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嶺寒訓記實

那年的十一月,我終於在谷關麗陽營區收到一份公文,命令我必須於十二月歸建原單位。但公文內部明白指出我歸建的報到地點,卻是在武嶺寒訓基地接受寒訓。

至今我仍舊不清楚我的原單位,為何會有合歡山武嶺基地寒訓的機會,這讓我懷疑一切都是衝著我而來的,因為我的突擊訓,唯一還未做到的就是寒地作戰訓練。

初冬的十二月,我搭車從東勢經由中橫公路前往大禹嶺,再由大禹嶺搭計程車到達武嶺寒訓基地。在路過谷關麗陽營區前,途中經過一個名為「天冷」的地方。過去從未注意過有這麼一個聽起來如此詩意又有趣的地方,讓這冬日裡,平添了幾許寒意。心想,要感謝老天的心意,讓我在前往寒地的合歡山前,先給了我足夠的心理建設。

踏上武嶺的地面,一陣涼意從腳底冷了上來,看來這軍用小皮鞋內的厚襪子似乎也抵擋不了從寒冷地面透過來的冷冽;軍用厚外套只足夠抵擋冷風的吹襲,我的牙齒開始哆嗦發顫,身體也不住的抖著。從腳底到頭頂的冰冷,即使在營區室內,仍舊讓人感到頭痛欲裂,除非換上防寒鞋及大衣。

新任營長是位原駐薩爾瓦多的武官回營歷練。皮膚白皙、身材高大魁梧,看起來有一股軍人中菁英份子的傲氣。

「聽說你一直想待在谷關,不想歸建是嗎?」營長一開始就給我下馬威。

「報告營長,我是軍人,軍人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只有服從。部隊要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同樣拿出軍人的傲氣回應。

營長冷笑一聲,一臉不屑的說:「很好,有本事!武嶺這裡有個雪地一千障礙,我們結訓前,每個人都要驗收通過才可。你負責去勘查,並回報通過測驗的標準,提供我們參考。」

雪地一千障礙場,除了有山訓的繩索攀登、垂降外,還有雪中持槍射擊,分成立射及跪射兩種,這過程都必須在穿著雪屐的情境下完成。因此,雪屐、雪杖及槍枝經常要穿脫背在後背上行動,過程非常的繁複。

我明白這是營長在找我麻煩,甚至還有趁機報復的意圖。

經過一天反覆幾次的現場模擬,我定了一個自認為大家都可以輕易通過的時間,向營長回報。

「你定的時間會不會太嚴格了?你當做士官兵都跟你一樣受過特種訓練嗎?」營長故意為難我。

「報告營長,這個時間是我反覆模擬,也考慮士官兵體能狀況下定的,我認為應該是可以當做參考。」我一臉堅定的說。

「應該?!我打算讓你在全營面前展示你的身手,讓大家看看你能不能在自己定的時間內完成。」營長不懷好意的說。而我也早料到他會來這一招…

「我還安排了步一連體能最好的士官,他剛從步校體幹班結訓回來。另外一位是三連體能較差的兵,一起跟你測試…」營長露出陰險的冷笑。

我頓時領悟到,原來這是一場早已預謀好的計劃。心想,一位貴為中校的營長,又曾為中華民國駐外武官、前途亮眼的軍官,竟然會鬥起了一個小中尉。

我轉身後不禁嘴角斜揚,露出了不服的冷笑…

突擊訓是我一生中體能處在巔峰的階段,我睥睨所有妄想與我比武的對手。即便是已經離開谷關,身體的肌肉記憶也仍舊沒有一絲的鬆懈過。

測試的結果顯示,我定的時間還是太鬆了。沒有整到我,讓營長感到很沒面子。於是,他以那位士官的通過時間為及格標準,頓時我豁然開朗的明瞭,原來這才是他想要的標準。而就因為這個標準,讓寒訓期間所有的軍士官兵,在武嶺寒訓基地猶如陷入了一陣淒風苦雨的境地。

軍中一句俗語說的好:「將帥無能,累死三軍」。營長雖從駐外武官的身份回營歷練,可仍舊改不了他頤指氣使、養尊處優的高貴姿態。武嶺的寒訓,天高皇帝遠,沒有會議,也沒有長官蒞臨督導,恰巧是他窩在暖氣房潛心修行的日子。從此,外面部隊的雪屐基本教練、滑雪以及雪地射擊訓練,儘管身在寒冷中訓練而痛苦不堪,卻從未見過營長高貴的身影出現…

回到楊梅高山頂沒多久,心理還未調適過來,我又收到一個公文。這次是輪調馬祖北竿…

突擊兵操舟訓練的啟示

高雄興達港,有訓練海上長泳以及水上救生的港口、有佈滿蚵架提供快艇訓練的彎曲水道,還有可供操舟訓練的沙灘。

突擊兵們每日清晨著紅短褲、黑色布鞋例行的晨跑,是興達港每日最具朝氣的一幅風景。南部的豔陽,讓整日裸著上身的突擊訓軍官學員們身上脫了一層又一層的皮。出血又紅嫩的新皮在經過海水鹽分的重複浸泡下,痛感早已適應並麻痺,除非穿上衣服…

那天是操舟比賽的日子。一個班九人,共四個班,四艘橡皮艇,驗收幾天來的操舟訓練成果。每個橡皮艇必須滑出外海到達助教停泊的快艇處折返,最快回來的為贏家,最晚回來的班,必須接受頂著橡皮艇沙灘來回跑的處罰。

我們第一班班長曾是官校實習旅級幹部,身高185,俊帥挺拔,體能非常好,由他負責掌舵。橡皮艇左右弦各坐四位學員,我則是坐在右弦第一個的位置。

「預備,出發!」教官透過擴音器喊。

瞬間,四艘橡皮艇奮力滑起。齊一的動作,讓滑槳入水與出水所濺起水花,形成了繽紛有致的美麗弧線,結合節奏律動的古銅色肌膚,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是力與美的極致展現。我們班成員在隊上不論是體力,或是各項技巧掌握都是無可挑剔的,為了班長在比賽前所激勵的榮譽心,自然在操舟比賽上要拿出全力。

無疑的,我們班在一開始就領先了其他三艘,毫不保留實力的向前挺進。

助教的快艇就在眼前,大家興奮的快馬加鞭順利通過助教的快艇而折返,只見助教鼓掌叫好的同時,還說了句:「你們太快了,要保留體力滑回去!」

通過折返點沒多久,三號學員氣力似已用盡,整艘橡皮艇呈現Z形移動,更因為未掌握直線前進的平均力道,而遭到海流推向距離岸邊更遠的外海。不久,大家都已失去臂力,任由海潮飄去…

班長於是下令:「下船!大家下船,既然大家手臂已經沒力,那我們用游的推船吧!」儘管大家一臉狐疑,還是跳下船一起試圖靠游泳來推著船前進。

可是,儘管大家用各自優秀的游泳技巧,不但未見船的前進,反而讓船越加後退。此舉證明了下水推船是個糟糕的餿主意。就在大家一臉喪氣之時,助教開了快艇過來,要我們坐上橡皮艇,接著把我們拖回岸上。

望著岸上教官一臉鐵青看著我們,其他回來的班也一旁大聲的訕笑聲下,我們已經毫無心思理會這些了,心裡只惦記著接下來不知是何種暗無天日的處罰…

於是垂頭喪氣的托著橡皮艇回到沙攤,靜默不語…

「操舟訓練的目的,在於訓練一致的出力及下水深度。並考量每個人的體力臂力狀況,以體力最差的那位為主,最忌諱個人英雄主義。保留體力一起完成。」教官繼續說:「其中只要一個人的技巧及體力沒達到標準,船就不會朝著你想要的直線前進。所以,每個人都很重要。也千萬別考驗大海的能耐。」

操舟訓練帶給我們的啟示與團隊合作的意義,相信在我們班學員心裡,應是體會最深,也是最為難忘的經驗。

莫須有

我不清楚那天的傍晚,為什麼被處罰。

屢次想起,頸部總隱隱感覺到那被手刀重擊的力道,以及當時的一陣暈眩感…

官校一天的假日稍縱即逝、彌足珍貴。家住遠途的同學,總是抓住難得的幾個小時的假日好好釋放能量。不是約了外面女校聯誼,安排溪邊烤肉、健行踏青;就是一起相約出遊各景點走走看看。

