班,母親便和大哥商議考上後要如何如何慶祝。但不孝的我落榜了,卻一直不敢告訴母親。直到不久前回家探望雙親,母親問起,才假裝無關緊要地說了實情。沒料到落榜這件事竟成了我終身的遺憾,每思於此,便讓我悔恨不已,深深地責怪自己的不成材。當我獲知母親即將離世的那一剎那,首先閃過念頭的,是深恐母親含恨而終,怪我這個不才的兒子無法完成她的心願。明年我要重考,但我不知道,博士班對我還有多少意義?

家人陸續從母親的衣櫃中整理出許多照片,分別由照片中的人各自收藏。一張照片就是一段回憶,如今添加一份思念。我凝視著去年夏天,小女和母親的合照,才發現,母親已是如此蒼老。這幾年她為病痛所苦,進出醫院之間加速母親的衰弱,為人子女的我們卻不能為她做什麼。人世間的悲哀,莫此為甚!

• 出殯

母親在家的最後一天,全家都起了大早,把家做最後的整理。七點整,葬儀社的人到了,靈車是一部加長型的黑色豪華轎車,據說是從高雄租來的,應該索費不貲。生前我們並未真正讓母親過好日子,死後的風光也許為時已晚,但我寧願相信母親在天之靈會體察子女們的用心。我們隨靈柩移往教堂,由神父主持追思彌撒,舉行完家祭和公祭後,便起柩前往「聖山」(天主教墓園)。

炎熱的八月天,親人跟隨母親遺體移往墓園,這段不過兩公里的路程,眾人約莫行走了五十分鐘,樂隊沿路演奏著追思曲,曲調儘管疏疏落落,落在耳中儼然如同世紀悲歌。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已然陌生,我也無心回應沿途投射出來一雙雙好奇的眼神。家人默默移地動步伐,除了樂隊的吹奏聲,隊伍靜得出奇,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我想。

到了聖山,我已汗流夾背,但我所恐懼的不是酷熱難奈的南部日頭,而是母親的入土儀式。終於,母親的靈柩從靈車上被移到墓穴上暫置,神父主持簡單的告別式後,棺木緩緩入土,全家這時已陷入極度瘋狂而悲恐傷痛的情境,悲鳴哀泣撤入雲空。我跪著的雙腿陷入泥淖,一陣冰冷的寒意直攻心頭。眼看著棺木被沙土層層覆蓋,我的心如刀割之痛層層加劇,意識越來越沉,越來越糢糊。

也不知經過多久,我跪著的雙腳已經麻木,旁人把我從地上攙起。這時母親已經完全被泥土所覆蓋,葬儀社的人陸續離去,獨留家人圍在母親的墳前貯立低泣,許久許久,大妹要求家人最後再為母親唸一次經。

大哥吆喝家人回家,離去前,我回頭凝視著那座新墳,然後仰天一望,未乾的淚水從眼角順流而下。

• 離家的最後一個晚上

最後一個晚上,家人陸續離開,只剩下我和弟弟,心裡突然昇起莫名的愁愴,好想再痛哭一埸。這些日子以來,家人強忍著悲痛,陪母親走完最後的幾天,雖說辛苦,但母親的過世卻意外地把全家的心重新集結在一起。辦完喪事的那天晚上,全家在我的安排之下召開家庭會議,討論喪葬費用和爸爸往後的生活照顧問題。更重要的,我想利用這個機會,把長期以來存在家人之間的誤解一併解決,這個問題也一直是母親所掛念的。我們討論直到深夜兩點,會議中大家暢所欲言,時而激辯,時而自坦,總算有了初步共識。雖然不能讓家人的心結全然解開,彼此之間建立某種程度的體諒默契,堪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

晚上全家前往附近的一家餐館用餐,我知道,吃完這一餐,兄弟姊妹便要南北分飛,各自回到自己的家,而這才是另一個悲傷的開始。大姊和大妹相繼走了,然後是大哥、二哥…..

深夜十二點,弟弟坐在電視機前面不語,我知道他只想繼續清醒,因為過了今天,他就得回台北去,我也要離開。而明天開始,爸爸必須一個人過生活,雖然二妹住在附近,但畢竟已是為人妻為人母。父親睡覺時不關燈,習慣把臉側向牆壁,因此我無法看清楚他是否已經入睡,我想他一定比我們還不捨,比我們還心酸。

明天我就要離開了,掛念的心卻越來越深沉,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明天的這個日子。怎麼辦?我無助地問自己,卻又遍找不著答案。經過此一巨變,領受失去親人的痛苦,突然有遁入空門的衝動,因為生離死別太痛苦,這種苦緣由於對親人永遠割捨不掉的血肉之情,一旦發生割離,那種椎心之痛,刻骨銘心。

爸爸房間的燈依然亮著,弟弟卻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我不曉得他們的心有沒有產生感應,爸爸為什麼不關燈?弟弟為什麼不上床睡覺?我又為什麼在這裡?明天,我將離去,我不知道回到自己的住所時,這份情感,這層悲苦還要繼續多久,然而當下的我卻已是肝腸寸斷。明天離去之前,我能為父親做什麼,或者說,能為自己崩潰的心做什麼。也許,我將承諾父親,常常抽空回來,打電話回來,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而或許在我離去之前,應該再去母親的墳前,向母親道別。

註:文章寫於二十年前,母親過世的那些日子……。

幸福製造地

飛機一落到雲層下,那豁然開朗的海天一色,添了礁岩地形的馬祖列島點綴其中,猶如藍色畫布上隨興潑灑的綠色油彩。沿岸的白色拍浪,是油彩閃亮的表面張力,幾艘船隻後方拉出的長長水紋,是下筆自在揮灑的巧勁。

不久,夾在兩山之間的北竿機場跑道,悄然來到眼前。

念祖終於又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鄉。童年時光所有的回憶,都深藏在北竿這個小島裡。今天他將帶著懷有身孕的妻子慧敏,一同回到故鄉,開啟這趟緬懷及尋根之旅。

今天,正好是念祖二十八歲生日。同時也是母親當年二十八歲過世的忌日。兩人除了要走一趟兒時及父母親曾經留下的足跡,同時也要探訪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事物。

