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故事另一篇

諸多臉友對於先前我的貼文 #哀悼守宮之死 踴躍的發言,讓我受寵若驚,也針對台灣南北壁虎會叫與否,有不同的經歷與討論。事實上,台灣壁虎的種類有十種之多,北部和南部的壁虎不同種,由於外型類似不易察覺,才會有這種錯覺。其中會叫的稱為蝎虎,可以從喉部發出類似「嘎嘎嘎嘎」的響亮叫聲,並分部於台灣中、南部;北部常見的則是無疣蝎虎,無法發出明顯的叫聲。

我小時候是怕壁虎的,只因壁虎響亮如鬼魅的叫聲在夜深人靜時令人感到驚悚恐怖。再加上牠們那不怎麼可愛的外表、扭曲爬行的姿態,以及靜止仰頭等待獵物的模樣,一如冷酷的殺手,在滿佈肅殺的氣氛中伺機而動般的讓人感到戰慄。

小時候在屏東老家時,一隻壁虎從屋頂掉下來,剛好落入我的衣服內,我頓時感覺一種軟軟又動作靈巧的東西在我身上亂竄,整個人驚嚇的不知所措而哇哇大叫,身體也不住地抖動、扭曲、亂跳,同時死命脫下衣服,企圖甩開那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從那次的經歷開始,我看待壁虎的角度,立即從原先的感到懼怕轉變成為一心想復仇的心態。

少不經事的我曾經一度用塑膠管及針製作一種吹箭,專門用來吹射爬行在天花板及牆壁上的壁虎,當作一種消遣娛樂,中箭的壁虎若非掉落,就是帶箭逃逸,以滿足自己變態式的成就感。當時,我讓自己成了讓壁虎聞聲喪膽的屠夫。

某天,母親在廚房炒魚乾,那時恰巧天花板兩隻壁虎不知是否正在忘我恩愛,抑或打架而雙雙墜落,剛好不巧掉入母親正在炒魚乾的鍋子內。由於母親一時沒有察覺,竟將壁虎與魚乾一起給炒了。直到晚餐時,正當父親準備夾起一個看起來較小容易入口的魚乾,準備放入嘴巴咬成兩截之際,猛然發現魚的樣子不對,細看之下才知道那是一隻被炒熟的壁虎⋯⋯

因為壁虎被炒這事,破壞了我們家一場晚餐的興致,也引起了一場恐慌,從此讓母親對於炒魚乾產生了心裡障礙。

有臉友提醒壁虎可以做成中藥,甚至有人建議可以拿來泡酒,已讓我稍稍釋懷,也不再感到噁心,內心也舒坦多了。

(圖片說明:那隻倒掛而過世的壁虎,或許經過我的哀悼,而沒有懸念的安息了,於是放鬆手讓自己掉了下來⋯⋯)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七)【科技電子業的加班文化】

8-90年代的台灣科技電子業,創造了3C產業以及筆記型電腦代工及製造的一番榮景,也樹立了全球第一不可動搖的地位。早期專門開發電腦主機板(PC Mother-Board )的華碩、技嘉、精英及微星等公司,趁著當時的熱頭上一窩蜂積極的投入筆記型電腦的研發設計代工或自我品牌的領域。

倫飛電腦,在90年代堪稱是台灣筆記型電腦領域的龍頭,與藍天、大眾電腦等並稱元老級筆電品牌。90年後期,公司開始出現經營問題後,研發團隊紛紛出走,從此引發了台灣筆電界一個很特殊的現象——延攬(挖角)設計團隊。進而形成台灣筆電業界經常發生的團進團出大風吹效應。

由於筆電設計人才的培養不易,工程師的身價自然也就水漲船高,因此吸引無數社會新鮮人競相投入這個產業,讓自己身上鍍金後,再尋求待價而沽。因此,除了原先倫飛設計團隊分佈在各個公司而撒下種子外,這些公司的研發工程師,也都各自形成無數個小團隊,同時也在每個公司為了鞏固自身實力或補足研發能量下交相被挖角。因此,如何留住這些研發人才而不被對手挖走,也是每個公司HR非常頭痛的問題。

台灣筆電團隊在產品開發的實力及速度上,也堪稱世界第一。這裡面不得不歸因於台灣筆電研發公司特有的加班文化所致——而這種文化對於後續各項產品(包含手機開發)的開發模式,可謂影響(貽害)深遠。因此,常態加班,如果要說是個變態的文化,也未嘗不是,例如:未到晚上九點後,沒有人敢起身下班;主管若是還沒下班,沒有人敢走;工程師若是經常任性「早退」,則年度考績不會太好看⋯⋯

時序來到2000年,台灣筆電產業從原先的群雄割據,在經過一陣紅海的廝殺後,形成了三分天下的態勢,產品也已臻於成熟,繼之而起的則是手機產業的發軔。而同樣地,台灣某些手機研發業也自然「繼承」了筆電產業的開發模式,也有了奇怪的加班文化。更因為工程師屬於責任制,更加助長了加班文化的普遍性及必然性。

我本人在手機業擔任研發主管時期,最為排斥的就是無端而加班的文化,倒不是不能加班,而是不能為了加班而加班,硬把非常態變成了常態。因為這不但容易養成工程師白天不專心設計,於是刻意安排會客以及處理瑣事等,看起來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模樣,接著才利用晚上加班時間開始安靜的做設計。正因為我本身是位不鼓勵加班、也是位帶頭準時下班的主管,因而在整個公司數個研發團隊中,相對的成為上層較爲「不喜歡」的主管。

副總以上主管經常會這樣問我:「你的部門為什麼都不愛加班。一到晚上七點後,你的人都走光了。其他HW及SW部門的人員,卻都還在公司?」

「副總,我們有因為不加班而影響進度嗎?」我反問。

「好像沒有過⋯⋯」主管抬頭思考一下,回說。

「那就對了。我要求工程師將事情儘量在白天完成,非必要不要加班,除非今天的工作做不完,或是其他跨部門配合作的部分需要配合才必須加班,並非不加班。」我提出了對於加班與否的個人觀點。

「哦,那是其他部門主管向我反應的,他們覺得其他工程師會感到心裡不舒服,也不公平。」主管表情有點不自在,似乎感到自己說話不適切。

「每個部門的特性不同,不能一同比較。但是做事的觀念可以一致。如果可以準時回家陪家人,為什麼下班非要留在公司?」我一派輕鬆的說。

我清楚自己的這一番說法及原則,勢必會為自己帶來麻煩。果然,回顧我在這段手機業的經歷看來,確實也明白自己是上層最不欣賞、考績也是殿後的那位研發主管之一。但我卻是一點也不在意。

