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鄉愁

這裡曾經是我連上的據點。

照片上的露天咖啡休閒桌,原是沙包堆起的50機槍堡,掐住前方龜島與港口間射角範圍內的重要咽喉…

記憶中,那裡的空氣總是是帶點鹹味的,從港口外吹來的是海洋特有的潮濕且帶有少許海腥味的風,遠處一公里外偶爾可以看到航行的軍艦,那是載運士官兵往返於馬祖與台灣兩地的運兵艦。對於半年或一年才返台一個航次的官兵來說,是艘載著滿心希望與歸心愉悅的希望之船;而對於返馬的官兵而言,卻是艘載滿濃濃的鄉愁與思念愁緒的船。

馬祖北竿的芹壁港,早期是個繁忙的漁村,沿岸是典型的閩北建築。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村落,沿岸一排排錯落有致的建築倚山而建,面對著前方的芹壁港及龜島。最特別的是,在蜿蜒的石板道兩旁,區隔出一幢幢由花崗岩疊起來的房子,顯得異常堅固,一排石屋中間還有一間廟叫[天后宮]。每個房子的石牆上都有黑框白底寫著黑色字的愛國反共標語。那是兩岸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也是烙印在牆上的烽火記憶。

這裡閩北特色的花崗石建築,原來都是有住人的,因為村裡的年輕人悉數到台灣念書後結婚生子定居了,而老一輩人幾乎都被接回了台灣,但也有家人願意守著祖先的屋宇,選擇在這裡老死。

當地有一個說法,據說早期這裡住的都是海盜,所以又叫海盜村。海盜攔截過往船隻,奪取財物與漁獲,所以個個家財萬貫,蓋起了這些花崗岩住宅,形成了一個聚落,而在當時,這可算是豪宅規格呢。

「很多人說這裡是以前的海盜村,其實是謠傳。」北竿僅有的幾台計程車之一的陳姓司機,他同時也是北竿稱職的導遊兼地陪說:「早期馬祖地區確實出了幾個海盜,但不是整個芹壁人都是海盜。而北竿的海盜只有一個,是橋子人。因為當海盜賺了大錢,所以在芹壁蓋了一棟最高的石屋,屋頂放了一個石獅子鎮邪。」陳姓司機手指著其中最高大氣派的石屋說。

如今,蕞爾小島的北竿,面貌已然改變,周遭少了前線戰地的氛圍,卻多了四處林立的商店、民宿以及紀念品店。昔日官兵假日喜愛流連的卡拉OK及撞球店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商店及風味小吃。白底紅色凸字的「還我河山」四個大字,依然矗立在塘岐街道一幢舊屋的牆壁上,蒼勁有力的神韻已不在,卻見歲月摧殘下斑駁風化的痕跡,在逐漸商業化的街景中顯得非常的突兀。

連接塘岐及后沃那條將海水分隔兩邊的塘沃道,美景依舊,只是兩旁增建了漂亮的水泥墩;塘沃道的左邊則是繁忙的北竿機場出入境大廳以及周圍的跑道。

1994年戰地政務解除後的馬祖,如今穿梭攬勝的遊客如織,雖少了戰地氛圍,卻反成了許多曾經駐守此地的士官兵們另類的鄉愁之地。

關於短篇故事[冥界守護者]

(圖片來源:廖晨光)

前幾日發表的[冥界守護者],故事原形的主角並不是我,而是我三哥,他是政戰學校新聞系畢業,剛下部隊前幾年以排長任用,先後待過馬祖南竿、金門以及台灣機械化師,目前是社會學博士,也是位作家,擅長寫小說,尤其是長篇歷史小說。

過年期間,他向我分享了外島服役親身經歷的故事,包含了靈異事件。故事發生的年代大約在民國七十幾年左右。

民國六十八年「美匪建交」之後,外島單打雙不打的文宣砲擊,已經停止,但是兩岸軍中敵對的態勢並沒有絲毫緩解,依舊呈現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而兩岸的廣播站,對敵的心戰喊話也未曾停歇。

每年的秋冬季,是大陸蜘蛛島兩棲蛙人陸續結訓的大事。他們過往有個傳統,就是結訓前如果能夠登上馬祖各島的岸上,並取回可佐證的信物,便可領功加賞。從此,外島冬季的水鬼摸哨,成為官兵夜晚來臨前的焦慮、睡夢中的夢靨。而衛哨更是首當其衝,直接面臨水鬼摸哨的風險,若是未能守住據點,則整個據點將全數被摸,頭顱也將被攜回對岸領賞。後來又因為頭顱不方便攜帶,改為割下耳朵。

民國七十五年後,對岸蛙人登岸模式,與外島衛哨取得了默契:水鬼登岸,必定狗吠聲四起,這時據點準備各式罐頭或任何可以證明的信物,往前方有動靜的方向擲去,水鬼上岸後會丟擲石頭確認已到,並取回信物返回。過去還曾聽聞有水鬼鍾情台灣泡麵及罐頭而上岸與據點官兵酒過三巡後帶著一身醉意回營的有趣故事。(詳見我先前發表過的文章:#水鬼趣聞)

回台北第一天凌晨,已無睡意,只因腦中時刻縈繞著這些故事,像是驅使著我起床寫作。於是乎立即將之重新架構、編寫成一篇軍中靈異故事。還故意將故事發生背景由南竿改為北竿,只因為我沒有待過南竿,對南竿的地理位置完全不熟悉,只好套用我北竿的記憶。儘管只是小幅度改編,但故事內的人物及事件,有高達90%的真實性,其餘10%是地點的改變,以及我刻意安排的故事張力。

感謝大家耐心看完,因為這僅是在很短的時間內一口氣寫完的故事,因此在用詞及文章順暢性上,還不算令自己滿意。

未來若有機會,我將進一步改寫,讓內容更加完整,在情感表達上也能更加細膩。

幸福製造地

飛機一落到雲層下,那豁然開朗的海天一色,添了礁岩地形的馬祖列島點綴其中,猶如藍色畫布上隨興潑灑的綠色油彩。沿岸的白色拍浪,是油彩閃亮的表面張力,幾艘船隻後方拉出的長長水紋,是下筆自在揮灑的巧勁。

不久,夾在兩山之間的北竿機場跑道,悄然來到眼前。

念祖終於又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鄉。童年時光所有的回憶,都深藏在北竿這個小島裡。今天他將帶著懷有身孕的妻子慧敏,一同回到故鄉,開啟這趟緬懷及尋根之旅。

今天,正好是念祖二十八歲生日。同時也是母親當年二十八歲過世的忌日。兩人除了要走一趟兒時及父母親曾經留下的足跡,同時也要探訪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事物。