軍官的養成教育,建構在平日的上課加操練中。而實際上卻是操練重於課業。印象中,我對於官校的記憶全被基本教練、正步、五百障礙以及日夜種草皮給填滿了。而身為機械本科的課業及實習,則是印象模糊。只記得看了幾眼昂貴到連摸都不給摸的CNC銑床、車床,以及那虛假應付的電腦課程。退伍前,我是個不懂得如何用電腦的軍人。而從退伍後我對於電腦的嫻熟程度,可以證明當初的我,並非不認真學習。只因當時的老師說:下部隊後用不到…

收假回到連隊寢室的心境,是憂鬱、呆滯的。

換裝後,來到連集合場,照例是收心操的時刻。只是大家還不知道要上黃埔哪一道菜。官校出身的排長,以魔鬼出名,只因為他身在這個有國軍莒光連隊光環的官校魔鬼連。站在排長身後,高瘦挺拔的連長,那一臉嚴肅威嚴,更是令人寒毛直豎。

「立正!稍息之後,以正步練習隊形散開,每人前後左右間隔一公尺。稍息!」排長口令一下,周圍排長在旁,對著動作慢的同學吼叫。

只見所有人立即迅速散開,五秒後到達定位。

心想不妙,今天的收假,肯定又是難熬的一晚了…

排長:「踢腿,一!」口令一下,伴隨著吼叫,「腳給我抬高!等你們都不會搖晃後,我才會喊下一個動作。」

我知道排長這口令一下,沒有撐個十分鐘,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於是,有人一開始就點地,身體也因為單腳著地而缺乏平衡的左右搖晃,有人還以單腳跳來平衡身體。在沒有開燈、一片黑暗的連集合場,周圍排長只能以吼叫代替唱名罵人。連長則在隊伍內走動巡視,偶爾疾言厲色的點名罵人。

我與其他大部分同學一樣,身體只有稍微搖晃,但是腿因為酸,而漸漸垂了下來,幾乎點地。在意識到要重新抬高腿的同時,一記重重的手刀朝我頸部後方砍了過來,導致我前傾而雙腳著地,當我正想站直時,臀部又冷不防被踹了一腳。於是我向前踉蹌幾步,幾乎趴倒撞上前方同學…只見連長從我右方的身後往前走了過去,一言未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我一頭霧水、毫無頭緒。因為收假的收心正步訓練,搖晃點地是很平常的,除非體力、定力及平衡較好的同學外,幾乎大部分同學都難以避免,而排長們頂多也只是惡狠狠的罵個幾聲帶過,幾乎沒見過有人身攻擊的例子。

我努力回想:今天我只是回屏東老家好好睡個覺補眠。還吃了母親每次放假為我準備的炒土雞肉,然後於收假前三小時離開老家,回到官校。而平日在學校,我是個內向、不愛說話的規矩學生,確認沒有得罪任何人。

一小時後,收心操結束。在解散回寢室休息之際,走在旁邊的一位同學好奇的問了我:「剛剛誰被連長打?好像很慘的樣子,整個人都快趴倒地上了。」我確定他不知道誰被打,否則也不會不識相的問我了。

我只淡淡的回說不清楚。

我們這位連長,平日從來沒有把我名字說對過,總是把我名字最後一個「隆」字,說成了「雄」,我屢次想更正,但總是懾於他的淫威而無法啟齒,後來也就漸漸習慣、無所謂了。但是在官校期間,還記得他曾經幾次用「山地豬」這個歧視的字眼罵過我,至今仍讓我耿耿於懷。只因我非原住民,即便是,我也會以身為原住民為榮。

往後下部隊,幾次的相遇,我很珍惜這段緣分,仍舊客氣並尊敬這位昔日的長官。一次北竿的中秋節,我特地送上月餅,給這位已身為離島最高指揮官的老連長…

幸福製造地

飛機一落到雲層下,那豁然開朗的海天一色,添了礁岩地形的馬祖列島點綴其中,猶如藍色畫布上隨興潑灑的綠色油彩。沿岸的白色拍浪,是油彩閃亮的表面張力,幾艘船隻後方拉出的長長水紋,是下筆自在揮灑的巧勁。

不久,夾在兩山之間的北竿機場跑道,悄然來到眼前。

念祖終於又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鄉。童年時光所有的回憶,都深藏在北竿這個小島裡。今天他將帶著懷有身孕的妻子慧敏,一同回到故鄉,開啟這趟緬懷及尋根之旅。

今天,正好是念祖二十八歲生日。同時也是母親當年二十八歲過世的忌日。兩人除了要走一趟兒時及父母親曾經留下的足跡,同時也要探訪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事物。

行走在面貌已然改變的塘岐街道,周遭少了前線戰地的氛圍,卻多了四處林立的商店、民宿以及紀念品店。昔日官兵假日喜愛流連的卡拉OK及撞球店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商店及風味小吃。白底紅色凸字的「還我河山」四個大字,依然矗立在街道一幢舊屋的牆壁上,蒼勁有力的神韻已不在,卻見歲月摧殘下斑駁風化的痕跡,在逐漸商業化的街景中顯得非常的突兀。

就在念祖一臉愁緒的輕聲嘆息中,眼前出現了兒時常去的得天泉浴室,使得念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這裡是北竿士官兵假日可以暢快洗熱水澡,也是念祖兒時放學後回家前,經常泡澡玩樂的地方。

過了街道盡頭的一個上坡彎道,往前行走約二百公尺,來到一處牌樓建築,入口牌坊上方寫著官兵休閒中心,前方五十公尺牌樓上方豎立斗大的「懷道樓」三字。這裡改建前叫「逸馨園」,正是念祖兒時父親口中所說的:母親年輕時工作的地方,一個製造幸福的場所。

而事實上,直到念祖成年才知道屬於這裡的一切真相。但這絲毫不影響念祖對父親的愛,以及對母親的感念。

三十年前的那年二月,農曆春節後。

小玉與事先約定好帶路的北竿師部政戰官,在基隆廟口的麥當勞會面。

政戰官姓盧,預官少尉,政大畢業,臉上戴著黑框眼鏡,一副靦腆的老實人模樣。兩人一起用過餐後,大約傍晚時分,一同走向基隆西岸碼頭報到。一到碼頭,眼前盡是即將搭承運兵艦前往馬祖、東西莒的軍士官兵以及若干帶著大包小包返回馬祖的百姓。

當政戰官領著小玉穿過人群進入候船室的報到處時,小玉感覺一雙雙眼睛正打量著她,有人不時與周圍同伴交頭接耳,且頻頻竊笑。儘管小玉自認閱人無數,也已無所畏懼,但首次面對這數百、甚至數千人的大庭廣眾下注視的眼光,仍舊感到渾身不舒服與莫名的壓力。小玉清楚知道這些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他們嘴裡說的、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她決定裝做若無其事,拿起了口紅、粉餅認真的裝扮了起來。正因為如此,反而吸引了更多目光。年輕政戰官折服於小玉的膽識與機智。兩人坐在候船室的塑膠椅上,不時轉頭交換眼神,相視而笑。

晚上八點,526運兵艦終於啟航,朝著海峽對岸方向航行。經過一天一夜無法成眠的航程後,於下午三點抵達南竿福澳港。

一出船艙,斗大的精神標語「枕戈待旦」四字,首先映入眼簾。馬祖列島特有的礁岩地形,只見相思樹與木麻黃稀疏錯落,山丘上一塊塊低矮的灌木叢與綠色植被交織其間,這優美的景色與台灣的山景大異其趣。

對於小玉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儘管未來命運未卜,卻也是自己的選擇。小玉隨著政戰官引導,搭上了北竿船老大的接駁船。這是一艘漁船改裝的接駁交通船。

