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初鐵紀實

·半百男人的約定

四月的台東,儘管有來自太平洋的徐徐涼風,太陽依舊以台東人的熱情姿態迎接來自各地選手們的到來。

一年一度的普悠瑪三鐵就在充滿陽光與人情味的台東展開了。

為了一圓成為鐵人的夢,也為了去年的一個約定,決定再度踏上雪恥之路,來到這個去年未能完賽的戰場,與當初約定的戰友,一同挑戰鐵人三項賽事,來場兩位半百男人的鐵人拼鬥。

那天清晨,天微亮,簡單用過早餐後,幾位一同挑戰的夥伴們一同背起裝備,牽著自行車踏上了征途。前往賽場的路途上,在大家看似輕鬆的聊天中似乎可以嗅出一絲緊張不安的氣氛,因為我們五人當中有四位是挑戰初鐵的選手,也對於即將到來四個小時高張力、高強度的比賽各自忐忑著。

活水湖,是一處長條狀的人工湖泊,像是一個超大型游泳池,長年因地下湧泉之故因而以清涼、清澈聞名,也被喻為每年三鐵賽事首選之地。清晨的陽光映照在清澈的活水湖,湖的四周也被翠綠的草地與綠樹包圍著,形成一幅美的令人窒息的美景,蔚藍的天空偶有附近空軍志航基地的戰機凌空飛過,震撼呼嘯的引擎聲劃破了天際,為這場三鐵賽事添加了濃重的肅殺氣氛。

·燃燒的鐵人鬥志

前晚一位學長超鐵226完賽的消息傳來讓大家振奮許久,卻也增添了我們些許壓力,擔心若是未能完賽,則會再次把遺憾留在台東。前往交車的路上,我盤算著如何分配時間與體力於每個轉換的過程,而腦筋裡卻仍毫無頭緒。索性掛上自行車,依序備好轉換裝備與補給,拎著防寒衣,深吸一口氣,懷著荊軻的壯士情懷往活水湖前進。

四個小時的初鐵征途,隨著裁判的汽笛聲響起後展開。

當我縱身躍入活水湖後,以捷泳企圖擺脫密集的人群,奮力推進,卻在一陣慌亂中,頸部及腰部各挨了前方及右側一腳,導致我的呼吸節奏亂套,口中也突然灌進大量的湖水而嗆水,在痛苦掙扎中趕緊游往浮台休息喘氣。在救生人員低頭關心的詢問中,腦中短暫閃過棄賽的念頭,但當我望向遠處,瞧見我的對手已然在我前方奮力前游,遂又重燃了不服輸的鬥志,決定毅然繼續挺進。於是我靠上浮標,調整呼吸、穩定情緒後,堅定地划入水中繼續我的挑戰之路。

在通過折返的浮台時,呼吸搭配划水的動作邁入了穩定的節奏,我終於有了享受活水湖清涼、清澈的湖水以及欣賞岸邊景緻的興致,一路以輕鬆的游姿來到岸上。上岸前,原想以優美的姿態起身,不料一個軟腿讓我跌了個踉蹌,瞬間醜態畢露。當我在上岸後赤腳跑過一段通往自行車轉換區的石子路時,真可謂漫長而又痛苦——如果要說這次初鐵能造成什麼傷,應該就屬那次腳跟踩到石頭所造成痛了幾週的傷吧。

完成自行車轉換區著裝後,見到我的對手剛完成游泳回來,才發現他被我超越了。於是我放慢節奏,從容地完成轉換區補給後,隨即牽起我的「六刀輪小紅」,通過起點出發了⋯⋯

這場沒有好車做後盾及足夠的補給,只憑一股傻勁的自行車項目中,我吃盡了苦頭,尤其在緩坡競速中,幾乎讓我毫無招架之力。回程約30公里處,我終於被我的對手從後方超越了——只見他回頭笑著對著我說:「加油,我在終點等你!」隨後揚長而去,而我也只能恨的牙癢癢地對著他苦笑,繼續努力的踩踏著。

由於自行車項目耗費了我過多的時間及精力,讓我在進入終點前整個人身在恍神狀態,無視於終點管制人員的指令下車,而差點衝過頭而被取消資格,所幸在終點旁學長姐們的呼喊中及時回神下了車,趕緊牽著車往轉換區前進。而當時的我,已然精疲力盡,幾乎不敢想像還有後續10公里的路跑要完成。

經過轉換區的短暫休息與補給後,身體依然處在疲憊狀態之中,但仍然起身走向路跑的起點,如此一路上以半跑半走的方式來到終點前200公尺,最後以一個英雄式的衝刺完成這場個人初鐵的賽事。