行走在面貌已然改變的塘岐街道,周遭少了前線戰地的氛圍,卻多了四處林立的商店、民宿以及紀念品店。昔日官兵假日喜愛流連的卡拉OK及撞球店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便利商店及風味小吃。白底紅色凸字的「還我河山」四個大字,依然矗立在街道一幢舊屋的牆壁上,蒼勁有力的神韻已不在,卻見歲月摧殘下斑駁風化的痕跡,在逐漸商業化的街景中顯得非常的突兀。

就在念祖一臉愁緒的輕聲嘆息中,眼前出現了兒時常去的得天泉浴室,使得念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這裡是北竿士官兵假日可以暢快洗熱水澡,也是念祖兒時放學後回家前,經常泡澡玩樂的地方。

過了街道盡頭的一個上坡彎道,往前行走約二百公尺,來到一處牌樓建築,入口牌坊上方寫著官兵休閒中心,前方五十公尺牌樓上方豎立斗大的「懷道樓」三字。這裡改建前叫「逸馨園」,正是念祖兒時父親口中所說的:母親年輕時工作的地方,一個製造幸福的場所。

而事實上,直到念祖成年才知道屬於這裡的一切真相。但這絲毫不影響念祖對父親的愛,以及對母親的感念。

三十年前的那年二月,農曆春節後。

小玉與事先約定好帶路的北竿師部政戰官,在基隆廟口的麥當勞會面。

政戰官姓盧,預官少尉,政大畢業,臉上戴著黑框眼鏡,一副靦腆的老實人模樣。兩人一起用過餐後,大約傍晚時分,一同走向基隆西岸碼頭報到。一到碼頭,眼前盡是即將搭承運兵艦前往馬祖、東西莒的軍士官兵以及若干帶著大包小包返回馬祖的百姓。

當政戰官領著小玉穿過人群進入候船室的報到處時,小玉感覺一雙雙眼睛正打量著她,有人不時與周圍同伴交頭接耳,且頻頻竊笑。儘管小玉自認閱人無數,也已無所畏懼,但首次面對這數百、甚至數千人的大庭廣眾下注視的眼光,仍舊感到渾身不舒服與莫名的壓力。小玉清楚知道這些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他們嘴裡說的、心裡想的究竟是什麼。

於是,她決定裝做若無其事,拿起了口紅、粉餅認真的裝扮了起來。正因為如此,反而吸引了更多目光。年輕政戰官折服於小玉的膽識與機智。兩人坐在候船室的塑膠椅上,不時轉頭交換眼神,相視而笑。

晚上八點,526運兵艦終於啟航,朝著海峽對岸方向航行。經過一天一夜無法成眠的航程後,於下午三點抵達南竿福澳港。

一出船艙,斗大的精神標語「枕戈待旦」四字,首先映入眼簾。馬祖列島特有的礁岩地形,只見相思樹與木麻黃稀疏錯落,山丘上一塊塊低矮的灌木叢與綠色植被交織其間,這優美的景色與台灣的山景大異其趣。

對於小玉來說,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切也都將重新開始,儘管未來命運未卜,卻也是自己的選擇。小玉隨著政戰官引導,搭上了北竿船老大的接駁船。這是一艘漁船改裝的接駁交通船。

「由於北竿地形險峻,港口腹地小,無法停泊大船,只好靠小船接駁。」政戰官眼見小玉一臉狐疑的表情,說出了這番話,安撫小玉的不安。

望著前方的北竿島,這個即將安身的所在,小玉內心百感交集,一路上靜默無語。

經過半小時的顛簸,船終於在僑仔港靠岸。登岸後,政戰官領著小玉搭上在岸邊等候接送的計程車。計程車行駛在上下起伏的山丘地形,小玉想起了小時候父親陪她坐過的雲霄飛車。膽大的她,興奮異常地發出刺激的尖叫聲,而一旁的父親,則只是低頭無語地望向自己的雙腳。

計程車來到一個很特別的村落,左邊一排錯落有致的建築倚山而建,面對著前方的芹壁港及龜島。最特別的是,在蜿蜒的石板道兩旁,區隔出一幢幢由花崗岩疊起來的房子,顯得異常堅固,一排石屋中間還有一間廟叫[天后宮]。每個房子的石牆上都有黑框白底寫著黑色字的愛國反共標語。那是兩岸緊張對峙時期的產物,也是烙印在牆上的烽火記憶。

「這裡是芹壁村,這些用花崗石蓋起來的房子,原來都是有住人的,因為村裡的年輕人都到台灣念書後定居了,老一輩人不是被接回台灣,就是在這裡老死。」年輕政戰官指著左邊一排建築說。

「很多人說這裡是以前的海盜村,其實是謠傳。」北竿僅有的陳姓計程車司機開口說話了,他也是北竿稱職的導遊兼地陪:「早期馬祖地區確實出了幾個海盜,但不是整個芹壁人都是海盜。而北竿的海盜只有一個,是橋子人。因為當海盜賺了大錢,所以在芹壁蓋了一棟最高的石屋,屋頂放了一個石獅子鎮邪。」陳姓司機手指著其中最高大氣派的石屋說。

計程車通過塘岐商店街後,過了一個上坡的彎,經過幹訓班後停了車。兩人隨即下車,走進前方一排白色牆壁的建築,大門上方的長方形黑框白底水泥牌匾上,嵌著紅色凸字的楷書「逸馨園」三字。

政戰官領著小玉進入屋內。

屋內充斥著各種香水及粉餅味,一排排算上去有十二個房間的門旁,都有一個紅色小燈泡,門的正上方貼上一到十編號的壓克力號碼牌。進門的右方有一個服務台,放了一個非常古樸的木製桌子及一把椅子,桌上右上角放置著一座檯燈及一支電話,左邊則是一排三層文件架,中間則放上大玻璃墊,下方夾了幾張備忘紙及照片。桌子的上方有一排編號一到十的侍應生照片,照片上方也放了小燈。

政戰官來到了士官長老田的房間,敲了敲門。隨後一位身材壯碩、平頭凸肚,穿著藍色中山裝,年紀約五十幾歲的外省老兵,一臉笑嘻嘻的開門走了出來。

「士官長,三號吳秀玉就交給你了!」政戰官完成了任務,鬆了一口氣,也終於露出了微笑,轉頭就想走。

「政戰官一路辛苦了,」士官長老田一口山東腔的說:「要不要坐一下,喝杯茶再走?」

「謝謝你,不用了,我還要趕回師部報告。」政戰官似乎不想片刻停留,隨即轉身向小玉道別:「小玉,這一路辛苦妳了,先好好休息吧,再會了!」

小玉點點頭、搖搖手,不捨的目送這位一路上護送自己來到北竿的帥氣年輕人。

待小玉回過神來,卻見士官長老田正目不轉睛的從下到上打量自己的全身,最後將眼神停留在渾圓有致的臀部,不住的點頭,垂涎欲滴似的張口傻笑著。

「咳咳…」老田身後傳來幾聲咳嗽聲,把老田拉回了現實,收回了笑容。是十號的紫薇,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士。

