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陣

往往在我們心中最想丟棄的,卻總是丟不了,除非狠心丟棄;而當我們最不希望丟掉的,卻掉了——譬如良心——那或許是深藏在內心,永遠缺失的那一塊不及的救贖⋯⋯

我讓自己從一個朋友的生活中消失。我以為自己自由了,但其實自己一直被囚在良心的牢籠裡。

四十幾年過去了,那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此刻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邁入初老後必然會的救贖?

四十多年前,不顧家人反對進入軍校就讀,而那也是我第一次離開故鄉遠行。官校畢業後,隨著抽籤分發而置身於離家約五百里遠的北部。後來因為認識了家住台北的女友,隨即讓北部成為我離開軍旅生涯後的人生下一個出發點。父母親相繼離世後,若非大哥大嫂還住在老家祖厝,或許也再難找到更為強烈的回鄉理由了——儘管我無不時時刻刻思念著家鄉——那個充滿童年回憶的地方。

每次年節返鄉,我總喜愛漫步行走在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筆直的鄉道路面已然鋪上柏油,兩旁蓊鬱茂密的光蠟樹與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形成一幅詩情畫意、美的令人屏息的綠色隧道。此情此景,讓一幕幕孩提時期在此流連玩耍的回憶,如潮水般一波波地湧來。

在兩旁整齊排列的桃花心木林中,有一長段約一米寬野草蔓生的小徑,在層疊堆積的落葉中,隱約看得到昔日早已因廢棄而荒蕪的運糖鐵道。在七〇年代以前,車台在裝滿採收的甘蔗後,即等待著小火車載往位於屏東的糖廠。火車行進的過程中,沿路都會有一群小孩追著火車跑,為的是拔下車台內的白甘蔗,帶回家充當水果及零食與家人共享。

而屬於我的鐵道記憶,不只有快樂天真的童年,也有一段我不願去憶起的往事,以及一位似乎讓我刻意想去淡忘的人——他叫阿陣。

從國小直到高中,我一路陪伴著阿陣上學放學——一個小時候被台糖運糖車廂壓斷一條腿,從此必須用單腳走路的同學——長久下來,他早已習慣我在旁陪他走路上學,儘管後來上了國中,他也裝上了義肢,我們也都改騎自行車上學,他因此更需要我跟在身後協助他處理緊急狀況,照顧他的安全。從此,我遂成了他每天必須的依賴,就連高中聯考他也都刻意跟隨我考上同一所學校,為的是不讓我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當我逐漸邁入青春期,眼光開始不時會停留在心儀異性的一顰一笑時,心裡卻總有股莫名、也說不上來的淡淡哀愁——原來我並沒有完全的自由,因為我上學放學的時間都被綁在阿陣身上。屢次我亟欲擺脫,但良知始終總讓我退縮。

渴望擁有的個人自由,並幻想時刻浸淫在戀愛氛圍中的我,逐步強烈左右我的意志,於是我決定消極反抗,刻意用各種理由,讓自己沈迷於社團活動以及放縱的自由生活中,說是讓阿陣習慣沒有我的協助而能自力更生,其實是早已厭煩那種長期被依賴的不自由感。甚至後來直接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念軍校,讓他沒有機會繼續跟著我。

前年回鄉,從家人口中聽到阿陣過世的消息,於是這段令我不堪回首,也不願去記憶的往事,逼迫著自己必須去面對,也是我對自己這一生中一段自我救贖的反思。

諷刺的是,為了擺脫不自由,卻反而掉入了軍校這個不自由的境地。

雙溪櫻花馬 vs. 雙膝硬化馬

六年前的一場正式初馬(上一回初馬是穿夾腳拖鞋,這次是穿跑鞋),獻給了馬界人人聞風喪膽的雙溪櫻花馬。

這個被戲稱為「雙膝硬化馬」的全馬賽事,絕非浪得虛名。從起跑一公里後開始爬坡,接下來的山路蜿蜒起伏,一路上坡中偶爾遇上平路讓你稍事休息後,下一個爬坡立即到來,如此上上下下,直到終點。為了能夠忘記辛苦的山路爬坡,幸好沿路有盛開的櫻花可以讓人暫時忘記疲累,你也可以隨時加入跑友賞櫻拍照的人群中,伺機轉移跑步的痛苦。如此嬉戲玩耍式的邊跑邊玩,也可以神奇的完成賽事(玩賽?!當然沒那麼容易!)!

馬界人云:「初馬選擇最硬的雙膝櫻花馬,淬鍊、打造出堅硬無比的膝蓋,未來的幾場賽事,那都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因此,眾多初馬跑者為了要能夠挑戰雙溪櫻花的初馬獎牌——這個號稱初馬最高殿堂級的賽事,刻意在心理素質以及實際訓練上都做了相應的準備,以免屆時鎩羽而歸,搭上代表恥辱的回收車。

在參加雙溪櫻花初馬前,我累積了一定的跑量,並幾乎一週一次密集的參與場場半馬賽事,知名的有台北馬、田中馬,以及位於新竹青草湖舉辦的千人夾腳拖馬拉松中的全馬(初馬)等賽事,如此以賽代訓式的讓身體肌群適應高強度的賽事。其實,我不是個愛跑步的人,但命運多舛的我,卻曾經經歷了,天天早晚要跑一萬公尺的日子,而那時的我,一萬公尺跑步竟然也可以做到邊跑邊唱歌,甚至跑到打瞌睡的境界,我想這或許與當年營旅測驗,以及師對抗的行軍類似的無聊。可見跑步儘管不是我喜愛的運動,但是為了感染賽事的那份嘉年華會似的氛圍,我只要找回當初一點基礎應該就可以與眾多跑友一起玩賽了。

經歷過雙膝硬化馬的初馬考驗後,後續的全馬賽事,我幾乎達到週週馬(一週一個全馬)的密集程度,因為我愛上那種在全馬賽場上與跑友互動、扶持,以及利用跑步中思考跑步與人生的意義(就是胡思亂想啦⋯⋯)。如果幸運遇上體態健美的馬尾妹,除非她停了下來或是與我並肩邊跑邊聊天,否則就是一路尾隨,開始幻想(這是轉移痛苦的良方,屢試不爽)⋯⋯