「由於北竿地形險峻,港口腹地小,無法停泊大船,只好靠小船接駁。」政戰官眼見小玉一臉狐疑的表情,說出了這番話,安撫小玉的不安。

望著前方的北竿島,這個即將安身的所在,小玉內心百感交集,一路上靜默無語。

經過半小時的顛簸,船終於在僑仔港靠岸。登岸後,政戰官領著小玉搭上在岸邊等候接送的計程車。計程車行駛在上下起伏的山丘地形,小玉想起了小時候父親陪她坐過的雲霄飛車。膽大的她,興奮異常地發出刺激的尖叫聲,而一旁的父親,則只是低頭無語地望向自己的雙腳。

計程車來到一個很特別的村落,左邊一排錯落有致的建築倚山而建,面對著前方的芹壁港及龜島。最特別的是,在蜿蜒的石板道兩旁,區隔出一幢幢由花崗岩疊起來的房子,顯得異常堅固,一排石屋中間還有一間廟叫[天后宮]。每個房子的石牆上都有黑框白底寫著黑色字的愛國反共標語。那是兩岸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也是烙印在牆上的烽火記憶。

「這裡是芹壁村,這些用花崗石蓋起來的房子,原來都是有住人的,因為村裡的年輕人都到台灣念書後定居了,老一輩人不是被接回台灣,就是在這裡老死。」年輕政戰官指著左邊一排建築說。

「很多人說這裡是以前的海盜村,其實是謠傳。」北竿僅有的陳姓計程車司機開口說話了,他也是北竿稱職的導遊兼地陪:「早期馬祖地區確實出了幾個海盜,但不是整個芹壁人都是海盜。而北竿的海盜只有一個,是橋子人。因為當海盜賺了大錢,所以在芹壁蓋了一棟最高的石屋,屋頂放了一個石獅子鎮邪。」陳姓司機手指著其中最高大氣派的石屋說。

計程車通過塘岐商店街後,過了一個上坡的彎,經過幹訓班後停了車。兩人隨即下車,走進前方一排白色牆壁的建築,大門上方的長方形黑框白底水泥牌匾上,嵌著紅色凸字的楷書「逸馨園」三字。

政戰官領著小玉進入屋內。

屋內充斥著各種香水及粉餅味,一排排算上去有十二個房間的門旁,都有一個紅色小燈泡,門的正上方貼上一到十編號的壓克力號碼牌。進門的右方有一個服務台,放了一個非常古樸的木製桌子及一把椅子,桌上右上角放置著一座檯燈及一支電話,左邊則是一排三層文件架,中間則放上大玻璃墊,下方夾了幾張備忘紙及照片。桌子的上方有一排編號一到十的侍應生照片,照片上方也放了小燈。

政戰官來到了士官長老田的房間,敲了敲門。隨後一位身材壯碩、平頭凸肚,穿著藍色中山裝,年紀約五十幾歲的外省老兵,一臉笑嘻嘻的開門走了出來。

「士官長,三號吳秀玉就交給你了!」政戰官完成了任務,鬆了一口氣,也終於露出了微笑,轉頭就想走。

「政戰官一路辛苦了,」士官長老田一口山東腔的說:「要不要坐一下,喝杯茶再走?」

「謝謝你,不用了,我還要趕回師部報告。」政戰官似乎不想片刻停留,隨即轉身向小玉道別:「小玉,這一路辛苦妳了,先好好休息吧,再會了!」

小玉點點頭、搖搖手,不捨的目送這位一路上護送自己來到北竿的帥氣年輕人。

待小玉回過神來,卻見士官長老田正目不轉睛的從下到上打量自己的全身,最後將眼神停留在渾圓有致的臀部,不住的點頭,垂涎欲滴似的張口傻笑著。

「咳咳…」老田身後傳來幾聲咳嗽聲,把老田拉回了現實,收回了笑容。是十號的紫薇,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士。

「敢是咱三號的好姊妹仔到陣來作夥打拼?」紫薇操著流利的台語,趨前拉著小玉的手握住。

「我叫做紫薇啦,紫色的紫、薔薇的薇,我是這的老鳥。嘿阿兵哥遇到我齁,攏嘛會起立敬禮哦!」紫薇露出老練的淫笑。

紫薇話一說完,倚在每個房間門邊的所有小姐,紛紛圍了過來,彎腰捧腹的笑成一團。

「這位士官長姓田,今年五十三歲。同輩的都叫他老田,在我們逸馨園,他叫小田田。他是這裡的管理員,我們的老闆。負責賣票,管理秩序,還管我們吃、住,讓我們睡….」紫薇故意用台灣國語調侃老田。

紫薇這一幽默的介紹,令人莞爾,緩和了小玉忐忑不安的心情。

「妳好,我姓吳叫秀玉,大家叫我小玉就好。」小玉輕聲細語,擠出靦腆的笑容:「我是屏東的鄉下人,不過我在台北住了十幾年。」

所有小姐一一趨前與小玉握手、擁抱,也紛紛好奇的發問。

「妳幾歲啊?」
「看妳臉部輪廓那麼深,妳敢是原住民,是哪一族啊?」
「以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來這裡?」
「有幾個兄弟姐妹?」
…….

「我今年二十六歲,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原住民,但是我們應該是平埔族。老家裡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弟弟。國小畢業後交了壞朋友,被人騙到北部…」小玉輕描淡寫的自我介紹。

「老實講啊啦,啊就細漢時陣被厝內人賣去茶店仔做雛妓啦。」矮肥身材的五號小姐,吸了一口菸,吐出一個菸圈:「阮庄腳也有很多這種貧窮家庭,賣了查某子了後,就起樓仔厝啊呢…」

話一落下,五號小姐紛紛遭眾人白眼怒瞪。

「五號仔,妳這個站壁的甘有卡高尚?還敢說出這種傷人的話。」紫薇跳出來主持公道:「龜笑鱉無尾!咱攏是有過去、有故事的歹命人,才會來到這裡。不必說那些五四三的。」

時空似乎頓時凝結,眾人靜默。小玉想起自己從小至今的遭遇,那段不停的逃跑又不斷被找回來,接著是遭受一頓毒打的日子,不禁潸然淚下,低頭啜泣。紫薇抱住小玉,想起了往事,也一起哭了起來。其他人也頻頻拭淚。

五號小姐見狀,立即躲進自己房間,鎖起了門。

小玉沒想到,第一天來到北竿,就跟姊妹們哭成了一團,這究竟是好的兆頭還是噩運的開始呢?但退一步想:相較於這偏遠的前線小島,自己至少該慶幸不必繼續活在暴力的陰影下討生活。甚至還可以存點積蓄,回到屏東老家揮霍自己靠皮肉賺來的錢。

由於小玉具有年輕及姿色的優勢,很快受到士官兵的關注,加上搭船來馬那天的驚鴻一瞥,士官兵回營後紛紛奔相走告。於是逸馨園之花的名號與傳說,隨即不脛而走,傳遍了北竿島。


三月初,小玉正式掛牌。加入逸馨園製造幸福的行列。

部隊晚餐後的休息時間,是逸馨園開始忙碌的時刻。

那天,正當士官長老田準備就緒,迎接每日的例行工作之時,只見紫薇滿臉驚恐樣的從外面跑進來,看似發生了大事。

「老田,你你你…快出來外面看看…」紫薇仍舊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士官長老田於是走了出去,瞧瞧外面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見廣場前擠滿了排隊人群,老田於是走了過去,想要詢問狀況。

「我們是來買三號的票,後面一排也都是,不信你過去問問。」一位中士說。

士官長老田被這一回答嚇傻了,這是他來到逸馨園十幾年來不曾有過的現象。照規定一個小姐一天最多只能接待二十人,如果這些人全部接待完,恐怕小玉要送急診了。

不知所措的老田,望著如明星簽唱會般排隊的人群,念頭一轉,想到了一個對策,隨即跑回逸馨園找小玉商量。

「小玉啊,外面這些人都是為了你而來的,這段期間你也未曾出門,妳究竟是做了甚麼事呢?」老田及所有小姐的內心同樣充滿著問號。

「我沒做什麼啊,真的。」小玉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在基隆港口候船室等船時,周圍一群人正看著我坐在位置上化妝…」