· 一個鐵人的誕生

在鐵人三項賽事中流傳著一句話:「參賽是勇士,完賽是英雄。」說明鐵人三項的強度與難度,在於意志力與體力的考驗。

鐵人賽事從來就是自己與自己的競爭,是透過身體與意志力的對話中不斷地突破極限,繼續往更難的挑戰推升。軍中退伍後,我從未有挑戰鐵人的想法,儘管在過去軍中的特種訓練中,比起鐵人賽事強度高上許多,但對於已過半百的我,顯然還是吃力的。只能憑著當年軍中鍛煉的意志力,加上相互之間的刺激與競爭,才能成就此次三鐵初鐵的完賽體驗。

【挑戰不可能的可能計畫(Project Possible)】--勇闖世界14高峰

「很多人都忘了,當我們呱呱落地後,就開始朝死亡邁進。或許你覺得自己的生命很荒謬,但你可以讓自己的生命充滿創意、充滿熱情與喜悅。」--寧斯普爾加

紀錄片「勇闖世界14高峰:挑戰不可能」對於一向喜愛關注挑戰世界高峰勇者群像的我而言,簡直欣喜若狂。

全球超過八千公尺以上高峰有14座,百年來,不知吸引多少無懼的勇者競相冒著生命危險的投入,除了要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能耐外,還要不斷地給自己下戰帖,然後一次次地戰勝自己。超過八千公尺以上的山峰對人類而言是個充滿危險的死亡地帶:酷寒、強風,如果再遭遇雪崩,若是沒有獲得救援,通常只能等死。而全球大多數人想在自己這輩子完成14座八千公尺以上山峰攀登的壯舉幾乎不可能。登山專家也預估,攀登一座八千公尺以上的山峰就需要花大約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而14座八千公尺以上的山峰,最快也必須花上兩年四個月的時間!

早在1978年起,人類首次完成攀登14座八千公尺以上山峰的登山者,是位最偉大的登山家之一的義大利人––萊霍德梅斯納,一個與山為伍、探險終身的人。在登山界,萊霍德梅斯納被稱為「山峯先生」,而他用了16年的時間完成這項壯舉。直到2019年前,人類最快完成14座八千公以上山峰攀登的紀錄是七年。

2019年春季,登山界開始談論一位來自尼泊爾的瘋子,而在此之前,沒有人聽過這一號人物––他就是寧斯普爾加。

寧斯從小生長在尼泊爾貧窮的鄉下,由於不喜歡念書,喜愛在山上奔跑,於是後來將自己用不完的體力,花在加入英國皇家特種部隊的訓練上。但在一次出任務的槍戰場面,他遭到狙擊手的伏擊而從二樓的高度摔了下來,所幸自己的槍擋住了狙擊槍的子彈,只是虛驚一場。那一刻,他眼前閃過無數畫面,隨後整個人竟似如夢初醒般,頓然醒悟,他決定將這撿來的一條命,花在有意義的事上。

不久,他毅然退出軍旅,計畫追隨登山勇者,攀登14座八千公尺以上的山峰,創造屬於自己不凡的人生。

「如果我能活下來,我七個月就能辦到!」紀錄片裡,寧斯對著鏡頭,叫板全球登山者,並誇下了海口。由於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所以他稱之為:「可能計畫」PROJECT POSSIBLE。但實際上他只花了六個月又六天的時間達成目標,不只比自己承諾的七個月完攀提前達成,還破了六項世界紀錄!

這是激勵全體人類的故事,也是人類登山運動史上獨一無二的篇章!

「我登山是為了讓人生的每一刻都活得精彩。當你在山裡,你會發現真正的自己,因為你犯的任何錯誤都可能致命,當那時刻來臨,你會想要活下去,你會想要活著……」寧斯一臉堅定。

「在任何危急的時刻,我總是跟自己說:我今天不會死,或許明天會,但一定不是今天。」畫面正播放著寧斯正攀登著K2極為險峻的冰岩,或許一失足,他可能因此喪命:「山,不管你是黑人、白人、黃種人,身體強壯抑是身體虛弱,它都一視同仁,但若是你放棄,你就會死……」

「在精神高度集中時,攀登和冥想是相同的:痛苦逼迫你下山時,你卻仍舊繼續往上爬,但是下一刻,你可能會跌入各種危險,處在生死之交。」寧斯托著身子,以蹣跚又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堅定的前行:「勇敢嘗試代表你也可能會失敗,但身為領導者,你必須讓團隊信任你有能力做出正確的決定,帶領他們活著回家。」

片尾,寧斯篤定的說:「假如你能給一兩個人帶來啟發,那麼你就可以啟發全世界!這只是個開始,請拭目以待……」

登山,不只是體力的問題,更多的是一種個人內在的心理素質,以及對山崇敬及謙卑的態度。如果一意只想征服,山,會反過來征服你!