馬拉松,全程42.195公里,在路跑等級上相當於進階,再上去便是超馬,無止盡地挑戰人類極限。前陣子,台灣一位超馬選手羅維銘,不但完成了紐約5000公里的極限超馬,還奪得了銀牌,讓台灣再度揚名國際。更令人感到意外的,則是他穿著MIT(與我同款台灣製)夾腳拖完賽,這讓大會及一同參賽的國際跑友們感到折服與新奇,於是也紛紛學他穿起台灣製夾腳拖跑步。而他,是我陸官上一期的學長,年紀與我一樣大(我晚就學)。

美國著名的特種部隊——海豹部隊一位成員在接受嚴酷的三天二夜終極測驗時,在他完成最後一項負重跑步後受訪說:「我的身體不斷傳回訊息給大腦,自己已經到達極限,無法再前進,必須放棄。但是我的意志力告訴我的身體:我只要前進一步,就離目標越近一步,我沒有放棄這個選項,任何事也都無法影響我達成目標!」這就是從訓練中所淬煉出來的意志力戰勝身體的明證。當然,你的身體肌肉的訓練,必須與意志力的淬鍊同步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否則光有超強意志力,沒有很好的體力,就只有靠救護車的機動力了!

神奇的阿嬤

我是么兒,家裡有八個兄弟姊妹,由於年紀小輪不到田裡幫忙的機會,卻也因為母親懷我時已經是高齡產婦,於是我在母親沒有奶水養育的情況下,度過營養不良、體弱多病的童年時期。儘管如此,有一幅影像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而言,是既敬畏,又感到新奇的。正因為這一份好奇心,讓我的得以忘卻身體的病痛,專注探索身邊發生的事——那就是我那神奇阿嬤所做的事。

印象中的阿嬤即使身軀佝僂,依然勇健的在庭院來回穿梭,頻頻用她中氣十足的嗓音叫喚當時幼小的堂弟——叔叔離了婚後,隻身出外工作,於是將小孩托給已然年邁的阿嬤照顧。

我從沒有見過阿公,因為在我出生前,阿公已經過世,留下阿嬤一個人獨居在老家旁的古厝一隅,度過自己的遲暮之年。而我對阿嬤感到好奇的部分,是對於阿嬤生前還留有平埔族的生活習性,以及母系社會的族群文化,充滿無盡的求知慾。

老家的庭院,其實是個稻埕。稻穀在秋收時節,會在庭院稻埕接受不斷的翻攪日曬,而沒有稻穀時期的稻埕,經常可以看到阿嬤用竹簍曬著檳榔。那檳榔由新鮮的青綠色接受陽光的長期曝曬,將檳榔的汁液加以濃縮後,直到乾癟成為檳榔乾,顏色也隨之轉為木色為止,質地也堅硬如木。在我好奇於阿嬤打算把這些堅硬如柴的檳榔乾做何處理之時,於是偷偷跟隨阿嬤,卻因此讓我從阿嬤房間的窗櫺上看到令我感到吃驚的一幕——阿嬤左手掌上放了一張荖葉,抹上一層石灰,再取一顆檳榔乾放在葉上,再將荖葉把檳榔乾包起來,隨即放入口中咬了起來。看著阿嬤鼓著右腮幫子,右半邊也因為上下用力咬而呈現出青筋暴露的模樣,看著看著不禁讓我感覺牙齒隱隱痠痛起來⋯⋯

阿嬤平時除了吃檳榔乾,還是個大煙槍。但這些陪她走過90幾載的「不良習慣」,非但沒有讓阿嬤患上任何口腔及肺部疾病,還讓阿嬤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鐵肺及大鋼牙。這不但顛覆了現代醫學的普遍認知,或許也成了值得人類研究的案例了。

阿嬤過世前那段臥床的日子,經常聽到阿嬤房間裡傳來呼喚著陌生的名字,而這些人裡除了已經過世的阿公外,就是阿嬤已經過世已久的親戚、朋友。而那時,我們也都心底裡有數,阿嬤這位平埔人活化石,將要逐漸離開我們了。

從那時起,平埔族群文化的活見證,隨著阿嬤的過世,從此成為了絕響。

殘缺的情誼

每年回鄉,我總是喜歡行走在故鄉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儘管道路已然鋪上柏油路面,兩旁蓊鬱茂密的桃花心木,以及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與筆直的鄉道形成既有詩情也有畫意的一幅美景,美的令人屏息。而那鄉道景致,也總能讓人湧起孩提時難忘的回憶。

但那天,卻突然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叫阿陣。

四十幾年過去了,這個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是邁入初老後必然的自我救贖?

阿陣大我三歲,聽老一輩人說,他六歲時為了追趕台糖小火車,拔下火車上的白甘蔗,而不小心讓自己捲入軌道,被火車輾了過去。經過一番搶救後,所幸救回一條小命,但阿陣卻從此失去了一條腿。失去一條腿的阿陣,為了適應殘缺的身體,小學晚讀了兩年,與我同年進入小學就讀。

阿陣的家與我家相隔約五分鐘路程,每天上學,我們經常在玉皇宮廟後相遇,兩人於是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看著他戴著黃色小學生帽,穿著白衣藍短褲的制服,背著深藍色書包,用一隻赤腳跳往兩公里外的國小去上學,不禁讓人感到佩服與憐惜。儘管阿陣已經練就有力的單腳,但我相信在於心臟的負荷上仍舊是感到吃力的,以至於他與我聊天時,我總是可以聽到他的喘氣聲,因此,除非他主動開口,我則是盡量少說話,讓他不必因為要跟我說話而看起來氣喘吁吁的樣子。可是因為他個性倔強,為了不讓我小看他,偏偏又很愛跟我說話,經常搞得我不知要不要持續與他對話下去。我倆同行時,他跳一步是我走兩步的距離,所以我得經常用小快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若非發生那場意外,他應該會是個優秀的運動選手。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國小六年的日子,我與阿陣每日並肩上學的身影,是我們學校一幅獨特的風景,正因為我的陪伴,讓阿陣覺得自己不再孤獨;但事實上,少不經事的我,因為阿陣所帶給我的負擔,讓我為了因此失去小學生活能與同學在放學後赤腳走田埂捷徑的自由,而在內心感到有些許的抱怨⋯⋯