「敢是咱三號的好姊妹仔到陣來作夥打拼?」紫薇操著流利的台語,趨前拉著小玉的手握住。

「我叫做紫薇啦,紫色的紫、薔薇的薇,我是這的老鳥。嘿阿兵哥遇到我齁,攏嘛會起立敬禮哦!」紫薇露出老練的淫笑。

紫薇話一說完,倚在每個房間門邊的所有小姐,紛紛圍了過來,彎腰捧腹的笑成一團。

「這位士官長姓田,今年五十三歲。同輩的都叫他老田,在我們逸馨園,他叫小田田。他是這裡的管理員,我們的老闆。負責賣票,管理秩序,還管我們吃、住,讓我們睡….」紫薇故意用台灣國語調侃老田。

紫薇這一幽默的介紹,令人莞爾,緩和了小玉忐忑不安的心情。

「妳好,我姓吳叫秀玉,大家叫我小玉就好。」小玉輕聲細語,擠出靦腆的笑容:「我是屏東的鄉下人,不過我在台北住了十幾年。」

所有小姐一一趨前與小玉握手、擁抱,也紛紛好奇的發問。

「妳幾歲啊?」
「看妳臉部輪廓那麼深,妳敢是原住民,是哪一族啊?」
「以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來這裡?」
「有幾個兄弟姐妹?」
…….

「我今年二十六歲,也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原住民,但是我們應該是平埔族。老家裡除了父母,還有一個弟弟。國小畢業後交了壞朋友,被人騙到北部…」小玉輕描淡寫的自我介紹。

「老實講啊啦,啊就細漢時陣被厝內人賣去茶店仔做雛妓啦。」矮肥身材的五號小姐,吸了一口菸,吐出一個菸圈:「阮庄腳也有很多這種貧窮家庭,賣了查某子了後,就起樓仔厝啊呢…」

話一落下,五號小姐紛紛遭眾人白眼怒瞪。

「五號仔,妳這個站壁的甘有卡高尚?還敢說出這種傷人的話。」紫薇跳出來主持公道:「龜笑鱉無尾!咱攏是有過去、有故事的歹命人,才會來到這裡。不必說那些五四三的。」

時空似乎頓時凝結,眾人靜默。小玉想起自己從小至今的遭遇,那段不停的逃跑又不斷被找回來,接著是遭受一頓毒打的日子,不禁潸然淚下,低頭啜泣。紫薇抱住小玉,想起了往事,也一起哭了起來。其他人也頻頻拭淚。

五號小姐見狀,立即躲進自己房間,鎖起了門。

小玉沒想到,第一天來到北竿,就跟姊妹們哭成了一團,這究竟是好的兆頭還是噩運的開始呢?但退一步想:相較於這偏遠的前線小島,自己至少該慶幸不必繼續活在暴力的陰影下討生活。甚至還可以存點積蓄,回到屏東老家揮霍自己靠皮肉賺來的錢。

由於小玉具有年輕及姿色的優勢,很快受到士官兵的關注,加上搭船來馬那天的驚鴻一瞥,士官兵回營後紛紛奔相走告。於是逸馨園之花的名號與傳說,隨即不脛而走,傳遍了北竿島。


三月初,小玉正式掛牌。加入逸馨園製造幸福的行列。

部隊晚餐後的休息時間,是逸馨園開始忙碌的時刻。

那天,正當士官長老田準備就緒,迎接每日的例行工作之時,只見紫薇滿臉驚恐樣的從外面跑進來,看似發生了大事。

「老田,你你你…快出來外面看看…」紫薇仍舊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士官長老田於是走了出去,瞧瞧外面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見廣場前擠滿了排隊人群,老田於是走了過去,想要詢問狀況。

「我們是來買三號的票,後面一排也都是,不信你過去問問。」一位中士說。

士官長老田被這一回答嚇傻了,這是他來到逸馨園十幾年來不曾有過的現象。照規定一個小姐一天最多只能接待二十人,如果這些人全部接待完,恐怕小玉要送急診了。

不知所措的老田,望著如明星簽唱會般排隊的人群,念頭一轉,想到了一個對策,隨即跑回逸馨園找小玉商量。

「小玉啊,外面這些人都是為了你而來的,這段期間你也未曾出門,妳究竟是做了甚麼事呢?」老田及所有小姐的內心同樣充滿著問號。

「我沒做什麼啊,真的。」小玉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在基隆港口候船室等船時,周圍一群人正看著我坐在位置上化妝…」

「化妝?」眾人異口同聲:「妳要搭船了還化什麼妝?」眾人依然不解。

小玉於是說明了那天的狀況,「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落翅仔假在室,拗梨仔假蘋果!」一向快人快語的五號又開砲了。未等被追打,說完隨即跑開。

「這樣好了,小玉妳快去化妝。紫薇,妳也去幫她。」老田指揮若定,像是佈達作戰想定:「等會兒我去跟大家講話,講完會請小玉上台讓大家看看,算是安慰今天沒有能如願的人,下次總是還有機會。」

老田高高的站上了逸馨園門口兩側花圃,向大家說明規則,並請小玉站上台向大家揮手致意,這宛如明星見面會的場面,不僅讓逸馨園小姐們看呆,也讓小玉感到前所未有的受寵若驚。

經過老田這一番危機處理,總算讓逸馨園順利度過了這如夢似幻的一天。

來到北竿前,儘管小玉擁有標準的身材、迷人的曲線,加上深邃的眼眸、銳利的五官,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骯髒污穢的。但來到北竿這一個月來,在所接觸的士官兵中,聽著他們分享在外島當兵的苦悶情緒與思鄉情懷,替他們紓解、釋放或平衡生理上的能量,更像是一種使命,一種救贖。小玉終於覺得自己可以利用身體做點事,不再是過去的感到骯髒污穢,而是一個傳遞並製造幸福的介面。

同年四月,塘岐連士官長老夏,前往逸馨園首次買了小玉的票。

在此之前,老夏沒有固定偏好,總覺得這只是一種供需關係。心想,在這一把年紀,一個寂寞又乾枯的靈魂,或許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可以獲得滋潤。