「化妝?」眾人異口同聲:「妳要搭船了還化什麼妝?」眾人依然不解。

小玉於是說明了那天的狀況,「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落翅仔假在室,拗梨仔假蘋果!」一向快人快語的五號又開砲了。未等被追打,說完隨即跑開。

「這樣好了,小玉妳快去化妝。紫薇,妳也去幫她。」老田指揮若定,像是佈達作戰想定:「等會兒我去跟大家講話,講完會請小玉上台讓大家看看,算是安慰今天沒有能如願的人,下次總是還有機會。」

老田高高的站上了逸馨園門口兩側花圃,向大家說明規則,並請小玉站上台向大家揮手致意,這宛如明星見面會的場面,不僅讓逸馨園小姐們看呆,也讓小玉感到前所未有的受寵若驚。

經過老田這一番危機處理,總算讓逸馨園順利度過了這如夢似幻的一天。

來到北竿前,儘管小玉擁有標準的身材、迷人的曲線,加上深邃的眼眸、銳利的五官,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骯髒污穢的。但來到北竿這一個月來,在所接觸的士官兵中,聽著他們分享在外島當兵的苦悶情緒與思鄉情懷,替他們紓解、釋放或平衡生理上的能量,更像是一種使命,一種救贖。小玉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利用身體做點事,不再是過去的感到骯髒污穢,而是一個傳遞並製造幸福的介面。

同年四月,塘岐連士官長老夏,前往逸馨園首次買了小玉的票。

在此之前,老夏沒有固定偏好,總覺得這只是一種供需關係。心想,在這一把年紀,一個寂寞又乾枯的靈魂,或許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可以獲得滋潤。

直到遇上了小玉。

無疑的,小玉的年輕,加上還算出色的外表,不只在這島上形成了話題,還讓老夏感到驚為天人。

一天的下午,老夏來到逸馨園找老田喝酒。進門前,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坐在相思樹下的石椅上,遠望大沃山方向。望著那將大海從中隔斷的灰白水泥連外道路,與白色沙灘形成的灣口弧度,美的令人屏息,迷住了小玉的視線。

老夏於是走了過去。

「那條連結塘岐與後沃的道路,叫塘沃道。」老夏指著前方大沃山下的白色道路:「那裡原來是一個沙灘路。當年靠的是士官兵利用退潮時與海爭地,用海砂連夜築起的水泥路。」老夏接著說:「漲潮時是北竿的離島,退潮時則是北竿的一部分。」

「這裡白天與晚上的景色,很不一樣,也都很有特色。在晚上的時間往塘沃道看,會看到圍繞在岸邊,藍色螢光的浮游生物,相當的漂亮!」老夏補充道。

小玉被眼前這位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不速之客,著實嚇了一跳。但是在老夏一番感性的介紹下,終於鬆下了戒心。於是站了起來,繞過石堆,來到老夏身邊。小玉驚豔於這個有趣又美麗的景觀,除了口中嘖嘖稱奇外,還不時轉頭看著這位親切又感性的長者,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老夏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大約八十公斤,與老田一樣理個平頭,卻只有一個小小的啤酒肚。比起老田,老夏外表看起來較為嚴肅,聲音也宏亮。

那天,在小玉的房內,老夏談起從軍前的回憶。憶起四川老家原本家境富裕,打算念完書後接手祖傳布莊的事業,可惜因為遇上戰亂而中斷了學業。十六歲時受了蔣委員長的號召,激發了愛國心,毅然加入了國民政府的「青年軍」。沒想到這一走,就是闊別故鄉四十一年的光陰。前年回四川老家走了一趟,得知從軍的這段期間,家中被共產黨以黑五類的名義清算,目前老家也已無親人。想起離家時父母親送別的情景,不禁老淚縱橫,久久不能自已。

老夏沒有想到,與父母親這一分離,竟成了永別。

對老夏來說,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不只是國共現狀,更是這一路過來不停的與自己內心的戰鬥。

面對老夏的傾吐,小玉一邊陪著流淚,一邊握住老夏雙手,讓老夏在自己的肩膀上盡情的發洩委屈。而談到自己,小玉則是平靜的娓娓道出坎坷的身世與遭遇。

那天是兩人初相識的日子,也是惺惺相惜的一日。

從那次以後,士官長老夏來到逸馨園,固定只找小玉談心、傾訴。小玉對於老夏的關心及照顧,雖內心感激,但面對長自己三十歲的老夏,不存在男女之間的情愫。

士官長老夏,夏耀祖,五十七歲。四川省內將縣人。一九四九年隨軍來台,曾駐防金門,參與過八二三砲戰。一九八四年隨軍移防馬祖北竿。因為這層身份,部隊歷任師長見到他,都得要鞠躬致意。老夏編制於北竿塘岐連軍械室,對於部隊輕兵器及火炮的維修保養技藝精湛,是連隊的一塊寶。年度高裝檢查,只要老夏一站出來,檢查官紛紛以禮相待,未敢刁難。

老夏一個人住在連部後方山腰,沿著石階往上約五十公尺處一間五坪大的獨立小屋。屋後十公尺處有一個簡易的廁所;屋內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棉被折成豆腐乾形狀,枕頭放置棉被上;床尾牆邊有個鐵製軍用衣櫃。床的右邊有一套木製桌椅,是老夏手工自製的,桌上則放了一盞檯燈。桌椅旁趴著一隻灰白色的老母狗小花,常年陪伴著他。屋外四周還有零星錯落的墳墓,顯然是個亂葬崗,這使得這裡傳出許多的靈異故事。

當夜晚來臨,除了老夏自在來去外,鮮少有人上來。每當有連隊士兵問起,老夏總是說:「我看了太多各種人死後的樣子:有身子斷成兩截的、四分五裂的、沒有頭的、肚破腸流的,太多太多了,我也已經麻木。所以啊,現在是連鬼都要怕我。再說,我行的正、站的直,還會怕鬼來找嗎?!」

這段日子,部隊忙著設備裝檢前的維修保養,經常要忙到晚上。算一算,老夏也已經有兩週的時間,沒有找小玉了。

這天,老田突然急忙的跑來連隊找老夏。

「老夏,你跟小玉比較有話聊。可以告訴我小玉最近發生甚麼事了嗎?」老田一臉愁容。

「啊?你說小玉發生什麼事?」老夏一臉驚恐,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有兩個禮拜沒有去找小玉,她也沒來找過我啊!」

「小玉已經好幾天請假沒有掛牌,每天悶悶不樂的,我怕是不是她老家那邊出了甚麼事。」老田回憶說:「小玉自從一週前接到老家的電話,整個人就不對勁,飯也吃不下。我擔心這樣下去,身體會出狀況。我覺得你應該要過去了解一下,順便勸勸她。」

「好,我知道了!」老夏說。

老夏聽老田這一說,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向衣櫃穿上衣服,立即快步朝逸馨園方向奔去。

黃昏的相思樹下的石堆上,夕陽映照出小玉憔悴的身影,小玉眼神空洞的朝著大沃山的方向望去。焦急的老夏快步走了過來,坐在小玉身邊。小玉見到老夏出現,整個人立即癱軟在老夏的胸脯上,放聲大哭,淚水也整個潰堤。半响之後,小玉停止了抽泣,直起身來,抬頭看著老夏。

「我媽媽病重,可能快不行了,家裡又籌不出醫藥費。弟弟硬著頭皮才來找我。但是我才來這裡一年多,還沒存到多少錢啊,我該怎麼辦?」小玉委曲中似乎還透著不滿:「我十二歲被他們賣掉,來到一個黑暗、龍蛇雜處的地方,每天過著不是人的日子。而這個年紀不該是女生開始享受繽紛多彩的青春歲月嗎?憑什麼我要犧牲自己,讓他們住新房,過舒服日子!」

「雖然家人遺棄了我,但是我仍然每月寄錢回家,你知道為什麼嗎?」小玉幾近吶喊的控訴:「我寄錢回家,代表我還有家,我不是孤兒。儘管他們不要我這個女兒,但也不能否認我存在於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的事實。除非我死了!」

