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傷疤

北竿的冬夜,寒風颼颼,冷冽沁骨。通舖上,士兵們將白日構工的辛勞,回報以無念、無夢的酣睡…
子夜時分,這是屬於我的時間,我正開著小燈,伏案閱讀、寫字…

平日的房間外,原本只聽得到此起彼落的打呼聲。但那晚,通舖盡頭的安全士官桌處卻傳來一陣激動的罵聲。這幾近狂吼的罵聲直入我緊閉的房門,擾亂了我的思路,打碎了士官兵們珍貴的睡眠…也讓我的身心從放鬆狀態,緊急拉升到意識警戒的最高層級。

我衝出房門,疾奔安全士官桌,只見中士安全士官正在痛罵從哨所前來的衛兵。於是我出於主官的職權,在未先了解事件起因的情況下,直接嚴厲的痛斥安全士官的魯莽,並怪罪於吵醒熟睡的士官兵。

安全士官當下幾度欲出聲辯解,卻完全被我的疾言給擋下。頃刻間,只見安全士官滿臉漲紅、兩眼直瞪,全身顫抖的緊握槍枝,而我的情緒卻未被士官的表情所震懾,反而越見高昂,企圖以權力壓住士官的氣焰,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

眼見滿腹委屈的士官迅速掏出腰帶上的彈夾,快速且熟練地卡入65K2步槍,順勢拉槍機上膛…。(這標準的射擊準備動作,來自於我們平日精實的訓練…)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士官將槍對著我之時,我以特種訓練中習得的奪槍技巧,加上反射性的直覺,在士官還來不及開保險扣扳機的機會下,雙手握住槍枝前推,再扭轉後拉,這槍彈夾瞬間在我右手的手背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汨汨的流淌了我的右手,而當時的我只有滿腦空白,也無心察覺。

我用盡全力前推的當下,士官因重心不穩,身體隨即後退踉蹌了幾步,步槍於是落入了我的手中。身後待命的排長及士兵們隨即箭步往前,擒住這位即將面臨暴行犯上之罪的士官…

經過一番訊問後,我被自己的衝動及不明事理,又險些讓自己命喪槍下而懊惱不已。原來那晚的衛兵,被脫班了一個小時,而在士兵眼裡,充足的睡眠比命還重要(因為白天還要構工)。這位士兵因為被脫班而等的不耐煩,遂鋌而走險,擅離職守,全副武裝走回連部討回公道。安全士官見狀,痛斥其不但荒唐,而且罔顧全連安全,並威脅衛兵擅離職守將判軍法云云,雙方就在這你來我往中越見激動難抑…

士官事後也對於自己未能讓衛兵交接順暢進行,造成脫班而懊惱。深入訊問下,原來深夜飢腸轆轆,忙著去找吃的,忘了衛兵交接這檔事了…我驚覺,顯然連隊管理出了問題。

軍中發生的槍擊遺憾,多數因為誤解及溝通不良所致,極少數是主官管領導統御上出了問題。其實,多用心思,或許可以避免更多憾事發生。

望著右手手背的疤痕,我猶疑是否該慶幸槍子沒有穿過我的胸膛,抑或該讓這憤怒不平的槍,讓我付出深痛的代價。

引爆點

1988年仲夏,馬祖北竿。
事件發生在總司令黃上將蒞臨北竿視察當天晚上…

塘岐連是1987年329國軍體能戰技競賽的中籤連。連隊從幹部到士兵,體能及五項戰技可算是島內除了精誠連外,一等一的體能戰技高手。第一排陳排長,身材高大壯碩,曾經是陸官橄欖球校隊,突擊幹部訓練班結訓,在本職學能各方面都是同學中的翹楚。五項戰技競賽後,陳排支援大沃山營部訓練官職務。

國軍體能戰技競賽結束後,連隊改守一線據點,平日白天除了構工,即是支援大小運補船的清運任務。北竿冬天寒風刺骨,夏天烈陽烙人,全連聚在一起的機會不若以往,而幾乎是零…

29號班哨據點,平日負責坂里港ロ架板上下船勤務以及支援大小清運任務。據點指揮官,常士班上士阿榮,由於身懷優異的五項戰技技能,被派往新兵隊擔任教官,管理空缺自然就落在剛從步校體幹班結訓歸建的下士副指揮官小蔡身上。

小蔡家住宜蘭,個性內向,平日沈默寡言,不喜參與士官兵之間的喝酒聚會,因此與連隊及班內弟兄之間互動較少。閒暇時喜歡放空發呆的小蔡,動作及反應慢的個性,頻遭據點老兵冷言冷語的嘲諷。對小蔡來說,要管理指派這班體能勝過自己甚多、四肢發達的莽漢,不如自己動手做還來的省事。

小蔡對上承受上層排連級的任務壓力,對下又管不動老兵,得不到士兵的支持,導致自己勞累過度,壓力及情緒長期處於緊繃的狀態,幾乎瀕臨了極限…

總司令蒞臨前一天,連長親自來到據點,指示總司令下船搭板的各項準備工作,如港口水泥岸邊青苔的刷洗,哨所區域的打掃整理、架板程序及標準動作等…。在連長指揮下,全班上下動了起來。由於老兵的動作俐落標準,凸顯了小蔡動作的遲鈍,且錯誤百出。連長對於小蔡也不假辭色,除了不斷地責罵,就是命令老兵帶頭示範,讓小蔡如新兵一般在旁見習並學著操作,無疑是再度重挫了他的自尊心…

那天,小蔡過了有生以來最難熬的一日。

事發當天下午,總司令終於搭著有海龍護送的快艇於據點港口靠岸,並順利上岸,巡視北竿防務,當天並入住塘岐賓館。

29號班據點,距離總司令入住的賓館僅僅五百公尺,而據點裡的風暴則即將引燃…

當晚,小蔡身心俱疲,衛哨勤務的排班,又遭到老兵的為難、抵制,小蔡於是讓自己排入衛兵…
站哨中,小蔡想起了宜蘭老家,那段與弟弟一同在冬山河遊樂的美好時光;想起父母親憂心自己抽中馬祖入伍而淚流的面容;又想起上個月女友寄來的分手信,不禁兩眼簌簌地垂落兩行淚…

小蔡怨嘆自己的無用,在感情上、在軍中,無疑都是個失敗者。

於是,他決定終結這一切。這一切對自己的凌遲…

小蔡緩緩步入指揮官寢室,從床下挑了四顆美造手榴彈,走到了寢室門口,毅然拔出保險插銷,將這四顆手榴彈,無情的拋往士兵正熟睡的寢室,隨即轉身,但已來不及…

小蔡背後千瘡百孔,倒臥血泊,老兵當場炸死,腳掌粘在床板上…。而這個班,除了另一個在外的衛兵,沒有受到任何波及之外,其餘造成二死五重傷的慘劇…

五百公尺外的國軍賓館,總司令黃上將在睡夢中被侍從官搖醒,接待廳早已站了北竿師長、三營營長、一連連長等人,在外等候報告…

午砂外海難得停泊陽字號軍艦,為的是將五位重傷士兵急送回台搶救。陳排長銜命負責小蔡遺體的火化任務。他領著排上弟兄,端著臉盆(用筷子撿來的碎片…),提著一桶柴油,前往短坡的焚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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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事經過多年之後,首次透過我的筆,揭露了這個被軍中塵封、掩蓋多年的軍中管教不當致死案例。

如果小蔡連上了解了小蔡的困境,是否可以插手介入人事的安排,讓小蔡不必面對據點老兵的欺負,避免這種憾事發生?!

但,如果只是如果…

鋼鐵下的風華

北竿大沃山,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當黑夜來臨(或漲潮時刻),這裡是北竿島的離島,遺世獨立。而在平時,它則是北竿島的一部分…

大沃山唯一的連外道路,叫塘沃道,是一個沙灘路。當年靠的是士官兵搬來海砂,利用退潮時與海爭地,連夜築起的水泥路。經過北竿機場進入北竿最“繁華”的塘岐商店區。

這條沙灘上築起的水泥路,是大沃山連結北竿本島的臍帶,靠著人車往返,供應大沃山的物資。水泥路寬三米,沒有左右護欄,道路兩旁沙灘上一塊塊的水窪,猶可見幾隻退潮時來不及回到海上的魚、蟹、海參等,形成非常奇特的景觀。

站在全島最高點的壁山,望向大沃山,那將大海從中隔斷的灰白水泥連外道路,與白色沙灘形成的灣口弧度,美的令人屏息。而漲潮時刻,所有的繁華擾攘,倏然回歸了平靜…

戰爭,讓台灣與大陸之間的島嶼,都成了前線。漁村成了軍事要塞;美麗壯觀的拍浪礁岩,或許也被埋下了一顆顆的地雷;港口自然也成了重要的防守據點…

這裡的天然美景被冰冷的戰地氛圍給掩蓋了,猶如罩著白紗的美女,隱約中展露清秀臉龐及曼妙的身軀,你只有身在其中,方能窺見這絕世風華。

心想,若非前線戰地,這裡應該會是個美麗、迷人的渡假聖地吧…

愛情少尉

夕照的大沃山頂,一顆相思樹下,一排錯落的石堆上,多少年來,不知承載了多少思念的愁緒…

高一鳴總喜歡在黃昏時刻,坐在相思樹下,若有所思的沉吟自語,或是神情專注的閱讀及埋頭書寫…。大多時候,偶爾會望向南竿福澳碼頭,看著往返台馬兩端的526軍艦(運兵船)上下船的軍人及百姓們,思念起家鄉、親人、女友及朋友們。而忠心的饅頭(馬祖土狗)也總是靜靜的趴在旁陪著,偶爾轉頭看看主人。

高一鳴,陸軍步兵少尉預官,T大應用數學系畢業,身高185公分,俊帥挺拔,北竿三營營部連支援排排長。馬祖服役前與F大大傳系女友小欣是人人稱羡的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在得知高一鳴抽中金馬獎之後,小欣整整哭了一天,她多年的好友兼閨蜜明玉隨侍在側,跟著一鳴用盡心機,費盡唇舌,只為了換回小欣昔日的歡顏…

一鳴的歡送會上,除了另一位抽中反共救國軍,而頻頻苦笑的同學外,同學們笑談著自己抽中單位的種種趣事…。有人抽中軍校預官排長;有人佔了中科院的涼缺;還有人抽中總部、國防部的爽官…