行走在面貌已然改變的塘岐街道,周遭少了前線戰地的氛圍,卻多了四處林立的商店、民宿以及紀念品店。昔日官兵假日喜愛流連的卡拉OK及撞球店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商店及風味小吃。白底紅色凸字的「還我河山」四個大字,依然矗立在街道一幢舊屋的牆壁上,蒼勁有力的神韻已不在,卻見歲月摧殘下斑駁風化的痕跡,在逐漸商業化的街景中顯得非常的突兀。

就在念祖一臉愁緒的輕聲嘆息中,眼前出現了兒時常去的得天泉浴室,使得念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這裡是北竿士官兵假日可以暢快洗熱水澡,也是念祖兒時放學後回家前,經常泡澡玩樂的地方。

過了街道盡頭的一個上坡彎道,往前行走約二百公尺,來到一處牌樓建築,入口牌坊上方寫著官兵休閒中心,前方五十公尺牌樓上方豎立斗大的「懷道樓」三字。這裡改建前叫「逸馨園」,正是念祖兒時父親口中所說的:母親年輕時工作的地方,一個製造幸福的場所。

而事實上,直到念祖成年才知道屬於這裡的一切真相。但這絲毫不影響念祖對父親的愛,以及對母親的感念。

三十年前的那年二月,農曆春節後。

小玉與事先約定好帶路的北竿師部政戰官,在基隆廟口的麥當勞會面。

政戰官姓盧,預官少尉,政大畢業,臉上戴著黑框眼鏡,一副靦腆的老實人模樣。兩人一起用過餐後,大約傍晚時分,一同走向基隆西岸碼頭報到。一到碼頭,眼前盡是即將搭承運兵艦前往馬祖、東西莒的軍士官兵以及若干帶著大包小包返回馬祖的百姓。

當政戰官領著小玉穿過人群進入候船室的報到處時,小玉感覺一雙雙眼睛正打量著她,有人不時與周圍同伴交頭接耳,且頻頻竊笑。儘管小玉自認閱人無數,也已無所畏懼,但首次面對這數百、甚至數千人的大庭廣眾下注視的眼光,仍舊感到渾身不舒服與莫名的壓力。小玉清楚知道這些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他們嘴裡說的、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她決定裝做若無其事,拿起了口紅、粉餅認真的裝扮了起來。正因為如此,反而吸引了更多目光。年輕政戰官折服於小玉的膽識與機智。兩人坐在候船室的塑膠椅上,不時轉頭交換眼神,相視而笑。

晚上八點,526運兵艦終於啟航,朝著海峽對岸方向航行。經過一天一夜無法成眠的航程後,於下午三點抵達南竿福澳港。

一出船艙,斗大的精神標語「枕戈待旦」四字,首先映入眼簾。馬祖列島特有的礁岩地形,只見相思樹與木麻黃稀疏錯落,山丘上一塊塊低矮的灌木叢與綠色植被交織其間,這優美的景色與台灣的山景大異其趣。

對於小玉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儘管未來命運未卜,卻也是自己的選擇。小玉隨著政戰官引導,搭上了北竿船老大的接駁船。這是一艘漁船改裝的接駁交通船。

「由於北竿地形險峻,港口腹地小,無法停泊大船,只好靠小船接駁。」政戰官眼見小玉一臉狐疑的表情,說出了這番話,安撫小玉的不安。

望著前方的北竿島,這個即將安身的所在,小玉內心百感交集,一路上靜默無語。

經過半小時的顛簸,船終於在僑仔港靠岸。登岸後,政戰官領著小玉搭上在岸邊等候接送的計程車。計程車行駛在上下起伏的山丘地形,小玉想起了小時候父親陪她坐過的雲霄飛車。膽大的她,興奮異常地發出刺激的尖叫聲,而一旁的父親,則只是低頭無語地望向自己的雙腳。

計程車來到一個很特別的村落,左邊一排錯落有致的建築倚山而建,面對著前方的芹壁港及龜島。最特別的是,在蜿蜒的石板道兩旁,區隔出一幢幢由花崗岩疊起來的房子,顯得異常堅固,一排石屋中間還有一間廟叫[天后宮]。每個房子的石牆上都有黑框白底寫著黑色字的愛國反共標語。那是兩岸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也是烙印在牆上的烽火記憶。

「這裡是芹壁村,這些用花崗石蓋起來的房子,原來都是有住人的,因為村裡的年輕人都到台灣念書後定居了,老一輩人不是被接回台灣,就是在這裡老死。」年輕政戰官指著左邊一排建築說。

「很多人說這裡是以前的海盜村,其實是謠傳。」北竿僅有的陳姓計程車司機開口說話了,他也是北竿稱職的導遊兼地陪:「早期馬祖地區確實出了幾個海盜,但不是整個芹壁人都是海盜。而北竿的海盜只有一個,是橋子人。因為當海盜賺了大錢,所以在芹壁蓋了一棟最高的石屋,屋頂放了一個石獅子鎮邪。」陳姓司機手指著其中最高大氣派的石屋說。

計程車通過塘岐商店街後,過了一個上坡的彎,經過幹訓班後停了車。兩人隨即下車,走進前方一排白色牆壁的建築,大門上方的長方形黑框白底水泥牌匾上,嵌著紅色凸字的楷書「逸馨園」三字。

政戰官領著小玉進入屋內。

屋內充斥著各種香水及粉餅味,一排排算上去有十二個房間的門旁,都有一個紅色小燈泡,門的正上方貼上一到十編號的壓克力號碼牌。進門的右方有一個服務台,放了一個非常古樸的木製桌子及一把椅子,桌上右上角放置著一座檯燈及一支電話,左邊則是一排三層文件架,中間則放上大玻璃墊,下方夾了幾張備忘紙及照片。桌子的上方有一排編號一到十的侍應生照片,照片上方也放了小燈。

政戰官來到了士官長老田的房間,敲了敲門。隨後一位身材壯碩、平頭凸肚,穿著藍色中山裝,年紀約五十幾歲的外省老兵,一臉笑嘻嘻的開門走了出來。

「士官長,三號吳秀玉就交給你了!」政戰官完成了任務,鬆了一口氣,也終於露出了微笑,轉頭就想走。

「政戰官一路辛苦了,」士官長老田一口山東腔的說:「要不要坐一下,喝杯茶再走?」

「謝謝你,不用了,我還要趕回師部報告。」政戰官似乎不想片刻停留,隨即轉身向小玉道別:「小玉,這一路辛苦妳了,先好好休息吧,再會了!」

小玉點點頭、搖搖手,不捨的目送這位一路上護送自己來到北竿的帥氣年輕人。

待小玉回過神來,卻見士官長老田正目不轉睛的從下到上打量自己的全身,最後將眼神停留在渾圓有致的臀部,不住的點頭,垂涎欲滴似的張口傻笑著。

「咳咳…」老田身後傳來幾聲咳嗽聲,把老田拉回了現實,收回了笑容。是十號的紫薇,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士。