某台灣第一品牌的手機廠,在2008至2015年間,用了工程師新鮮的肝換來股價的飛漲,填滿自己的荷包,撐出了無數股東臉上的微笑。

某天晚上八點,幾位工程師來到某模型廠開會,討論新產品模型樣品的製作,會議從晚上八點開始雙方折騰到午夜結束,幾位辛苦的工程師臨離開前卻丟下一句:「明天中午前,必須做好交來。」話語一落,在場人員雖面有難色,卻又不敢發出怨言,因為這代表了工廠的相關人員,得必須熬夜通宵趕出來,以應付他們的測試,那是典型大廠的傲慢態度,硬把自己的壓力灌到他人身上來承受。所幸,從那次之後,該工廠不畏壓力,將這傲慢的大廠列為拒絕往來客戶,寧不賺這種辛苦錢,也要狠狠地給他們一個教訓。

加班,經常於人以奮發努力的印象,除非被要求加班外,個人也會得到相對該有的報酬與升遷。但若是被迫抑或是刻意為了討好他人的為加班而加班,則大可不必。希望科技電子業能明瞭,在任務完成時間允許下,可以不靠加班而達成的團隊,才是優質團隊。當然,如果能有證據證明,最終無法如期完成的原因,都歸咎於團隊的不加班導致,那麼,我會認為是專案管理的機制出了問題。

崩壞的出版

時代變遷,網路資訊五花八門讓人目不暇給,人們變得沒有耐心接受說教式或具有啟發性的文章,偏愛圖像、趣味生活及科幻奇幻、懸疑推理等文類,因而間接地改變了出版走向,相對的也疏忽了內容的校對,此次麥田出版社「激辣中國」所出現的紕漏,是出版界的一個警訊,也是一種崩壞。

「激辣中國」是本介紹中國美食的書,書中所有出現「大陸」的字眼,全部被書中編輯以搜尋並全部取代(Word的功能)成「中國」,於是出現了哥倫布發現「新中國」,以及「歐亞中國」(原是歐亞大陸)等的低級錯誤。這裡面揭示了年輕世代對於全球歷史知識的匱乏,以致看不到問題所在,這是台灣新一代教育的悲哀。

儘管實體書出版呈現低迷狀態,但若干愛書人依舊如等待知音般的期待好書的出版。或許因為曲高和寡抑或愛書人已然高齡化的因素,致使銷量無法達到損益兩平,讓部分原走國內外原創文學的出版社悄悄轉型的把大眾化文類列為出版的首要目標。於是資深編輯成了無用武之處的老文青,有些甚至乾脆退休歸隱而去。

於是,出版社出現了嚴重的斷層。

出版界也是現實的。如果沒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政治正確之人)或是已經出名的名人,即使是獲得重要文學獎項且具有潛力的新銳作家,仍舊沒有出版社願意扮演伯樂的主動接觸,理由皆說是「純文學作品沒有銷量⋯⋯」。

麥田出版社的疏失,對於文化人來說,也是不可原諒的。

一本書的出版,除了自身的校稿外,還有編輯的初校、複校等過程,若非怠惰或輕視,資深編輯或出版社老闆很難不至少大致翻閱的,遑論該書的錯誤發現在第一頁如此明顯之處了。這是一種鄉愿,是一心一意只想坐等收錢的傲慢態度、也是種墮落。

我們不敢奢望台灣出版界還能回到過去的榮景,更不敢期待還能有堅持高質量而非高銷量的出版社出現,但至少要有點水準好嗎?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六)【德國行–我的天使】

在德國西門子為期一週的參訪及會議行程吿一個段落,團隊人員因任務的不同,先後陸續的返台。同事在談話中提到,返回法蘭克福機場的路程可以選擇搭火車,不僅能幫公司省錢,還可以沿途欣賞德國冬日迷人的風景。

為了能夠欣賞德國的美景,於是我選擇了搭火車從慕尼黑到法蘭克福機場,再搭機回台。

我大約估算了搭火車到達的時間,距離登記上機的時間大約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同時認為德國的火車應該是準時的,於是大膽的買了火車票。殊不知這卻是趟令我難忘又無比驚險的旅程⋯⋯

首先,這班火車延誤了半小時,我開始感到後悔,也對德國這個歐洲工業大國,在交通上的準時與否,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儘管內心忐忑不安,但還是儘量讓自己平心靜氣的接受既定的事實,只要火車在路程上不要再出差錯,我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趕上飛機。

火車外的風景真的很美,那皚皚白雪覆蓋下的草原、鄉間,都如電視上的歐洲冬季美景一般,讓我暫時忘卻剛上車時的忐忑心情。我的位置靠窗,我正對面座位坐的是一個女性的東方面孔,讓我心裡有股莫名的安心,對面右側是位個子高大壯碩、理個短髮的德國中年男性,頻頻對我客氣的點頭微笑,看起來應該是位好人,而坐我右側的是位英國女性背包客,她跟我一樣要前往機場搭機。

當我的眼神從窗外賞景移回正前方,並對著眼前這位東方女士微笑招呼時,她居然用英語主動向我攀談起來了。談話中,她知道了我來自台灣,一個很美麗的地方,而她則是來自外蒙古,來德國工作的。她旁邊那位中年男子,則是很專心的聽著我們的談話,在我們談的忘我時,他也加入了對話,還侃侃而談地述說自己曾經因為工作關係來過臺灣,對台灣的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台灣人的好客及美食。

我們一路暢談,直到我們的談話被前來驗票的列車長打斷。

身材高大又肥胖的女列車長,看了看我的車票後,猶疑了半响,終於對著我說著我聽不懂的德文,但那眼神看得出是憂慮的。前面那位剛認識的德國人與她一場對話後,轉身告訴我這班火車不會直達法蘭克福,而是必須轉搭其他火車,但因為我們火車延誤的關係,轉乘的那班火車恐怕會與我們接續不上。唯一的辦法就是再等最近的一班火車前往法蘭克福,再搭地鐵到達機場。我聽了他的轉述後整個人涼了半截,那位德國男子看了我那副失望又無助的表情後,隨即雙手搭上我的兩肩,上下拍了拍,說:”Don’t worry, I will take you, just follow me!”