談話當中,突然有人開啟了兵變的話題。

「人家說,當兵是男孩轉變成男人重要的轉戾點」一位戴著千度近視眼鏡的同學說,「其中,兵變是主要的考驗之一」

「如果這點考驗都沒辦法通過,你會冀望未來的日子嗎?」伶牙俐齒又抽中國防部爽缺的同學接著說,「算了吧!我只會害人家兵變,不擔心自己被兵變。」

「外島一年才返台休假一次」戴著金邊眼鏡,長相斯文的同學幾近挖苦的說,「來來來,聽聽我們前線戰士的說法…。」

語畢,大家眼光一致投向一鳴及那位圓臉、微胖身材,抽中反共救國軍的同學身上…

「我相信小欣。她應該不會讓我兵變…」一鳴似乎胸有成竹的說

小欣為了一鳴即將前往馬祖,整天情緒總是處於忐忑不安、又難分難捨的氛圍中。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一鳴可以放下心來…

一天,一鳴約了明玉在西雅圖咖啡見面,目的是為了託付她幫忙照顧女友小欣,並隨時告知小欣的動態。而明玉也只能無奈答應…

明玉是小欣的同學兼閨蜜,聰明開朗又大方,有傻大姐個性,喜歡照顧人;被認為是女人堆裡的男人婆,男人堆裡的哥們。

基隆西岸碼頭,526軍艦已經停泊在岸邊,小欣與明玉雙雙淚眼婆娑,揮手向一鳴告別。一鳴懷著離愁,揮別了女友,轉頭走向候船室的報到處。

在航往馬祖的這一夜,讓一鳴永難忘懷…

526深夜航行在浪高的台灣海峽,船艙內並不平靜。船內廁所幾乎人滿為患,廁所地上漂浮著水與人們嘔吐混雜的穢物。船艙內四處滿是酸臭夾雜腥嗆的難聞氣味。這裡簡直是人間煉獄…

經過一天一夜顛簸難熬的航程,526終於在隔天的下午時分,在南竿福澳港靠岸。

一鳴與小欣靠著每航次的書信往返,傳遞思念與苦悶的情緒。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小欣的來信從最初的每個航次收到最多三封長信,逐漸減少為一個航次一封,到了後來,甚至長達兩個航次只收到一張書籤,裡頭僅是短短幾個祝福的文字…

而明玉則是堅持一個航次一封長信,偶爾還會寄幾本書給一鳴。信中除了婉轉表達思念外,還透漏了小欣的轉變:原來,小欣在電視台搭配的攝影師同事,對小欣殷勤的照顧,後來兩人越走越近,並逐漸產生了情愫…

為此,一鳴來到營部公用電話亭排隊等候,只為了親口聽聽小欣的實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出奇的冷靜而又平淡的娓娓述說自己的轉變,並且希望獲得一鳴的原諒與祝福。一鳴忍住情緒,直到回到寢室後,終於潰堤…

大沃山頂的相思樹下,一鳴翻起明玉送的書–「七里香」,這是一本席慕蓉的詩集。翻開書,在裡面夾了兩張書籤的頁面,是一首詩名為「一顆開花的樹」*的詩,看得出,這一切似乎是刻意且精緻的安排…

第一張書籤抄寫了南宋詩人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第二張書籤寫了:「天上那顆寒星再美,也美不過地上這顆樸拙的石子;只是人們經常關注的是在水一方的亮麗伊人,往往忽略身邊最美最好的守護者。

記得,你還有我。
而我,永遠都在。」

扉頁上被落下的熱淚,暈皺了文字。於是,一鳴頓悟似的擦乾眼淚,立即起身,走向營部公用電話亭,撥了電話給明玉…

一週後,高一鳴終於盼到返台休假的日子。

*註:
一棵開花的樹 ◎席慕蓉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後記:
這是一個即興創作的極短篇。在一次偶然的時機點,突然間想到我在1990到1991年北竿服役期間,諸多關於外島服役預官們面對被女友兵變,所產生不同程度的反應及應變方式。有人因此自裁輕生,有人在被兵變時,進行了一次漂亮的反兵變。故事靈感一來,我便隨著意識走,故沒有太多的修飾,請多多包涵。

兵變的迷思

大多數人認為兵變的受害者一定是男方,其實最先受害的卻是女方;而究竟是哪一方最擔心兵變的發生?也是女方。相信這應該與你我所想像的結果有很大的不同吧。但這卻有一定的脈絡可循的。

我在軍中曾經處理過幾個兵變的案例,並特地去了解女方當時的心境轉變,以及雙方認知或期待上的差距等關鍵因素。願意藉此談談我的觀察及心得。

記得我在1988年回官校支援三軍八校入伍訓,在擔任教育班長期間,就已經開始接觸到第一個被兵變的案例:

有一位國防醫學院的入伍生,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一副憨厚的模樣,面貌照一般標準來看,不算受人喜愛的。他在入伍的前三週,幾乎可以收到女友每天的來信,而且每封信至少都有三張信紙的長度。每晚連隊集合,一到發信時刻,那頻頻被唱到的名字,總是讓大家發出既嫉妒又羨慕的一長聲:喔~~~。

看著娟秀細小字體的信封,我想像著這位女生的聲音、容貌以及舉止氣質等,應是一位嬌羞、內向,說話輕聲細語的女生…

入伍的第四週,女方卻突然停止了寫信,接著,我看著這位入伍生在公用電話與女友談話的過程中不斷地抽泣…

男方為了討女友開心,儘管考不上一般學校的醫學院,還是努力的擠上了國防醫學院。人一旦為了某個人或目的而努力的達成目標,自然而然會希望得到該有的回饋,但當回饋與努力不成比例,於是內心的失望與不甘,會是擊垮鬥志的最終一擊。這位入伍生後來退訓了,至於有沒退學,我不清楚。

臨走前,我勉勵他要為自己而戰鬥,而不是活在他人的期待下…

講到兵變的起因,我認為可以從男女雙方身處的環境及心理因素兩個層面來切入:

兵變首當其衝的因素是距離,距離是感情的殺手。若是加上其他催化因素,時間久了,便逐漸習慣了淡忘。

而女方身處的環境,充滿著各種誘惑。如果男友不在身邊,便缺乏了感情的寄託,以及可以傾訴的對象。這時如果有人趁虛而入,頻頻獻殷勤,則男友的地位,很容易就會被取代了。

對於男方而言,軍中生活的身不由己,許多感情事無法親自出面解決,以致對於雙方的感情處於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狀態,因而導致內心脆弱、敏感,容易引起猜忌、多疑等現象。比較常發生的行為,就是喜歡去限制女方的行動,愛囉哩囉嗦、管東管西,有時甚至比女方父母親還管的多。譬如,不能參加活動(或有男生的活動)、不能在外玩的太晚回家、追問每天的行蹤等等非常神經質的行為。

男方把所有負面情緒的垃圾全往女方身上倒,時間久了,女方自然就開始疲乏、無奈,甚至產生了厭煩、厭惡。這時女方身邊只要出現追求者,很快就投奔自由了。

有人認為女方選在男方當兵期間分手,不是明智的做法,因為無論如何也要熬過去。其實這是不正確的想法,而我相信女方應也是百般不願意被貼上讓人兵變的標籤的。

我還曾經聽過有一種女生,在受了男方各種猜忌、折磨的過程後,終於挺了過來,撐到了男方退伍歸來。只不過,女方選在雙方見面那天提出分手,徹底斷了這段情,撕掉標籤,還給了自己一個自由身…

兵變發生的心境,只有曾經有切身經驗的人可以體會。而產生後果的嚴重程度端視當事人可以忍受的程度來定。有人不惜結束生命,有人可以立刻自我調適,一週後就海闊天空、雲淡風輕了。但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失望、不甘心。無法接受的失望會進一步轉變成絕望,這時如果沒有介入輔導、觀察,很容易鑄成憾事。

儘管兵變最後的受害者是當兵的男方(我也聽過被兵變的是女方的例子,不過那畢竟是少數),但是女方卻是最先的受害者,在日夜思念的苦悶日子裡,平日工作、生活受委屈而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之下,還要承受男方多疑的折磨,整日情緒緊繃的忙著安慰男友這個小大人,但心想:我究竟是招誰惹誰,又欠誰了…

人生苦短,青年時期正是生命中輝煌燦爛的起點。考驗正要開始,未來一連串的震撼教育正在前方等著,不要成為中途退場的弱者…

極短篇小說[情牽逸馨園]

飛機一落到雲層下,那豁然開朗的海天一色,添了礁岩地形的馬祖列島點綴其中,猶如藍色畫布上隨興潑灑的綠色油彩,那沿岸的白色拍浪,是油彩閃亮的表面張力。幾艘船隻後方拉出的長長水紋,是下筆自在揮灑的巧勁…。

不久,夾在兩山之間的北竿機場跑道,悄然來到眼前。

念祖終於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童年時光所有悲傷歡樂的回憶,都深鎖在北竿這蕞爾小島裡。如今,他將與女友慧敏一同回到故鄉,開啟這時光隧道之門…

這一趟回鄉之旅,念祖與女友慧敏除了要走一趟父母曾經留下的足跡,還要探訪一些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事、物…

兩人來到塘岐唯一僅存的得天泉浴室,拜訪多年不見的老鄰居。同時還要探訪小時候對他照顧有加的船老大。

得天泉浴室是當年北竿民間的公共浴室。當年,北竿部隊據點的水源極度缺乏,平時必須靠集水因應所需。但光是三餐用水已經捉襟見肘,遑論官兵洗澡用水。因此,官兵每日以少量的回收水洗澡或擦澡。等待假日,再到民間浴室暢快洗個熱水澡。

結束探訪故鄉舊識的行程後,兩人首先來到塘岐幹訓班旁,一個叫懷道樓的地方。這裡的前身叫逸馨園*,是念祖兒時父親口中所說的,母親年輕時工作的地方,一個製造幸福的場所。但是,直到念祖成年,才知道這裡的事實真相,但這絲毫不影響念祖對父親的愛…

[相識]

1987年二月,小玉從南竿福澳港搭船老大的接駁船來到馬祖北竿,在橋子港靠岸後,隨即被接到塘岐的逸馨園。相較於這偏遠的前線小島,小玉慶幸自己至少不必繼續活在暴力的陰影下討生活。甚至還可以存點積蓄,回到老家屏東揮霍自己靠皮肉賺來的錢。

小玉在逸馨園編號3號。身世坎坷,國小期間被家人賣到私娼寮,因為遭受剝削及暴力毆打,多年後逃出,但不久又被人口販子抓到,經過一番曲折及交易,隨即輾轉來到馬祖北竿逸馨園…

由於小玉具有年輕及姿色的優勢,很快受到士官兵的關注,但卻因此受到其他小姐的排擠及欺凌…。同年四月,塘岐連老士官長-老夏,前往逸馨園首次買了小玉的票,兩人從此相識。從那次以後,老夏固定只找小玉。

[結縭]