「敢是咱三號的好姊妹仔到陣來作夥打拼?」紫薇操著流利的台語,趨前拉著小玉的手握住。

「我叫做紫薇啦,紫色的紫、薔薇的薇,我是這的老鳥。嘿阿兵哥遇到我齁,攏嘛會起立敬禮哦!」紫薇露出老練的淫笑。

紫薇話一說完,倚在每個房間門邊的所有小姐,紛紛圍了過來,彎腰捧腹的笑成一團。

「這位士官長姓田,今年五十三歲。同輩的都叫他老田,在我們逸馨園,他叫小田田。他是這裡的管理員,我們的老闆。負責賣票,管理秩序,還管我們吃、住,讓我們睡….」紫薇故意用台灣國語調侃老田。

紫薇這一幽默的介紹,令人莞爾,緩和了小玉忐忑不安的心情。

「妳好,我姓吳叫秀玉,大家叫我小玉就好。」小玉輕聲細語,擠出靦腆的笑容:「我是屏東的鄉下人,不過我在台北住了十幾年。」

所有小姐一一趨前與小玉握手、擁抱,也紛紛好奇的發問。

「妳幾歲啊?」
「看妳臉部輪廓那麼深,妳敢是原住民,是哪一族啊?」
「以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來這裡?」
「有幾個兄弟姐妹?」
…….

「我今年二十六歲,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原住民,但是我們應該是平埔族。老家裡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弟弟。國小畢業後交了壞朋友,被人騙到北部…」小玉輕描淡寫的自我介紹。

「老實講啊啦,啊就細漢時陣被厝內人賣去茶店仔做雛妓啦。」矮肥身材的五號小姐,吸了一口菸,吐出一個菸圈:「阮庄腳也有很多這種貧窮家庭,賣了查某子了後,就起樓仔厝啊呢…」

話一落下,五號小姐紛紛遭眾人白眼怒瞪。

「五號仔,妳這個站壁的甘有卡高尚?還敢說出這種傷人的話。」紫薇跳出來主持公道:「龜笑鱉無尾!咱攏是有過去、有故事的歹命人,才會來到這裡。不必說那些五四三的。」

時空似乎頓時凝結,眾人靜默。小玉想起自己從小至今的遭遇,那段不停的逃跑又不斷被找回來,接著是遭受一頓毒打的日子,不禁潸然淚下,低頭啜泣。紫薇抱住小玉,想起了往事,也一起哭了起來。其他人也頻頻拭淚。

五號小姐見狀,立即躲進自己房間,鎖起了門。

小玉沒想到,第一天來到北竿,就跟姊妹們哭成了一團,這究竟是好的兆頭還是噩運的開始呢?但退一步想:相較於這偏遠的前線小島,自己至少該慶幸不必繼續活在暴力的陰影下討生活。甚至還可以存點積蓄,回到屏東老家揮霍自己靠皮肉賺來的錢。

由於小玉具有年輕及姿色的優勢,很快受到士官兵的關注,加上搭船來馬那天的驚鴻一瞥,士官兵回營後紛紛奔相走告。於是逸馨園之花的名號與傳說,隨即不脛而走,傳遍了北竿島。


三月初,小玉正式掛牌。加入逸馨園製造幸福的行列。

部隊晚餐後的休息時間,是逸馨園開始忙碌的時刻。

那天,正當士官長老田準備就緒,迎接每日的例行工作之時,只見紫薇滿臉驚恐樣的從外面跑進來,看似發生了大事。

「老田,你你你…快出來外面看看…」紫薇仍舊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士官長老田於是走了出去,瞧瞧外面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見廣場前擠滿了排隊人群,老田於是走了過去,想要詢問狀況。

「我們是來買三號的票,後面一排也都是,不信你過去問問。」一位中士說。

士官長老田被這一回答嚇傻了,這是他來到逸馨園十幾年來不曾有過的現象。照規定一個小姐一天最多只能接待二十人,如果這些人全部接待完,恐怕小玉要送急診了。

不知所措的老田,望著如明星簽唱會般排隊的人群,念頭一轉,想到了一個對策,隨即跑回逸馨園找小玉商量。

「小玉啊,外面這些人都是為了你而來的,這段期間你也未曾出門,妳究竟是做了甚麼事呢?」老田及所有小姐的內心同樣充滿著問號。

「我沒做什麼啊,真的。」小玉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在基隆港口候船室等船時,周圍一群人正看著我坐在位置上化妝…」

「化妝?」眾人異口同聲:「妳要搭船了還化什麼妝?」眾人依然不解。

小玉於是說明了那天的狀況,「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落翅仔假在室,拗梨仔假蘋果!」一向快人快語的五號又開砲了。未等被追打,說完隨即跑開。

「這樣好了,小玉妳快去化妝。紫薇,妳也去幫她。」老田指揮若定,像是佈達作戰想定:「等會兒我去跟大家講話,講完會請小玉上台讓大家看看,算是安慰今天沒有能如願的人,下次總是還有機會。」

老田高高的站上了逸馨園門口兩側花圃,向大家說明規則,並請小玉站上台向大家揮手致意,這宛如明星見面會的場面,不僅讓逸馨園小姐們看呆,也讓小玉感到前所未有的受寵若驚。

經過老田這一番危機處理,總算讓逸馨園順利度過了這如夢似幻的一天。

來到北竿前,儘管小玉擁有標準的身材、迷人的曲線,加上深邃的眼眸、銳利的五官,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骯髒污穢的。但來到北竿這一個月來,在所接觸的士官兵中,聽著他們分享在外島當兵的苦悶情緒與思鄉情懷,替他們紓解、釋放或平衡生理上的能量,更像是一種使命,一種救贖。小玉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利用身體做點事,不再是過去的感到骯髒污穢,而是一個傳遞並製造幸福的介面。