上了國中,我們的學校距離家裡有十幾公里遠,所有人都必須騎自行車上學。儘管只是單腳,阿陣單腳騎自行車的平衡感及力量、速度都強過許多人,他可以用腳掌向下踩踏,接著用腳趾把踏板勾上來,如此反覆的運作。但遇到有點坡度的路面,經常能看到阿陣埋首奮力踩踏的臉上表情。這一情景,總讓跟在身後的我急出一身冷汗,可是對於好勝心強的阿陣來說,看我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卻能以訕笑的鬼臉來回敬我,也真是服了他。

阿陣在功課方面跟我差不多,我們當時也一起進入了升學班,朝高中聯考的方向邁去。正因為他在生活上的刻苦以及求學上的努力,在國一下學期,他的奮鬥事蹟終於被學校及社會給注意了。學校透過媒體報導向有關單位爭取到義肢的免費安裝,從此,為他量身訂做的義肢,讓他可以不必每天辛苦的單腳跳,而能與正常人一樣靠雙腳走路,儘管還是走起來很吃力。

裝了義肢的阿陣,因為穿鞋之故,在騎上腳踏車前,必須讓左腳及義肢都先扣入特製踏板。初期時,表面上看似運作正常,但在緊急停車或來不及反應時,經常會連人帶車翻倒,有時義肢還會脫離,這在多車的道路上是很危險的。這時,我這個協助者的角色就變得愈形重要了。

當阿陣覺得自己越來越依賴我時,相反的,在我的內心裡卻是越來越想脫離他的依賴。

高中聯考後,儘管我倆都紛紛考上縣裡的第一志願高中,阿陣卻也會因為我改念高職而修改意願來追隨我。當我發現他刻意與我報考的學校一致時,我內心裡則是產生著一股莫名的抗拒心理。心想,都到高中了,難道就不能放我自由嗎?在阿陣父母以及外界的眼裡,阿陣是個堅強又好學的勇者、學生,而我則依然是那位古道熱腸、又有愛心的好學生。我倆一起上學的身影,持續維持從國小到高中,也一直被人關注著,而他的義肢也因為他急速發育又抽高的身材,再度面臨了換新的需求,於是,他又上了一次媒體⋯⋯

上了高中,阿陣與我的上學模式,除了騎車之外,還要加上一段從村裡搭40分鐘路程的公車到屏東市。但是到了高一下學期,阿陣則開始自己學會處理上學放學的交通瑣事,而我終於逐漸感受到難得的自由,於是開始瘋狂參加學校的課後社團。只不過,只要一有機會,我仍舊喜愛與阿陣一起大聲唱我們喜愛的西洋歌與他擅長的游泳,單腳的阿陣,游起泳來一般人是難以匹敵的,這是他唯一可以俾倪他人的時刻。

高中畢業後,我選擇了阿陣終於無法追隨的軍校就讀,我們從此各奔前程,之後彼此也再無音訊,但我不是為了要躲開他,而是我認為那只是我倆各自成長所必經的過程,我也相信阿陣必然要能不靠任何人來走出自己的天空,相信當時的他也已經開始在做了。而我對阿陣感到最大的愧疚,即是高中時期我沈迷又活躍於社團,也陸續交了不少女朋友,如此飛揚奔放的我,對於曾經向我表達渴切被人了解、關愛以及渴望愛情滋潤的他,我的行為以及不吿而別,或許已經深深地傷害了他。

萬金聖母聖殿

祂這身潔白無染的歐式雙塔建築,以祂特有的姿態,演繹屬於這裡的永續傳奇。

在這個偏鄉小村莊,祂矗立了160年,經歷了清朝及日本的殖民統治。清帝上位之始,遇有官兵經過此地,必當對祂下馬行禮,只因祂身上鑲有一塊皇帝御賜的「奉旨」聖石,見此物如見皇上,不得馬虎,從此給了祂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

那年,日軍以統治者高傲的姿態,開拔來到這個小村莊,佔據了平日教友與祂寄託交心的場所,成為指揮所。這個信奉天照大神的國家軍隊,以獨尊的姿態睥睨其他信仰,忽視天主的聖澤。有天,聖母在祂頭上顯靈,只見聖母兩手一揮,堂內日本官兵紛紛因為一場怪病,逃出了聖堂,從此不再褻瀆祂這莊嚴神聖之地。而無數美軍轟炸的日子,祂也都能奇蹟似的安好如初。

祂在天主的庇護下,躲過無數次異教徒的焚毀命運;在閩粵械鬥的那段日子,這些平埔族子民,憑藉對天主堅定的信仰,使他們得以毫不畏懼地面對所有外來的暴力威脅及恐嚇。

看盡一百六十載的人世更迭,世世代代人們的死亡及新生,都隨著歲月的推移,一幕幕在祂眼下發生。人們蒙受祂及天主的恩澤、庇護,回報以永不止息地傳續這個信仰與傳奇,直到永遠。儘管夜晚黑幕籠罩,祂仍將永遠以這身潔白光亮,指引疫情中的人們, 一切苦難終將過去。

我在這裡出生、領洗,有一天,這裡也將會有一場——我的葬禮……

母親的喪禮

• 趕路

我的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兩旁的樹影一幢幢往後壓倒而去,每經過一個熟悉的景物,我的心就更加沉重起來,好像這些倒去的影像壓積在心中,想讓我無法喘息似的。