老士官長夏耀祖,四川省內將縣人,原步兵69師雄獅部隊志願役士兵。1949年隨軍來台,曾駐防金門,參與過823砲戰。改制269師後進駐楊梅高山頂營區;1984年隨軍移防馬祖北竿193師擎天部隊。因為這層身份,部隊歷任師長見到他,都要鞠躬致意。

士官長老夏,編制於北竿塘岐連軍械室,對於部隊輕兵器及火炮的維修保養技藝精湛,是連隊的一塊寶。年度高裝檢,只要士官長一站出來,檢查官紛紛走避,未敢刁難。

平日在營區著藍色中山裝的老夏,住在連部上方,沿著石階走上去50公尺,三坪大的獨立小屋,四周還有零星的墳墓。屋內有一隻灰色母狗小花常年陪伴。

1989年老士官長退伍,時年70。全連在連部餐廳擺桌歡送老夏,小玉也受到邀請。那天,酒量好的老夏第一次醉倒。

隔年六月,小玉決定從良,並在船老大及師長的見證下與老夏結婚。當天,老夏第二次醉倒。婚後,兩人在坂里開了一家小吃店。同年十月,小玉驚喜懷孕,老夏老來得子,樂不可支…

[走入歷史]

1990年,反娼主義湧起,當年的立法委員陳水扁認為特約茶室的存在違反婦女人權,於是時任國防部長的陳履安下令軍中特約茶室必須於1991年全部裁撤。

1991年二月,老夏偕同懷有身孕的小玉來到橋子港,送別逸馨園老同事及好友,她們即將搭承526軍艦回到台灣,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當天,小玉哭成淚人兒…

曾經存在外島三十年,對於調劑官兵生活,防止軍民桃色糾紛與性犯罪,具有一定貢獻的軍中樂園就此走入歷史。

北竿逸馨園廢除後改名懷道樓。

[死亡與新生]

1991年八月,老夏的獨子念祖出生。不幸的,念祖出生後隔天,小玉卻因為發生妊娠血栓塞急症而辭世。老夏悲痛難抑…

1997年,念祖進入北竿塘岐國小就讀。

2003年,念祖到台灣依親,投靠舅舅,並繼續接受初中以上的教育。

2004年,老夏病重,轉送台北榮總,14歲的念祖隨侍病榻。臥病期間,老夏將過往一一真實道出,憶起一生際遇,老淚縱橫、哽咽難語。唯一欣慰的,是老天恩賜,讓他有了念祖這條血脈得以傳續。

老夏於那年冬日,85歲辭世。

2019年四月,念祖帶著女友來到出生地的北竿。時移事往,睹物思人,眼眶總是蓄滿了淚水。念祖對於自己特殊的出身,從不感到卑下,更多的是感念上天賦予他來到這世上的責任…

*註:
逸馨園,軍中特約茶室(俗稱軍中樂園或831,因為都設在半山腰,故名之),位於塘岐半山腰,北竿幹訓班旁。門口對聯寫著「大丈夫效命沙場,小女子獻身報國」。
軍中特約茶室和女服務生簽有合約,外島通常一期半年,期滿續約。女服務生的來源,不少是台灣偷跑的私娼被抓到後,賣到外島。另有一些女受刑犯自願前往外島充當「軍妓」,多以妨害風化或吸毒者為多;當然,因為家庭生計而自我犧牲,自動到外島者也有。

外島最愛[紅燒牛肉罐頭]

早期國軍的紅燒牛肉罐頭,聽說連對岸的水鬼都喜愛…

話說對岸水鬼上岸試膽,回營必須拿出信物,以證明成功登岸。
我國軍哨兵為了表達善意,會特地在岸邊擺好各種罐頭可供選擇,最終結果證明是牛肉罐頭最為搶手。聽說還因此造成外島的牛肉罐頭嚴重缺貨…

在馬祖據點坑道內,士兵高檔的宵夜,無疑就是快速自煮的紅燒牛肉麵。軍用麵條水煮後,加入紅燒牛肉罐頭,放上據點外菜圃摘來的小白菜,最後灑上馬祖路邊隨處可見的野生蔥,就是無敵美味的紅燒牛肉麵了。吃完牛肉麵,再打開鳳梨或枇杷罐頭充當餐後水果。在夏天還可以將罐頭水果放入碎冰,即成了水果冰了,以此慰勞外島當兵的苦悶情緒。

聽說台灣的牛肉麵文化,就是來自外島老兵的傳承,差別只在麵條及滷牛肉的變化而已。

馬祖土狗

在當年的前線戰地,狗對於哨所來說,是哨兵耳目的延伸,也是保命的關鍵。

狗靈敏的聽覺及嗅覺,可以彌補人類這方面的不足,是非常重要的一道警戒關卡。哨所沒有狗,不只在心理上失去安全感,在實質上也少了一層防護。

國軍配備外島的軍犬,由於珍貴而數量有限,加上伙食費昂貴,因此只有重要的幾個排據點配有軍犬。國軍培養一隻軍犬的付出,幾乎比一位士兵還多。一隻通過訓練到可以赴前線執勤的軍犬,通常已經是掛上中士的官階了。而這個官階代表的是訓練有素的程度,已經值得擁有中士階級的待遇。

相對於軍犬,馬祖的士官兵卻對於馬祖土狗的依賴更深,感情也更濃厚。

馬祖原生的土狗,灰白長毛,由於體質適應馬祖天候的特性,具有抗寒、耐熱,再加上聰明又忠心的特質,常為曾在馬祖當過兵人們所廣為傳頌。

春節前,某位四星上將蒞臨馬祖南北竿春節慰勞防務,並致贈加菜金。照往例都會在國軍賓館宴請所有軍官幹部。而這位將軍是出名的偏愛吃香肉(狗肉),由於在台灣沒有機會,只能利用外島巡視慰勞,順便遂其心願。

這天,連部發了一篇電話紀錄來到各個哨所:各個班哨、排據點必須於下午三點前交出一隻狗,無法交出狗的哨所,班排長親自來連部報告!

北竿每個哨所、據點至少都養了二到三隻馬祖土狗,這些狗都是經過士官兵特地配對繁殖的,血統算是純正。如大沃山的母狗饅頭,是塘岐連老母狗小花的女兒,而三營各哨所的小饅頭,也都是由饅頭所生。有人還偷偷將軍犬與馬祖土狗交配,冀望可以生出剽悍又忠心的新一代馬祖混血土狗。

接到命令後,眾所譁然。沒有人願意見到自己一手養大的愛犬,成為俎上肉、桌上餚,於是大家憤憤不平,並醞釀抗命。

「那隻軍犬可以交過去吧,每天只吃牛肉罐頭,伙食比我們好。平常又吃得肥肥的,只會對自己人吠…」阿兵哥開玩笑的說。
「那些官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據點這些土狗跟我們的感情,以及他們的用處?」有人憤怒的說。

正當大家滿臉愁容,一臉無奈時,有人眼睛一亮,說話了。

「我想到一個方法,我們去外面抓狗來交,不管是哪個據點,或是百姓的,都不管…」一臉賊樣的上兵說了。

於是大家帶著麻袋,開始分頭去找狗…

國軍賓館上的火鍋饗宴,每桌都有羊肉及狗肉火鍋可供選擇。羊肉來自放養在大邱島的山羊,肉質Q彈、結實。不吃這兩種肉的軍官,與素食者一桌。

整個國軍賓館內,只有伙房兵知道這些狗,不是來自於病狗,就是百姓家失蹤的狗。心中默念著,希望這些冤魂,正看著這些嗜吃狗肉的官…

軍旅風雲之[莫須有]

事過三十幾年了。至今,我仍舊不清楚那天的傍晚,為什麼被處罰。屢次想起,頸部總隱隱感覺到那被手刀重擊的力道,以及當時的一陣暈眩感…

官校一天的假日稍縱即逝、彌足珍貴。家住遠途的同學,總是抓住難得的幾個小時的假日好好釋放能量。不是約了外面女校聯誼,安排溪邊烤肉、健行踏青;就是一起相約出遊各景點走走看看。

軍官的養成教育,建構在平日的上課加操練中。而實際上卻是操練重於課業。印象中,我對於官校的記憶全被基本教練、正步、五百障礙以及日夜種草皮給填滿了。而身為機械本科的課業及實習,則是印象模糊。只記得看了幾眼昂貴到連摸都不給摸的CNC銑床、車床,以及那虛假應付的電腦課程。退伍前,我是個不懂得如何用電腦的軍人。而從退伍後我對於電腦的嫻熟程度,可以證明當初的我,並非不認真學習。只因當時的老師說:下部隊後用不到…

收假回到連隊寢室的心境,是憂鬱、呆滯的。

換裝後,來到連集合場,照例是收心操的時刻。只是大家還不知道要上黃埔哪一道菜。官校出身的排長,以魔鬼出名,只因為他身在這個有國軍莒光連隊光環的官校魔鬼連。站在排長身後,高瘦挺拔的連長,那一臉嚴肅威嚴,更是令人寒毛直豎。

「立正!稍息之後,以正步練習隊形散開,每人前後左右間隔一公尺。稍息!」排長口令一下,周圍排長在旁,對著動作慢的同學吼叫。

只見所有人立即迅速散開,五秒後到達定位。

心想不妙,今天的收假,肯定又是難熬的一晚了…

排長:「踢腿,一!」口令一下,伴隨著吼叫,「腳給我抬高!等你們都不會搖晃後,我才會喊下一個動作。」

我知道排長這口令一下,沒有撐個十分鐘,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於是,有人一開始就點地,身體也因為單腳著地而缺乏平衡的左右搖晃,有人還以單腳跳來平衡身體。在沒有開燈、一片黑暗的連集合場,周圍排長只能以吼叫代替唱名罵人。連長則在隊伍內走動巡視,偶爾疾言厲色的點名罵人。

我與其他大部分同學一樣,身體只有稍微搖晃,但是腿因為酸,而漸漸垂了下來,幾乎點地。在意識到要重新抬高腿的同時,一記重重的手刀朝我頸部後方砍了過來,導致我前傾而雙腳著地,當我正想站直時,臀部又冷不防被踹了一腳。於是我向前踉蹌幾步,幾乎趴倒撞上前方同學…只見連長從我右方的身後往前走了過去,一言未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我一頭霧水、毫無頭緒。因為收假的收心正步訓練,搖晃點地是很平常的,除非體力、定力及平衡較好的同學外,幾乎大部分同學都難以避免,而排長們頂多也只是惡狠狠的罵個幾聲帶過,幾乎沒見過有人身攻擊的例子。

我努力回想:今天我只是回屏東老家好好睡個覺補眠。還吃了母親每次放假為我準備的炒土雞肉,然後於收假前三小時離開老家,回到官校。而平日在學校,我是個內向、不愛說話的規矩學生,確認沒有得罪任何人。