馬拉松人生之[台北馬]

從2015到2019,只缺席了2018。四次的台北馬心境都不同,也親自見證了台北馬的改變與茁壯。

只是每次還偶有見到用路的市民與交管爭吵,顯見身為主人的台北市民,普遍對於舉辦城市馬拉松還是冷感的,而市府在事前宣導及行銷工作上同樣也不及格,必須要能做到深入台北人腦海的力度才行。

地方以辦喜事的態度動員人民,人民傾盡全力、熱情的做好招待來客的各項準備,這點在全台最受歡迎的田中馬拉松上可以得到驗證。身為首都的台北市則體現了都市人的現實與冷漠,厲害的只剩下造勢。

跑全馬的都知道,台北馬過了前段歡樂的市區導覽路線,進入河濱後,面臨的則是一場煉獄。無聊又悶熱的繞著河濱跑,沒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很輕易在此被打垮…

未來,我只想輕鬆的在台北馬跑半馬,帶著共襄盛舉如參與媽祖繞境的心情。而聽說為了取法東京馬,未來台北馬可能取消半馬。如果是這樣,代表台北馬又往上進了一階,倒也樂見。不過台北市得先做好很多功課才行。

馬拉松人生之[萬金石全馬]

這應該是我第一個萬金石全馬,之後還有兩個…

除了新竹青草湖的夾腳拖全馬不算之外(因為是穿夾腳拖跑,不能跟一般全馬拿來比較),2015年的雙溪櫻花馬(因為是跑山路,故俗稱雙膝硬化)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初馬。

回顧幾次的萬金石,一開始跑起來的感覺是異常亢奮的,除了沿路的海景,還有一路上相互砥礪的跑友,其氛圍更像是迎神繞境,而不是跑步。

萬金石跑友共同的不堪經歷是在30k開始的撞牆期。平常辛苦的腳力及肌力訓練,忠實的反映在30k之後的表現,彼時付出與收穫得到平衡。抽筋、當步兵、棄賽者有之,穩步刷卡者亦有之…整個賽道幾乎已沒有先前歡樂的氣氛,卻有著各憑本事的競爭意味,只有同是天涯淪落人,才會相互關懷打氣,幫忙拉筋、陪走…

在部隊時期,我經歷過早晚一萬公尺的淬煉,畢竟還是不能與目前已是死老百姓的年代來比較。唯一相同的,就是碰上撞牆期的時刻,展現的意志力與身體的對抗與對話。

在美軍海豹部隊的訓練紀錄片中,看到這一幕:軍人在經歷三天兩夜連續高強度的體力及意志力鍛鍊的最後一個關卡中,只見大家已經明顯體力不濟,此時受訪軍人說了一句旁白:

「我的身體告訴我已經疲累,必須放棄。但是我的大腦卻要我堅持到底。我就是靠著這一股意志力,讓我的身體乖乖聽話…」

登郊山之王「劍龍稜」有感

一上一上又一上,

一上上到高山上。

舉頭紅日白雲低,

萬里江山都在望。

果然山外還有山,

人生合宜放眼量!

—[明代江南四大才子 唐伯虎]

軍中退役之後,未曾爬過像樣的山。實在因為突擊兵山訓的山地叢林戰,要在中北部山區走上一個禮拜並同時操練,活像一個在山上生活的原始人般,真讓人生不如死。如此中北部的中央山脈縱走,台灣百岳沒有走過一半,也有三分之一了。

昨日接受EMBA同學 吳豐成的邀請,說是去爬瑞芳的郊山,希望在繁忙的工作之餘,能趁機出來透透氣。在豐成與弟弟豐良兩位暴走兄弟的帶領下,讓我驚覺受騙….

這哪是郊山,既陡峭又危險,沒有膽識加體力,要能安全回家必須非常專注才行。而這次的登山也讓我認識到自己開始走向年邁的關口,也不敢開口閉口說以前受過特戰訓練了。

此次登的山是名聞遐邇的北部郊山之王(第一次聽過有這種名號)—劍龍稜線。位於瑞芳群山中的一段櫛比鱗次的岩石山脊,遠看像極了劍龍及其背脊上的鋸齒,無比壯觀,也氣勢懾人,頗令人感到敬畏。

我們沿著南子吝山登山步道爬上劍龍稜,再順著劍龍稜縱走到鋸齒稜,在555高地休息補給後,繼續往險峻的半屏山挺進,最後到了終點的無耳茶壺山。沿路險像環生,加上毒辣的陽光直曬,我開始後悔來這麼一遭,要被暴走兄弟操爆,還要被這陽光霸凌…