我不知道應該悲傷,還是要鎮定,侄子在電話中一再叮嚀我要小心開車,我也告訴自己必須持安勿躁,但是車子總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交警和測速照像已經不重要。昨天家人用急切而幾近哽咽的聲調訴說母親的病情,我無法相信幾天前我才偕同妻女返家探望,還是神釆奕奕的母親,任誰也料不到會突然病倒,而且惡化如此之快。

多年來我一直擔心這一天會來臨,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去面對失去母親的事實,難道這天真的來了嗎?昨天晚上我跪在十字架前面向信仰的神禱告,祈求天主能像上次一樣帶領母親渡過危機;可是,今天早上八點多接到侄子的電話,他告訴我醫院已囑咐家人準備料理後事。電話的那一頭我隱約聽到侄子在哽咽,這一頭的我卻已號啕大哭起來。

高速公路兩側熟悉的景物一幕幕從車子兩旁掠去,我似曾相識地和它們相逄,然後離去,那種無關要的逄遇令人煩擾,好像一切都不是那麼值得體會,我只想趕快趨往醫院,因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就益發地無助。我開進新營休息站打電話詢問母親的病情,不料侄子告訴我,母親已陷入彌留,準備移回家裡,留一口氣見家人最後一面。頓時,我空白的思緒更加顯得蒼白無助,我跑回車內,也不管人潮的來來往往,肆意地放聲大哭。當我再度把車子開回高速公路時,眼睛還澿有淚水。這段路我開得很辛苦,我的眼睛幾乎被眼淚所淹沒,而越是接近家裡,心裡就越是不安,我可以想像回到家後將會是如何的景況,但還是害怕面對。我不知道當我確定母親即將離我們而去的事實時,該要如何自處;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自己崩潰的情緒。

終於下了交流道,便直奔家裡;到了家門口,我收起淚水,想表現出鎮定的樣子。當車子停妥,眼眶卻已潰了堤,我趴在方向盤上放聲痛哭。我下車向大廳走去,這段不過三十公尺的距離,腳步卻是異常沉重,多麼悲慘啊!這一趟路,我似乎要去證明一件殘酷的事實。我用力咬了自己一口,想用「不痛」來證明這只是一場夢,一場和現實相反的夢…..。但它終究不是夢,我走到母親的身旁,應聲倒跪,發出這輩子以來最大聲最悲慟的哀號。我已不能自己,十指插入髮際,糾扯髮絲,痛不欲生。

住在南部的家人都已到齊,有的從昨天晚上就陪在她的旁邊。我昨天就應該回來的,只是不願相信這會是母親最後一個晚上,我延後一個晚上回來,母親卻已無法言語,任憑我如何死命地哭叫,母親依然沒有反應。

台北的么弟終於趕回來了,在母親尚存一息的時刻。我不確定母親是否還有意識,只靠二嫂用維生器使命地保住最後一口氣。弟弟早已哭得死去活來,無能自拔。葬儀社的人見家裡四個兒子到齊,緩緩從母親的口中抽出維生器的導管,也正式宣告母親的離世。此時,全家陷入瘋狂的歇斯底里狀態,大聲哭叫,捶足頓胸,雜亂而高吭的哭聲迴盪在大廳中此起彼落,綿延不絕。家人確知,母親就此離我們而去,永永遠遠離開我們,而從此刻起,我們兄弟姊妹成為沒有母親的孩子。

幾個小時以後,么妹和大妹相繼回來她們,因為未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必須爬著進門見母親。每回來一個親人,全家就再度陷入一陣悲痛的哀傷情境中。家人像失了魂魄,浮游於屋裡屋外,我步出庭門,企圖讓自己清醒,但是談何容易?淚水總是不聽使喚,說流就流。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是所謂的「傷心」吧。母親被冰存在冰櫃中,化妝後的臉龐顯得十分安詳,她將在冰櫃中陪我們全家渡過最後的幾天。

• 守靈

失去至親之痛難以筆墨,悲傷終歸悲傷,母親的後事還是得料理,尤其想到只有幾天可以和母親在一起,也就更加用心。我同時發現,家裡的女人們表現得出奇融洽。

過去幾年,兄弟姊妹及妯娌間因為誤解而貌合神離,母親承受晚輩之間不睦的壓力卻無法解決,常引以為憾。如今母親走了,我反而看到家人的心被重新找回來。對家裡的四個媳婦來說,母親是一個善良的婆婆,這也就是為什麼母親過世當天,她們會哭得此傷心。我確信她們流下的眼淚,滴滴都是出自內心深處的哀痛,母親若是有知,當可安慰才是。

晚上,依習俗由我們四個兄弟守靈,大家白天忙進忙出,難得晚上可以陪陪母親,總是一份孝心。教友們晚上來給母親送經、唱聖歌,每一次唱「哀悼母親」一曲時,家人總又忍不住落淚;偶而到靈前瞻仰母親的遺容,還是不願相信她已經走了,寧願假思母親只是累了而睡去。

侄子自願加入守靈,二哥堅持不允;侄子是家裡的長孫,提起他和母親的關係是一則長長的故事。小時候二哥和二嫂的婚姻一度出現問題,母親便將侄子留在身邊照料,這份恩情使得侄子在醫院無怨無悔看護母親,母親去世時,孫子輩中他總是哭得最傷心。

這天晚上,我向守靈的兄弟們說:入睡前務必求禱母親來入夢,告訴我們她在天堂的情形,或有那些未了的心願。兄弟們幡然一笑,便各自尋找最舒適的姿勢入眠。翌日,母親並未入我夢中,弟弟卻夢到了,他說母親一襲白袍,把全家大小喚到跟前,母親伸手撫摸弟弟的頭髮,捏著弟弟的鼻樑問說:這次你怎麼沒有回來?話未說畢,弟弟已泣不成聲,全家也再度被推回哀傷的最初。