一小時後,收心操結束。在解散回寢室休息之際,走在旁邊的一位同學好奇的問了我:「剛剛誰被連長打?好像很慘的樣子,整個人都快趴倒地上了。」我確定他不知道誰被打,否則也不會不識相的問我了。

我只淡淡的回說不清楚。

我們這位連長,平日從來沒有把我名字說對過,總是把我名字最後一個「隆」字,說成了「雄」,我屢次想更正,但總是懾於他的淫威而無法啟齒,後來也就漸漸習慣、無所謂了。但是在官校期間,還記得他曾經幾次用「山地豬」這個歧視的字眼罵過我,至今仍讓我耿耿於懷。只因我非原住民,即便是,我也會以身為原住民為榮。

往後下部隊,幾次的相遇,我很珍惜這段緣分,仍舊客氣並尊敬這位昔日的長官。一次北竿的中秋節,我特地送上月餅,給這位已身為離島最高指揮官的老連長…

軍旅風雲


軍旅風雲(序曲)
[官校入伍]

提著個人行李,走出鳳山車站,我的心情是複雜的。

此刻起,我將放下一切,走入全新的生活。嚴肅、紀律、規律及體能訓練,將使我從一個浪漫不拘,沉迷文學、音樂及國樂的青年,被打造成為一個鐵血軍人。雖無法得知未來會否後悔,卻是自己思考許久後鐵了心的決定。在學業方面,我雖曾是橫掃所有聯考(高中職、五專、預校)的勝利者,但卻也是個逃避、甚至厭惡聯考的叛逆憤青。

早在國中畢業,就執意進入中正預校,成為未來的軍人,因為家人的反對而進入高中職就讀。原本對音樂及文學喜愛的我,在進入高中職就讀後,開始積極參與社團活動。我除了加入國樂社學習笛子的吹奏,還參與校刊的寫作與編輯。我以幾近狂熱的學習態度,得以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將笛子吹奏的技巧練至淳熟的境界,並數次參加了比賽。在文學方面,除了在校刊的文章發表外,還以鄉土題材的小說投稿了校外刊物,並破例被連載,為此還意外獲得當初審稿的作家特地來見,並給我肯定及讚賞。高三時期,更代表學校參加了文藝營為期一週的研習。

三年的時光是短暫的。社團成員通常在高三就逐漸淡出,以準備聯考。畢竟我們學校是縣裡一所國立(當時是省立)的職業學校,學生素質高,升學必定是未來的出路。對於即將面臨的畢業升學與否,我開始惶惶不安於自己又將再度面臨厭惡的聯考。最後,終究還是放過了自己,繼續沉迷於我的文學及音樂的世界,直到畢業前幾月,一則官校招生廣告吸引了我。在高明駿「年輕的喝采」高亢激昂的歌聲下,喚起了曾經成為傲然挺立軍官(其實是著官校制服的軍校生…)的夢想,於是,進入官校就讀,又在我未來之路的選項中逐漸浮出了…

鳳山車站前方廣場,早已停了幾台軍卡等著我們這些三軍八校的入伍生。一旁的軍樂隊開始奏起了激昂的行版軍樂。車行來到陸官門口,望著校門的對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升官發財請走他路」,我清楚知道,此刻起,我已將自己置身於充滿挑戰的環境,一個沒有個人自由的境地,頗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壯烈情懷。

我不斷告訴自己,儘管未來命運未卜,也是自己的選擇。

入伍前,我是個不愛運動的人。我只喜歡閱讀及聽音樂。曾經在一次學校的一千五百公尺跑步測驗,我是個撐到終點而暈倒的學生,可見我的體力在那時是完全靠意志力撐住的。但是經過官校入伍每日循序漸進的累加訓練,在入伍第一個月的五千公尺測驗,我已經是入伍生連160個入伍生中,五千公尺的第一名。我驚訝於自己平埔族血液中潛藏的無窮潛力,在官校得以被開發出來,甚至還想進一步探索自己的極限究竟到哪之際,卻在五百公尺障礙的高牆騰越項目中,屢屢撞牆(俗稱貼郵票)了。彼刻沮喪的認為,那或許是我永遠無法跨越的心理障礙,無關體力,也或許在潛意識裡有個不能通過的坎,限制了我的身體。直到一次大膽嘗試後的頭破血流,讓我徹底頓悟,並得以克服心魔…

後來下部隊的突擊訓,在特種訓練一千障礙的板牆項目中,我可輕易以輕鬆俐落的姿態躍起,接著靠手部的支撐,讓身體瞬間360度騰空翻越(類似蛙人操搶背的動作)板牆而完美落地,證明了我不但克服了心魔,還戰勝了自己。
哥哥得知我偷偷跑去念了軍校,相當不能諒解。當時還寫了幾封信不斷要我退訓重考大學,我則是不置可否的沒有回應他的期盼,直到入伍結訓,正式成為官校生,仍舊堅持不退訓。而這也是種下我們兩兄弟二十幾年來形同陌路的起因,直到我退伍出社會,關係才得以冰釋。

二個月的入伍,我的身體紮紮實實的蛻變了,如今為文為武,已然成為我人生的經歷之一。而在我黝黑、粗曠的外表下,其實內心仍舊保有感性浪漫的遺傳因子的,並時刻提醒我不能忘記自己最初的那顆心。

而內心裡那塊柔軟的部分,才是最真的我。

軍旅風雲(序曲二)
榮譽徽

「晉級典禮,開始!」

典禮司儀宏亮的口令聲,聽來令人膽寒。

隨著口令的落下,三年級學長著草綠服,頭頂大盤帽,戴白手套,腰繫閱兵腰帶,穿著正步鞋(其實是皮鞋底扣上鐵片),以分列式的大方陣,從司令台右側整齊劃一的開始走了過來。規律而有節奏的鐵蹄聲,隨著方陣隊伍的逐漸逼近而愈加震懾人。未知的恐懼襲來….

接受晉級的學生以三個人為一個單位,前後左右間隔兩步的距離,共同接受一個學長的晉級儀式洗禮。

我與另外兩位同學三人,位於整個隊伍的正中間偏右的位置。儘管無法轉頭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但似乎隱約聽到身旁兩位同學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呼吸聲,並清楚知道,他們彼刻是驚懼多於期待的。而我,則只有嚴肅的表情,但不懼怕。心想,或許咬起牙就撐過去了,畢竟各種挑戰都經歷了,沒什麼大不了。而只要過了今天,我們將化蛹成蝶,解鎖官校生涯的重要關卡之一。

隊伍在行進至我們方隊之前,就已經開始聽到學長們此起彼落的罵聲,甚至有學長跑出隊伍,利用跆拳社學來的迴旋踢,往一個站在隊伍邊緣,兩手未貼緊的學生踢去。儘管學長隊伍還未就位,災情卻紛紛陸續傳出:有人倒地,旋又迅速站起、有人鋼盔滾的老遠…

我面前的學長,看起來應該是個性還不錯的人。只不過,每個參加晉級的學長都被迫必須戴上兇狠的面具(我自己當年幫學弟晉級也是一樣的),而把和善的面具留到典禮最後。見過我的人都知道,我一臉嚴肅的表情,是會讓人畏懼三分的。因此,我全程眼睛瞪大,企圖以眼神壓過學長的氣焰。而從學長不敢直視我眼神的態勢看來,我當時是站了上風的。只不過,這位聰明的學長使了一個厲害招數:只要我們其中一個被挑到毛病,卻是三個人一起處罰。這讓我對陸官正期生的腦袋,以及未來保家衛國的能耐,還是充滿信心的。

「我在跟你講話,你眼睛在看哪裡?!」學長的臉幾乎貼著我右邊的同學說著。

「全部聽好,臥倒!」學長說。瞬間,我們三人迅速臥倒。但因我左邊同學動作慢了半拍,立即被處罰:「你,著裝卸裝動作開始!」學長指著左邊同學吼著。

只見那位同學,依照著裝卸裝動作要領,將自己脫到只剩下內褲,脫下來的鋼盔、衣服、軍靴都整齊排列著。正要重新著裝時,學長喊停:「停!看到前方我手指的那棵樹沒有?」學長說。
「報告學長,有!」同學立即回答。
「繞著樹左三圈右三圈,開始!」學長面紅脖粗的吼。
只見同學穿著內褲向前跑了約二百公尺,然後手伏著樹,繞著那棵樹左右繞圈子。
「你們兩個在發什麼呆?一起給我跑!」學長看著我們說。
於是,我們兩個立即爬起來,也跑向那棵樹,並左右繞圈。
回到定位後,學長憤怒吼著:「誰叫你們手扶著樹,官校的樹就是被你們這些人搞死的。全部都有,給我過去,跪在樹下跟樹說一百聲對不起,去!」
還喘不過氣的我們,再度隨著學長口令奔向那顆樹,接著跪下,對著樹,念了一百聲對不起,而那位穿內褲的同學依然還是穿著內褲,但我們卻都笑不出來…

出名的黃埔十道菜,在這次的晉級典禮中,用各種方式被徹底實踐了。只見司令台前廣場的同學們,有人蹲的蹲、吐的吐。使得這二十分鐘的晉級典禮,猶如二十年般的漫長,全場學長的吼罵聲加上學弟的回答聲,充斥整個偌大的官校校園。當司令台司儀上喊出「晉級典禮結束」之時,情勢猶如失控而無法停止,直到校長出面罵人…

陸軍官校的晉級典禮,是傳承下來的傳統儀式。新生經過一年的官校各項磨練後,在升上二年級時,將獲得一個「榮譽徽」,而這「榮譽徽」的取得,並非如此容易,必須經過一個晉級儀式做為總驗收才可。儀式結束後,晉級的學長將為學弟別上象徵認同的「榮譽徽」以及二年級臂章。

「吸氣,挺胸!」
學長從口袋取出「榮譽徽」,釘上我的左胸後,隨即右手握拳重重的捶入。我感受到一股爽快的刺痛感。接著,學長撕開了我右臂上的一年級臂章。可是由於學長猛力的撕扯,把我的長袖草綠服的袖子給撕破了。學長在抱歉聲中,繼續幫我用別針別上二年級臂章,象徵晉級典禮最後一個動作的完成。從此以後,我們這群官校生將擺脫菜鳥的身份,走向新的里程碑。

「學弟,恭喜你們!」學長一反開始時的嚴厲,和善的握著我們三人的手。
「謝謝學長!」三人異口同聲。
黃埔軍校傳統的晉級儀式,在1988年,改為晉級茶會。杜絕了令人詬病的打罵、體罰,改為一種更為人性化的儀式。不久後的1990年代,為了名為去威權化的呼籲,而更進一步取消了正步。於是乎,我們印象中的軍校傳統,逐漸在流失、淡化。

