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隊解散後的幾年,他一個人在沒有團隊子弟兵的支援下,靠著實力輾轉經歷了幾份工作,但都不怎麼順利,外界習慣了他在團隊中指揮若定的風采,一旦脫離了團隊,彷彿落難的過河卒子,得靠自己硬著頭皮單獨闖蕩了。
那是一間經營了60年的老企業,與大同、東元同期創業,公司創辦人與東元創辦人是兄弟關係,兩家公司各自都有交叉持股。在顢頇無為的紈絝二代接班下,公司不僅毫無起色,幾乎搖搖欲墜。
一次的因緣際會,他被該公司年輕總經理的誠意打動,接下了該公司的高階主管工作,協助經營團隊。一個月後,他在迅速升上副總後,隨即因任務所需,被派往無錫整頓面臨關廠危機的工廠,接手原台幹女總經理的工作。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的某日,工廠主要員工及陸幹,知道他的任務是來查弊的,於是帶齊了所有文件及影音證據,擠進他狹小的辦公室內,箭頭直指某位女會計多年來的人謀不臧,導致工廠內各種繪聲繪影的傳言不斷。但是該女會計背後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勢力,支撐她毫無畏懼地持續幹起偷賣材料及廢料的勾當,而大家只能敢怒而不敢言。曾經有人因為看不下去,毅然挺身揭弊,換來的卻是一紙台北過來的開除命令。
自此,船過水無痕。
或許他一身嚴肅且正義的形象使然,員工們爭相擠進他的辦公室,慷慨激昂、涕淚縱橫的向他控訴,猶如在湍急的水流中,出現了ㄧ根浮木般,期望能靠著浮力安全抵達彼岸,不僅可以全身而退,還可以讓正義獲得伸張。
他一面安撫員工情緒,一面在獲得足夠的證據下信心滿滿,並承諾大家一定會秉公處理,不致辜負大家的期望。
某日,利用用餐閒聊的機會,他在老董事長、董娘、總經理面前終於鼓起勇氣提及那天員工的指控,並說出各種物證事證等文件之事。原以為這場空前震撼的爆料,會如同原子彈的威力般的讓老闆們先是瞪眼張口,緊接著震怒。意外地,並未引發他們多少內心波動,只換來他們錯愕後面面相覷後的無言,與對他看似責備的眼神,看來這場風暴並未如預料的震撼到老闆們,卻反而把自己震倒了。
這令他失望且意外的結果,彷彿一個被掀起的潘朵拉盒子,他不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襲,而目標全指向了他。
「你就做到今天。把你最近所花的人民幣寫一張清單給我。」總經理在微信上突然冒出這段話,「剩下的錢放在信封袋,晚上六點拿來飯店大廳交給我。明天一早你就回台北辦好離職⋯⋯」
他感受到一股莫須有的羞辱。
他試著回想近日發生的事件,是否有任何讓老闆們不高興、不滿意的地方。難道是那天在無錫的街上撞見總經理摟著晚他一天前來無錫的台灣小三?而他卻不識相的與他們點頭微笑招呼?忘卻了台灣同事言猶在耳的提醒——在路上撞見總經理與小三的人,都會走向被離職的命運——但當時他確實也是不相信這種無聊的提醒,因為這不合情理。接著,他突然想到是不是那天提到的查弊那件事?但是,直到他離開了公司,老闆們仍舊沒有告訴他究竟是為了什麼非要他離開公司。
他被以不適任的理由,在滿三個月內被資遣了。
離開前那晚,他想起自己辜負了無錫廠的員工而感到難過及忿忿不平。又想起老闆們聽到他揭開了弊案後的奇怪表情,終於有了清晰的脈絡可循——或許關鍵就在他們的表情上!
他想了又想,釐清了兩個邏輯:如果他們聽到後的表情是自己預料之中的震撼,則緊接著會有涉案人被免職,甚至祭上司法,而他的任務會因為處理這些事而更加吃重;如果老闆們的反應是出奇的冷淡,則必定是早已知情,甚至是在老闆們的授意下進行,而會計之所以無所畏懼,背後的力量正是這些大老闆。
如果是後者,他的揭弊,傷的只會是他自己。
一切的徵象,都指向了準備接班的總經理。而他,一直以來,都只是總經理所安排的棋子、打手。
老闆們利用無錫廠發生的弊案,指責台幹女總經理包庇,準備大陣仗到無錫拔掉總經理,並整頓工廠。而他,正是被派往無錫整頓並接手的台幹!只是沒想到,後來員工團結起來支持總經理,並反過來提出證據,證明總經理早先已經因為弊案開除了會計,但是台北方面卻一直沒有准予這項人事命令,而反過來指責總經理用人不當,內部管理失職。
這位女總經理,是原總經理(老董的大兒子)從台北帶來的秘書,不僅有出色的美貌,還有聰明靈巧的腦袋。總經理離開美國的妻子與秘書前往無錫接手工廠,經營的有聲有色。某天,總經理在無錫住處心肌梗塞,同住的秘書在手足無措下搶救無效過世。自此,台北的家人一度認為,這位秘書害了他們優秀的兒子——董事長的原接班人。
在無台幹接手的狀況下,這位能幹的秘書接手了總經理的職位,在擺脫男人陰影後,開始展現身手,業績更甚以往,還比台北總公司賺錢。而台北方面卻一反常態,開始醞釀罷黜總經理,回收無錫房產的動作——因為他們認為這個女人必定會覬覦他們的家產,必須除去,以免除後患!
要拔除一位會賺錢的總經理、一位正義凜然的查弊副總,需要何種理由及藉口?——無非就是莫須有的羅織罪名。
把錢交給總經理後,他離開他們住宿的五星級飯店。兩眼無神、仰頭望天,無目的似地繞著這個飯店走。
突然間,瞥見一個熟悉身影,走進這個飯店,他清楚地知道,她,正是那位女會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