白天,父親帶領我們兄弟前往葬儀社選棺木,平常甚少發言的他,卻為了選棺木表現空前的獨斷,看在我們的心裡難免有些不捨。平常家裡的生活重心總是圍繞著母親,父親多少被忽略了,也許他意識到即將成為家裡唯一的重心,說的話才突然有了一些份量吧!母親去世至今,未見父親落下一滴淚。晚上全家集合在庭院中聊天,父親卻扮起主角,他反常地細數自己的一生,一段接著一段,蒼白的頭髮,配上一幅老花眼鏡,卻不掩堅毅亢奮的表情。但夜深了,白天的忙碌讓大家的眼皮在晚上異常沉重,父親卻依然興緻勃勃、淊淊不絕,直到大家一一敗下陣來,回房的回房,閉眼的閉眼,父親才默默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從窗口望著他孤獨的身影,發現他正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大妹進去陪他聊了一會,出來時告訴我:「阿爸說,他會想念阿娘至少三年…」

我的眼淚於是又掉了下來。

• 回憶

母親過世的第四天,家人合力整理母親的房間,卻整理出一件件回憶;大妹多年前託人從大陸買了一只廉價的玉鐲送給母親,被不慎摔碎,母親捨不得丟棄,用紙張仔細包妥,置在衣櫃的一個角落存放至今。我想,母親在意的並非玉鐲的價值,而是認定女兒的那份孝心。
母親的衣服陸續被整理出來放在床上,每件都代表兒女的孝心和感恩。

按習俗,每一位子女須帶回一套母親的衣物放在家中,好讓母親來看我們的時候有乾淨的衣服穿換。我起初不肯,怕會傷情吧,我想。但家人堅持,只好照辦。我從大妹的手中把衣服接過來的剎那,心中湧起一陣酸楚。記得我結婚的時候,母親穿一套藍花白底的旗袍,大家都誇說好看,但之後便沒有再看母親穿過,以後也沒有機會穿了。

年輕的時候,我曾有過一段不想回家的日子,那時母親唯一關心的不是我能否升官發財,而是我結不結婚。由於我的工作讓我居無定所,只能久久回家一趟,每次回家,母親總是望著我的身後是否也帶著一個「她」回來,而屢屢總是讓她失望。直到過了而立之年,母親把擔心的心情化為喋喋不休的關懷;為了安撫母親的慮焦,我告訴她,唸完研究所就考慮結婚,那時我正在準備考試。

有一天,么妹偷偷告訴我,母親晚禱時把沉睡中的她叫醒,母親要么妹和她一起禱告我考取研究所,我在驚訝之餘,也終能體會到母親的執著和用心,於是更加敬愛她。不久,我考上研究所。

今年,我告訴母親要考博士班,母親便和大哥商議考上後要如何如何慶祝。但不孝的我落榜了,卻一直不敢告訴母親。直到不久前回家探望雙親,母親問起,才假裝無關緊要地說了實情。沒料到落榜這件事竟成了我終身的遺憾,每思於此,便讓我悔恨不已,深深地責怪自己的不成材。當我獲知母親即將離世的那一剎那,首先閃過念頭的,是深恐母親含恨而終,怪我這個不才的兒子無法完成她的心願。明年我要重考,但我不知道,博士班對我還有多少意義?

家人陸續從母親的衣櫃中整理出許多照片,分別由照片中的人各自收藏。一張照片就是一段回憶,如今添加一份思念。我凝視著去年夏天,小女和母親的合照,才發現,母親已是如此蒼老。這幾年她為病痛所苦,進出醫院之間加速母親的衰弱,為人子女的我們卻不能為她做什麼。人世間的悲哀,莫此為甚!

• 出殯

母親在家的最後一天,全家都起了大早,把家做最後的整理。七點整,葬儀社的人到了,靈車是一部加長型的黑色豪華轎車,據說是從高雄租來的,應該索費不貲。生前我們並未真正讓母親過好日子,死後的風光也許為時已晚,但我寧願相信母親在天之靈會體察子女們的用心。我們隨靈柩移往教堂,由神父主持追思彌撒,舉行完家祭和公祭後,便起柩前往「聖山」(天主教墓園)。

炎熱的八月天,親人跟隨母親遺體移往墓園,這段不過兩公里的路程,眾人約莫行走了五十分鐘,樂隊沿路演奏著追思曲,曲調儘管疏疏落落,落在耳中儼然如同世紀悲歌。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已然陌生,我也無心回應沿途投射出來一雙雙好奇的眼神。家人默默移地動步伐,除了樂隊的吹奏聲,隊伍靜得出奇,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我想。

到了聖山,我已汗流夾背,但我所恐懼的不是酷熱難奈的南部日頭,而是母親的入土儀式。終於,母親的靈柩從靈車上被移到墓穴上暫置,神父主持簡單的告別式後,棺木緩緩入土,全家這時已陷入極度瘋狂而悲恐傷痛的情境,悲鳴哀泣撤入雲空。我跪著的雙腿陷入泥淖,一陣冰冷的寒意直攻心頭。眼看著棺木被沙土層層覆蓋,我的心如刀割之痛層層加劇,意識越來越沉,越來越糢糊。

也不知經過多久,我跪著的雙腳已經麻木,旁人把我從地上攙起。這時母親已經完全被泥土所覆蓋,葬儀社的人陸續離去,獨留家人圍在母親的墳前貯立低泣,許久許久,大妹要求家人最後再為母親唸一次經。

大哥吆喝家人回家,離去前,我回頭凝視著那座新墳,然後仰天一望,未乾的淚水從眼角順流而下。

• 離家的最後一個晚上

最後一個晚上,家人陸續離開,只剩下我和弟弟,心裡突然昇起莫名的愁愴,好想再痛哭一埸。這些日子以來,家人強忍著悲痛,陪母親走完最後的幾天,雖說辛苦,但母親的過世卻意外地把全家的心重新集結在一起。辦完喪事的那天晚上,全家在我的安排之下召開家庭會議,討論喪葬費用和爸爸往後的生活照顧問題。更重要的,我想利用這個機會,把長期以來存在家人之間的誤解一併解決,這個問題也一直是母親所掛念的。我們討論直到深夜兩點,會議中大家暢所欲言,時而激辯,時而自坦,總算有了初步共識。雖然不能讓家人的心結全然解開,彼此之間建立某種程度的體諒默契,堪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

晚上全家前往附近的一家餐館用餐,我知道,吃完這一餐,兄弟姊妹便要南北分飛,各自回到自己的家,而這才是另一個悲傷的開始。大姊和大妹相繼走了,然後是大哥、二哥…..