我個人認為,不論是社會進步與否,或去威權也罷,一個軍官的養成,除了服從、紀律,應該還要有聰明的頭腦,以及堅定意志力的養成。聰明的頭腦,靠的是學生素質的提升;意志力的鍛鍊則必須仰賴平時體能及心智的鍛鍊來達成。而「是、不是、沒有理由」「不合的訓練是磨練」正是陸官學生在部隊有別於一般預官,得以帶領部隊作戰,所該具備的本職學能。不能偏廢。


軍旅風雲(一)
[分發抽籤]

1986年,蕭瑟的秋。校園的樹光禿禿的,只剩灑滿一地枯乾的落葉,等待化做春泥,生生不息的滋養著母體。


我們結束步校的分科教育回到官校參加畢業典禮。從各分科兵種結訓歸來的同學們,難得又聚在了一起。同學們多日不見,談起受訓的酸甜苦辣及種種趣事,話匣子關不了,卻也掩不住深深地離愁,因為這一分別,命運未卜,或許再難相聚…

當天,大家從連上集合,走到了指揮部廣場。只見廣場上一眼望去,煞是精彩,各兵種制服繽紛錯落,令人眼花撩亂,分別涵蓋了陸、海、空三軍軍種。陸軍有步、砲、裝、輕航空;海軍有海軍陸戰隊、空軍有防砲部隊,最後還有憲兵、警總。今天之後,一千五百多位基層軍官,即將散佈於台、澎、金、馬及最前線,開枝散葉,護衛國土。這是官校有史以來人數最多的一期畢業生分發,也是當年國防部最成功的一次招生。

抽籤以學生營為單位依學號順序按軍種同步進行,每人抽到的單位會在台上公開宣布。同學們為著自己的未來命運,展現了不同心緒反應。有人臉上憂心忡忡;有人面無表情,但心跳加快;有人狀似無所在乎,有說有笑,但其實內心比誰還在意結果,就如我身後的老鄧同學般,抽到了反共救國軍(救指部),臉上的笑容馬上轉為自我安慰的傻笑(應該比較像苦笑)。得到最多掌聲及笑聲的籤,除了救指部,當然還有金馬獎。而最被大家唾棄的,就屬成功嶺以及那些新訓單位的所謂爽缺了…

抽籤對於我來說,雖然刺激,但不會給我帶來多大的情緒波動,因為我早已給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自然可以把失望的傷害降到最低。如同我最終抽到位於楊梅高山頂的269師,這個號稱本島最操的野戰重裝師一樣,我沒有任何可以感到慶幸或失望的,因為兩年後還是得論調馬祖…

軍旅風雲(二)
[開啟英雄旅程]

楊梅高山頂,顧名思義,位於桃園楊梅最高的山上,擁有最佳的視野,以及美麗的風景。

我被分發於基幹營的支援排排長,連上士官兵程度相差甚大,有負責營連文書的大專兵,維修軍車的修護兵、駕駛兵、營連長傳令、駕駛,還有負責煮菜的伙房兵等。這是一個讓人厭煩的管理工作,因為我必須面對不同的人,了解其中差異,化解糾紛,讓弟兄們可以無礙的相互溝通,和平相處。

一天,週五裝備保養日,恰逢我負責值星,分配連上各項武器及裝備保養。大家各自認真的保養中,我走到了3.5噸大卡車處,視察保養狀況。就在大家用心擦拭及檢修引擎室之際,瞧見一台軍車沒有人保養,隨即打開車門,卻見一個修護兵躺在座位睡覺。我怒不可抑,拍了拍他的小腿。這位修護兵在睡夢中被我吵醒,有了起床氣,不分清紅皂白,馬上五字經問後我:「幹你娘xx,你昧衝啥!」

「你給我下來!」剛下部隊,血氣方剛的我,遇到偷懶又罵粗話的兵,當然不會讓他好過。

這位修護兵坐了起來,對我怒目瞪視,無視於我這個菜鳥排長的指令,懶懶的又想躺回去。

「給我滾下來,聽到沒有!」我大聲怒斥。心中盤算,若是他不下來,我肯定要把他硬托下車。

只見他姍姍地下車,故意撩起袖子露出他兩臂的刺青,隨即出言嗆我:「要不然你想怎樣,要釘孤枝嗎?」

話一落下,我不說二話,立即抬起右腳,往他肚子踹去,只見他踉蹌後退,坐到地上,我隨即衝上前往他臉上補上數拳,讓他幾乎沒有還手的機會。
連上士兵及軍官立刻都圍了過來,架開了我們。連輔導長也立即把我叫了過去…

事件過後沒多久,連長告知我要去支援七營下基地,直到完成旅帶營測驗。
回顧我的軍旅生涯,這一段事件,對我來說是關鍵的,因為而後發生的一連串安排,都讓我懷疑是國防部刻意在整我。或許也因為這些安排,讓我產生了蛻變,竟能把我練的如此強大。也因此開啟了我的英雄旅程。


軍旅風雲(三)
[無敵鐵金鋼]

步七營,位於新竹某處基地。這是個魔鬼營,營長叫方萬里,是一位讓人見了不寒而慄的軍官,營上各連從幹部到士兵,個個繃緊了神經,臉上也都顯露出驚懼的表情,如同害怕隨時會被處罰一樣。

一次營集合,曾親眼目睹隔壁連的連長,在被營長問話中,遭到營長以鋼盔往連長身上砸去,而那位連長仍舊絲毫未動,冷靜的承受那鋼盔往自己胸部重重的衝擊,臉上也未見痛苦的表情。

旅帶營測驗,是一種作戰訓練,從行軍開始,隨著計劃想定實施對抗演習。整個過程,每天都處在行軍、對抗重複演練中度過,在這種高身體負荷的情況下,簡直讓人生不如死。

行軍,於我來說,最怕的是下雨。因為雨天會讓濕透了衣褲摩擦皮肉而燒當及破皮出血,兩腳底更是容易起水泡。儘管我對於疼痛的忍受度異於常人,但是每晚見到弟兄兩腳起泡又破掉,接著出血的兩腳底,內心起了惻隱之心,深深的為他們感到難過。因為他們隔天仍舊得忘記疼痛、鼓起勇氣繼續行軍、對抗演練…

身為帶隊的排長,在行軍的過程中,必須隨時觀察隊伍的異狀,有體力不支或病號的弟兄,必須安排人減輕其負擔,甚至還得推著、扶著走。因此,隊伍行進中我會從隊伍前,往後走到隊伍最後,然後再快步走回隊伍前。一旦行軍隊伍在馬路兩旁休息之際,我仍舊沒有休息的檢視每位弟兄的狀況,適時尋求支援及向上反應。由於我行軍是不休息的,因此得了連上弟兄給的一個「無敵鐵金鋼」的稱號。

七營的支援結束後,我回到楊梅高山頂歸建回營。但軍隊沒讓我有多少的時間喘息及休養,接著馬上我又收到營部通知,必須立即前往谷關,參加突擊幹部訓練班的選拔及訓練。

在經過谷關初期的體能訓練後,原先報到的七八十人中,只剩不到三十人留了下來。我是留下來的其中一個。

軍旅風雲(四)
[勇敢剽悍的突擊兵]

曙光微露的清晨,谷關麗陽營區的突擊兵們迎著晨曦,裸著上身,穿著紅短褲、球鞋,以每日例行的一萬公尺晨跑,揭開了一天的序幕。

麗陽營區是國軍山訓的基地,負責訓練山地地形障礙通過的技巧,如繩索下降、架設突擊吊橋、攀岩以及山地叢林戰、直升機滯空下降及野外求生等技巧。而突擊兵的訓練,來自於取法美國遊騎兵相同的訓練方式,在高達七成淘汰率的嚴格篩選下,結訓的學員,可以獲得一枚國際認可的突擊兵徽章。訓練過程由於危險性高,經常會有受傷的情況發生,而一旦受傷掛病號,個人積點就會被扣,隊上幹部每周統整積點,決定每個人的去留。因此,訓練過程中,確保自己不受傷,需要靠的是自身的膽大心細,以及即使受傷也要撐下去的意志。

而我在谷關的突擊訓期間,不但幸運的毫髮無傷,還以第三名優異的成績結訓,獲得留任谷關擔任助教的殊榮,負責協助訓練後續突擊兵訓的學員。而谷關這一待,就是幾年過去,還錯過了一次輪調馬祖的機會。我269師原單位,對於我留在谷關似乎非常有意見,不斷透過上層壓力對谷關營區下了最後通牒。終於,我被告知必須即刻歸建269師。

可是,我歸建後不是回楊梅高山頂,而是直接到合歡山武嶺寒訓基地報到,接受合歡山寒訓。

在冷冽的寒冬,我來到了武嶺。雙腳因為穿著皮鞋而凍傷。當時我的新任營長是駐外武官回軍歷練。刻意要我研究雪地障礙測驗要花多少時間完成,並向他報告。我前去觀察,並經過詳細盤算後給了他一個時間。營長看了看,之後說:「不可能那麼快吧。我要考考你,如果你沒有在時間內完成,我會處罰你。」這擺明就是公報私仇,刻意給我難堪。

結果,測驗後,全連只有我與幾個士官兵做到,那位營長拿我沒辦法。
寒訓結束後,回到楊梅高山頂。我一向不好的官運,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很快的,我收到了論調馬祖北竿的人事命令,而到了北竿,命運多舛的我,被編到了戰技連….