同年四月,塘岐連士官長老夏,前往逸馨園首次買了小玉的票。

在此之前,老夏沒有固定偏好,總覺得這只是一種供需關係。心想,在這一把年紀,一個寂寞又乾枯的靈魂,或許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可以獲得滋潤。

直到遇上了小玉。

無疑的,小玉的年輕,加上還算出色的外表,不只在這島上形成了話題,還讓老夏感到驚為天人。

一天的下午,老夏來到逸馨園找老田喝酒。進門前,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坐在相思樹下的石椅上,遠望大沃山方向。望著那將大海從中隔斷的灰白水泥連外道路,與白色沙灘形成的灣口弧度,美的令人屏息,迷住了小玉的視線。

老夏於是走了過去。

「那條連結塘岐與後沃的道路,叫塘沃道。」老夏指著前方大沃山下的白色道路:「那裡原來是一個沙灘路。當年靠的是士官兵利用退潮時與海爭地,用海砂連夜築起的水泥路。」老夏接著說:「漲潮時是北竿的離島,退潮時則是北竿的一部分。」

「這裡白天與晚上的景色,很不一樣,也都很有特色。在晚上的時間往塘沃道看,會看到圍繞在岸邊,藍色螢光的浮游生物,相當的漂亮!」老夏補充道。

小玉被眼前這位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不速之客,著實嚇了一跳。但是在老夏一番感性的介紹下,終於鬆下了戒心。於是站了起來,繞過石堆,來到老夏身邊。小玉驚豔於這個有趣又美麗的景觀,除了口中嘖嘖稱奇外,還不時轉頭看著這位親切又感性的長者,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老夏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大約八十公斤,與老田一樣理個平頭,卻只有一個小小的啤酒肚。比起老田,老夏外表看起來較為嚴肅,聲音也宏亮。

那天,在小玉的房內,老夏談起從軍前的回憶。憶起四川老家原本家境富裕,打算念完書後接手祖傳布莊的事業,可惜因為遇上戰亂而中斷了學業。十六歲時受了蔣委員長的號召,激發了愛國心,毅然加入了國民政府的「青年軍」。沒想到這一走,就是闊別故鄉四十一年的光陰。前年回四川老家走了一趟,得知從軍的這段期間,家中被共產黨以黑五類的名義清算,目前老家也已無親人。想起離家時父母親送別的情景,不禁老淚縱橫,久久不能自已。

老夏沒有想到,與父母親這一分離,竟成了永別。

對老夏來說,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不只是國共現狀,更是這一路過來不停的與自己內心的戰鬥。

面對老夏的傾吐,小玉一邊陪著流淚,一邊握住老夏雙手,讓老夏在自己的肩膀上盡情的發洩委屈。而談到自己,小玉則是平靜的娓娓道出坎坷的身世與遭遇。

那天是兩人初相識的日子,也是惺惺相惜的一日。

從那次以後,士官長老夏來到逸馨園,固定只找小玉談心、傾訴。小玉對於老夏的關心及照顧,雖內心感激,但面對長自己三十歲的老夏,不存在男女之間的情愫。

士官長老夏,夏耀祖,五十七歲。四川省內將縣人。一九四九年隨軍來台,曾駐防金門,參與過八二三砲戰。一九八四年隨軍移防馬祖北竿。因為這層身份,部隊歷任師長見到他,都得要鞠躬致意。老夏編制於北竿塘岐連軍械室,對於部隊輕兵器及火炮的維修保養技藝精湛,是連隊的一塊寶。年度高裝檢查,只要老夏一站出來,檢查官紛紛以禮相待,未敢刁難。

老夏一個人住在連部後方山腰,沿著石階往上約五十公尺處一間五坪大的獨立小屋。屋後十公尺處有一個簡易的廁所;屋內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棉被折成豆腐乾形狀,枕頭放置棉被上;床尾牆邊有個鐵製軍用衣櫃。床的右邊有一套木製桌椅,是老夏手工自製的,桌上則放了一盞檯燈。桌椅旁趴著一隻灰白色的老母狗小花,常年陪伴著他。屋外四周還有零星錯落的墳墓,顯然是個亂葬崗,這使得這裡傳出許多的靈異故事。

當夜晚來臨,除了老夏自在來去外,鮮少有人上來。每當有連隊士兵問起,老夏總是說:「我看了太多各種人死後的樣子:有身子斷成兩截的、四分五裂的、沒有頭的、肚破腸流的,太多太多了,我也已經麻木。所以啊,現在是連鬼都要怕我。再說,我行的正、站的直,還會怕鬼來找嗎?!」

這段日子,部隊忙著設備裝檢前的維修保養,經常要忙到晚上。算一算,老夏也已經有兩週的時間,沒有找小玉了。

這天,老田突然急忙的跑來連隊找老夏。

「老夏,你跟小玉比較有話聊。可以告訴我小玉最近發生甚麼事了嗎?」老田一臉愁容。

「啊?你說小玉發生什麼事?」老夏一臉驚恐,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有兩個禮拜沒有去找小玉,她也沒來找過我啊!」

「小玉已經好幾天請假沒有掛牌,每天悶悶不樂的,我怕是不是她老家那邊出了甚麼事。」老田回憶說:「小玉自從一週前接到老家的電話,整個人就不對勁,飯也吃不下。我擔心這樣下去,身體會出狀況。我覺得你應該要過去了解一下,順便勸勸她。」

「好,我知道了!」老夏說。

老夏聽老田這一說,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向衣櫃穿上衣服,立即快步朝逸馨園方向奔去。

黃昏的相思樹下的石堆上,夕陽映照出小玉憔悴的身影,小玉眼神空洞的朝著大沃山的方向望去。焦急的老夏快步走了過來,坐在小玉身邊。小玉見到老夏出現,整個人立即癱軟在老夏的胸脯上,放聲大哭,淚水也整個潰堤。半响之後,小玉停止了抽泣,直起身來,抬頭看著老夏。

「我媽媽病重,可能快不行了,家裡又籌不出醫藥費。弟弟硬著頭皮才來找我。但是我才來這裡一年多,還沒存到多少錢啊,我該怎麼辦?」小玉委曲中似乎還透著不滿:「我十二歲被他們賣掉,來到一個黑暗、龍蛇雜處的地方,每天過著不是人的日子。而這個年紀不該是女生開始享受繽紛多彩的青春歲月嗎?憑什麼我要犧牲自己,讓他們住新房,過舒服日子!」