深夜十二點,弟弟坐在電視機前面不語,我知道他只想繼續清醒,因為過了今天,他就得回台北去,我也要離開。而明天開始,爸爸必須一個人過生活,雖然二妹住在附近,但畢竟已是為人妻為人母。父親睡覺時不關燈,習慣把臉側向牆壁,因此我無法看清楚他是否已經入睡,我想他一定比我們還不捨,比我們還心酸。

明天我就要離開了,掛念的心卻越來越深沉,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明天的這個日子。怎麼辦?我無助地問自己,卻又遍找不著答案。經過此一巨變,領受失去親人的痛苦,突然有遁入空門的衝動,因為生離死別太痛苦,這種苦緣由於對親人永遠割捨不掉的血肉之情,一旦發生割離,那種椎心之痛,刻骨銘心。

爸爸房間的燈依然亮著,弟弟卻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我不曉得他們的心有沒有產生感應,爸爸為什麼不關燈?弟弟為什麼不上床睡覺?我又為什麼在這裡?明天,我將離去,我不知道回到自己的住所時,這份情感,這層悲苦還要繼續多久,然而當下的我卻已是肝腸寸斷。明天離去之前,我能為父親做什麼,或者說,能為自己崩潰的心做什麼。也許,我將承諾父親,常常抽空回來,打電話回來,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而或許在我離去之前,應該再去母親的墳前,向母親道別。

註:文章寫於二十年前,母親過世的那些日子……。

我的父親

[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那天是父親撿骨的日子。

大哥傳來的照片上,看著工人在父親的墳上挖出將近一公尺深的坑,頓時我鼻頭一陣酸,眼眶也瞬間蓄滿了淚水。

回憶十年前父親出殯的那一天。當父親的棺木由四名工人各拉著一條布繩,徐徐地放入墓穴的那一刻起,一路上刻意壓抑著悲傷情緒的家人,終於也在那一刻徹底釋放了。從此,父親的軀體終究得歸為塵土。儘管不捨,家人們還是以三把黃土,送別了父親。

父親的一生,是一段由浪漫、悲苦、頹廢、奮起到驚奇,所串起的平凡人物,不平凡的人生。

1922年出生的父親,經歷了民國初年、日治時期,以及國民政府來台時期的大時代,也是全球局勢動盪的年代。年輕時生性浪漫,不喜拘束的父親,除了白天的莊稼農活外,平日休閒時還彈得一手好月琴。由於父親的才情與浪漫的個性,引來當時迷戀父親的女友圍繞身旁,在那個依賴媒妁之言的年代,他們的交往引來不少的閒言閒語與側目。1941年秋 ,凌晨三點發生了芮氏規模7級的嘉南大地震。父親在暗夜中快奔女友的家,奮力在瓦礫堆中徒手挖出愛人的遺體,彼時壓抑的情緒終於潰堤。一場南台灣的地震,將父親從浪漫才子,打成了悲苦、頹廢的青年。

失去摯愛的父親,在陷入長期低潮之際,嬌小的母親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從此讓他脫離了那段萎靡不振的日子,也終於有了成熟男人的責任心。可是,就在父母親訂親不久,突然接獲日軍徵召為軍伕的役單,必須立即動身,前往遙遠的太平洋小島。

父親身為長子,又有繼承家業,照顧父母及撫養弟妹等多重責任在身,一旦出征將出現許多難以預料的變數。就在父親臨登船之際,祖父母極力透過各種管道請託,希望能夠讓父親不要前往前線,只因為父親身為長子,必須擔負起家中農活的工作。於是村裡臨時改換村內另名役男取代了父親的兵役,正當家裡慶幸父親不必前往命運未卜的前線時,這艘駛離台灣海峽的運兵船卻意外在途中遭到了美軍轟炸機擊沉,船上無人生還。父親雖逃過死劫,卻是悲痛難抑,因為那位役男正是父親同村的兒時玩伴。

父母親兩人平日相處的模式非常有趣:由於母親總愛對著父親叨念或抱怨,而父親卻總是可以完全不動聲色的擺出一副若無其事般的淡定表情。偶爾被念煩了或罵的太過了,父親會衝著母親大聲喝斥,隨即母親會閉起嘴,靜默許久。在我們的印象中,儘管父母親兩人之間的小鬥嘴不斷,但卻從未吵過像樣的架。

兩人如此這般的一起度過了一輩子的夫妻歲月。

2004年冬,母親因病離世,父親在結縭一個甲子的老伴靈前,凝視母親的遺照,當著我們子女的面,娓娓道出他這輩子對我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印象中,這是第一次父親正眼凝視母親,似乎正懺悔著自己過往內斂的情感,也從未輕易將愛說出口,如今卻是有來不及親口道出的悔恨。父親也在這段伴著老淚縱橫的告白後,久久不能自已。彼刻,他不再是那個對母親冷漠的父親,而是孤獨無助的老人。當父親起身回房,兄弟姊妹們望著父親佝僂的身軀緩步移動的背影,依舊習慣把臉側向牆壁的躺下,燈還澄澄亮的開著,因此我們無法看清楚他是否已經入睡,我猜想父親一定比我們還不捨,比我們還心酸。

我是家裡最小的男丁,排行老七。卻可能是家中唯一還會對父母親切擁抱的孩子,也是受到父母疼愛及兄姐照顧最多的一個。直到念了軍校,仍舊改不了習慣。每當回到家見到父母親,總是免不了一番熱情的擁抱及親臉頰動作。有時我還會雙手環抱父親的頸項,跳上父親的背,讓父親背著我走一段。直到父親第一次中風後的不良於行,才停止我這個幼稚的行為。