軍旅風雲(五)
[火炮射擊]

1990年春,北竿。

國軍全國地面部隊火炮射擊競賽,參賽隊伍集中於斗六比武競賽,外島部隊則由裁判前往當地測驗。

北高師由塘岐連代表參加競賽。

競賽的項目分別為:
步槍:立式75公尺,升靶4秒;跪式175公尺,升靶5秒;臥式300公尺,升靶6秒等3線射擊。六次升靶,每靶命中為滿分。
機槍:500公尺四個移動靶,12發彈鏈,人形靶不定位出現五秒。控制三發點放,每靶只要中一發即為滿分。

60迫擊炮:每砲6發,試射三發修正,再以效力射三發,效力射每發以擊中目標範圍內為滿分。

步槍兵訓練由射擊隊出身的陳排長負責。迫擊炮則由步校體幹班結訓的黃排長負責帶領。我本身帶領訓練難度較高的火力班機槍手。

由於外島兵器均採用國軍最新開發機種,因此,步槍採用新式國造65K2,機槍則為國造T74輕機槍。此機槍為聯勤兵工廠新開發,測試過後即發放外島部隊率先使用。因此,我們堪稱是聯勤免費的白老鼠。

在密集訓練了一個半月後,我已經可以大言不慚的自稱是這項武器方面的專家了,甚至遠比聯勤研發及測試人員還了解這把機槍。但我卻發現了這把機槍一項非常致命的缺失:一旦遇雨天,這把機槍就會失控。不但無法控制三發點放,還會連續把彈鏈的子彈打完為止,這是非常可怕的。假使整箱彈鏈掛上機槍(上百發子彈),扣上扳機,整箱彈鏈的彈藥會打到完為止。這造成的結果,不但會讓機槍手恐慌、不知所措,還會讓整隻槍管像似一跟紅通通的金屬棒一樣,連想更換槍管的機會都沒有,而槍管也將因此報廢。更嚴重的狀況是,一旦槍管達到上千度高溫,會立即變形彎曲,這時如果還持續送上彈藥,會導致膛炸。一旦膛炸,機槍射手及副射手的生命將立即受到威脅,身上勢必千瘡百孔…

幸好,我只要求弟兄一次裝填12發的彈鏈,頂多一次扣扳機12發打完,不致造成槍管損失。但因為這問題的揭發,卻意外引發了一場聯勤的危機。

聯勤兵工廠一群人高姿態的前來北竿,了解新式武器的使用狀況,打算在長官面前聽到讚賞聲,然後吃吃喝喝一陣後風光回台。不料,在一場高官雲集的會議中,我反應了新式T74機槍,有關槍擊失控問題後,整個會議立即陷入愁雲慘霧。會議中有對我責難及無法諒解的眼神,還有聯勤開發及測試人員焦急難過的表情。

聯勤測試人員特地播放了一段測試影片,這段影片仿效電影中的藍波從水中竄出,接著單手操起T74機槍扣板機射擊,非常的神勇。但詭異的是,這段如藍波般神勇的影片,沒有控制三發點放,而是學習藍波扣著板機不放,讓子彈肆無忌憚的射出,看了確實讓人血脈賁張。更由於這段影片的播放,讓在場人員瞬間臉綠。

當天,旅長把我訓斥一頓後,要我繼續找出問題提報,並再三提醒安全第一,而且不得在雨天訓練。

機槍訓練二個月後,全島戰備彈都被我們打光了。在運補船未來前,緊急調用了步槍戰備彈,裝上彈鏈充當機槍彈。但很快的,連步槍戰備彈也都被我們打光了。弟兄熟練控制三發點放的技巧,甚至到了閉起眼睛都可以做到的程度。而命中率更是精準到三發子彈呈現的三角形彈束距離幾乎都可控制在五公分內。也就是說,一旦被擊中頭部,整顆頭將瞬間消失…

競賽分步槍、機槍及迫擊砲等共為期三天。步槍及機槍在塘岐靶場,迫擊炮則在平時我們熟悉的練習場地的尼姑山,對著無人島砲擊。由於步槍部分沒有失常,依然如往常,毫無意外,全數滿靶滿分。但是機槍部分,意外遭遇當天天氣陰雨的影響,恐怕影響比賽的進行。儘管只是毛毛細雨,大家內心則是滿臉愁雲,緊張萬分,深怕影響了成績。但是比賽在即,裁判官及長官也早已就位,心想,如果出現較大雨勢,或許旅長會出面解釋,並延期競賽。但見綿綿細雨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只好照常進行,只不過,每挺機槍多了專人幫忙撐傘擋雨。

弟兄們各自展現平日紮實的訓練,穩住呼吸、抵住槍托、裝填彈鏈、開保險、看見目標出現、扣板機、控制三發點放,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其自然,那麼的穩紮穩打。負責靶溝勤務的弟兄也紛紛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這時,突然間,第二把機槍出現了致命的卡彈,讓大家心頭顫了一下,只見副射手回報狀況後,立即以熟練的標準動作,退彈、清槍、重新裝彈、上膛,一氣呵成。由於副射手的動作也是競賽評分項目之一,但必須有排除障礙的時間限制。上天保佑,讓我們順利度過這次的危機。全組四挺機槍也全數滿靶滿分過關!

第三天迫擊炮的競賽,出現了狀況,由於藥包受潮,出現了近彈,砲彈在前方五十公尺落下,引起一場虛驚,連裁判及長官都嚇得立即離開座位,紛紛臥倒尋求隱蔽,那橫陳一片的景象,猶如搞笑影片般令人發噱。幸好,這只是前三發試射修正,不列入計分。進入三發效力射後,迫砲組立即展現了雄風,彈著全數落在命中的圓圈內,有幾發甚至還命中中心。原來弟兄們在前一天拿出了砲彈, 一一擺出,舉行了祭拜儀式,因為尼姑山同時也是軍隊執行槍決的所在地。來到此地祭拜,天經地義。接著,我又發覺每個砲彈都被畫上了一雙眼睛,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祭拜前早已畫上,期望砲彈長眼睛,盯著目標往前衝去。因為全連競賽的成績,關係到他們一個航次的榮譽假。

一陣吃喝過後,裁判官們拎著大包小包的伴手禮(這是我們旅長的強項),高高興興的回台了。一週後,傳來我連獲得全國地面部隊火炮射擊競賽冠軍,獲得與台灣幾個單位並列第一的榮耀(有好幾個單位100分的意思)。

於是,塘岐連在得知冠軍的消息後,全連安排了三梯次的返台榮譽假。

軍旅風雲(六)
[外島運補記]

仲夏,曙光微露的清晨,塘岐連官兵一早便迎著晨曦來到了大操場。弟兄們裸著上身,穿著黑短褲、黑球鞋,隨著排長口令做暖身操。古銅色肌膚上流下的汗珠,在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顆顆閃亮的光點。十分鐘的暖身操後,隨即以例行的五千公尺晨跑,揭開了一天的序幕。

隊伍以每分鐘120拍的節奏步伐,整齊劃一的向前推進。那輕快又同步的落地聲,加上每四步一個拍掌的動作,展現了力與美的律動,像似整列行進的火車。

「連綿的青山、連綿的青山百里長呀,預備,唱!」背著值星帶在隊伍左側帶隊的陳排長,領起了山歌的頭。

邊跑步邊唱這首原住民山歌「站在高崗上」,是戰技連弟兄每日最快樂,也是感到驕傲的時刻。他們以二部合唱的方式,隨著跑步的節拍,唱出北竿清晨的朝氣。

塘岐連的日常,是極其忙碌而又精實的。

除了體能戰技操練、射擊訓練外,大多時間均參與了構工、搶砂以及每月的運補任務。弟兄一天下來,疲累的像似被掏空般,回到連隊盥洗後,可以立即倒頭就睡。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家、想所愛的人。

這一天是每月航報的日子,也是每月的物資運補清運日。儘管辛苦,但對於弟兄來說,比起在大太陽底下構工,清運任務還算是比較輕鬆的。

每月的物資清運,是前線戰地非常重要的任務之一。官兵將各項重要軍備物資卸下,充實戰備及日常所需,而負責清運任務的最高指揮官,通常為旅級以上長官所擔任。因此,清運任務若未搶在漲潮前完成,視同作戰任務失敗,指揮官也將會受到嚴厲的處分。

一早,海軍中字號運補艦(俗稱開口笑)早已停泊於午沙外海,等候運補任務的展開。在退潮前,工兵連早已陸續架好棧橋及浮動碼頭,抓緊退潮最佳時刻與運補艦順利接合。

清運任務開始前十分鐘,參與清運的部隊已集合完畢,負責此次清運的指揮官做了簡短的訓話,再次強調清運的重要性,必須視同作戰任務,不可鬆懈。最後不忘提醒注意安全。而即便如此,歷次的清運,難免會有人員受傷或車輛事故發生。

旅部作戰官召集各連帶隊軍官,依照各連特性分配任務。

毫無意外的,塘岐連依舊負責最為艱鉅又吃力不討好的搬水泥工作,外加河砂以及米、麵粉的搬運。人員分成兩組,各負責船艙內及下貨處倉庫的搬運工作。只因為塘岐連的體能戰技是島上數一數二的,在各項工作效率及任務完成度上,也總是有目共睹。

任務開始前,連長對著全連做了勤前教育,並趁此激勵士氣:「各位,能力越好,責任越重。我們是島上最強的連隊,任何工作都難不倒我們…」連長接著說:「我跟大家做個約定,你們如果提早完成,我們就早點休息。大家都回到這裡集合,解散後可以到附近商店吃吃逛逛。」語畢,弟兄臉上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

數台軍用大卡車,車尾對著運補艦方向,早已一台台整齊並列。潮水已經退至運補艦前方,供人車進出的棧橋也已穩穩地貼著沙灘,一切均已準備就緒,只待指揮官一聲令下。不久,指揮官手持擴音器,喊出:清運開始!此時,所有人員開始動了起來,負責船艙內協助搬運的連隊立即經由棧橋魚貫進入船艙,第一台卡車也已倒車進入。

船艙內成千上萬包的水泥及河砂,供應島內每日的大小工程,數量幾乎佔了船艙三分之一的面積。要想在幾小時的時間內清運完成,不啻是一項艱鉅的任務,也是任何人看了都會兩腿癱軟、頭皮發麻的苦差事。

構工是島上的日常,工事又亟需大量水泥。而清運任務中的搬水泥,又是各連隊避之唯恐不及的工作。往往工作一天下來,弟兄連咳出來的痰都是水泥。身上及頭髮上沾染的水泥,或許三天都不一定洗的乾淨。有時甚至隔天醒來,眼角及鼻孔內還會發現硬化的水泥塊,即使用水沖過幾次,也要兩天的時間才會完全消除。而有效防塵的口罩,運用在需要耗費大量體力的工作上,則會影響呼吸的順暢度,弟兄們使用一段時間過後,經常因為呼吸困難而頭昏腦脹、氣喘吁吁。因此,他們寧願用一般的活性碳口罩就好,只是防塵性相對差了許多。

塘岐連為第一批進入船艙的連隊,為了方便工作,弟兄們索性脫下上衣,個個露出結實的上半身,臉上戴個口罩,頭戴小帽,小帽下罩上毛巾,毛巾垂至肩上,像極了二戰時期日本兵所戴的軍帽。破包的水泥,在船艙內漫天飛舞,覆蓋在弟兄的身上,與汗水融合後,個個都成了泥人,活像古代的兵馬俑。搬運中,弟兄們為了不輸給他人,紛紛從一個人一包,變成兩包、三包,甚至有人挑戰了一次四包水泥,這使得船艙裡,儼然成為體力競賽場。