果然,我轉乘那班列車準時開走了,我必須走到另一個月台轉搭其他列車。只是沒想到他們兩人,都陪著我與那位英國背包客到了另一個月台等車。心想,或許這裡是他們的終點站,但是他倆卻都沒有出月台,而是選擇一起帶著我們,把我們安然地送達法蘭克福機場。對於落難異國的這次經驗,我除了感動外,還有感恩來自德國的溫暖。

到了法蘭克福,我們一行人快步搭上往機場的地鐵,這時距離登機只剩20分鐘。即將到達機場前,那位德國人做了一個跑步的姿勢,說:”Just run !” 於是一群人快步跑了起來。

只見機場大廳,我們三人拖著大包小包,死命的跟著德國中年男子奔往國泰航空的登記櫃檯,而當時,所有旅客也已經完成登機⋯⋯

我揮別了三位剛認識的朋友後,隨即不顧一切的奔往登機口,卻見他們紛紛像似完成一項使命似地彎腰喘氣。

終於,我搭上了回台北的班機。當我坐定後,深了吸一口氣,讓心境緩和下來,那時,內心卻突然升起一股懊惱自責:我居然沒有留下他們的聯絡資訊,甚至就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真的太大意了!而我也突然驚覺,那位英國背包客,居然背了一個大背包陪我一路跑過來,可是她並不是跟我搭同一班機啊⋯⋯

德國行驚險的回程體驗,若是沒有他們的協助,我恐怕要耽誤一天的時間,在機場過夜了。而對於我來說,他們三人,是我的天使!

(完結篇)

外島軍官們苦悶情緒的出口

北竿服役的後半年,我轉為幕僚職,除了輪值戰勤外,整天的時間不是外出督導工事,就是固定巡視各海防哨所,而多出來的時間,當然就是約幾位閒官一起泡在北竿KTV唱歌娛樂,外加泡妞吃簡餐。這是外島軍官非假日的消遣,只因假日的KTV要留給平日辛苦構工的苦悶士官兵。

關於唱歌,我偏愛齊秦歌裡時而清亮高亢的吶喊、時而抒情低迴的那種遺世的孤離感,更重要的一點是,由於齊秦歌曲難度高,一般人是難以駕馭也不敢輕易嘗試的,萬一唱砸了,台下的訕笑聲可是會鋪天蓋地襲來的。但是要是唱的好,則不僅會得到「歌王」的封號,還會引來店裡服務小姐的愛慕眼神,因為齊秦的歌,除了蒼涼、孤傲外,悉數是情歌。

在北竿,我除了愛唱齊秦與王傑的歌,需要同歡時,還會來點周華健的歌,感染一點周華健帶來的歡樂氛圍以及他的陽光形象。

「外面的世界」一開頭優美的吉他聲,悠然地讓人神往於昔日的回憶,想起戀愛時全身散發費洛蒙,以及失戀時那無助的孤寂。在閉眼陶醉於木吉他的娓娓訴說聲中,帶出了第一句歌詞:「在很久很久以前,妳擁有我⋯⋯」;「花祭」這首歌一開頭「妳是不是不願意留下來陪我,妳是不是春天ㄧ過就要走開⋯⋯」那帶有畫面的歌詞意境,似乎讓人看到了一對情侶,男方臉上掛著兩行淚一臉愁容的乞求女友回頭,而女方則是漠然的低頭不語;「大約在冬季」則是一種坦然分手後的釋懷,輕鬆的曲調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一股瀟灑而無謂的情懷,「輕輕地,我將離開妳,請將眼角的淚拭去⋯⋯」;「冬雨」是齊秦與王祖賢在經過一段熱戀後,兩人逐漸從淡漠到分手後所寫的歌,「為什麼,大地變得如此蒼白⋯⋯」歌詞意境反映了失戀的無奈與無助;再來是蒼涼的「原來的我」、「無情的雨,無情的妳」、「不讓我的眼淚陪我過夜」、再到向全世界宣告的「愛情宣言」、「不必勉強」、「往事隨風」、「直到世界末日」等,不是戀愛的情歌就是失戀的吶喊⋯⋯

那已經算是我這輩子唱過最多歌的時候了。

馬祖北竿冬冷夏熱—冬天的冷風沁骨,夏天的炙熱艷陽,島上官兵除了訓練之外就是工事構築,為的是能讓官兵隨時有事做,不會胡思亂想。生活的苦悶及思念的愁緒,一旦失控就會如洪水般漫延,淹沒整個內心裡的小島。唯有唱歌抒懷,是最大的心靈寄託。這是苦悶情緒的出口,對於不擅藉酒裝瘋,個性內向孤僻的我來說,相較於某些人,自己確實是文明多了。

記得在北竿時期,我某位學長是出了名的酒品奇差,只要一到放假日或是外出,我們幾位軍官都必須嚴陣以待且緊張萬分。他酒喝到一個極致,便是胡言亂語加難堪的失態,而這也是我所遇過,人在酒後失態中最感到不可思議的。

某天,旅部戰情通知我們某幾位軍官立即奔往塘岐街,「不計方式」的把喝醉的學長帶回旅部,這話中充滿玄機,但又讓人摸不著頭緒。為什麼帶回學長要出動幾位軍官?為什麼要「不計方式」?在台灣時期我是受過特種部隊訓練的軍官,又是留任谷關特訓基地的助理教官,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我嗎?

幾位軍官來到塘岐街,只見百姓有人表情慌張、還有幾位當地女性一臉害羞的細聲耳語,眼神還不時瞟向我們幾位軍官,一手手往後指著,另一隻手卻是掩著臉的轉過頭說:「往那邊跑了,趕快去追,看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只見前方一個赤裸著身體的男人,在街上裸奔,我們幾位軍官隨即追了上去⋯⋯

突擊兵的訓練是以箭步撲上敵人,接著是一陣你死我活的廝殺,但是眼前這位是我的學長——一個光溜溜的男人。為了不讓事態擴大,我們緊壓著眼前這位不斷掙脫的裸男,在慌亂中,有人冷不防被他以頭撞的昏天暗地,就在他正要用牙咬人之際,有人以一個拳頭重重地往他後腦夯去,他隨即安靜了下來,因為他被打昏了⋯⋯

百姓好心送來了他的衣褲,我們隨即還給了學長軍人身上的那張虎皮,合力將他抬回營區。

隔天,學長終於醒來,見了我跟我說:「這個酒好猛,後座力好強,直到現在我還感覺頭暈得厲害,後腦也一陣痛,下次介紹你,讓你見識一下。」他一手摸著後腦,似乎一臉得意的。