「雖然家人遺棄了我,但是我仍然每月寄錢回家,你知道為什麼嗎?」小玉幾近吶喊的控訴:「我寄錢回家,代表我還有家,我不是孤兒。儘管他們不要我這個女兒,但也不能否認我存在於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的事實。除非我死了!」

「我不要家人的回報,更不必虛偽的對我感到愧疚,因為那只會提醒我有個殘破又骯髒的身體。」小玉開始自言自語:「誰不想要一個完整的家?誰可以看著自己的女兒,每天做出這些事?!」

一陣幾近歇斯底里的控訴後,小玉的情緒逐漸緩和、平靜。老夏憐惜地拿起隨身的手帕,拭去小玉臉上的淚痕。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般的疼惜與不捨。

「小玉,讓我來幫你。」老夏終於開口:「妳不用擔心,也不必覺得虧欠我。就當是這段時間來,妳為我所做的一點回饋。能跟妳在一起,聽我傾訴,我已經沒有遺憾。」

「答應我,無論如何,妳都一定要堅強面對。」臨走前,老夏說了這一段話。

小玉點點頭,淚眼婆娑的目送老夏離去。

老夏並沒有告訴小玉自己打算怎麼做,只要了小玉家的電話。

五月。老夏透過管道,請人安排一個航次的台灣探親行程。在基隆下了船後,老夏立即聯絡上小玉的弟弟,以及醫院的資訊。接著搭火車南下屏東會合。

小玉的弟弟,長相與小玉非常相似,五官輪廓明顯,皮膚稍黑,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是一位機車行師傅。修了十幾年車,仍舊賺不到錢自己創業。

小玉的弟弟領著老夏來到省立屏東醫院。進入病房,只見小玉的父親從摺疊床上站起來,頭髮蓬鬆散亂,眼神渙散的瞧著眼前這位外省老兵,一臉狐疑。

「爸,這位是大姐的鄰居、長輩,」小玉的弟弟一時不知道要如何介紹老夏,場面有點尷尬:「他特地來看看媽媽,順便我會帶他去老家看看。」

「長輩?小玉為什麼自己不來?」小玉的父親不解的問:「錢呢?你不是有叫她帶錢過來嗎?萬一你媽媽過幾天過世了,也需要一筆錢啊!」

老夏一聽到錢,立即咬牙切齒、握緊拳頭,朝著小玉父親怒目瞪視,那模樣極為懾人。只見小玉父親眼神往下垂,似乎心虛了起來。

「你們是怎麼對大姐的,這種錢你好意思向她拿?」小玉的弟弟激動顫抖的說:「這些年來,她每月寄回家的錢都跑哪裡去了?不就是被你賭掉、喝掉了嗎?」

「從做學徒開始,你每月拿走我賺來的錢,現在我當了師傅,想自己開店也是沒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玉弟弟委屈的說:「我們的錢,請你都吐出來!」

話一說完,只見小玉父親舉起手上的雜誌,惡狠狠的朝地上摔,氣急敗壞的快步走了出去。老夏隨即趨前探視病榻中昏迷不醒的小玉母親。這位看似歷盡滄桑的中年婦人,歲月在她臉上無情的鐫刻出坎坷的年輪。小玉曾經向老夏提過,母親每天必須四處打零工,貼補家用。有時還要到有錢人家裡照顧行動不便的長者,幫忙打掃、煮飯甚至洗衣。

老夏轉身面對小玉的弟弟,隨即從隨身的手提包裡拿出厚厚的一包牛皮紙袋,交給了小玉的弟弟:「這裡面有五十萬,是你姐姐小玉要我拿給你的,是她辛苦賺來的錢,偷偷存下來的。你要懂得感恩,也要好好運用這筆錢,處理完你母親的事,剩下的錢拿去開店。」老夏接著提醒:「不可以讓你爸爸知道有這筆錢,懂了嗎?」

小玉弟弟點頭的同時,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接著是一陣抽泣…

老夏跟著小玉弟弟驅車來到屏東鄉下老家。這是一棟有十幾年屋齡的三層樓磚蓋建築,聽說是用小玉賣身的錢蓋的。老夏拿起相機,四處拍了幾張,打算帶回去給小玉解鄉愁用。隨後搭火車北上。

人在北竿的小玉,從弟弟的電話中得知老夏這一段時間的消失,原來是去了一趟自己屏東老家,並且解決了家裡需錢孔急的窘境。為此,小玉感動痛哭了一晚…

老夏離開台灣返回馬祖後一週,小玉的母親過世,享年五十一。


一個航次休假的這段期間,老夏探訪了台中東勢山上的幾個老戰友。他們都是當年與自己跟著部隊一起出生入死、患難與共的好兄弟。相繼退伍後相約來到此地,一起種植梨子、蘋果等水果。老夏也做了承諾,明年退伍後,就來東勢與戰友們一起奮鬥。

為了不讓小玉有不當的聯想,老夏刻意一段時間不去見小玉,也想趁機衡量自己在小玉心中的位置。於是專心忙起身邊的事,不費心去想些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的感情事。

逸馨園那頭的小玉,剛經歷母親過世的一場變故,又因無法返台奔喪而感到難過自責。有許多話,她想向老夏訴說,但是卻盼不到老夏的身影。心想,或許老夏想淡化這段已被銅臭味污染的感情;也或許老夏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他。因為他的愛屋及烏,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即使被騙也甘願。
想到這裡,小玉更加急切的想要向老夏訴說自己的想法,因為她至今以前,從未感受過如此依賴人及被人依賴的幸福感。

於是,她下定了決心,要做一件讓人感到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天晚上,小玉突然出現在老夏的小屋門口。

「妳怎麼來了?」老夏又驚又喜,強作鎮定:「不好意思,最近事情多了點,而且我又正在準備退伍交接的事,想說忙完了才去找妳…」

不待老夏解釋完,小玉已經用嘴佔據了老夏接下來想說的話。一陣激情的纏綿,兩人濕熱的汗水在身軀蠕動、磨蹭中相融,暈染了這未曾被蹂躪的床單,枕頭棉被也被擠下了床,與兩人解下的衣物,混雜一地。在此刻,這些都成了兩個裸身之外,多餘的身外之物…