經過塘岐連弟兄把工作當競賽,有效率的搬運工作後,水泥、河砂及米、麵粉的搬運工作陸續完成,而且還比原先預定的時間早了兩小時。於是,值星排長把部隊帶回集合點,等待著卸貨那端的排長帶隊過來會合。

連隊集合後,連長依約定讓弟兄好好放鬆、休息,以此慰勞自己的辛勞,兩小時後原地集合。弟兄們於是紛紛到附近民家商店唱歌、撞球、吃熱食。半小時後,指揮官在周邊巡視中,看到附近商店到處都有士官兵在內流連,一把火自心底裡冒了出來。於是來到一家撞球店,比了手勢示意要連上中士班長過來:「你過來。」指揮官滿臉怒氣的說:「立刻叫你們連長過來找我報到!」
塘岐連長一接到訊息,雖忐忑不安,卻早已心裡有數。不過,照理說,各單位分配的工作完成,人員休息待命,在以往是可以允許的。不清楚指揮官心裡的想法,也憂心自己及連隊即將面臨何種的責難與處罰。

一見到指揮官,連長立即舉手敬禮,並立正站好。

「連長,為何這些商店裡面到處是你連上的人?!」指揮官咄咄逼人。

「報告指揮官,我們完成了分配的工作。事前,我也跟弟兄們做了約定,如果有效率的提前完成工作,就可以多點時間休息。」連長解釋的說。

「你連上的工作提早完成,證明你們工作分配的不夠多,而且也太簡單。」指揮官接著說:「你看看外面還有連隊事情做不完,而你們卻在休息,這如何說的過去?照理說,你們應該主動向我報告,然後去協助那些還沒有完成工作的連隊。」

「報告指揮官,我連是第一批進入船艙,而且向來工作分配最多、難度也最高,但是我們士氣高昂,工作效率自然就高…」話未說完,立即遭到指揮官打斷,並嚴厲斥責。

「不必跟我說這些!」指揮官滿臉通紅、兩眼怒瞪,右手指著連長,左手緊緊握拳,激動難抑:「整個任務沒有達成,就是我們團隊任務的失敗,而我要擔負最終成敗的責任!」指揮官接著指示:「你們給我馬上去支援營部連滾油桶!」

敬禮後,連長隨即轉身離開,通知幹部把連上弟兄從附近的所有商店,都緊急召集回來。十分鐘後人員到齊。所有人一臉疑惑的看著連長,大家經過一番交頭接耳後,似乎明白了怎麼回事。

「各位,指揮官要我們去支援營部連滾油桶,這是命令。」話一落下,弟兄們一陣譁然。隨後三字經、粗話紛紛脫口而出。這時,陳排長說話了。

「相信連長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希望大家可以體諒。」陳排長搖頭苦笑的說:「誰叫你們效率驚人,如果以這種士氣拿去殺敵,我們肯定百戰百勝了。」

「這件事讓連長學到一個經驗。在戰場上,士氣激勵與服從命令,同等重要,只有團隊優先,沒有個人英雄主義。」連長再度強調的說:「團隊最終的勝利,才是真正的勝利。」

儘管連長心平氣和的對著連上弟兄做了一番自責以及曉以大義的說明,其實內心仍舊是憤憤不平的。心想,究竟領導統御的核心精神為何?難道不就是大家說的「帶人帶心」,讓弟兄可以「為團隊奮勇犧牲」嗎?他同意團隊勝利,才是最終的勝利,所以相互支援絕對是必要的。但是唯一讓他感到無法心服的,是指揮官那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以及那以怒罵代替指示的語氣。只不過,這些想法只能埋藏在心裡不能表現出來,以免引起弟兄的同仇敵愾,影響部隊整體士氣及指揮官的領導威信。

「所以,以後我們就在時間內完成就好。連長不必多做承諾,我們也一樣會完成任務。」少尉預官黃排長說。

連長一臉慚愧的說:「工作態度及團隊士氣還是最重要的,只是要先做好上下溝通。就可以避免產生誤會及期待落差。」

儘管油料清運的難度,並沒有搬運水泥來的高,但卻是比較容易受傷的。一般由兩個弟兄負責將一個五十加侖桶滾上卡車後,再由卡車載去油庫儲存。而要把一桶兩百公斤重的油桶滾上卡車,需要兩人通力合作,否則在搖晃的卡車棧板上,萬一一邊施力不平均,油桶會因為失去平衡倒下而壓斷手腳,過去還發生過壓死人的事故。因此,將油桶搬上卡車,必須依賴身強體壯的及經驗豐富的老兵,才能大幅改善傷亡事故。正因為如此,營部連為了人員安全,戰戰兢兢、謹慎小心,這也是為何會進度落後的主要原因。

營部連有了塘岐連的支援,非常有效率的完成滾油桶的最後任務。至此,此趟的清運任務也順利圓滿達成。

軍旅風雲(七)
[突擊兵山難事件及省思]

一、出發
1988年,谷關突擊訓基地。
突擊訓結訓前的山地叢林戰,是訓練過程的總驗收。為期一週在山上的日子,學員除了全副武裝,全身負重至少30公斤以上。每人身上除了軍人的武器裝備及通過各項地形障礙的器材、登山繩、求生刀以及開山刀的重量外,其餘負重的差異,取決於個人攜帶上山食物的量;有人為了在山上不讓自己餓肚子,特別多準備了罐頭及鋁箔食物包。而一旦攜帶的食物少帶或是提早吃光了,就得乞求他人的施捨–沒有人會因為你只想輕鬆上山而憐憫你。或用上訓練時的野外求生(採食野菜及獵捕野生動物)技巧了。

這是一場相當現實、卻又公平的生存與人性考驗。

在酷寒的十二月,突擊兵們背著一個人的重量來到三千多公尺的高山上。身後背包下方的軍用兩用雨衣,在搭營時,即成了好用的帳篷。鋪上睡墊,鑽入特級羽絨睡袋,即使外面是零下低溫或正下著雪,也能讓人半夜睡出一身汗。清晨,帳篷被重重的積雪壓的下垂,幾乎貼著睡袋。而這些積雪剛好可以提供我們一天的飲用及三餐用水。

突擊兵們踩著前夜未退的冰霜,行走在中北部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稜線上。高山特有的低矮劍竹林,被冰霜覆蓋著,合著眼下的雲海,白皚皚一片,令人宛如置身仙境。畢竟不是登山客,儘管美景在前,可惜沒有時間欣賞。我們分成幾個小組,透過指北針及地圖的判讀,必須在指定的時間到不同的指定地點會合,接著進行突擊、滲透演練。

在冬日的高山上,下午四五點即會開始起霧,我們必須在起霧前完成任務,接著開始就地紮營。因為高山起霧的能見度幾乎是零,可說是伸手不見五指。這時若是繼續前進,是相當的危險的,或許一個失足將會墜入深谷。而這也是台灣諸多輕忽起霧的登山客,經常容易發生山難的主要原因之一。

結束在高山上一週的體力及智力的考驗後,在下山時,一位通訊少校因為腳受傷,行動緩慢。於是隊長同意讓同隊的一位神龍小組的中尉隊員,一起在隊伍後方一路護送。只因隊伍下山速度過快,導致傷兵與主隊伍越拉越遠,以致錯過了重要分叉路口。直到主隊伍回到谷關營區,苦等數個小時後,才發現他們沒跟上…

於是,谷關突擊兵有史以來的一次山難事件,發生了。

二、山難的搜救
隊長透過營區最高指揮官向國防部通報。國防部數次派遣了救難直升機在上空搜尋兩天未果,於是指揮官要求隊上組成一個救難小組攜帶裝備前往搜尋。這五人的救難小組,可謂隊上菁英中的菁英。有擅長水陸兩棲的蛙人上尉,有官校體操選手,外號阿諾的阿美族中尉,加上對山上路徑熟悉、經驗豐富的助教等一行人,懷著眾人的期待,以及突擊兵的榮辱等壓力上山了…

經過沿路的判斷,小組終於找到走失的分叉路口,顯示他們朝德基水庫上游的溪流而下行走。而這正是山訓教官在課程中提到的:一旦發現自己發生山難,必須沉著冷靜,先找到水源及溪流,並沿著溪流往下,必定能回到平地,而且水源正是讓自己可以維持活下去的主要因素。小組沿著山上溪流溯溪而下,沿路盡是瀑布斷崖,必須靠著山訓學到的各種繩索下降技巧一一通過,過程驚險萬分。終於,在距離德基水庫上游約兩公里的一處段差約三十公尺的瀑布下發現兩位走失的隊員。他們刻意搭起帳篷,並利用瀑布周圍石頭拼出明顯的大H字母。

由於那位腳受傷的少校在垂降的過程中,摔下了瀑布的深潭,因而沒有繼續前進。而他身上配備的AK-47步槍,則隨著他掉入深潭而被捲入潭底。由於潭底至少有五米深,加上下沖的瀑布水所產生的紊流及浪花,讓深潭能見度降低,也增加了搜尋的難度及危險性。這時,小組的蛙人上尉立即褪下衣褲,換起泳褲,戴上蛙鏡,身上綁著安全繩,毅然縱身躍入深潭。二分鐘後上岸,做了手勢、確認了槍支方位後,再次潛入深潭,只是這次潛入的時間更久。安全繩被下沖的水柱數次的猛力拉扯,數度讓人誤以為是蛙人上尉的求救訊號,但在他浮上水面示意自己是安全的之後,又潛入深潭深處,繼續與深潭的紊流搏鬥著….

經過數分鐘焦急、難熬的等待,小組其他成員,數度想將他拉上岸。但還是願意相信這位有著古銅色肌膚、六塊腹肌,帥氣的蛙人上尉的專業。終於,他浮上來露出頭了,在踩著水的同時,右手擎起了AK-47。那一刻,眾人鼓掌歡呼。

小組立即透過無線電向隊上回報訊息。電話那頭的隊長終於放下心中的石頭,興奮的向指揮官回報。

結訓當天集合場上的訓話,變成了隊長一次聲淚俱下的感性告白,並表明自己將自行處分,並卸下隊長職務。但我們這批善戰的突擊隊員一致認為,沒有一次紮實的實際經歷,無法展現、並證明突擊訓的價值所在。而這兩位隊員,在這三天裡,則實際應用了山訓時通過各種障礙地形以及野外求生的技巧。完全展現了上課過程中所學到的各種技巧應用,而這正是我們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也是令我們極為羨慕的。

突擊兵的主要任務,是作戰前空降敵後實施滲透、破壞。而任務是靠著自身的隱匿性及等待時機來完成,過程中的求生及脫逃技巧,也要完全依賴冷靜的思路以及智慧來促成。

因此,沒有這次突擊兵的山難事件,我們無法得知平時的訓練,究竟對我們實用性有多少。而訓練,不正是為了在必要時得以應用上嗎?!