「學長,沒有下次了。為了你的身體,你還是不要再喝酒了,它會害了你。」我忍住內心的想笑,假裝一臉嚴肅的說。

沒多久,學長終於論調回台了。至於他是否還有喝酒失態,我也沒有再聽說了,或許回台前旅長已經告知他一切,也有過訓誡。

在外島,軍官們除了要安撫士官兵的情緒,也得自己找到苦悶情緒的出口。唱歌,是很好的方式,除了可以練練歌喉,偶爾也會引來不可預期的桃花運(這是伏筆)⋯⋯

哈金的半紀實長篇小說【戰廢品】讀後感

《韓戰的起因及歷史背景》

韓戰是1950年6月25日至1953年7月27日發生在朝鮮半島的戰爭。二次大戰後韓國以北緯38度線分割為南北兩部分,由美國與蘇聯分別占領。1948年美蘇各自扶植成立了南北韓政府,從此朝鮮半島出現了兩個各自為政、互相對立的政府,之後,兩個政府圍繞著國家的統一展開了尖銳的鬥爭。從1949年1月至1950年6月,朝鮮南北雙方在"三八線"附近共發生2000多起糾紛。這種武裝衝突不斷升級。1950年6月25日,北韓跨過38度線攻擊南韓,在戰爭最初勢如破竹,當年9月初幾乎攻佔朝鮮半島全境。但7月7日,聯合國通過決議組成由美軍指揮的聯合國軍幫助韓國軍隊予以抵抗,9月15日成功實施仁川登陸,一舉反攻,改變戰略態勢,北韓軍隊很快陷入絶境。

10月,聯合國軍北部戰線已經推進到中朝邊界的鴨綠江邊,於是中共組成「人民志願軍」渡過鴨綠江,全面介入韓戰,以人海戰術幾將聯軍逼出朝鮮半島,又拒絕聯合國停火的提議,聯合國乃於1951年2月1日通過決議,譴責中共為侵略者,並於5月間決議對中共實施全面禁運。1951年春,聯軍反擊奏效,至3月底又重回38度線,雙方乃在38度線附近展開拉鋸戰。1951年7月10日韓戰停火談判開始,雙方零星戰鬥卻未停止,談判也因戰俘遣返問題無法解決而一再擱淺,延宕兩年後才於1953年7月27日簽訂停火協定,仍以北緯38度線將朝鮮半島分為南、北兩韓,持續對立。

韓戰(中國稱抗美援朝戰爭),是二戰結束後的第一次地區性武裝衝突,亦為1949年中國首次派兵至國境外作戰,更是冷戰時代中國和美國在戰場上的首度交鋒。同時,韓戰也是一場不分勝負、沒有結果的軍事對抗。但對於在台灣的中華民國來說,卻是得以喘一口氣,蓄積反共復國的機會。因為當時的中共甫赤化全中國,在百廢待興之際,除了要面臨著繁重的追擊殘敵任務,還有台灣和西藏問題亟待解決。

這不合時宜的戰爭徹底打亂了中共的建國進程及計畫。

韓戰,實質上也是世界兩大陣營(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較量,而對韓國來說,則是一場擺脫赤化(共產黨化)、奔向自由的歷史抉擇。但在中國歷史教科書中,抵抗侵略一直是這場戰爭的出發點。中共一再對人民洗腦強調戰爭起因是美國支持的南朝鮮入侵金日成領導的北朝鮮共產黨政權,而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已經越過了三八線,威脅到中國的領土安全,因此中國被迫必須派出兵參戰。於是,這個以部分戰敗的國民黨軍重組的「人民志願軍」,渡過鴨綠江,以名為「抗美援朝」,實為捍衛中國利益而戰。將以美軍為首的聯軍趕至北緯38度線以南,隨後又因為補給線太長以及裝備落後美軍太多而導致約二萬一千人被俘。這戲劇性的來來往往、你追我打,最後以板門店的停戰協定,恢復南北韓的對峙局面,終究回到了原點。

短兵相接的中美兩國,其實從未互相宣戰。中國軍隊是以「志願軍」名義赴朝,以示中國沒有跟美國宣戰。而美軍也以聯合國軍的名義,而非單一國家參戰,目的是為避免與中國全面開戰而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

《戰廢品》

這不只是一本小說。它是一份歷史的文件,描寫一場被遺忘的戰爭中一個被遺忘的部分。沒有一個歷史學家能像哈金一樣,揭露出韓戰期間中國戰俘那永無止盡的寂寞與苦難的故事。 — — 卡普蘭(Robert D. Kaplan)

《戰廢品》是哈金於2004年的作品,小說以回憶錄的筆法,敘述一名中國軍人:俞元,被派往韓戰支援,卻遭美軍俘虜,開始他在戰俘營的生活。 在戰俘營中,中國戰俘不但要面對高壓統治的美國人、同國不同黨的中國人、還有同黨卻不同心的自己人。由於他的信仰並不堅定,也從沒有機會入共產黨,但憑著英文專長,以翻譯身份和看守美軍交涉,從而見證書中所述的大小事件。

主角俞元是典型的夾縫人物。他是四川成都黃埔軍校的學生,在共產黨取得政權後被編入共軍,由國軍搖籃進入共軍成為幹部,接受共軍的思想改造,並被派往朝鮮參加抗美援朝戰爭,他不是共產黨員又有黃埔包伏在身,並非共軍部隊的核心軍官,卻因為通曉英文,能在戰俘營中與美國人溝通翻譯,因此被國共兩黨在戰俘營中的領導極力拉攏,也因此在遣返的路上一再交錯在回中國還是去台灣的選擇上被迫表態。而在移兵東北之前,同樣在國共內戰後被留在中國的國民政府軍團級以上指揮官,立即被中共從其他地區調來的共黨軍官接替,而這個大換血的臨陣換將,事後證明在朝鮮戰場上是鑄成失敗的主要原因。