直到遇上了小玉。

無疑的,小玉的年輕,加上還算出色的外表,不只在這島上形成了話題,還讓老夏感到驚為天人。

一天的下午,老夏來到逸馨園找老田喝酒。進門前,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坐在相思樹下的石椅上,遠望大沃山方向。望著那將大海從中隔斷的灰白水泥連外道路,與白色沙灘形成的灣口弧度,美的令人屏息,迷住了小玉的視線。

老夏於是走了過去。

「那條連結塘岐與後沃的道路,叫塘沃道。」老夏指著前方大沃山下的白色道路:「那裡原來是一個沙灘路。當年靠的是士官兵利用退潮時與海爭地,用海砂連夜築起的水泥路。」老夏接著說:「漲潮時是北竿的離島,退潮時則是北竿的一部分。」

「這裡白天與晚上的景色,很不一樣,也都很有特色。在晚上的時間往塘沃道看,會看到圍繞在岸邊,藍色螢光的浮游生物,相當的漂亮!」老夏補充道。

小玉被眼前這位突然出現在身後的不速之客,著實嚇了一跳。但是在老夏一番感性的介紹下,終於鬆下了戒心。於是站了起來,繞過石堆,來到老夏身邊。小玉驚豔於這個有趣又美麗的景觀,除了口中嘖嘖稱奇外,還不時轉頭看著這位親切又感性的長者,露出了崇拜的眼神。

老夏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大約八十公斤,與老田一樣理個平頭,卻只有一個小小的啤酒肚。比起老田,老夏外表看起來較為嚴肅,聲音也宏亮。

那天,在小玉的房內,老夏談起從軍前的回憶。憶起四川老家原本家境富裕,打算念完書後接手祖傳布莊的事業,可惜因為遇上戰亂而中斷了學業。十六歲時受了蔣委員長的號召,激發了愛國心,毅然加入了國民政府的「青年軍」。沒想到這一走,就是闊別故鄉四十一年的光陰。前年回四川老家走了一趟,得知從軍的這段期間,家中被共產黨以黑五類的名義清算,目前老家也已無親人。想起離家時父母親送別的情景,不禁老淚縱橫,久久不能自已。

老夏沒有想到,與父母親這一分離,竟成了永別。

對老夏來說,這是一場未央的戰爭。不只是國共現狀,更是這一路過來不停的與自己內心的戰鬥。

面對老夏的傾吐,小玉一邊陪著流淚,一邊握住老夏雙手,讓老夏在自己的肩膀上盡情的發洩委屈。而談到自己,小玉則是平靜的娓娓道出坎坷的身世與遭遇。

那天是兩人初相識的日子,也是惺惺相惜的一日。

從那次以後,士官長老夏來到逸馨園,固定只找小玉談心、傾訴。小玉對於老夏的關心及照顧,雖內心感激,但面對長自己三十歲的老夏,不存在男女之間的情愫。

士官長老夏,夏耀祖,五十七歲。四川省內將縣人。一九四九年隨軍來台,曾駐防金門,參與過八二三砲戰。一九八四年隨軍移防馬祖北竿。因為這層身份,部隊歷任師長見到他,都得要鞠躬致意。老夏編制於北竿塘岐連軍械室,對於部隊輕兵器及火炮的維修保養技藝精湛,是連隊的一塊寶。年度高裝檢查,只要老夏一站出來,檢查官紛紛以禮相待,未敢刁難。

老夏一個人住在連部後方山腰,沿著石階往上約五十公尺處一間五坪大的獨立小屋。屋後十公尺處有一個簡易的廁所;屋內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棉被折成豆腐乾形狀,枕頭放置棉被上;床尾牆邊有個鐵製軍用衣櫃。床的右邊有一套木製桌椅,是老夏手工自製的,桌上則放了一盞檯燈。桌椅旁趴著一隻灰白色的老母狗小花,常年陪伴著他。屋外四周還有零星錯落的墳墓,顯然是個亂葬崗,這使得這裡傳出許多的靈異故事。

當夜晚來臨,除了老夏自在來去外,鮮少有人上來。每當有連隊士兵問起,老夏總是說:「我看了太多各種人死後的樣子:有身子斷成兩截的、四分五裂的、沒有頭的、肚破腸流的,太多太多了,我也已經麻木。所以啊,現在是連鬼都要怕我。再說,我行的正、站的直,還會怕鬼來找嗎?!」

這段日子,部隊忙著設備裝檢前的維修保養,經常要忙到晚上。算一算,老夏也已經有兩週的時間,沒有找小玉了。

這天,老田突然急忙的跑來連隊找老夏。

「老夏,你跟小玉比較有話聊。可以告訴我小玉最近發生甚麼事了嗎?」老田一臉愁容。

「啊?你說小玉發生什麼事?」老夏一臉驚恐,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有兩個禮拜沒有去找小玉,她也沒來找過我啊!」

「小玉已經好幾天請假沒有掛牌,每天悶悶不樂的,我怕是不是她老家那邊出了甚麼事。」老田回憶說:「小玉自從一週前接到老家的電話,整個人就不對勁,飯也吃不下。我擔心這樣下去,身體會出狀況。我覺得你應該要過去了解一下,順便勸勸她。」

「好,我知道了!」老夏說。

老夏聽老田這一說,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走向衣櫃穿上衣服,立即快步朝逸馨園方向奔去。

黃昏的相思樹下的石堆上,夕陽映照出小玉憔悴的身影,小玉眼神空洞的朝著大沃山的方向望去。焦急的老夏快步走了過來,坐在小玉身邊。小玉見到老夏出現,整個人立即癱軟在老夏的胸脯上,放聲大哭,淚水也整個潰堤。半响之後,小玉停止了抽泣,直起身來,抬頭看著老夏。

「我媽媽病重,可能快不行了,家裡又籌不出醫藥費。弟弟硬著頭皮才來找我。但是我才來這裡一年多,還沒存到多少錢啊,我該怎麼辦?」小玉委曲中似乎還透著不滿:「我十二歲被他們賣掉,來到一個黑暗、龍蛇雜處的地方,每天過著不是人的日子。而這個年紀不該是女生開始享受繽紛多彩的青春歲月嗎?憑什麼我要犧牲自己,讓他們住新房,過舒服日子!」

「雖然家人遺棄了我,但是我仍然每月寄錢回家,你知道為什麼嗎?」小玉幾近吶喊的控訴:「我寄錢回家,代表我還有家,我不是孤兒。儘管他們不要我這個女兒,但也不能否認我存在於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的事實。除非我死了!」

「我不要家人的回報,更不必虛偽的對我感到愧疚,因為那只會提醒我有個殘破又骯髒的身體。」小玉開始自言自語:「誰不想要一個完整的家?誰可以看著自己的女兒,每天做出這些事?!」