父親第二次的中風,幾乎要了他的命。儘管逃過劫難,但卻付出了從此臥床不起的代價,緊接著開始癡呆、失智,經常還認不出我。隔著窗戶,我瞧著父親躺在那沒有春夏秋冬、沒有悲歡哀樂的床上,偶爾醒時經常瞪大已然因瘦而凹陷凸出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盯著天花板,不禁讓人心疼落淚。我進入父親房內,摩挲著父親瘦骨嶙峋筋脈分明的雙手,輕撫摩那一頭白髮,鼻頭頓時一陣酸。我知道,父親正在離我們遠去,以極緩慢、疲憊、困難地,沉沉睡去…

2011年夏,平凡的父親終於在上帝的懷中安息,帶著失智的軀體離開了我們,結束他90載不平凡的人生。

父親沒有留給我們任何屋宇田園,卻留下了世間物質所不能交易的、豐盛而不朽的那份精神產業。

註:這是重新改寫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系列–「大陸工程師」

2002年,大霸品牌在大陸的全盛時期,我台北以及上海的工程師總共約有將近4-50人之多。而上海研發部雖設立時間晚於台北,但卻趕上了迪比特品牌在大陸大鳴大放的時機點,自然也參與了部分產品的研發設計工作。

由於大霸在大陸手機開發領域具有領導地位,各方人才絡繹不絕,紛紛搶著進入這個未來的明星產業,讓大霸上海研發工程師的招工過程不僅順利,更像一塊強力磁鐵般,把大陸幾所重點大學,如哈工大、浙大、上海交大、西安交大等優秀學生都吸引過來應徵。

在經過三輪的淘汰篩選後,留下來的工程師,不僅在積極度、反應度,以及學識上都算得上是一流人才,稱得上是一時之選。在大陸當時網路上的產品設計論壇,廣泛流傳一些話:在大霸歷練一年出身的工程師,業界行情喊到2-3倍薪之多,而這也難怪他們會趨之若鶩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則是大陸工程師的學習態度及積極性:他們把自己當成一塊海綿,對於任何交辦的事項,都能快速且積極的完成,在過程中還會提出很多極為細微的問題,並仔細做筆記求解。正因為如此,我將自己獨創的「DFMEA結合Checklist的設計審查技法」(這後來成了我的碩士論文)由於原來在台灣無法實施、驗證的部分(因為專案太多、太忙),我傳授並交辦給了上海工程師們,而他們卻也成功的幫我做出了有效的參考數據。而這套技法,後續更幫助上海工程師在設計上避免進入誤區,免除不必要的試誤法(try and error)的來回過程。

由於大陸工程令人印象深刻的學習態度,讓同為研發其他設計的主管,語重心長的告誡我:對大陸工程師的教育訓練,要記得留一手,否則台灣工程師們的工作將來都會被取代。但是我對於這個說法不僅嗤之以鼻,也有自己一套看法:大陸工程師如此的學習態度,肯定沒多久時間,不僅會完全取代台灣在大陸的工程師,還會威脅台灣企業的生存,這是趨勢使然。而如果趨勢是如此在走的,你不僅無法逆著趨勢走,還要在這趨勢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讓他們在進步時,你也能進步才可。而與其你硬擋或刻意留一手,何不完全無私的傳授,讓他們對台灣人開放的胸襟,留下深刻印象呢?再說,他們即使在這裡學不到想要的技術,以他們的學習態度,早晚也會透過許多管道學到的。

基於這個信念,我把台灣訓練工程師那一套做法與資料,透過每月幾次赴上海的教育訓練,無私的分享給所有上海工程師,讓他們與台灣的研發無縫接軌,甚至在教育訓練過程中表現優異的,還自掏腰包買禮物充當獎品做為鼓勵。由於工程師們紛紛感受到了我的不藏私,於是願意交起了我這個主管當朋友,因為我總有一天會放手去固守台灣,而他們未來也可能各自紛飛,在各處發揮影響力。我是一時的主管,更是一輩子的朋友。

2003年,當大霸品牌正快速往下墜之時,公司實施了一個上海工程師簽長約的計畫,這是個很殘酷,又讓人為難的選擇,而不願簽約者,則必須選擇離職。意願表統計下來後,所有部門願意簽約的寥寥可數,只因為離開這裡,有大好薪水的工作排隊等著,有誰願意被你綁死呢。再說,目前公司品牌正往下墜,萬一公司倒閉,一切努力不就付之闕如?

這是一場賭注。我部門工程師自然也陷入兩難,但他們卻沒有多少懸念的一致做了決定。

那天,總經理一臉疑惑的把我找去談話。他攤開所有部門意願表的統計表格,對我說了話:「所有部門幾乎都沒人要簽約留下來,為何你的部門卻反而大部分留下來,只走一兩個?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我尷尬笑笑,也不置可否。

事實上,為了這件事,我與工程師們有過討論,並以尊重他們意願的角度去分析利弊,讓他們自己去做正確選擇。離開總經理室後,我找了工程師一一懇談,所得到的答案,卻讓我倍感欣慰又驚訝!

原來他們一致的說法是這樣的:「我們願意繼續追隨你,也覺得這裡還有很多可以學,還不想放棄這個機會。而像你這麼好又照顧我們的主管,這要去哪裡找呢?」

這些工程師,除了幾位被挖角的,果然大多數都留了下來。但是讓我一直覺得虧欠他們的,則是2004年大霸的倒閉後,我隨即帶著團隊出走,並不清楚公司最後是如何善後他們的。

大霸結束後,儘管已然各自紛飛,這些大陸工程師們仍舊會找時間聚會,而只要得知我來到上海,他們肯定也把大家都找來一同到上海工程師家吃個飯,或是到附近海邊賞景、野餐,如此持續到2008年止。