那年的十二月,士官長老夏退伍,時年五十八。全連在連部餐廳擺桌歡送老夏,小玉也受到邀請。兩人算是公開了在一起的事實,並希望得到大家的認同及祝福。

那天,酒量好的老夏第一次醉倒。

隔年六月,小玉宣告從良,同時在船老大及師長的見證下與老夏結婚。宴客地點選擇在塘岐的國軍賓館,宴請馬祖所有的老士官長、塘岐連弟兄、逸馨園所有姊妹以及北竿連級以上幹部。

當天,老夏第二次醉倒。

婚後,兩人在坂里開了一家小吃店,許多人為了小玉慕名而來,而老夏也慷慨、毫無忌諱的迎接所有來客。其實,大家都敬佩於小玉的決定,也樂見這個轉變。畢竟女人的一生總是需要一個歸宿。

對於一生戎馬的老夏,原以為將孤老終生,是小玉讓他的後半生沒有遺憾,並證明他還能愛、還愛的起。北竿所有軍士官兵,也對於老夏終於有了陪伴終生的伴侶,心裡面只有滿滿的祝福。

同年十月,小玉驚喜懷孕。老夏老來得子,樂不可支…

那一年,電視新聞報導,立法委員認為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在,違反婦女人權,於是提出廢除,並得到立法院的三讀通過。當時的國防部長於是下令軍中特約茶室必須於隔年全部裁撤。消息傳來,並沒有引起馬祖等外島多大的反彈聲浪。大家認為近幾年,國軍正在轉變,原來士官兵一年才可以回台休假一個航次的,修正為半年就可以回台一個航次。如果遇上家裡有婚喪喜慶,也可以回台。如此一來,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廢,早晚是必須嚴肅面對的課題。

事實上,逸馨園在小玉結婚後,生意已經開始清淡。除了半年一次離島的勞軍外,逸馨園外廣場已經是三三兩兩,門可羅雀。顯見外島每日構工所壓下的慾望,以及已經不若以往的苦悶中,決定了逸馨園往後的命運。

二月,老夏偕同懷有身孕的小玉來到橋子港,送別逸馨園的好姊妹。她們即將搭承526軍艦回到台灣,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

當天,小玉哭成淚人兒…

曾經存在北竿三十多年,對於調劑士官兵生活,防止軍民桃色糾紛與性犯罪,具有一定貢獻的特約茶室–逸馨園,就此走入歷史。

北竿逸馨園廢除後改建,並改名為懷道樓。

那天,小玉在洗衣時突然感覺大腿間有半透明混著血的液體流下,懷疑是羊水破了。小玉立即喊了正在煮麵的老夏。老夏為了這一天等待好久,熟練的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行李,同時交代身旁的老田,幫忙連絡小陳的計程車立即趕來,並留在店內照顧生意。

小玉即將臨盆的消息,對於北竿百姓來說,是件大事。所有可能用上的資源及協助,必定排除萬難的達成。因為老夏夫妻為人客氣有禮,也是人人稱羨的伴侶。尤其老夏的溫柔體貼,更是北竿女性經常拿來與丈夫比較的範本。

小陳的計程車火速趕到,後面還跟來了船老大的車,兩台車浩浩蕩蕩來到北竿醫院,而這也只不過是不到十分鐘的路程而已。

在眾人攙扶下,小玉進入了產房。老夏內心既緊張又興奮,畢竟這一把年紀當父親,已經是多麼的難得與感恩的事了。

眾人焦急等候了約一個小時後,產房內終於傳來嬰兒的哭聲,醫生走了出來,告知是位男孩。於是大家紛紛向老夏道賀,老夏也喜極而泣的一一道謝。

但醫生似乎還有話留在嘴裡,還沒說完。

只見這位年輕醫師手放在背後,表情有點嚴肅的說:「夫人分娩後產道一直在流血,我們正在幫她一邊輸血,一邊找問題,觀察流血的狀況是否有所改善。」

老夏聽醫師這一說,整個人六神無主,露出驚恐又無助的眼神:「醫師,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讓小玉可以健康的看著小孩長大。求求你們!」說罷,老夏隨即跪了下去。

眾人見狀,立即扶起老夏。老夏有個硬頸的個性,這輩子從不求人,更不輕易朝人下跪,但這一次為了小玉,居然做了這事。

「士官長,我們都很敬重您,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醫師接著說:「不過,還是要請您到櫃檯簽急救同意書。」

老夏聽到「急救」兩字,心涼了一半。眾人看著老夏無助的背影走向櫃檯,這從來不是大家眼中的老夏,而是一位老人佝僂的身軀,緩步的移動。

幾個小時過後,小玉被推入急症病房。老夏透過病房玻璃窗內拉起的布簾,隱約看到裡面一片忙亂的景象,顯示病情不但未見好轉,而且每況愈下。

這時,醫師又走了出來。

「士官長,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用了這裡盡可能的資源,但還是無法讓夫人的病情好轉。」醫師一臉愁容的說:「夫人下肢腫脹,伴隨著出血及呼吸困難,情況非常危急。士官長要有最壞的打算…」

老夏已經癱軟在塑膠椅上,仰望著天,身體顫抖著,不能言語。

經過一番搶救,小玉於凌晨三點離世。醫護人員如戰敗的軍人,垂頭喪氣走出急症病房。一位年輕護士走到老夏身邊,示意老夏進入病房,看看小玉的最後一眼。

老夏鼓起勇氣走向小玉的身邊,立刻跪了下來,握住小玉還有餘溫的右手,放聲大哭起來。在老夏淒厲的哭聲中,伴隨著無助的吶喊,劃破了這深夜寂靜的北竿醫院上空…

小玉離世那年,年僅二十八歲。

老夏又回到了單身。與老田及獨子念祖三人守著小吃店相依為命。由於老夏對念祖採取嚴厲的管教方式,有時甚至會拿起小棍子教訓念祖,但多次被老田給擋下。念祖在老田的百般寵溺下,經常有恃無恐的對著老夏頂嘴,導致老夏與老田兩人數次為了管教問題而吵了起來。而每當念祖遭到老夏的責罵或處罰,內心總是懷疑老田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

念祖六歲那年進入國小就讀。老夏有讀過書,由他負責督促念祖的功課,老田則負責接送念祖上下學。但放學時老田總是帶著念祖四處遊玩,玩累了就到得天泉浴室洗個熱水澡再回家,因為那裡有家裡沒有的浴缸可以泡澡。