故事一開始,是由俞元肚臍下方一道被刺上FUCK…U…S…的刺青開始的。

這道原來被刺上FUCK COMMUNISM(X共產黨)的刺青是俞元被美軍俘虜,一次與親國民黨幹部會面後,在回營路上被攻擊而昏迷中被刺上的。在諸多韓戰的文獻中,我發現大多數回台的反共義士身上都有刺青,如[殺朱拔毛]、[反共抗俄]文字及國徽、國旗等圖案。多數是為了展現愛國決心,但其中也有不少人是被迫表態而刺上的。甚至有些人因為身上被刺了青,深怕回到大陸遭到清算、迫害而必須被迫隨著親國民黨軍來到台灣。可見當時的戰俘營,是由親自由民主新中國的美國與國民黨特務暗中運作策反,與中共展開的一場搶人較勁。儘管愛面子的中共,運用了親情呼喚及各種柔性手段,終究在2萬多名戰俘中只爭取了六千多名戰俘回到中國,讓中共感到顏面盡失。但當那小群忠誠的共黨戰俘,在經過種種殘酷壓迫後回到中國,卻反被共產黨開除黨籍,被社會唾棄、被親人鄙視,而成了社會邊緣人,只因中共聲明:俘虜只有一條路–為國犧牲,不能因為偷生苟活,而玷辱了國家名譽。有人甚至在文革時慘被批鬥,終其一生得不到幸福。對比小說裡於1986返鄉探親的遣返台灣俘擄所獲得的待遇及發展,「當年九死一生地回到祖國,結果追求和實現的是一個虛幻的忠誠。」因此,俘營中一個選擇到台灣的共軍軍官,用了一句話為此做註腳:「共產黨對待敵人,向來比自己人寬大。」

小說指控了一場無聲又震懾人心的戰鬥,人們跋涉千里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參與一場不知真實目的的戰爭。而進入了戰俘營,也等同於進入另一個戰場,在國共雙方於戰俘營中的角力、鬥爭中,沒有選擇的權利與自由,哪怕是養一條狗都沒得選,同時,他們還沒有不選的權利,在某種集體意識強迫下,被迫要表態、選邊站,不是朋友就是敵人,即使是朋友也是隨時可以被放棄的,如此不斷的被甄別、被選擇、被放棄,在那裏,不論官階高低都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只是不自知的成為一個更高官階的棋盤上被棄子的「戰廢品」。

做為志願軍與美軍腳下的棋盤,主角俞元說:「朝鮮百姓對待美軍比中國志願軍好,美軍帶來物資,軍隊撤離後還能留下殘存品給朝鮮百姓,而中國志願軍來朝除了小偷小摸外,在朝鮮人民看來,只是為了保衛中國利益,因此就不能不毀壞朝鮮人民的家園、莊稼、生計。站在朝鮮人的立場,要是中國軍隊不曾越過鴨綠江,數以百萬計的百姓就不會失去生命。

中國人到這裡來,主要是為了讓戰火不要燒到自己的國土上,或者說,志願軍是給蘇聯人當了炮灰、做了政治利益下的犧牲品,雖然戰爭是朝鮮人自己挑起來的,可是像他們這樣的小國,最後只能淪為各個大國的戰場,不管誰打贏了這場戰爭,朝鮮都輸定了,而志願軍以為自己大老遠地跑來是幫助朝鮮人的,可也自覺不自覺地當了破壞者。」

戰爭的殘酷所在,在於輕視生命的將一個個體化為一個冰冷的數字,「在戰爭中,為了行使職責,一個軍官就得把他的士兵當成一個抽象的群體,他才能毫不猶豫、毫無顧忌地使用他們、犧牲他們。在面對一個陣營、一支隊伍的關頭,也會產生這樣的抽象化——對於我們來說,所有的美國兵都一定是魔鬼,而對於他們來說,我們每個人也都一定是赤匪。當一個將軍評估一場戰鬥的結果時,他想的是數字——敵人有多少傷亡,自己部隊又有多少損失。勝利越大,被變成數字的人越多。

這就是戰爭的罪惡:它把有血有肉的人,都簡化成了抽象數字。」

後記:

在農曆春節期間,我把這本小說看完。
至於與這部長篇小說所結下的因緣,在於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一篇關於韓戰反攻義士的專訪文章,其中提到他們身上的刺青,讓我感到極為震撼,於是遍尋相關影片及文章,進而發現了有這麼一本書。

在學生時期,我們所受到的愛國教育裡,對於特別著墨的反共義士身上刺青,其愛國的情操及行動,總能讓我們感動的涕淚縱橫。經過歲月的洗禮以及民主進程的演化,這些真實的樣貌,則大大地給了我們一記當頭棒喝。深覺政治教育固然有其時代背景的必然性,但也要客觀、超然地保留一份背後的真實性文件,讓歷史得以忠實紀錄,以供後人參考,而不是等待當事人的爆料,才得以讓我們看到事實真相。

看電影的門道

電影,其實是心理學及社會學的實驗場域。

電影鏡頭拍著人生百態,而我們看著鏡頭,構成了一幅隨著鏡頭游移的人為主觀視角,這也是編劇及導演所創造出來的角度,目的是為了演繹一段故事,以滿足人們短暫時間的觀看體驗及感受。因此,電影可以是門藝術、是文化、是工業、商業,也是政治⋯⋯

從接觸劇本寫作開始,我從原來的喜歡看電影,進階到了解電影背後的藝術及若干細節的技巧運用,例如符號學、語言學、敘事學、心理分析等初步概念。儘管我非電影科班,卻可大致掌握電影的初步門道,因此,我自認可以以輕鬆入門的角度來與大家談電影,並帶著大家看出電影的門道。

符號,是人類在有語言文字之前,最早使用的溝通模式。從文字、肢體動作、手勢(旗語)、眼神、聲響、聽覺(摩斯密碼)、光(明滅的暗號),甚至到一枚徽章(象徵輝煌事蹟),以及一個刻意製作的指標(登山時指路標示)等,都是符號所傳遞的訊息。除了無法紀錄保存的語言,符號也是一個不會隨著時間而消失的紀錄,這可從千年後出土的文物及器具中看的出來。

早期卓別林的黑白默片,也是符號傳遞的脈絡之一,再來到近期懸疑驚悚大師希區考克的電影,大量運用聲光意象及符號來演繹驚悚的橋段,讓電影意象呈現的形式與劇情緊緊相扣,再如火車過山洞的性愛影射、納粹手勢及徽章等讓人產生恐怖聯想等透過非語言的潛意識意象產生與觀眾溝通及共鳴的手段等不一而足。李安在「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中運用了許多唯美的畫面,以及刻意營造的影像符號,向觀眾傳遞了一個奇幻島嶼的詭譎氣氛,以及在夜晚平靜無波的大海上,所產生在美麗幻覺外又同時深藏巨大風險的兩面等隱喻。當你仔細觀察眾多經典電影中的情節,你會發現導演刻意安排的隱喻及伏筆,其實是透過很多影像符號去刻意呈現,心思敏銳及懂電影的您,看過之後,很難不會因為有一股與導演心靈相通的共鳴感受,而感到激動萬分⋯⋯