「我不要家人的回報,更不必虛偽的對我感到愧疚,因為那只會提醒我有個殘破又骯髒的身體。」小玉開始自言自語:「誰不想要一個完整的家?誰可以看著自己的女兒,每天做出這些事?!」

一陣幾近歇斯底里的控訴後,小玉的情緒逐漸緩和、平靜。老夏憐惜地拿起隨身的手帕,拭去小玉臉上的淚痕。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般的疼惜與不捨。

「小玉,讓我來幫你。」老夏終於開口:「妳不用擔心,也不必覺得虧欠我。就當是這段時間來,妳為我所做的一點回饋。能跟妳在一起,聽我傾訴,我已經沒有遺憾。」

「答應我,無論如何,妳都一定要堅強面對。」臨走前,老夏說了這一段話。

小玉點點頭,淚眼婆娑的目送老夏離去。

老夏並沒有告訴小玉自己打算怎麼做,只要了小玉家的電話。

五月。老夏透過管道,請人安排一個航次的台灣探親行程。在基隆下了船後,老夏立即聯絡上小玉的弟弟,以及醫院的資訊。接著搭火車南下屏東會合。

小玉的弟弟,長相與小玉非常相似,五官輪廓明顯,皮膚稍黑,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是一位機車行師傅。修了十幾年車,仍舊賺不到錢自己創業。

小玉的弟弟領著老夏來到省立屏東醫院。進入病房,只見小玉的父親從摺疊床上站起來,頭髮蓬鬆散亂,眼神渙散的瞧著眼前這位外省老兵,一臉狐疑。

「爸,這位是大姐的鄰居、長輩,」小玉的弟弟一時不知道要如何介紹老夏,場面有點尷尬:「他特地來看看媽媽,順便我會帶他去老家看看。」

「長輩?小玉為什麼自己不來?」小玉的父親不解的問:「錢呢?你不是有叫她帶錢過來嗎?萬一你媽媽過幾天過世了,也需要一筆錢啊!」

老夏一聽到錢,立即咬牙切齒、握緊拳頭,朝著小玉父親怒目瞪視,那模樣極為懾人。只見小玉父親眼神往下垂,似乎心虛了起來。

「你們是怎麼對大姐的,這種錢你好意思向她拿?」小玉的弟弟激動顫抖的說:「這些年來,她每月寄回家的錢都跑哪裡去了?不就是被你賭掉、喝掉了嗎?」

「從做學徒開始,你每月拿走我賺來的錢,現在我當了師傅,想自己開店也是沒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玉弟弟委屈的說:「我們的錢,請你都吐出來!」

話一說完,只見小玉父親舉起手上的雜誌,惡狠狠的朝地上摔,氣急敗壞的快步走了出去。老夏隨即趨前探視病榻中昏迷不醒的小玉母親。這位看似歷盡滄桑的中年婦人,歲月在她臉上無情的鐫刻出坎坷的年輪。小玉曾經向老夏提過,母親每天必須四處打零工,貼補家用。有時還要到有錢人家裡照顧行動不便的長者,幫忙打掃、煮飯甚至洗衣。

老夏轉身面對小玉的弟弟,隨即從隨身的手提包裡拿出厚厚的一包牛皮紙袋,交給了小玉的弟弟:「這裡面有五十萬,是你姐姐小玉要我拿給你的,是她辛苦賺來的錢,偷偷存下來的。你要懂得感恩,也要好好運用這筆錢,處理完你母親的事,剩下的錢拿去開店。」老夏接著提醒:「不可以讓你爸爸知道有這筆錢,懂了嗎?」

小玉弟弟點頭的同時,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接著是一陣抽泣…

老夏跟著小玉弟弟驅車來到屏東鄉下老家。這是一棟有十幾年屋齡的三層樓磚蓋建築,聽說是用小玉賣身的錢蓋的。老夏拿起相機,四處拍了幾張,打算帶回去給小玉解鄉愁用。隨後搭火車北上。

人在北竿的小玉,從弟弟的電話中得知老夏這一段時間的消失,原來是去了一趟自己屏東老家,並且解決了家裡需錢孔急的窘境。為此,小玉感動痛哭了一晚…

老夏離開台灣返回馬祖後一週,小玉的母親過世,享年五十一。


一個航次休假的這段期間,老夏探訪了台中東勢山上的幾個老戰友。他們都是當年與自己跟著部隊一起出生入死、患難與共的好兄弟。相繼退伍後相約來到此地,一起種植梨子、蘋果等水果。老夏也做了承諾,明年退伍後,就來東勢與戰友們一起奮鬥。

為了不讓小玉有不當的聯想,老夏刻意一段時間不去見小玉,也想趁機衡量自己在小玉心中的位置。於是專心忙起身邊的事,不費心去想些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的感情事。

逸馨園那頭的小玉,剛經歷母親過世的一場變故,又因無法返台奔喪而感到難過自責。有許多話,她想向老夏訴說,但是卻盼不到老夏的身影。心想,或許老夏想淡化這段已被銅臭味污染的感情;也或許老夏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他。因為他的愛屋及烏,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即使被騙也甘願。
想到這裡,小玉更加急切的想要向老夏訴說自己的想法,因為她至今以前,從未感受過如此依賴人及被人依賴的幸福感。

於是,她下定了決心,要做一件讓人感到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天晚上,小玉突然出現在老夏的小屋門口。

「妳怎麼來了?」老夏又驚又喜,強作鎮定:「不好意思,最近事情多了點,而且我又正在準備退伍交接的事,想說忙完了才去找妳…」

不待老夏解釋完,小玉已經用嘴佔據了老夏接下來想說的話。一陣激情的纏綿,兩人濕熱的汗水在身軀蠕動、磨蹭中相融,暈染了這未曾被蹂躪的床單,枕頭棉被也被擠下了床,與兩人解下的衣物,混雜一地。在此刻,這些都成了兩個裸身之外,多餘的身外之物…

那年的十二月,士官長老夏退伍,時年五十八。全連在連部餐廳擺桌歡送老夏,小玉也受到邀請。兩人算是公開了在一起的事實,並希望得到大家的認同及祝福。

那天,酒量好的老夏第一次醉倒。

隔年六月,小玉宣告從良,同時在船老大及師長的見證下與老夏結婚。宴客地點選擇在塘岐的國軍賓館,宴請馬祖所有的老士官長、塘岐連弟兄、逸馨園所有姊妹以及北竿連級以上幹部。

當天,老夏第二次醉倒。

婚後,兩人在坂里開了一家小吃店,許多人為了小玉慕名而來,而老夏也慷慨、毫無忌諱的迎接所有來客。其實,大家都敬佩於小玉的決定,也樂見這個轉變。畢竟女人的一生總是需要一個歸宿。

對於一生戎馬的老夏,原以為將孤老終生,是小玉讓他的後半生沒有遺憾,並證明他還能愛、還愛的起。北竿所有軍士官兵,也對於老夏終於有了陪伴終生的伴侶,心裡面只有滿滿的祝福。

同年十月,小玉驚喜懷孕。老夏老來得子,樂不可支…

那一年,電視新聞報導,立法委員認為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在,違反婦女人權,於是提出廢除,並得到立法院的三讀通過。當時的國防部長於是下令軍中特約茶室必須於隔年全部裁撤。消息傳來,並沒有引起馬祖等外島多大的反彈聲浪。大家認為近幾年,國軍正在轉變,原來士官兵一年才可以回台休假一個航次的,修正為半年就可以回台一個航次。如果遇上家裡有婚喪喜慶,也可以回台。如此一來,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廢,早晚是必須嚴肅面對的課題。

事實上,逸馨園在小玉結婚後,生意已經開始清淡。除了半年一次離島的勞軍外,逸馨園外廣場已經是三三兩兩,門可羅雀。顯見外島每日構工所壓下的慾望,以及已經不若以往的苦悶中,決定了逸馨園往後的命運。

二月,老夏偕同懷有身孕的小玉來到橋子港,送別逸馨園的好姊妹。她們即將搭承526軍艦回到台灣,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