軍旅風雲(終篇)
[值得紀念的榮耀]

一、退伍前的職訓

1991年,當時的第一位文人國防部長陳履安,頒布了一項政策:「屆退軍士官職業訓練實施辦法」。明訂:即將於一年後退伍的軍士官,可以報名國內職訓中心,以銜接軍士官退伍後進入職場所應具備的技能。如獲得職訓中心錄取,可向部隊報告,即可帶職訓練,沒有後顧之憂。因為有了這項德政,當時造福了數千、數萬的屆退軍士官。當然,也包含我在內。

1992年六月(退伍前半年),我進入了位於桃園內壢的省政府勞工處北區職訓中心的電腦輔助繪圖班,這在當時是相當先進與熱門的一項課程。

由於我一路走的都是機械科系,以往在設計方面接觸的也都是手工繪圖。而在職訓中心這裡,我首次面臨以電腦繪圖取代繪圖桌,著實有恍如隔世之感,也感嘆幾年的軍旅生涯竟讓自己落後時代如此之多。從此以後丁字尺、針筆或鴨嘴筆、圓規、三角板等繁雜的繪圖工具,不再出現在我面前,也不會讓我感到煩躁。另外,由於當時的DOS作業系統課程,是一位面貌清秀、聲音迷人的女老師,遂讓我對於每日的上課產生了期待。也因為如此,讓我的電腦知識在極短的時間內,得以突飛猛進,甚至還進一步對程式語言的撰寫產生了興趣。

為了補足軍中服務期間與同齡人士的落差,我除了白天的電腦繪圖職訓外,還陸續報名了夜間的青輔會職訓中心CAD/CAM電腦輔助製造的基礎及進階課程訓練,加強了設計外的製造實務能力。也同時在青輔會職訓中心研習了Novell 區域網路,進一步踏入了區域網路系統建置及維護的領域。

我讓自己不間斷的投入學習,主要是為了不辜負軍中所給的恩惠,也不想浪費一點點可貴的時間。

二、意外的插曲

省北訓電腦繪圖班是個二十人的小班。班上除了一位四十幾歲的中校大哥外,我的年紀是第二大,其餘學員悉數是義務役剛退伍或是高職剛畢業,等待就業的年輕人。

為了每年年底舉辦的全國職訓中心合唱比賽,這個讓省北訓上下無不感到頭痛厭煩的任務,往年都以幾個倒霉鬼湊數組隊參加比賽,自然每年都是以墊底成績收場。但是,今年卻不同。由於常年成績的墊底,總讓中心主任感覺很沒面子,於是今年興起了改變的想法:只要不再墊底,倒數第二也是不得了的成就。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中心人員加緊進行了內部的代表隊選拔。於是各班組隊,選了歌曲後,在中心的室內運動中心舉辦了的合唱比賽。我被拱出來擔任班上合唱團指揮,理由只因為我是現役軍人,有領導經驗,加上我是班上最用功的一個…

可惜比賽結果由建築繪圖班奪得第一名。他們也將代表中心,參加那年11月的全國職訓中心合唱比賽。而我們班只獲得第三名。

合唱團代表隊僅有短短一個月的訓練時間。於是北訓中心請來了育達商職的音樂老師來指導;鋼琴伴奏則找來模具班的一位長年於教會唱詩班擔任鋼琴伴奏的原住民青年擔任。但卻缺了一個指揮。由於我在班際比賽時,被認為是表現稱職的指揮,節奏感也不錯,於是中心央求我接下指揮這個重擔,同時也是他們的團長。只不過,這個往年全國合唱比賽成績敬陪末座的省北訓,今年的目標卻僅是卑微的:只要不是最後一名都可以。著實讓我哭笑不得。

由建築繪圖班學員組成的合唱團,成員比我們班複雜許多:裡頭有我官校同學、退役校級軍官,還有幾位坐輪椅、柱拐杖或小兒麻痺症的身障人士。而這個班,唯一共同之處,就是不信任我這個空降來的別班指揮。他們想看看我能有多大的能耐足以帶領他們,同時也暗自倒數我究竟可以撐多久時間而不放棄。我清楚知道這是本位主義產生的排外心態,但是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讓他們可以接納。事實上,我對於音準及節奏的敏感度很高,同時對於樂曲的詮釋及表現,也有自己的一套。

剛開始的練習時段,有人藉故請假不來,或是在練習當中不斷講話來擾亂我的情緒,還屢勸不聽。有時竟連我官校同學都不挺我,也不願意出面協助我。我難過、羞愧於自己的人緣竟是如此之差。

音樂老師選定「寄語白雲」(又名離情)這首填上中文歌詞的韓國歌曲,做為我們比賽的選歌。因為這是首有著清楚旋律,情緒起伏飽滿的歌曲;有離別的哀傷、有思念的愁緒,也有傾訴時的激昂,最重要的是好唱也好聽。歌曲若是詮釋的好,加上優美的合聲,無不讓聽者沉醉其間。我讓自己融入歌曲中的旋律與歌詞的意境,並與音樂老師討論後,決定了詮釋的角度,以及表現的形式。

三、贏的感覺

經過一段時間的溝通與練習,團內成員逐漸感受到我無私的立場與認真的態度,也終於願意接受我的指導。最重要的是,我對於音樂的知識、經歷與所展現出來本事,讓他們無法忽略我的存在。

比賽前一天,我們來到位於士林的北市職訓中心,這裡是全國比賽的場地。

經過這一個月來的練習,團員們已經可以熟練掌握歌曲意境的聲音表現形式。在聲音的處理方面,以每個人聲音的特性,以及音感的掌握,細分成高中低三種,再拆開成為二部合唱。我也向他們說了一段關於這首歌及歌詞的故事,讓團員都能感受、並被感動,而能在歌唱時能融入情境,掌握抑揚頓挫,進一步唱出自己內心的感受。這是一個驚人的改變,但卻只有我跟老師能深刻感受的到,而團員們因為無從比較,則是不自知的。

上台前,由於每個團員已被前面十個團隊的精彩演出,挫了不少信心。而我,則是充滿信心的不斷告訴他們,只要維持平常心,就不會再拿墊底名次。於是他們再度清楚的認知:我們的標準竟是低到根本不需要緊張的名次。頓時大家心裡放鬆了許多,臉上也紛紛露出了笑容。

當司儀唱名我們入場時,第一個入場的是前排坐輪椅及下肢殘障者,陸續進場的,則是二三排不同年紀身高的成員。這個畫面讓觀眾及評審可以清楚了解:這是原班成員,而不若其他演出單位是遴選一批愛唱歌或會唱歌的成員所組成,指揮也都是邀請音樂老師擔任。只有我們省北訓,除了原班人馬之外,就連指揮也是學員自己擔任。而令眾人好奇的是,這如此不同於各隊的組合,究竟能帶來何種令人眼睛一亮的成果呢?

一如我所希望的,每個團員都帶著笑容上台。就連我也是轉身笑著臉與評審行鞠躬禮。演唱結束瞬間,我對著團員誇張的豎起大拇指的動作,引起全場熱烈的掌聲,當我轉身再度微笑對著首席評審張清郎教授鞠躬時,我看到張老師笑口開懷的同樣對我豎起大拇指…

成績的宣布是從第三名開始。團員們因為沒有期待,自然不會有患得患失的心態,於是大家忙著歡慶壓力的釋放。不久,工作人員把我叫了過去,在我耳邊悄聲告知:恭喜你們拿了第一名,請你準備一下,等候上台領獎…

頓時,我腦筋一片空白,猶疑數秒後,盡可能讓表情保持冷靜,並悄悄的整理服裝…

當宣布第一名為省北訓的當下,我的周遭瞬間歡聲雷動,大家不可置信的從座位上跳起來歡呼,而我,則是理一理領結的快步上台,接受當時的勞委會主委趙守博的頒獎。

我們贏了。我們不但不是最後一名,也不是倒數第二,而是第一名。

這個榮耀來的一點都不僥倖,卻是一個從不被信任到完全交心的微妙過程;也是一個從不起眼、不專業的團隊,到能唱出優美合聲的團隊。這之間的轉變,竟是如此的戲劇化與激勵人心的一次因緣際會。

而這段經歷,無疑是我人生中非常值得紀念的一次榮耀。

四、退伍即就業

我在職訓中心與團員們一起創造的奇蹟,間接也使我有了耀眼的結訓成績。緊接著在退伍令還未到手之前,卻已經擁有了一份職訓中心轉介的產品設計工程師的工作。並以此為出發點,開展了我往後的職業生涯。

軍旅風雲
[寫在最後]

網路世代,社群媒體上的資訊如恆河沙數,因為深怕錯過任何精彩動態,造成人們對於資訊閱讀產生焦慮感,因此,超過500以上的FB文字,不再有耐心去閱讀。而這也是我這段時間以來,在FB上所做的小小實驗,也是小小的心得與體驗。

我已經可以清楚掌握什麼樣的貼文可以輕易達到150人以上的按讚數;又是什麼樣的貼文,可能僅僅獲得50人以下的按讚數。同樣的,我也知道哪幾位朋友是我的忠實讀友,又有哪些人只在較熱門的貼文中出現。這是個很有趣的觀察,也是屬於我自己的大數據。

軍旅風雲從序曲到終篇,整整十個篇章,約二至三萬字,是我對軍旅生涯的一個總交代,也是想了很多年而一直未能起筆的心底裡那塊石頭。而如今,我則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儘管寫的不好,也限於FB文字不能太多,否則沒人想看之故,也一直因未能盡興為文,而感到悵然。於是,我遂以隨興的筆觸,書寫最親近人心的故事來讓自己好過一點。

或許你會覺得這裡頭的故事,都有過於炫耀自己之嫌,那是肯定的。有太多我沒有寫出來關於自己不堪的一面,正是我想將之視為垃圾拋之的記憶,當然不能容於我的故事裡。我不算是個優秀的軍人,更不是聖人,我也有私心,自然是往好的方面寫的多。不過,文章裡頭也有若干自己的反思及承認不足之處,只要有全部看完我文章的,應該都是清楚的。

在此,我也要跟大家懺悔一件事。FB貼文,是我練筆的場所,只因為我奉行的是「狂野寫作」的信仰,也就是不間斷的寫,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因此,我可以不管文字通順與否的,只管寫出來,然後不斷不斷的修飾,直到滿意為止。於是,大家或許會看到我可笑又幼稚的用字遣詞出現在貼文,因而影響了大家閱讀的興致。請見諒!

感謝大家耐心的閱讀我的故事,如果你真的每篇都有耐心讀完的話,請告訴我,或是留言讓我知道。我也會一直記著你的。

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