這就是電影符號具有魔力之處。

再來談到人物個性的呈現。好萊塢編劇有一套特有約定成俗的模式:電影開頭十分鐘會交代主角的個性及困境,而且在十分鐘內必須埋下伏筆、佈置懸念,讓觀眾有興趣看下去,而不至於轉台或開始睡大覺,否則便是失敗之作。「幸福綠皮書」中的開頭,為了要呈現義大利移民家族的男主人對於美國黑人的嫌惡,導演巧妙運用了男主人將杯子丟進垃圾桶的小動作,輕鬆的交代了男主角對於黑人的歧視以及女主角的對於種族寬容的態度。這當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男主人不拘小節的大男人形像(粗人)等。「海邊走走」這部令人低迴沉思的電影,在開頭三分鐘就把男女主角之間的相互疏離、冷漠、怨懟都呈現出來了。讓觀眾好奇的覺得「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會想要繼續看下去。果然,隨著劇情的開展,兩人的怨懟逐步加深,直到爆發而一發不可收拾。接著劇情隨著女主角了解自身長期以來種下的因果,而從原先的怨懟到釋懷,隨即劇情開始收斂,然後平靜、完結⋯⋯

好萊塢電影的結局,通常都會是一個大和解、大團園。主角最終是透過與自己內心的和解,與他人的和解,甚至是與第三者的和解中圓滿落幕,這在國片「孤味」中也可以看到典型好萊塢式的圓滿結局。後來我又知道電影「孤味」導演是李安紐約電影學院的學弟。

電影是否是門藝術,取決於編劇及導演的呈現方式及演繹的角度。如果是一部經典好電影,是值得你重複看幾次的,而且每次的觀影感受會如從原來散亂的拼圖中一塊塊的拼成,直到完整、參透。

殘缺的情誼

每年回鄉,我總是喜歡行走在故鄉昔日的台糖產業道路上。儘管道路已然鋪上柏油路面,兩旁蓊鬱茂密的桃花心木,以及頭頂上方一線的藍色天空,與筆直的鄉道形成既有詩情也有畫意的一幅美景,美的令人屏息。而那鄉道景致,也總能讓人湧起孩提時難忘的回憶。

但那天,卻突然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叫阿陣。

四十幾年過去了,這個在我腦海裡似乎已經封存的記憶,竟以突襲的姿態向我撲來。難道是一種良心的反撲,抑或是邁入初老後必然的自我救贖?

阿陣大我三歲,聽老一輩人說,他六歲時為了追趕台糖小火車,拔下火車上的白甘蔗,而不小心讓自己捲入軌道,被火車輾了過去。經過一番搶救後,所幸救回一條小命,但阿陣卻從此失去了一條腿。失去一條腿的阿陣,為了適應殘缺的身體,小學晚讀了兩年,與我同年進入小學就讀。

阿陣的家與我家相隔約五分鐘路程,每天上學,我們經常在玉皇宮廟後相遇,兩人於是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看著他戴著黃色小學生帽,穿著白衣藍短褲的制服,背著深藍色書包,用一隻赤腳跳往兩公里外的國小去上學,不禁讓人感到佩服與憐惜。儘管阿陣已經練就有力的單腳,但我相信在於心臟的負荷上仍舊是感到吃力的,以至於他與我聊天時,我總是可以聽到他的喘氣聲,因此,除非他主動開口,我則是盡量少說話,讓他不必因為要跟我說話而看起來氣喘吁吁的樣子。可是因為他個性倔強,為了不讓我小看他,偏偏又很愛跟我說話,經常搞得我不知要不要持續與他對話下去。我倆同行時,他跳一步是我走兩步的距離,所以我得經常用小快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若非發生那場意外,他應該會是個優秀的運動選手。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國小六年的日子,我與阿陣每日並肩上學的身影,是我們學校一幅獨特的風景,正因為我的陪伴,讓阿陣覺得自己不再孤獨;但事實上,少不經事的我,因為阿陣所帶給我的負擔,讓我為了因此失去小學生活能與同學在放學後赤腳走田埂捷徑的自由,而在內心感到有些許的抱怨⋯⋯

上了國中,我們的學校距離家裡有十幾公里遠,所有人都必須騎自行車上學。儘管只是單腳,阿陣單腳騎自行車的平衡感及力量、速度都強過許多人,他可以用腳掌向下踩踏,接著用腳趾把踏板勾上來,如此反覆的運作。但遇到有點坡度的路面,經常能看到阿陣埋首奮力踩踏的臉上表情。這一情景,總讓跟在身後的我急出一身冷汗,可是對於好勝心強的阿陣來說,看我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卻能以訕笑的鬼臉來回敬我,也真是服了他。

阿陣在功課方面跟我差不多,我們當時也一起進入了升學班,朝高中聯考的方向邁去。正因為他在生活上的刻苦以及求學上的努力,在國一下學期,他的奮鬥事蹟終於被學校及社會給注意了。學校透過媒體報導向有關單位爭取到義肢的免費安裝,從此,為他量身訂做的義肢,讓他可以不必每天辛苦的單腳跳,而能與正常人一樣靠雙腳走路,儘管還是走起來很吃力。

裝了義肢的阿陣,因為穿鞋之故,在騎上腳踏車前,必須讓左腳及義肢都先扣入特製踏板。初期時,表面上看似運作正常,但在緊急停車或來不及反應時,經常會連人帶車翻倒,有時義肢還會脫離,這在多車的道路上是很危險的。這時,我這個協助者的角色就變得愈形重要了。

當阿陣覺得自己越來越依賴我時,相反的,在我的內心裡卻是越來越想脫離他的依賴。

高中聯考後,儘管我倆都紛紛考上縣裡的第一志願高中,阿陣卻也會因為我改念高職而修改意願來追隨我。當我發現他刻意與我報考的學校一致時,我內心裡則是產生著一股莫名的抗拒心理。心想,都到高中了,難道就不能放我自由嗎?在阿陣父母以及外界的眼裡,阿陣是個堅強又好學的勇者、學生,而我則依然是那位古道熱腸、又有愛心的好學生。我倆一起上學的身影,持續維持從國小到高中,也一直被人關注著,而他的義肢也因為他急速發育又抽高的身材,再度面臨了換新的需求,於是,他又上了一次媒體⋯⋯