當天,小玉哭成淚人兒…

曾經存在北竿三十多年,對於調劑士官兵生活,防止軍民桃色糾紛與性犯罪,具有一定貢獻的特約茶室–逸馨園,就此走入歷史。

北竿逸馨園廢除後改建,並改名為懷道樓。

那天,小玉在洗衣時突然感覺大腿間有半透明混著血的液體流下,懷疑是羊水破了。小玉立即喊了正在煮麵的老夏。老夏為了這一天等待好久,熟練的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行李,同時交代身旁的老田,幫忙連絡小陳的計程車立即趕來,並留在店內照顧生意。

小玉即將臨盆的消息,對於北竿百姓來說,是件大事。所有可能用上的資源及協助,必定排除萬難的達成。因為老夏夫妻為人客氣有禮,也是人人稱羨的伴侶。尤其老夏的溫柔體貼,更是北竿女性經常拿來與丈夫比較的範本。

小陳的計程車火速趕到,後面還跟來了船老大的車,兩台車浩浩蕩蕩來到北竿醫院,而這也只不過是不到十分鐘的路程而已。

在眾人攙扶下,小玉進入了產房。老夏內心既緊張又興奮,畢竟這一把年紀當父親,已經是多麼的難得與感恩的事了。

眾人焦急等候了約一個小時後,產房內終於傳來嬰兒的哭聲,醫生走了出來,告知是位男孩。於是大家紛紛向老夏道賀,老夏也喜極而泣的一一道謝。

但醫生似乎還有話留在嘴裡,還沒說完。

只見這位年輕醫師手放在背後,表情有點嚴肅的說:「夫人分娩後產道一直在流血,我們正在幫她一邊輸血,一邊找問題,觀察流血的狀況是否有所改善。」

老夏聽醫師這一說,整個人六神無主,露出驚恐又無助的眼神:「醫師,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讓小玉可以健康的看著小孩長大。求求你們!」說罷,老夏隨即跪了下去。

眾人見狀,立即扶起老夏。老夏有個硬頸的個性,這輩子從不求人,更不輕易朝人下跪,但這一次為了小玉,居然做了這事。

「士官長,我們都很敬重您,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醫師接著說:「不過,還是要請您到櫃檯簽急救同意書。」

老夏聽到「急救」兩字,心涼了一半。眾人看著老夏無助的背影走向櫃檯,這從來不是大家眼中的老夏,而是一位老人佝僂的身軀,緩步的移動。

幾個小時過後,小玉被推入急症病房。老夏透過病房玻璃窗內拉起的布簾,隱約看到裡面一片忙亂的景象,顯示病情不但未見好轉,而且每況愈下。

這時,醫師又走了出來。

「士官長,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用了這裡盡可能的資源,但還是無法讓夫人的病情好轉。」醫師一臉愁容的說:「夫人下肢腫脹,伴隨著出血及呼吸困難,情況非常危急。士官長要有最壞的打算…」

老夏已經癱軟在塑膠椅上,仰望著天,身體顫抖著,不能言語。

經過一番搶救,小玉於凌晨三點離世。醫護人員如戰敗的軍人,垂頭喪氣走出急症病房。一位年輕護士走到老夏身邊,示意老夏進入病房,看看小玉的最後一眼。

老夏鼓起勇氣走向小玉的身邊,立刻跪了下來,握住小玉還有餘溫的右手,放聲大哭起來。在老夏淒厲的哭聲中,伴隨著無助的吶喊,劃破了這深夜寂靜的北竿醫院上空…

小玉離世那年,年僅二十八歲。

老夏又回到了單身。與老田及獨子念祖三人守著小吃店相依為命。由於老夏對念祖採取嚴厲的管教方式,有時甚至會拿起小棍子教訓念祖,但多次被老田給擋下。念祖在老田的百般寵溺下,經常有恃無恐的對著老夏頂嘴,導致老夏與老田兩人數次為了管教問題而吵了起來。而每當念祖遭到老夏的責罵或處罰,內心總是懷疑老田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

念祖六歲那年進入國小就讀。老夏有讀過書,由他負責督促念祖的功課,老田則負責接送念祖上下學。但放學時老田總是帶著念祖四處遊玩,玩累了就到得天泉浴室洗個熱水澡再回家,因為那裡有家裡沒有的浴缸可以泡澡。

念祖小學畢業那一年,老夏帶著念祖,抱著小玉的骨灰回到她的故鄉,同時安排念祖投靠舅舅家,繼續接受國中以上的教育。念祖的舅舅因為經營摩托車店有成,還陸續開了三家分店。這要感謝當初他的大恩人,也是自己的姐夫的老夏。沒有當初那筆創業金,或許小玉的弟弟永遠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老夏與老田收起了北竿的小吃店,兩人一起離開了北竿,依約來到台中東勢山上,加入與昔日戰友一起奮鬥的行列。

老田一到台灣,迫不及待到了南投鄉下與金花(原化名:紫薇)見了面。長久分隔兩地,平時僅靠電話傳情的這一對昔日老相好,終於在一群老戰友的見證下登記結婚。兩人婚後落腳於東勢,與老夏及眾多老兵們為鄰。

由於老田夫婦膝下無子,因此在老夏的見證下,正式將念祖收為義子。老田夫婦對念祖視如己出,疼愛有加,每年暑假還把念祖接來東勢與老夏一起度過難忘的農場生活。

多年後,老夏病重,轉送台北榮總,念祖與老田夫婦三人隨侍病榻。臥病期間,老夏將過往向念祖一一真實道出。憶起一生際遇,老淚縱橫、哽咽難語,唯一欣慰的是承蒙老天恩賜,讓他有了念祖這條血脈得以傳續。

老夏於那年冬日,八十五歲辭世。骨灰與小玉放在一起,永久相伴。

懷道樓旁那棵相思樹下的石椅,是父母親兩人初相識的地方。念祖細心扶著慧敏在樹下的石椅上坐了下來。眼望大沃山方向,思及過去種種,時移事往,睹物思人,眼眶蓄滿了淚水。

連接塘岐及後沃那條將海水分隔兩邊的塘沃道,美景依舊,只是兩旁增建了漂亮的水泥墩;塘沃道的左邊則是繁忙的北竿機場出入境大廳以及周圍的跑道。

念祖從背包內取出父母親當年的結婚照,仔細端詳了照片上母親的表情。儘管未曾見過母親生前的容顏,但從照片中可以看到母親與舅舅兩人都有的深邃眼眸以及銳利的五官。望著照片中母親的笑容,他相信那一刻的母親,內心應該是感到滿足及幸福的。

念祖對於自己特殊的出身,從不感到卑下,更多的是感念上天賦予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與責任。

國軍從三年到四個月的兵役

民國七十七年下部隊服務之初,我遇過幾梯的末期三年兵。當時對他們普遍的印象,就是隨時擺出一臉不爽的表情,以及慵懶的老大姿態。但由於他們都處於待退狀態,加上可憐的際遇,我自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希望這一群麻煩人物趕緊離開軍中。免得污染我這個滿腔報國熱血的青年軍官。

三年兵與一般兩年兵以及一年十個月的大專兵在同一連隊、同一寢室的情景,是讓人感到荒謬又無法理解的。顯見當年台灣役政是如何的慌腔走板,且令人詬病了。我曾與三年兵有過幾次的交談,在談及他們面對三年役期,與後續改制兩年的看法及感想,從他們身上接收到的盡是深沉的怨念與辛酸。當時只差一梯的兵有人被減成兩年,而沒被減到的三年兵,曾聽說有人在營區邊跑邊哭,因為當時的部隊生活普遍都很苦,這差一年就等於差天差地了。

滿腹怨念的三年兵,在連隊用了各種方式發洩內心的不滿,如集體霸凌、欺負新兵及大專兵、在營區耍老大等,用了他們當初新兵時所面臨的遭遇,加倍還諸於這些人身上。但有趣的是,這些人退伍出社會後,又同樣得以新鮮人的角色,去面對資深員工或老師傅的職場磨練,這與退伍前的面貌則又完全不同了。