由於稜線是山的背脊,連結山與山的最高點,終日接受來自各方大小風的吹拂或狂掃,所以長不出樹,光禿禿的。有的是地殼推擠、變動所形成的特殊岩石景觀,更增添了此山的險峻之勢。對稜線攀登的登山人來說,可說是一場生死挑戰。

三十幾年沒爬山了,我原以為是去爬爬小山,可以沿路聊天打屁過一天,沒想到迎來的是一場震撼教育。由於身體的水分消耗太快,水也沒帶夠,一趟共八公里多、走了八小時的路程,只有前一公里有小溪可以補充水,只好裝了溪水繼續前進(這溪水真是甜美好喝),但是撐到了後段還是得跟山友討水喝。

這一趟稜線縱走,讓人感受到在險峻的山面前,唯有謙卑與敬畏。
聽過住在山裡的朋友這麼一段話:

「山,只能被你親近、保護,你永遠無法征服。」

馬場風雲[終究服老的戰馬]

這裡指的馬,不是千里馬的馬,是馬拉松的馬,而馬場就是指馬拉松賽場的意思。「下回馬場見、咱們馬場一較高下…」在全馬賽場上,行內人都是如此互稱全馬參加者的。

兩年前的一場賽事,因為踢到路面突起的障礙而跌倒,造成兩手及兩腳膝蓋的挫傷及擦傷,停賽休息了幾個月。儘管恢復期訓練從10K開始到半馬,膝蓋總是感覺酸痛,體力也似乎大不如前。而兩年前的那場萬金石全馬,則是我終於願意服老而放棄繼續全馬賽事的最後一根稻草。

受傷後恢復路跑的訓練,為的是早已報名的那年三月萬金石馬拉松。那天,我忐忑不安的踏上了萬里翡翠灣賽場的起跑線,內心憂慮著尚未完全恢復的體力,以及跑久了會酸痛的膝蓋,這些是否會影響我的完賽。因為我受傷後的恢復訓練跑,最多也只有12K,而且還跑的氣喘吁吁,完全沒有過去跑後的遊刃有餘。

起跑後的15K,我的速度開始掉,顯見體力已經耗盡。過去總是在我後面努力追趕的馬場老面孔,開始一一從我身後超越,他們還在折返後紛紛朝對向賽道的我,微笑揮手的對我打起招呼來。這對於我來說,是很不尋常的,甚至就連學長姐們對於我的落後也似乎感到不可思議,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直到了21K石門的折返點,似乎像是我的終點,我的腿開始了酸痛,伴隨抽筋前的症候襲來,一路上內心逐漸浮出放棄的選項。我的速度只比走路快了一點點,不時還會因為擔心抽筋而停頓,改用走路的。

25K處,五小時半的配速團輕快的從我身後超越。女性配速員轉頭對我喊著:「加油,跑起來!」跟在後頭的一群跑者,也紛紛隨著喊加油。我只能以微笑及揮手回應。

過了幾K,最後一個六小時配速團,終究還是從我身邊掠過,離我遠去了。這形同提早告知我已經不可能完賽的訊息。我的雙腳用了跑幾步就抽筋,來阻止我的起跑,我知道這是身體肌肉傳遞給我的警訊。我的意志力在與身體對抗之際,被徹底的擊潰。前方那位跑起來一跛一跛的年輕人,突然間像似觸電般的癱坐在地,表情痛苦的抱著大腿哀嚎。我惺惺相惜的前去幫他按摩、拉筋,並扶起他,陪他一同慢步走著。彼刻,兩個同病相憐的身影,在中午烈焰下的金山海邊,像似作戰傷兵般的緩步移動著。

大約來到30K處的公車站涼亭,裡面坐著幾位打算棄賽,等待搭回收車的跑友們。終於,我也毫不遲疑的加入了他們的陣容…

上了國光號回收車,車內氣氛低迷且沉重,眾人大多沉默無語。無疑的,這裡是馬場魯蛇的聚集處,就連車上工作人員也都小聲小氣的默默發著礦泉水及小毛巾,深怕不小心誤觸了他們受傷的心靈。我沿著車窗向外望,看著一群繼續在賽道奮戰的跑友們,一臉堅毅、篤定的表情,於是一股淒涼感襲來。一位背後掛著「誓死不搭回收車!」紙牌的女性跑友,慢速且堅定的向前跑著,一見回收車經過,轉頭瞄了一眼,恰巧與我的眼神短暫的交會,像似在嘲笑我般…

在過去,棄賽從來不在我的選項內,只有救護車可以讓我中止賽事。而如今,我屈服了。不再這般堅持的原因,考量的是:這一場賽事是否值得我去冒這個險?況且,跑步也並非我人生的全部,我是否該有更多有意義的事,等待我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