上了高中,阿陣與我的上學模式,除了騎車之外,還要加上一段從村裡搭40分鐘路程的公車到屏東市。但是到了高一下學期,阿陣則開始自己學會處理上學放學的交通瑣事,而我終於逐漸感受到難得的自由,於是開始瘋狂參加學校的課後社團。只不過,只要一有機會,我仍舊喜愛與阿陣一起大聲唱我們喜愛的西洋歌與他擅長的游泳,單腳的阿陣,游起泳來一般人是難以匹敵的,這是他唯一可以俾倪他人的時刻。

高中畢業後,我選擇了阿陣終於無法追隨的軍校就讀,我們從此各奔前程,之後彼此也再無音訊,但我不是為了要躲開他,而是我認為那只是我倆各自成長所必經的過程,我也相信阿陣必然要能不靠任何人來走出自己的天空,相信當時的他也已經開始在做了。而我對阿陣感到最大的愧疚,即是高中時期我沈迷又活躍於社團,也陸續交了不少女朋友,如此飛揚奔放的我,對於曾經向我表達渴切被人了解、關愛以及渴望愛情滋潤的他,我的行為以及不吿而別,或許已經深深地傷害了他。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六)【德國行–慕尼黑】

· 被踩在腳下的愛因斯坦

走進德國西門子總部,寬敞的大廳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幅愛因斯坦吐舌頭肖像,赫然出現在大廳的地板上。

詢問旁邊的德國工程師,他戲謔的表示西門子一直以來就想把愛因斯坦踩在腳底下⋯⋯。我瞠目結舌的再度回頭確認後,只見那位工程師連忙擺手搖頭的笑著,認真向我表示那只是一句玩笑話。可是我依然不解的是,那地磚拼成的愛因斯坦肖像確實存在,那是不爭的事實。

在我們一般人的觀念裡,把人的肖像用地磚來拼成,是否有把人踩在腳底不敬的意思在?或許這是德國人對於偶像的致敬方式吧,我想。不過,這一幕至今讓我印象深刻。

· 西門子West Door Child

會議室內正進行著開發進度時程的逐項確認,在百無聊賴下,我的眼光飄出了會議室,盯著辦公室內一個白板傻笑著——有人以中文寫了「西門子」三字,接著在這三個中文字下方又分別寫了West Door Child 三個英文字,我好奇於這究竟是戲謔抑或只是個玩笑。不過,感覺也挺有創意就是了!記得我第一次聽到「西門子」這三個字時,馬上聯想起台北的西門町,一個滿是人及林立的商店、令人眼花繚亂的地方,與科技完全搭不上邊,後來才知道「西門子」是英文Siemens的中文翻譯,也是德國一家老牌的科技公司。

Chong(他姓鍾)是西門子對口接待的新加坡裔德國人,個子雖矮小但卻是個聰明機靈的華人,在高頭大馬的普魯士種族中,他顯得渺小又突兀,我曾好奇的詢問過他,有否遭遇過德國人的欺凌,他卻是一臉淡然的說:「剛來到德國的時候,確實遭遇到很多言語上、表情,甚至是肢體上的不禮貌對待,尤其是西門子內部的職場鬥爭,更是慘烈。只不過華人的特質就是硬頸(我懷疑他是客家人)、任勞任怨、逆來順受,再怎麼苦也要拼下去⋯⋯」彼時,我腦中閃過一首民謠「客家本色」,想像他在一群德國人中,如何靠著華人的智慧讓德國人臣服,「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工作的位置上以及家裡,都擺了一根高爾夫球桿,可以隨時應付前來挑戰的德國人⋯⋯」他話一說完,卻見我瞪大雙眼的直搖頭嘆服。

在從住宿旅館來到西門子總部,只有地鐵幾站的距離,我發現在地鐵進入及出口都貼了一個公告,那是一個東方女子的照片搭配寫上德文的尋人啟示,Chong說:「德國還有一些激進的種族主義份子,對於東方面孔的人極不友善,你晚上不要亂跑就是了。」不清楚他是不希望我晚上亂跑來故意嚇我,還是真有那麼一回事。

· 慕尼黑的暴風雪

在國外遇上暴風雪,是一輩子難得的體驗。

慕尼黑的暴風雪,讓空中及陸運交通停擺,學校、公司也都跟著停班停課。儘管旅館房間窗戶隔音不錯,仍舊抵擋不住暴風雪襲來的聲聲撞擊與呼呼的風切聲。從窗外看出去,一片白茫茫,渺無人煙,所有景物有如被覆蓋上一層層的白紗般,形成雪白凹凸有致的特殊地貌,這遭遇暴風雪交相肆虐的景緻,讓我這個從未見識過暴風雪的台灣人,在新奇之外,還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

午後,暴風雪停歇,從窗外望出去,白色的屋頂、白色的樹、白色的人影、白色的路。玻璃窗生出的水霧氣把一切都變得神祕而朦朧,即使稍遠的電線桿也若隱若現。街道上的人們開始玩起打雪仗做雪人的遊戲,看來,這裡的人們似乎早已習慣如何因應暴風雪後的生活模式。

· 產品可靠度第三方認證機構

德國的產品,不論大小,都必須通過國家第三方認證機構的可靠度驗證,才能取得販賣許可。

西門子的研發及品保人員與我方在產品研發可靠度測試標準上出現了嚴重的分歧,雙方甚至以暫停會議來表達不滿。我方所持的論點是,一個20美元的低階手機,在設計上卻要花心思通過嚴格的可靠度驗證,根本不敷成本,除非將材料成本往上疊加才可。而西門子研發人員卻表示無法理解、也不能認同。這時,一位年紀大約5-60歲的品保主管一手拿著Nokia 3310旗艦機種,另一手拿著我們的手機樣品,順勢往地上一摔,只見兩支手機的外殼與本體都應聲脫落,而我們的樣品甚至連電池及主板都分解了,模樣慘不忍賭。於是這位資深的品保主管說話了:

「如果使用者買的是這支Nokia手機,因為價格很貴,是不是會馬上買保護套來防摔?」他手上拿起Nokia手機,刻意停頓數秒,眼睛看著我們。而我們以無聲來表示默認他的觀點。接著,他繼續說:「如果使用者拿到的是這支不用錢的手機,你們覺得他會很珍惜的特地買保護套來保護手機,還是覺得壞了就算了,反正是免費送的?」他再度眼睛看著我們,繼續說:「一支手機如果可以做到隨便摔都不會壞,你們覺得這個產品的口碑是不是就建立出來了?這是西門子手機一直以來給使用者的產品形象,所以我們不會以價格定位在產品的可靠度上做妥協的。」