台灣從早期的三年兵,改成兩年兵,再從兩年兵改為一年兵,近幾年又從一年兵改為四個月的役期,政府甚至還考慮取消義務役改採募兵制。這三十年來的變化,並從政府這一路的改制做法看來,似乎在告訴人民:台灣已經沒有先前的劍拔弩張的氣氛與威脅,正走向安定、富足的社會。於是當年戰時負有遲滯敵人推進、死守陣地,好讓後方(台灣)有足夠時間動員人民應戰的金門馬祖前線,逐步走向撤軍,全力發展觀光,一切盡是如此的美好…

事實上,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敵人也未曾想要放過你。

從蔣介石把國軍帶來台灣開始,就注定了台灣未來所必須面對的宿命。儘管我們擁有自由民主的台灣價值,仍需面對內部的統獨認同爭議,以及日漸強大的宿敵中共。因此,台灣其實沒有鬆懈的條件,也別奢望在猛喊獨立建國的同時,恥言要求美國人把自己的子弟兵送往台海戰場,去為你毫無戰力的台灣白白送命。

從這一路兵役制度的改變,我看到的是台灣軍隊從有戰力變成無戰力,同時卻又看不到政府對軍隊提升戰力的努力,以及整個社會對不管是現役軍人,抑或退役軍人的尊敬及重視的氛圍。我們是否該看看韓國是如何看待部隊及軍人的,而台灣的處境不就正如南北韓的對峙狀態嗎?可不同的是,南韓遠比台灣幸運的多,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可能隨時瓦解的北韓。所以,我們還有鬆懈的理由嗎?!

關於早期的兩年兵與三年兵

民國39年3月1日老蔣總統復職,為反攻作戰準備,整編大陸來台的部隊,汰弱留強,不准退伍不准結婚,但兵員總會減少,真要反攻大陸兵力也不夠,於是開始徵兵。

台灣省政府於民國41年8月1日籌備兵役處,縣市政府於43年設兵役科〔股〕鄉、鎮、市公所設兵役課,辦理役政、役男、體檢、抽籤、徵召之業務。

民國45年1月開始實施我們熟悉的"依梯次入伍當兵"之前,42年至44年曾經實施過徵集部分役男實施「補充兵」訓練,為期三個月(也有四個月),期滿歸鄉。也在民國40年8月,徵集第一期常備兵,44年2月徵集第二期常備兵、同年5月徵集第三期常備兵。常備兵就是依兵役法規定的年限(2或3年)服役。這3期非規律性的徵兵,目的在補充部隊缺員,這就是「充員兵」一詞的由來。

日據時代的徵兵,台灣青年大多被送至東南亞作戰一去不返;光復後,國民政府在台灣募兵,先以不離開台灣作保證,但是不久之後就被調至大陸參加國共戰爭,能平安返鄉的也是少數。而且當時海峽隨時可能開戰,社會上對徵兵有很強的反感。

經過幾期的「常備兵」、「補充兵」訓練,被徵召的役男,都能在結訓或退伍後準時返鄉,兵役的公信力已逐漸建立。45年1月起,開始普遍徵兵,以梯次徵召及齡役男入伍,陸軍每週一梯次,服役兩年,海、空軍及海軍陸戰隊每月一梯次,役期三年。役期是明文載於兵役法之中的。

直到民國57年,由於大陸來台的老士官進入退役高峰期,陸軍基層幹部(尤其技術兵科)出現嚴重缺員,且因義務役役期太短,造成經驗無法累積與傳承,於是將陸軍裝甲、化學、兵工、通信、飛彈共五種兵科的義務兵,列為陸軍第一特種兵,改為三年役期,第二特種兵及一般兵(含大專兵)仍為二年。

陸軍一特兵多當一年,並不合當時兵役法役期規定,而是行政命令。實際作法是,當一特兵服役兩年期滿時,參一仍開退伍令,但是不發出,再依兵役法動員召集的規定,開一張臨時召集令,於退伍當日零時起生效,為期一年,以玆合法,所以當一特兵退伍之時,會領到退伍令與解召令各一張。而一特兵役期長,只要不是太差(或學歷太低),常被選送士官訓,其本職學能在第三年時達到顛峰,多半成為基層連隊真正的骨幹,因此後來一特兵不按規定分發技術兵科的情形非常普遍。

民國70年以後,台灣威權體制漸退,民主意識興起,只是以行政命令臨時召集一年的陸軍一特兵不滿情緒逐漸聚集,透過民意代表的質詢與要求施壓,國防部因而大約在73或74年間同意提前解召,但是如果所有服役超過兩年的一特兵同時退伍,必然造成部隊大亂,因此是採取依梯次先後,逐梯遞減役期15天,以減少對部隊的衝擊。但卻是後入伍的梯次減的多,早入伍的減的少,學弟比學長先退伍,反而造成基層部隊更大的困擾。

民國77年改為三軍皆為兩年役期。至民國88年,役期更改為一年十個月。並開辦替代役,將不適合擔任戰備任務之役男改調為擔任維護社會秩序之警察、消防、外交役等替代服役工作。近幾年又將役期改為四個月,將來義務役還可能進一步改為募兵制。

(以上資料部份引自內政部役政司的資料。)

先不談四個月的兵役。一年役期的士兵能打仗嗎?1982年英國與阿根廷爭奪福克蘭島之役,就陸軍而言,阿軍人數超過1萬人,而遠渡重洋而來的英軍只有3千左右,結果阿根廷大敗,投降的就有近萬人。阿根廷的義務兵期就是一年,英軍則是募兵,役期4至6年。 用一年的時間,訓練一個役男體能戰技也許足夠,但是絕不足以讓一個役男在心態、意志和自我認知上變成一個「軍人」。

比起已經無法回去的四個月役期,我寧願台灣的兵役改為募兵制與四個月義務役並行的做法會比較恰當。只是,在台灣年輕人普遍把當兵當做未來工作事業的阻礙上來看,軍中於是成了魯蛇眼下的避難港、貪圖軍中鐵飯碗的米蟲大本營了。如此一來,募來兵源的素質就肯定令人擔憂,再加上以台灣不過2300萬人口的小島,又能募到多少兵呢?而如此泛泛之輩來到軍中,又如何能達到精兵政策的原意呢?

很遺憾的,台灣其實沒有募兵的條件,除非我們很有錢,又沒有宿敵中共隨時虎視眈眈著,否則只需要如新加坡的基本自衛能力即可。

關於教育召集

印象中,從我退伍後到除役前的教育召集(教召)只有一次。但是我卻有以現役軍人身份,接過幾次的教召,只不過幾乎都是相當痛苦的經驗與回憶。

我不清楚僅僅一次的教召是否正常。不知是國防部特別體恤我平時工作的辛勞,還是覺得對我特別放心。不管如何,那一次的教召讓我回味無窮,甚至希望可以多多益善。因為為期七天的教召,有公假,薪水也照算,吃、住都在部隊,還有軍餉及車馬費可領,實在過於滋潤了些。顯見軍隊一次的教召,得要花國家多少錢,付出多少人、多少心力去籌劃及執行了。

這可是民脂民膏啊!