念祖小學畢業那一年,老夏帶著念祖,抱著小玉的骨灰回到她的故鄉,同時安排念祖投靠舅舅家,繼續接受國中以上的教育。念祖的舅舅因為經營摩托車店有成,還陸續開了三家分店。這要感謝當初他的大恩人,也是自己的姐夫的老夏。沒有當初那筆創業金,或許小玉的弟弟永遠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老夏與老田收起了北竿的小吃店,兩人一起離開了北竿,依約來到台中東勢山上,加入與昔日戰友一起奮鬥的行列。

老田一到台灣,迫不及待到了南投鄉下與金花(原化名:紫薇)見了面。長久分隔兩地,平時僅靠電話傳情的這一對昔日老相好,終於在一群老戰友的見證下登記結婚。兩人婚後落腳於東勢,與老夏及眾多老兵們為鄰。

由於老田夫婦膝下無子,因此在老夏的見證下,正式將念祖收為義子。老田夫婦對念祖視如己出,疼愛有加,每年暑假還把念祖接來東勢與老夏一起度過難忘的農場生活。

多年後,老夏病重,轉送台北榮總,念祖與老田夫婦三人隨侍病榻。臥病期間,老夏將過往向念祖一一真實道出。憶起一生際遇,老淚縱橫、哽咽難語,唯一欣慰的是承蒙老天恩賜,讓他有了念祖這條血脈得以傳續。

老夏於那年冬日,八十五歲辭世。骨灰與小玉放在一起,永久相伴。

懷道樓旁那棵相思樹下的石椅,是父母親兩人初相識的地方。念祖細心扶著慧敏在樹下的石椅上坐了下來。眼望大沃山方向,思及過去種種,時移事往,睹物思人,眼眶蓄滿了淚水。

連接塘岐及後沃那條將海水分隔兩邊的塘沃道,美景依舊,只是兩旁增建了漂亮的水泥墩;塘沃道的左邊則是繁忙的北竿機場出入境大廳以及周圍的跑道。

念祖從背包內取出父母親當年的結婚照,仔細端詳了照片上母親的表情。儘管未曾見過母親生前的容顏,但從照片中可以看到母親與舅舅兩人都有的深邃眼眸以及銳利的五官。望著照片中母親的笑容,他相信那一刻的母親,內心應該是感到滿足及幸福的。

念祖對於自己特殊的出身,從不感到卑下,更多的是感念上天賦予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與責任。

我的父母親

我的父母親,各自經歷了日治時期所發生的事。

我的母親在少女時期,每晚去日語傳習所(當時俗稱暗學仔)學習日語。在我年少時,經常要求母親唱出當時學來的日本國歌及民謠。而母親在唱歌當中,眼眶總是泛著淚光,我也不敢問…

在母親的身分證上被寫著「不識字」三個字,而其實,母親不只熟悉日文,還對日本文化有濃厚的興趣,可以稱得上是當時的日本知青。而在國民政府時代,她只能被歸類為文盲…

母親一生最後的追求,即是能去日本看看櫻花、逛逛四處。無奈因為臥病,成了遺願…

我的父親則是宿命的農村青年。雖是農夫,卻對音樂有狂熱的追求,平日休閒時還彈了一手好月琴,還有一段刻骨銘心的生死戀…

[記憶中的蘋果滋味]一生中,失去了的七天

國小三年級暑假,同學們相約到後山遊玩探險,那裡是現今的185沿山公路,也是後來的裝甲旅所在地的山上。下山時,我們在台糖蔗園灌溉用蓄水池游泳戲水,洗去一身的汗水。水池有兩米深,水質甘甜、清澈又涼爽。

那天,我拖著異常疲累的身子回到了家。一進客廳,便立即癱坐藤製長椅上,意志力抵不住沉重的眼皮,終於放棄掙扎的閉上眼,頓時眼前出現了如黑白電視關機前的一條條斜紋,最後眼前全黑,身體也瞬間側倒於長椅上。

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完全陌生的環境…

我躺在一個白色的單人床上,左邊可以看到一排儀器,螢幕上顯示著心跳頻率曲線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儀器;我的右側是一個我曾經在醫院探病會看到的點滴器,沿著軟管往下,點滴液透過插在我右手的注射針筒,注入我右手的靜脈血管內。而靠牆邊有一個摺疊床,母親正側躺在床上酣睡中。頃刻間,我確認了自己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於是,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努力的回想,試圖拼湊出所有可能的線索,佐證我此刻躺在醫院病床的所有可能的連結。但在我的身體記憶裡面,這僅是猶如平時睡了一個午覺醒來般的短暫。而前一刻的我正躺在家裡客廳的長椅上,當時的我是傍晚回到家的,為何現在身在醫院卻是在早上?這無解的謎團,彼刻正困擾著我。我思忖著:這段時間,我是如何被移到這裡的,又是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把我送過來,中間還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僅是感覺短暫的時間,卻可以讓整個時空錯亂、重疊、壓縮?!

摺疊床上的母親,轉過了身來。頓時,她整個人倏地彈坐起來,眼睛瞪大的盯著病床上正在思考的我,驚訝的無法言語。母親驚呆數秒後,終於回過神,立即衝到我床邊,激動的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我望著臉露驚嚇表情的母親,在用力按下數次呼叫鈴的同時,眼淚簌簌地垂落,滴到了我的被子上。隨後又以她那瘦弱又長滿繭的雙手,疼惜的撫著我的雙頰,頭部埋入我的胸前,不斷的抽泣…

我感到莫名又不知所措的低頭望著母親,說出了第一句話:「阿娘,我要吃蘋果。」

母親猛點頭說好。

記憶中,曾經與母親去醫院探病時,母親會花很多錢買了幾顆蘋果帶過去。平時沒有機會吃蘋果的我,從小不斷被告知只有生病住院的人,才有機會吃到蘋果。於是不懂事的我,總是期望有天能夠生病住院,嚐到夢寐以求的蘋果滋味。只因當時蘋果價格很貴,也都依賴進口,而我們家也窮,吃不起。

不久,一群醫生及護士已經圍繞在我的床沿,母親跑到了服務台打電話給父親及在外的哥哥姐姐們,並告知大哥買一籃蘋果帶過來。母親相信昏迷一週的我,突然甦醒,恐怕是一種迴光返照或是外面人說的:「這病,即使醫好了以後也成了智障,而醫不好,就是死亡。」