一陣幾近歇斯底里的控訴後,小玉的情緒逐漸緩和、平靜。老夏憐惜地拿起隨身的手帕,拭去小玉臉上的淚痕。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般的疼惜與不捨。

「小玉,讓我來幫你。」老夏終於開口:「妳不用擔心,也不必覺得虧欠我。就當是這段時間來,妳為我所做的一點回饋。能跟妳在一起,聽我傾訴,我已經沒有遺憾。」

「答應我,無論如何,妳都一定要堅強面對。」臨走前,老夏說了這一段話。

小玉點點頭,淚眼婆娑的目送老夏離去。

老夏並沒有告訴小玉自己打算怎麼做,只要了小玉家的電話。

五月。老夏透過管道,請人安排一個航次的台灣探親行程。在基隆下了船後,老夏立即聯絡上小玉的弟弟,以及醫院的資訊。接著搭火車南下屏東會合。

小玉的弟弟,長相與小玉非常相似,五官輪廓明顯,皮膚稍黑,身高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是一位機車行師傅。修了十幾年車,仍舊賺不到錢自己創業。

小玉的弟弟領著老夏來到省立屏東醫院。進入病房,只見小玉的父親從摺疊床上站起來,頭髮蓬鬆散亂,眼神渙散的瞧著眼前這位外省老兵,一臉狐疑。

「爸,這位是大姐的鄰居、長輩,」小玉的弟弟一時不知道要如何介紹老夏,場面有點尷尬:「他特地來看看媽媽,順便我會帶他去老家看看。」

「長輩?小玉為什麼自己不來?」小玉的父親不解的問:「錢呢?你不是有叫她帶錢過來嗎?萬一你媽媽過幾天過世了,也需要一筆錢啊!」

老夏一聽到錢,立即咬牙切齒、握緊拳頭,朝著小玉父親怒目瞪視,那模樣極為懾人。只見小玉父親眼神往下垂,似乎心虛了起來。

「你們是怎麼對大姐的,這種錢你好意思向她拿?」小玉的弟弟激動顫抖的說:「這些年來,她每月寄回家的錢都跑哪裡去了?不就是被你賭掉、喝掉了嗎?」

「從做學徒開始,你每月拿走我賺來的錢,現在我當了師傅,想自己開店也是沒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玉弟弟委屈的說:「我們的錢,請你都吐出來!」

話一說完,只見小玉父親舉起手上的雜誌,惡狠狠的朝地上摔,氣急敗壞的快步走了出去。老夏隨即趨前探視病榻中昏迷不醒的小玉母親。這位看似歷盡滄桑的中年婦人,歲月在她臉上無情的鐫刻出坎坷的年輪。小玉曾經向老夏提過,母親每天必須四處打零工,貼補家用。有時還要到有錢人家裡照顧行動不便的長者,幫忙打掃、煮飯甚至洗衣。

老夏轉身面對小玉的弟弟,隨即從隨身的手提包裡拿出厚厚的一包牛皮紙袋,交給了小玉的弟弟:「這裡面有五十萬,是你姐姐小玉要我拿給你的,是她辛苦賺來的錢,偷偷存下來的。你要懂得感恩,也要好好運用這筆錢,處理完你母親的事,剩下的錢拿去開店。」老夏接著提醒:「不可以讓你爸爸知道有這筆錢,懂了嗎?」

小玉弟弟點頭的同時,身體開始顫抖了起來,接著是一陣抽泣…

老夏跟著小玉弟弟驅車來到屏東鄉下老家。這是一棟有十幾年屋齡的三層樓磚蓋建築,聽說是用小玉賣身的錢蓋的。老夏拿起相機,四處拍了幾張,打算帶回去給小玉解鄉愁用。隨後搭火車北上。

人在北竿的小玉,從弟弟的電話中得知老夏這一段時間的消失,原來是去了一趟自己屏東老家,並且解決了家裡需錢孔急的窘境。為此,小玉感動痛哭了一晚…

老夏離開台灣返回馬祖後一週,小玉的母親過世,享年五十一。


一個航次休假的這段期間,老夏探訪了台中東勢山上的幾個老戰友。他們都是當年與自己跟著部隊一起出生入死、患難與共的好兄弟。相繼退伍後相約來到此地,一起種植梨子、蘋果等水果。老夏也做了承諾,明年退伍後,就來東勢與戰友們一起奮鬥。

為了不讓小玉有不當的聯想,老夏刻意一段時間不去見小玉,也想趁機衡量自己在小玉心中的位置。於是專心忙起身邊的事,不費心去想些風花雪月、兒女情長的感情事。

逸馨園那頭的小玉,剛經歷母親過世的一場變故,又因無法返台奔喪而感到難過自責。有許多話,她想向老夏訴說,但是卻盼不到老夏的身影。心想,或許老夏想淡化這段已被銅臭味污染的感情;也或許老夏不想讓自己覺得虧欠他。因為他的愛屋及烏,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即使被騙也甘願。
想到這裡,小玉更加急切的想要向老夏訴說自己的想法,因為她至今以前,從未感受過如此依賴人及被人依賴的幸福感。

於是,她下定了決心,要做一件讓人感到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天晚上,小玉突然出現在老夏的小屋門口。

「妳怎麼來了?」老夏又驚又喜,強作鎮定:「不好意思,最近事情多了點,而且我又正在準備退伍交接的事,想說忙完了才去找妳…」

不待老夏解釋完,小玉已經用嘴佔據了老夏接下來想說的話。一陣激情的纏綿,兩人濕熱的汗水在身軀蠕動、磨蹭中相融,暈染了這未曾被蹂躪的床單,枕頭棉被也被擠下了床,與兩人解下的衣物,混雜一地。在此刻,這些都成了兩個裸身之外,多餘的身外之物…

那年的十二月,士官長老夏退伍,時年五十八。全連在連部餐廳擺桌歡送老夏,小玉也受到邀請。兩人算是公開了在一起的事實,並希望得到大家的認同及祝福。

那天,酒量好的老夏第一次醉倒。

隔年六月,小玉宣告從良,同時在船老大及師長的見證下與老夏結婚。宴客地點選擇在塘岐的國軍賓館,宴請馬祖所有的老士官長、塘岐連弟兄、逸馨園所有姊妹以及北竿連級以上幹部。

當天,老夏第二次醉倒。

婚後,兩人在坂里開了一家小吃店,許多人為了小玉慕名而來,而老夏也慷慨、毫無忌諱的迎接所有來客。其實,大家都敬佩於小玉的決定,也樂見這個轉變。畢竟女人的一生總是需要一個歸宿。