如今,這些當年在上海培育的種子,已然灑落在大陸各地,不僅成就了如今大陸手機業的榮景,有人更是當前大陸知名品牌手機的高階主管。

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友。每天清晨例行的事,是主動前往教堂當打掃義工。

我確信母親應是上了天堂,當了天使。

因為就在我為母親守靈的那天晚上,母親穿著一身天使般的白袍來到我的夢中,用平常一貫對我微笑的方式看著我,就如我每次返家,她第一眼看我的樣子。那眼神傳達出的愛與欣喜之情,是永遠讓我難忘且印象深刻的…

母親生前的身份證上被寫了「不識字」三個字。而事實上,母親是受日本教育的。母親在少女時期,每晚在「日語學堂」接受日本老師傳授成為日本人必須具備的各項風俗、禮儀及語言文字的訓練。

小時候我們也經常戲謔的央求母親唱幾首日本民謠及國歌。母親屢次唱起,眼眶總是泛起淚光,她沒說為什麼,而我們也不敢問。

母親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站上日本國土,親眼看看老師口中「聖岳」的富士山,那頭頂皚皚白雪的富士山,猶如白了頭的長者如鐘般禪坐的身影;還有富士山下落英繽紛的櫻花,灑滿一地紅白錯落,美的令人屏息的景象。

而母親的願望,卻也屢次被自己面臨的期待又矛盾的心結而情怯了;不是因為擔心子女為她花錢,就是因病而未能成行…

#子欲養而親不待

一場獨奏會之後

今天(4/18)去了中山堂聽一場高中國樂社學弟–林恩緒的獨奏會。

這位學弟相當不簡單。他是台北市立國樂團的嗩吶演奏家,同時也是台北市立國樂團附設少年國樂團的指揮,帶領少年國樂團從北到南順利完成數場的國樂巡迴演奏,並獲得高度的讚賞及廣大的迴響。

今日特別因他為文,除了被他的演奏感動外,還有一件特別值得一提的事,那就是:這位學弟實現了我當初一度規劃出來的夢想之路。

那麼,這條路難不難呢?有何值得拿出來說呢?

以一個一路走音樂路線的普通高中生來說,這是必然的選擇;但若是以一個走技職體系的學生來說,這不啻是遙遠的夢想,甚至還必須隨時懷抱著阿Q精神,否則很難堅持走到最後。而我呢,當初在沉溺於笛子吹奏技藝更上層樓之際,整個人生未來的規劃,除了繼續走技職升學路線之外,還曾一度認真的考慮朝鑽研國樂的路線走去。只可惜因為一念之差,而選擇了這兩項之外的從軍之路。如今想來,自己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想的,或許那只是一種逃避的行為。

高一入學那天,整個校園沉浸在一片迎接新生的歡樂氛圍中。三層樓的校舍圍繞著中庭廣場形成口字形建築,讓學校內任何較大聲響都能產生微妙的廻音效果。從校門口進入至中廊後,緊接著又直接貫穿到後廊進入操場,從空中俯瞰又像極了「中」字。這是一個中規中矩、格局方正的有趣校園,儘管未見幾顆像樣的綠樹,但是屬於青澀歲月中所有大大小小、令人難忘的趣事、糗事或不堪的回憶,都曾在這個中庭發生…

那天,中廊右側三樓傳來悠揚的笛聲,時而高亢跳耀、時而低聲傾訴,透過校園特殊的建築結構,猶如空谷廻音,迴盪於整個校園。令人不敢相信這只是一所位於台灣南部的公立職業學校…

加入國樂社,選擇笛子為學習的樂器,一方面是因為那天在中庭被悠揚的笛聲所深深的吸引;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笛子是所有國樂器中最便宜、也是容易攜帶的樂器,但要學的好並不容易。在我身邊一起學習的同儕中,大多數在國中階段已經是學校國樂團的成員,也有了一定的根基,加上先期的優勢,我幾乎沒有機會迎頭趕上。

或許是天賦,抑或音樂潛能已然被開發出來,我對於學習笛子的熱衷程度,是一般人很難想像的。我堅持每天回家三小時的練習,讓鄰居從原先魔音穿腦的嫌惡,逐步轉變成為每日期待聆聽的餘興節目。直至半年之後,全村都知道村裡有那麼一位笛子吹的還不錯的年輕人…

高二那年,曾經瘋狂的報名參加獨奏比賽的南區選拔,卻在一次觀摩少年組(國小、國中組)的比賽後,信心被徹底擊垮,深知光有狂熱還是不夠的,還要能夠在台上有穩健的表現,而我,偏偏又是個容易因為緊張而失常的人。直到我高中畢業後進了官校,面對台下參謀總長郝柏村及上千官校師生的情境下,由樂團協奏,我站立於樂團外面對群眾吹奏的一首「陽明春曉」,證明我已經可以全然無畏的暢然演出。

我欣慰於自己吹管的學弟,終能如願進入高中時期我們口中夢幻的最高殿堂–「北市國」,那個我們或許終生都無法企及的夢想,如今有人幫我們實現的那種感動,是如何的令人感到光榮與驕傲了!

一首學弟自己作曲的「故鄉」,也是最後的壓軸,寫的正是我們共同的故鄉–屏東,以及他對於故鄉的懷念之情。當管子富有磁性而又滄桑的音色,透過一個異鄉遊子的口中吹奏出的思鄉愁緒,帶我進入時光隧道,回到我大武山麓的家鄉,那吹笛少年正反覆的練著快板吐音,不到滿意絕不停歇…;那沿山公路兩旁一整片的台糖蔗園,還有兒時經常流連玩耍的蔗園灌溉溝渠,以及那沁骨冰涼的山泉水,從腳底涼到頭頂淋漓暢快的享受,讓人懷念至今。最後來到承載著無數思鄉遊子愁緒的高屏舊鐵橋,想起當初搭火車經過鐵橋,進入鳳山陸軍官校入伍的複雜心境。望著窗外鐵橋快速從身後掠去,直到縮小而至消失,竟如已然拋下的愛戀與曾經構築的夢想般…

管子的樂音娓娓而出,眼眶早已孕出了淚水…

#離家鄉越遠,心越近。可是近著近著,情又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