這一段話無疑是對於來自台灣手機研發團隊的我們一記當頭棒喝,也給我們大家上了一堂課。

會後,西門子品保人員帶著我們前去參觀國家級第三方認證機構,那是個簡直令人嘆為觀止的所在,裡頭大至火車、飛機、坦克,小至手機都必須在這裡通過嚴格測試、並認證。

傍晚時分,我們期待已久的德國豬腳及黑啤酒的饗宴終於要實現了,只不過有點失望的是,點餐一個小時後才能吃到外皮硬到啃不動的豬腳,只能啤酒先喝到飽。詢問下才知道,原來德國人的聚餐,是從邊大聲說笑、邊暢飲啤酒開始的,根本沒人在意豬腳何時到來,只是這對於來自台灣的我們,很不習慣。

晚上九點了,外頭依然猶如白晝,原來德國人生活的步調是跟著太陽走的,未到天黑,都不算晚上。

(下集待續⋯⋯)

台灣手機業的南柯一夢(六)【德國行–杜塞道夫】

2001年,全球燒起一股搭配電信公司門號的零元手機熱潮,國際手機大廠於是紛紛尋求台灣手機研發廠代工低階手機。

一場透過網路平台實施的電子競價(e-bidding)方式於焉展開,任由參與競價的台灣手機廠,為了搶標,在空中相互廝殺,刀刀見骨、血流成河⋯⋯。經過幾輪鬥勇鬥智、爾虞我詐的競爭中,大霸公司終於以20美元的低價,從台灣眾多參與競價者中搶下了德國西門子的低階手機訂單!這個在眾人眼中認為的不敷成本、虧錢搶單的既瘋狂又大膽的行徑,不止讓參與的台廠甘拜下風,也讓西門子公司感到不可思議(連他們自己也沒想到,台灣人竟然自己人可以殺成那樣)。但由於老莫(大霸董事長)在業界有狂人、梟雄的名聲在先,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這個曾經以「小蝦米對抗大鯨魚」打贏與Motorola 官司戰役的拿破崙,內心最終的算計為何,眾人都好奇且屏息以待,紛紛以看好戲的心態,等待著大霸「創造奇蹟」。

而這個著名的低價手機開發任務,自然要落到我驍勇善戰的研發團隊手裡。

得標後不久,西門子研發團隊一行人即前來討論開發細節,傳授、指導來自德國的產品開發經驗。如專案管理模式、產品開發中的失效模式分析以及在設計上如何配合與德國杜塞道夫無人化手機組裝廠的量產事宜。「無人化手機產線」,對,你沒看錯!早在2001年,德國的工廠已經走向無人化了,而這工業4.0的腳步,足足領先全球十幾年以上!

我記得前幾年工業4.0這個口號,是從德國開始喊起的,當時我的第一個直覺,就認為德國只是希望全球廠商都能追隨著他們既有的腳步前進,只因第一名的位置已經被他們先佔了。

2001年冬,我與負責該專案的專案經理、軟硬體主管及業務等一行人開拔前往德國。

第一站,就是前往杜塞道夫的工廠參觀。

·杜塞道夫

杜塞道夫(德語:Düsseldorf),是德國北萊茵-西發利亞邦首府,位於萊茵河畔。杜塞道夫市區人口約62萬人,是德國廣告、服裝和通訊業的重要城市。

從法蘭克福機場轉機來到杜塞道夫,已經接近傍晚時分,一下機,西門子對口人員把我們載往距離工廠不遠的一個小旅館,儘管室外零下溫度,地面也覆蓋著一層皚皚的白雪,室內則是溫暖且周遭瀰漫一股木質與花草混合的清香,讓人宛如置身德國農家的氛圍,又像極了台灣的民宿。接待大廳也不若旅館的寬敞宏偉,而是不算大的室內空間,角落矗立一顆兩米高的聖誕樹,樹的周圍佈滿閃爍的小燈。幾個桌椅錯落於大廳,每個桌上都有一籃放滿巧克力及糖果的木製精緻水果盤。

安頓好後,在旅館簡單用過晚餐,西門子人員帶領我們一行人前往附近市集,感受德國人的過節氣氛。

室外零下十度的低溫對於來自亞熱帶台灣的我們,是一項考驗,尤其是我,腳下一雙半高筒皮鞋、兩層鞋墊,加上厚襪子,仍舊感覺來自腳下沁骨的冷冽往頭上竄來,我全身哆嗦著。所幸同事遞來一杯路邊攤位買來的Hot wine(熱酒),一飲而盡後,奇蹟似的,我整個人從頭開始向下溫暖了起來,頭腦也清醒多了(其實是有點醉了)。當地民眾用冰塊築起一個五米高40公尺長的溜滑梯,大小朋友們搶著排隊體驗冰上溜滑梯的快感。此種類似台灣夜市文化的異國市集,則比較像嘉年華般,每個攤位上叫賣的人們,臉上的表情及肢體動作,更像似傳遞、分享他們身上的喜悅及年節氛圍。

杜塞道夫清晨的美,是從拉開窗簾,由第一道陽光穿過窗外殘雪迤灑而下,所投射出的美麗圖案開始的,那是大自然精緻的畫作。

來到西門子手機組裝廠,我看不到邊界。正確來說,應該是沒有明顯的邊界。穿著看起來令人發噱的無塵衣,代表著即使是一粒灰塵,你都無法帶進來也不能攜出去。整個諾大的生產線,一個組裝線我只看到一個人在看守著機器,其餘完全是機械手臂搭配氣動吸盤以及轉盤來完成。全程除了基板固定是以機械手臂鎖螺絲外,其餘上下殼組裝,均採用治具固定、卡勾上下扣合方式。這讓我突然理解為何西門子手機的生產從不假他人之手,完全在德國量產,行銷全球了。因為他們的人工成本非常非常的低 !

揮別令人不捨的溫馨小旅館,我們隨即搭機前往西門子慕尼黑的總部開會。

(下集待續⋯⋯)

註:西門子手機部門後來曾經被台灣明基所買下,也是全球最有名的一次併購案例。因此,杜塞道夫手機組裝廠,曾經掛過BENQ的招牌,可惜因為文化民情不同所導致的諸多問題而黯然以失敗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