對於一生戎馬的老夏,原以為將孤老終生,是小玉讓他的後半生沒有遺憾,並證明他還能愛、還愛的起。北竿所有軍士官兵,也對於老夏終於有了陪伴終生的伴侶,心裡面只有滿滿的祝福。

同年十月,小玉驚喜懷孕。老夏老來得子,樂不可支…

那一年,電視新聞報導,立法委員認為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在,違反婦女人權,於是提出廢除,並得到立法院的三讀通過。當時的國防部長於是下令軍中特約茶室必須於隔年全部裁撤。消息傳來,並沒有引起馬祖等外島多大的反彈聲浪。大家認為近幾年,國軍正在轉變,原來士官兵一年才可以回台休假一個航次的,修正為半年就可以回台一個航次。如果遇上家裡有婚喪喜慶,也可以回台。如此一來,軍中特約茶室的存廢,早晚是必須嚴肅面對的課題。

事實上,逸馨園在小玉結婚後,生意已經開始清淡。除了半年一次離島的勞軍外,逸馨園外廣場已經是三三兩兩,門可羅雀。顯見外島每日構工所壓下的慾望,以及已經不若以往的苦悶中,決定了逸馨園往後的命運。

二月,老夏偕同懷有身孕的小玉來到橋子港,送別逸馨園的好姊妹。她們即將搭承526軍艦回到台灣,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

當天,小玉哭成淚人兒…

曾經存在北竿三十多年,對於調劑士官兵生活,防止軍民桃色糾紛與性犯罪,具有一定貢獻的特約茶室–逸馨園,就此走入歷史。

北竿逸馨園廢除後改建,並改名為懷道樓。

那天,小玉在洗衣時突然感覺大腿間有半透明混著血的液體流下,懷疑是羊水破了。小玉立即喊了正在煮麵的老夏。老夏為了這一天等待好久,熟練的整理早已準備好的行李,同時交代身旁的老田,幫忙連絡小陳的計程車立即趕來,並留在店內照顧生意。

小玉即將臨盆的消息,對於北竿百姓來說,是件大事。所有可能用上的資源及協助,必定排除萬難的達成。因為老夏夫妻為人客氣有禮,也是人人稱羨的伴侶。尤其老夏的溫柔體貼,更是北竿女性經常拿來與丈夫比較的範本。

小陳的計程車火速趕到,後面還跟來了船老大的車,兩台車浩浩蕩蕩來到北竿醫院,而這也只不過是不到十分鐘的路程而已。

在眾人攙扶下,小玉進入了產房。老夏內心既緊張又興奮,畢竟這一把年紀當父親,已經是多麼的難得與感恩的事了。

眾人焦急等候了約一個小時後,產房內終於傳來嬰兒的哭聲,醫生走了出來,告知是位男孩。於是大家紛紛向老夏道賀,老夏也喜極而泣的一一道謝。

但醫生似乎還有話留在嘴裡,還沒說完。

只見這位年輕醫師手放在背後,表情有點嚴肅的說:「夫人分娩後產道一直在流血,我們正在幫她一邊輸血,一邊找問題,觀察流血的狀況是否有所改善。」

老夏聽醫師這一說,整個人六神無主,露出驚恐又無助的眼神:「醫師,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讓小玉可以健康的看著小孩長大。求求你們!」說罷,老夏隨即跪了下去。

眾人見狀,立即扶起老夏。老夏有個硬頸的個性,這輩子從不求人,更不輕易朝人下跪,但這一次為了小玉,居然做了這事。

「士官長,我們都很敬重您,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醫師接著說:「不過,還是要請您到櫃檯簽急救同意書。」

老夏聽到「急救」兩字,心涼了一半。眾人看著老夏無助的背影走向櫃檯,這從來不是大家眼中的老夏,而是一位老人佝僂的身軀,緩步的移動。

幾個小時過後,小玉被推入急症病房。老夏透過病房玻璃窗內拉起的布簾,隱約看到裡面一片忙亂的景象,顯示病情不但未見好轉,而且每況愈下。

這時,醫師又走了出來。

「士官長,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用了這裡盡可能的資源,但還是無法讓夫人的病情好轉。」醫師一臉愁容的說:「夫人下肢腫脹,伴隨著出血及呼吸困難,情況非常危急。士官長要有最壞的打算…」

老夏已經癱軟在塑膠椅上,仰望著天,身體顫抖著,不能言語。

經過一番搶救,小玉於凌晨三點離世。醫護人員如戰敗的軍人,垂頭喪氣走出急症病房。一位年輕護士走到老夏身邊,示意老夏進入病房,看看小玉的最後一眼。

老夏鼓起勇氣走向小玉的身邊,立刻跪了下來,握住小玉還有餘溫的右手,放聲大哭起來。在老夏淒厲的哭聲中,伴隨著無助的吶喊,劃破了這深夜寂靜的北竿醫院上空…

小玉離世那年,年僅二十八歲。

老夏又回到了單身。與老田及獨子念祖三人守著小吃店相依為命。由於老夏對念祖採取嚴厲的管教方式,有時甚至會拿起小棍子教訓念祖,但多次被老田給擋下。念祖在老田的百般寵溺下,經常有恃無恐的對著老夏頂嘴,導致老夏與老田兩人數次為了管教問題而吵了起來。而每當念祖遭到老夏的責罵或處罰,內心總是懷疑老田才是自己真正的父親。

念祖六歲那年進入國小就讀。老夏有讀過書,由他負責督促念祖的功課,老田則負責接送念祖上下學。但放學時老田總是帶著念祖四處遊玩,玩累了就到得天泉浴室洗個熱水澡再回家,因為那裡有家裡沒有的浴缸可以泡澡。

念祖小學畢業那一年,老夏帶著念祖,抱著小玉的骨灰回到她的故鄉,同時安排念祖投靠舅舅家,繼續接受國中以上的教育。念祖的舅舅因為經營摩托車店有成,還陸續開了三家分店。這要感謝當初他的大恩人,也是自己的姐夫的老夏。沒有當初那筆創業金,或許小玉的弟弟永遠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老夏與老田收起了北竿的小吃店,兩人一起離開了北竿,依約來到台中東勢山上,加入與昔日戰友一起奮鬥的行列。

老田一到台灣,迫不及待到了南投鄉下與金花(原化名:紫薇)見了面。長久分隔兩地,平時僅靠電話傳情的這一對昔日老相好,終於在一群老戰友的見證下登記結婚。兩人婚後落腳於東勢,與老夏及眾多老兵們為鄰。