教召期間,我以備役少校身份,擔任副營長,與現役營長平起平坐,並住進單獨一間的軍官寢室,部隊出操訓練,他們有時還不通知我,讓我睡過了頭,接著就等著吃飯,內心真是感到無比的罪惡。(我可是受過特戰訓練的…)

當時國防部對於教召的政策,改採原兵回原單位,也就是在哪裡退伍,就在哪裡報到訓練,而且盡可能編在同一單位。士官兵在退伍多年後,還可以回到退伍的地方見到以前當兵時的好友、老麻吉,部隊儼然成了退伍官兵俱樂部。一有休息時間,一些人紛紛躲起來聚賭、喝酒開趴。有人可以在一週的教召期間,輸個幾十萬,一下子多了好幾個債主。

原兵回原單位的教召,也成了復仇及討債的最佳時機。當初當兵時被欠錢不還,以及被欺負、霸凌過,沒來得及討回來的,都利用這個機會加倍奉還。於是尋仇鬥毆、傷害、恐嚇等問題層出不窮,造成部隊嚴重的軍紀管理問題,甚至還動用了憲兵押人,並祭出軍法審判。

如今,面對國防部將教召從七天延長為十四天,我想到的是與其以一筆龐大的國防經費,去耗費在沒有成效的教召,還不如將役期改回原來的兩年,而且不分大專兵及一般兵,一視同仁。而教召仍舊維持原來的做法即可。

台灣除了面臨宿敵中共的威脅,還要面對島內的統獨鬥爭,及認同障礙。長期以來,由於政府推動精兵政策,加上軍中人權被若干外行政客曲解,導致戰力及軍紀逐漸低落。島內統派恨不得沒軍隊,直接雙手奉送;獨派一邊說不畏懼中共,願意為台灣上戰場;一邊卻也跟著搞精簡,甚至砍軍人福利,不尊重軍中體制及生態。緊接著外島撤軍,全力發展觀光,似乎認為不會有戰爭。在奮力喊獨立的同時,卻反而逐步卸除武裝。

這是令我感到無法理解的。

外島當兵生活

外島生活不易。如果沒有找些構工、搶沙、清運及訓練的事情來做,思鄉、思念、擔憂,會侵蝕你苦悶的心靈。這時候如果再來個兵變,可是會出人命的,甚至還可能找幾個無辜的人一起陪葬。

軍中外島人員管理的手段之一,就是讓士官兵忙碌起來(其實傳說中的打“乖乖針”,根本是訛傳,沒這回事…),而最好的結果,就是能夠做到回連隊後可以立即倒頭就睡的程度,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家,思念女友…

而這種累攤了後的睡眠,則是一夜無夢的好眠。清晨醒來,像似一個重新充飽電的機器人般的活力滿檔,如此持續重複每天忙碌的模式。

而假日,最擔心的則是士官兵喝酒。由於酒可以使人腦筋放鬆、甚至麻痺,因此,酒一入喉,經過一段身體內的發酵、催化後,會開始想家、想親人、女友,甚至將一肚子委屈,一次傾瀉出來。於是哭泣的男兒淚,會在連隊上蔓延開來,這時連隊軍官就頭痛了。安撫、勸導,以防止自戕及傷害旁人,是部隊必須具備的功能。幸好,未來似乎已經沒有戰事,士官兵也沒甚麼訓練了(沒有戰事?!真的嗎…)。

隨著駐軍紛紛的撤離,全力發展觀光之際,這段外島駐軍史,將成為未來掛在紀念館牆上,供後人憑弔的歷史軼事…

而我們這群過往軍人,之於這條大魚的價值,則僅是歷史洪流中,一群隨波逐流、不起眼的小魚而已…

軍旅風雲之[種草皮事件]

學生時代,不能好好的念書,不是踢正步,就是練刺槍。比較輕鬆點的工作,應該算是拔草及種草皮了。

有一年,某高級長官蒞臨官校,就住在風景優美的黃埔湖畔行館內。當他望向窗外欣賞黃埔湖畔的風景時,突然心血來潮找來了校長說:「湖畔旁的山坡,如果能夠把芒草拔掉,披上像高爾夫球場一樣的短草,風景一定更美。」

於是,校長找來指揮官及營連長,立即下達命令:「明天一早,長官要看到前面山坡全部鋪上一層短草。分配好區域後各單位自己想辦法達成任務!」命令下達到各連時,當時的時間是晚餐前。

晚餐時,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情緒瀰漫各級幹部的臉上。於是在晚餐後隨即展開了一場暗無天日的廝殺……各連學生不畏鋒利的芒草,毅然挺進,以摧枯拉朽之勢,讓前面山丘像是被脫光了衣服般,光溜溜的袒露在黃埔湖畔……

我這組被分派到一個秘密任務。必須跟隨著軍卡開到鄰近大發工業區附近,然後一群人翻牆潛入工業區,用捲地毯的方式,把工業區內的草皮都給捲回了官校。接著,在指揮部有園藝專長的預官幹部(聽說是台大農藝系博士)指導下,用“借來”的草皮,整塊整塊的披覆在山坡上,再用竹筷子將草皮牢牢釘住斜坡上,最後澆上水,完成任務!

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連隊,天也微亮了。回到連隊上梳洗完畢,剛好接著吃早餐,趕上第一堂課!

為了一句“革命軍人,誓死達成任務”的口號,可以讓官校學生通宵拔草,又種回草皮;沒有睡覺,卻還要繼續白天的例行課程,完全不考慮上課品質及身為學生的上課權益。教授體恤我們這群可憐的學生,充當把風,讓我們能趴在桌上補眠,在排長前來督課之時,提醒大家醒來一起演個戲。

終於,學校某個老師實在看不下去,向國防部密告。沒多久,校長就滾蛋了!(其實是明降暗升,生涯最高職位至少是三星上將的陸軍總司令)

誰說官校學生很風光的?是誰讓官校學生成為草包的,還不都是那些只求升官而逢迎拍馬的軍中惡習所致。

軍人的犧牲

在那個「頭髮是革命的障礙,休假是軍人的恥辱」的年代,有許多無法為人道的辛酸與無奈…

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一位優秀的前線孤島指揮官,因為以身作則,留守島內2-3年才難得回台休假一個航次。

某次返台休假,在深夜進入家門之時,已見妻子憔悴的身影,臉上掛著兩行淚,倚著房門等待…。
一陣擁抱之後,隨即進入兒子的房間,深深憐惜、凝視並撫摸著許久未見的愛兒…

隔天一早,家人還未起床,他便出門前往總部開會。兒子起床後,走到父母親的臥房。

「媽媽,昨晚一直摸我的男人是誰…」小男孩一臉疑惑的問。

「那是你爸爸啊!」小男孩的媽媽霎時已哽咽不能自己…

我們試著想想看,台灣軍人會有今日的處境及地位,是誰造成的?

當年蔣介石帶著子弟兵及國軍轉進台灣,心裡頭始終掛念的就是那些跟著他來到台灣的國軍。因此當時軍人地位自不待言,必然是深受社會崇敬的。而那時的國軍也沒讓他失望,確實也夠強悍!今日的國軍將領也都是那個時代(6-70年代)的軍校培養出來,年紀在40到60之間。

李登輝時代是軍人地位低落之始的分水嶺。為了完全避開軍隊政變的可能,刻意的削弱及打壓軍人。讓軍人從此只為了官位而被迫接受一些外行政客的意見,從此改變了軍中的生態。

以愛國及敬軍來說,別說美國,就連我們鄰近的韓國,軍人搭公共交通工具,都是優先的,百姓還得讓座,這是一種內化成為習慣的外在表現,自然不做作,也不需要靠宣導。

軍人地位的提升,永遠取決於國家元首的態度及實際作為。當人民在世界各國贏得各種榮譽時不忘拿出國旗揮舞,台灣內部卻因為認同問題不願面對國旗,這要如何讓人民相信自己付出的愛國心是值得的?!

驅離射擊

戍守北竿時期,某次深夜,排哨據點回報大陸漁船進入警戒水域,差百公尺就快靠岸,也無懼於據點50機槍的驅離射擊(規定不能對著船打,打死人要賠錢…)。

據點班排長都拿它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漁船乎遠乎近的挑釁….(沒有處理的話,壁山師部的戰情官會威脅加狂罵…)
我隨即著裝,駕著吉普車火速趕到,不說二話的操起機槍朝著船邊瞄準,瘋狂掃射這擾我睡眠的傢伙。不久,傳令從觀察的望遠鏡中傳來傳漁船左舷幾乎被我打爛的訊息,並告知漁船正以飛快速度,逃之夭夭中…

這是只有主官可以做的決策,我當然也不必親臨現場,但我必須身先士卒,親身示範才可,否則往後別想睡個好覺…

至於這船為何要如此涉險呢?
其實他們只是在外海丟包(一種交易方式),但是卻侵犯我們的警戒區域,而遭到我據點以機槍警告驅離。或許因此心生不爽,而進一步挑釁而已。

這種事幾乎天天發生,大陸漁民也只是正在與我們北竿漁民做生意。而我們,也是職責所在。

或許你有所不知,我北竿千百軍民的伙食,幾乎皆來自對岸的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