***
母親見到躺在客廳長椅上的我,兩眼翻白瞪大,身體不住的抽蓄,臉部表情猙獰,嘴角外張、牙齒緊咬。母親一邊哭喊,一邊抓住我不停抖動的雙腳、雙手…

經過屏東及潮州的幾家診所及醫院的診斷後,懷疑我是患了腦膜炎,於是醫院紛紛拒收,甚至有的醫院建議直接準備後事。父親幾乎絕望的返家張羅後事,但是母親卻是不放棄的繼續央求各家醫院。終於,當時的省立屏東醫院願意有條件的收我,只不過,我們必須同意讓他們以實驗的性質來治療我。也就是說,萬一我死了,他們不必負責任。

家人只好無奈的接受。

經過一週的昏迷及治療,我的身上已經處處是針孔,腰椎上也被插滿針孔,有的針孔在傷口尚未癒合時,又再度被重複的插入。而那長長的注射針頭以及大筒的注射液,是任誰看了都會感到懼怕的。彼刻,我是個偏鄉醫院實驗性醫療的活體實驗對象,所有可能治癒的藥物,都將進入了我的體內,與我的血液匯流、產生作用…

爸爸及哥哥姐姐們都來了,我像是一個動物園的珍奇動物般被圍繞著。年輕漂亮的護士小姐,問了幾個簡單到我聽了都覺好笑的問題,例如:我的名字、讀幾年級、家人及最好同學的姓名,以及生病當天做了什麼事等….
檢查完成後,醫生宣布了我已經完全康復的驚人消息,我腦部也正常,恢復到與發病前一樣,而這同時也是他們醫院非凡的成就。頓時,一群醫師、護士以及我家人全部鼓掌歡呼,我家人則有人感動的淚眼婆娑。大哥更是高興的衝出醫院買了一串鞭炮,在醫院外放了起來,甚至後來還訂製了一塊匾額送給了醫院。

我愉快的吃著大姐削過皮的蘋果,這些蘋果聽說一顆要賣50元(在1975年,一顆蘋果50元,在當時是相當昂貴的),是日本進口。

在那時幼小天真的心靈中,總是期待著多生病住院,可以常吃到這只有在生病住院才可以嚐到的蘋果滋味。還有那永遠忘不了的漂亮護士姐姐。

直到我軍中退伍後,幾乎鮮少進入醫院,至今更是從未住過院。而對於蘋果的記憶,也只留存著當時的美妙滋味,至今再也沒有任何蘋果能超越。只不過,我這一生那失去了的七天,至今仍舊不知那時的魂魄,究竟是流落何方。

或許曾經拜訪過天堂,又從天堂回到了人間;又或許我已經是另一個被投胎的我…

[我的父親]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那天是父親撿骨的日子。

照片上,工人在父親的墳上挖出將近一公尺深的坑,頓時我鼻頭一陣酸,眼眶也瞬間蓄滿了淚水…

十年前父親出殯的那一天。當父親的棺木由四名工人各拉著一條布繩,徐徐地放入墓穴的那一刻起,一路上刻意壓抑著悲傷情緒的家人,終於也在那一刻徹底釋放了。從此,父親的軀體終究得歸為塵土。儘管不捨,家人們還是以三把黃土,送別了父親。

父親的一生,是一段由浪漫、悲苦、頹廢、奮起到驚奇,所串起的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1922年出生的父親,經歷了民國初年、日治時期,以及國民政府來台時期的大時代,也是全球局勢動盪的年代。年輕時浪漫不拘的父親,除了白天的莊稼農活外,平日休閒時還彈得一手好月琴。由於父親的才情與浪漫的個性,引來當時迷戀父親的女友圍繞身旁,在那個依賴媒妁之言的年代,他們的交往引來不少的閒言閒語與側目。而一場台灣南部的地震,將父親從浪漫才子,打成了悲苦、頹廢的青年—因為他當時的女友,不幸的喪生於那場浩劫…

失去摯愛的父親,在陷入長期低潮之際,嬌小的母親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從此讓他脫離了那段萎靡不振的日子,也終於有了成熟男人的責任心。可是,就在父母親訂親不久,父親竟然接到日軍徵召前往太平洋小島充任軍伕的役單…

在臨登船之際,祖父母透過各種管道請託,希望能夠讓父親不要前往前線,只因為父親身為長子,必須擔負起家中農活的工作。因此,臨時改換村內另名役男取代了父親的兵役。而就在這艘運兵船駛離台灣海峽的途中,卻意外遭到了美軍轟炸機擊沉,船上人員全數罹難…

父親雖逃過死劫,卻是悲痛難抑。因為那位役男正是父親同村的玩伴…

父母親兩人平日相處的模式非常有趣:由於母親總愛對著父親叨念或抱怨,而父親卻總是可以完全不動聲色的擺出一副若無其事般的淡定表情。偶爾被念煩了或罵的太過了,父親會衝著母親大聲喝斥,隨即母親會閉起嘴,靜默許久。在我們的印象中,儘管父母親兩人之間的小鬥嘴不斷,但卻從未吵過像樣的架…

兩人如此這般的一起度過了一輩子的夫妻歲月。

2004年冬,母親因病離世,父親在結縭一個甲子的老伴靈前,當著我們子女的面,娓娓道出他這輩子對我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父親也在這段伴著老淚縱橫的告白後,久久不能自已….

我是家裡最小的男丁,排行老七。卻可能是家中唯一還會對父母親切擁抱的孩子,也是受到父母疼愛及兄姐照顧最多的一個。直到念了軍校,仍舊改不了習慣。每當回到家見到父母親,總是免不了一番熱情的擁抱及親臉頰動作。有時我還會雙手環抱父親的頸項,跳上父親的背,讓父親背著我走一段。直到父親第一次中風後的不良於行,才停止我這個幼稚的行為…

父親第二次的中風,幾乎要了他的命。儘管逃過劫難,但卻付出了從此臥床不起的代價,緊接著開始癡呆、失智,經常還認不出我。於是兄弟姐妹們認為,我們的父親,已經逐漸離我們遠去…

2011年夏,父親帶著失智的軀體離開了我們,結束他的一生,享年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