由於老田夫婦膝下無子,因此在老夏的見證下,正式將念祖收為義子。老田夫婦對念祖視如己出,疼愛有加,每年暑假還把念祖接來東勢與老夏一起度過難忘的農場生活。

多年後,老夏病重,轉送台北榮總,念祖與老田夫婦三人隨侍病榻。臥病期間,老夏將過往向念祖一一真實道出。憶起一生際遇,老淚縱橫、哽咽難語,唯一欣慰的是承蒙老天恩賜,讓他有了念祖這條血脈得以傳續。

老夏於那年冬日,八十五歲辭世。骨灰與小玉放在一起,永久相伴。

懷道樓旁那棵相思樹下的石椅,是父母親兩人初相識的地方。念祖細心扶著慧敏在樹下的石椅上坐了下來。眼望大沃山方向,思及過去種種,時移事往,睹物思人,眼眶蓄滿了淚水。

連接塘岐及後沃那條將海水分隔兩邊的塘沃道,美景依舊,只是兩旁增建了漂亮的水泥墩;塘沃道的左邊則是繁忙的北竿機場出入境大廳以及周圍的跑道。

念祖從背包內取出父母親當年的結婚照,仔細端詳了照片上母親的表情。儘管未曾見過母親生前的容顏,但從照片中可以看到母親與舅舅兩人都有的深邃眼眸以及銳利的五官。望著照片中母親的笑容,他相信那一刻的母親,內心應該是感到滿足及幸福的。

念祖對於自己特殊的出身,從不感到卑下,更多的是感念上天賦予他來到這世上的意義與責任。

外島當兵生活

外島生活不易。如果沒有找些構工、搶沙、清運及訓練的事情來做,思鄉、思念、擔憂,會侵蝕你苦悶的心靈。這時候如果再來個兵變,可是會出人命的,甚至還可能找幾個無辜的人一起陪葬。

軍中外島人員管理的手段之一,就是讓士官兵忙碌起來(其實傳說中的打“乖乖針”,根本是訛傳,沒這回事…),而最好的結果,就是能夠做到回連隊後可以立即倒頭就睡的程度,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家,思念女友…

而這種累攤了後的睡眠,則是一夜無夢的好眠。清晨醒來,像似一個重新充飽電的機器人般的活力滿檔,如此持續重複每天忙碌的模式。

而假日,最擔心的則是士官兵喝酒。由於酒可以使人腦筋放鬆、甚至麻痺,因此,酒一入喉,經過一段身體內的發酵、催化後,會開始想家、想親人、女友,甚至將一肚子委屈,一次傾瀉出來。於是哭泣的男兒淚,會在連隊上蔓延開來,這時連隊軍官就頭痛了。安撫、勸導,以防止自戕及傷害旁人,是部隊必須具備的功能。幸好,未來似乎已經沒有戰事,士官兵也沒甚麼訓練了(沒有戰事?!真的嗎…)。

隨著駐軍紛紛的撤離,全力發展觀光之際,這段外島駐軍史,將成為未來掛在紀念館牆上,供後人憑弔的歷史軼事…

而我們這群過往軍人,之於這條大魚的價值,則僅是歷史洪流中,一群隨波逐流、不起眼的小魚而已…

驅離射擊

戍守北竿時期,某次深夜,排哨據點回報大陸漁船進入警戒水域,差百公尺就快靠岸,也無懼於據點50機槍的驅離射擊(規定不能對著船打,打死人要賠錢…)。

據點班排長都拿它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漁船乎遠乎近的挑釁….(沒有處理的話,壁山師部的戰情官會威脅加狂罵…)
我隨即著裝,駕著吉普車火速趕到,不說二話的操起機槍朝著船邊瞄準,瘋狂掃射這擾我睡眠的傢伙。不久,傳令從觀察的望遠鏡中傳來傳漁船左舷幾乎被我打爛的訊息,並告知漁船正以飛快速度,逃之夭夭中…

這是只有主官可以做的決策,我當然也不必親臨現場,但我必須身先士卒,親身示範才可,否則往後別想睡個好覺…

至於這船為何要如此涉險呢?
其實他們只是在外海丟包(一種交易方式),但是卻侵犯我們的警戒區域,而遭到我據點以機槍警告驅離。或許因此心生不爽,而進一步挑釁而已。

這種事幾乎天天發生,大陸漁民也只是正在與我們北竿漁民做生意。而我們,也是職責所在。

或許你有所不知,我北竿千百軍民的伙食,幾乎皆來自對岸的供應…

手背上的傷疤

北竿的冬夜,寒風颼颼,冷冽沁骨。通舖上,士兵們將白日構工的辛勞,回報以無念、無夢的酣睡…
子夜時分,這是屬於我的時間,我正開著小燈,伏案閱讀、寫字…

平日的房間外,原本只聽得到此起彼落的打呼聲。但那晚,通舖盡頭的安全士官桌處卻傳來一陣激動的罵聲。這幾近狂吼的罵聲直入我緊閉的房門,擾亂了我的思路,打碎了士官兵們珍貴的睡眠…也讓我的身心從放鬆狀態,緊急拉升到意識警戒的最高層級。

我衝出房門,疾奔安全士官桌,只見中士安全士官正在痛罵從哨所前來的衛兵。於是我出於主官的職權,在未先了解事件起因的情況下,直接嚴厲的痛斥安全士官的魯莽,並怪罪於吵醒熟睡的士官兵。

安全士官當下幾度欲出聲辯解,卻完全被我的疾言給擋下。頃刻間,只見安全士官滿臉漲紅、兩眼直瞪,全身顫抖的緊握槍枝,而我的情緒卻未被士官的表情所震懾,反而越見高昂,企圖以權力壓住士官的氣焰,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

眼見滿腹委屈的士官迅速掏出腰帶上的彈夾,快速且熟練地卡入65K2步槍,順勢拉槍機上膛…。(這標準的射擊準備動作,來自於我們平日精實的訓練…)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士官將槍對著我之時,我以特種訓練中習得的奪槍技巧,加上反射性的直覺,在士官還來不及開保險扣扳機的機會下,雙手握住槍枝前推,再扭轉後拉,這槍彈夾瞬間在我右手的手背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汨汨的流淌了我的右手,而當時的我只有滿腦空白,也無心察覺。

我用盡全力前推的當下,士官因重心不穩,身體隨即後退踉蹌了幾步,步槍於是落入了我的手中。身後待命的排長及士兵們隨即箭步往前,擒住這位即將面臨暴行犯上之罪的士官…

經過一番訊問後,我被自己的衝動及不明事理,又險些讓自己命喪槍下而懊惱不已。原來那晚的衛兵,被脫班了一個小時,而在士兵眼裡,充足的睡眠比命還重要(因為白天還要構工)。這位士兵因為被脫班而等的不耐煩,遂鋌而走險,擅離職守,全副武裝走回連部討回公道。安全士官見狀,痛斥其不但荒唐,而且罔顧全連安全,並威脅衛兵擅離職守將判軍法云云,雙方就在這你來我往中越見激動難抑…

士官事後也對於自己未能讓衛兵交接順暢進行,造成脫班而懊惱。深入訊問下,原來深夜飢腸轆轆,忙著去找吃的,忘了衛兵交接這檔事了…我驚覺,顯然連隊管理出了問題。

軍中發生的槍擊遺憾,多數因為誤解及溝通不良所致,極少數是主官管領導統御上出了問題。其實,多用心思,或許可以避免更多憾事發生。

望著右手手背的疤痕,我猶疑是否該慶幸槍子沒有穿過我的胸膛,抑或該讓這憤怒不平的槍,讓我付出深痛的代價。

水鬼趣事

國共兩岸對峙時期,雙方軍事角力從密集的砲擊,轉為雙方蛙人(俗稱水鬼)的登岸突襲騷擾。

中美斷交後,兩岸敵對狀態稍稍緩解。於是原本你來我往、劍拔弩張的突襲摸哨任務*,演變成了一種相互禮讓的默契…

馬祖當兵的小王,某夜輪值據點哨所衛兵,正想閉眼小盹之際,突然據點狗聲四起,朝著正前方猛吠。眼見前方海象吊詭,在月光下反射出忽明忽滅的移動物體。小王警覺中想起老兵告誡的對案水鬼上岸的處置步驟:當對方朝我方丟擲石頭時,這是暗號。我方必須立即丟出罐頭回應,算是回禮。如果朝前方射擊,造成死傷,全據點則會被摸哨報復…

小王於是丟出了在馬祖的第一個牛肉罐頭,還客氣的朝前方水鬼說了一段話。

「老鄉(小王爸爸是山東人),下次你過來,就拿石頭丟炮門,我請你上來吃台灣泡麵加牛肉罐頭。」

話聲一落,只見炮門一陣聲響回應,隨即前方黑影逐漸消逝…

是日,小王輪值衛兵,終於迎來炮門聲響的暗號。

「老鄉(山東腔),你來啦。來來來,上來請你吃好料的,吃飽再帶幾包泡麵回去交差。」小王興高采烈的說。

此時身邊立即竄出一位皮膚黝黑的彪形大漢,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小王隨即搭起對岸蛙人的肩,將其引入哨所,備了泡麵酒菜與其他弟兄一同款待了這位來自對岸的蛙人同胞…

經過一番酒酣耳熱之後,這位蛙人同胞帶著一身酒氣,搖搖晃晃的抱著一箱台灣泡麵返回了對岸營區…

一年後,小王終於結束數饅頭的日子,退伍返台了。或許因為高興過頭,卻徹底忘了當初結交的對岸蛙人朋友一事,更沒有向新兵小明交接任何有關蛙人朋友以及暗號細節,只是輕描淡寫的說出對岸水鬼會不定期上岸騷擾,只消丟出罐頭當做信物,讓其回去交差即可…

小明生性敏感,容易緊張。對於衛哨勤務更是戰戰兢兢。

一日,夜黑風高,據點狗叫聲不歇,並傳來炮門被石頭砸中的聲響。小明立即緊張的問起口令。

「口令:誰?」小明問
「老朋友!]水鬼輕鬆的回答,但答錯口令。
「口令:誰?」小明又緊張的問一次
「老鄉,是我!」水鬼語氣開始不耐煩。 依舊沒有正確的回答口令。(依照衛兵守則:口令錯誤,可立即開槍射擊)

小明隨即拿起罐頭朝著前方走來的黑影扔去。不巧,不偏不倚的砸中水鬼的頭…

「我操,他奶奶的熊…」水鬼一邊摸著頭,一邊憤怒的說。

小明於是操起步槍,朝著水鬼走來的方向射擊…

不久,前方一片死寂,恰似暴風雨來前的寧靜…

*註:
兩岸蛙人訓練,最後的成果驗收,就是登岸試膽。為了證明成功突入敵營,必須帶回信物以茲證明。早期是摸哨割耳,後來則是帶回國軍主動丟出的罐頭或其他可以證明的物品,雙方互不相犯。長期下來,成了約定成俗的慣例。

引爆點

1988年仲夏,馬祖北竿。
事件發生在總司令黃上將蒞臨北竿視察當天晚上…

塘岐連是1987年329國軍體能戰技競賽的中籤連。連隊從幹部到士兵,體能及五項戰技可算是島內除了精誠連外,一等一的體能戰技高手。第一排陳排長,身材高大壯碩,曾經是陸官橄欖球校隊,突擊幹部訓練班結訓,在本職學能各方面都是同學中的翹楚。五項戰技競賽後,陳排支援大沃山營部訓練官職務。

國軍體能戰技競賽結束後,連隊改守一線據點,平日白天除了構工,即是支援大小運補船的清運任務。北竿冬天寒風刺骨,夏天烈陽烙人,全連聚在一起的機會不若以往,而幾乎是零…

29號班哨據點,平日負責坂里港ロ架板上下船勤務以及支援大小清運任務。據點指揮官,常士班上士阿榮,由於身懷優異的五項戰技技能,被派往新兵隊擔任教官,管理空缺自然就落在剛從步校體幹班結訓歸建的下士副指揮官小蔡身上。

小蔡家住宜蘭,個性內向,平日沈默寡言,不喜參與士官兵之間的喝酒聚會,因此與連隊及班內弟兄之間互動較少。閒暇時喜歡放空發呆的小蔡,動作及反應慢的個性,頻遭據點老兵冷言冷語的嘲諷。對小蔡來說,要管理指派這班體能勝過自己甚多、四肢發達的莽漢,不如自己動手做還來的省事。

小蔡對上承受上層排連級的任務壓力,對下又管不動老兵,得不到士兵的支持,導致自己勞累過度,壓力及情緒長期處於緊繃的狀態,幾乎瀕臨了極限…

總司令蒞臨前一天,連長親自來到據點,指示總司令下船搭板的各項準備工作,如港口水泥岸邊青苔的刷洗,哨所區域的打掃整理、架板程序及標準動作等…。在連長指揮下,全班上下動了起來。由於老兵的動作俐落標準,凸顯了小蔡動作的遲鈍,且錯誤百出。連長對於小蔡也不假辭色,除了不斷地責罵,就是命令老兵帶頭示範,讓小蔡如新兵一般在旁見習並學著操作,無疑是再度重挫了他的自尊心…

那天,小蔡過了有生以來最難熬的一日。

事發當天下午,總司令終於搭著有海龍護送的快艇於據點港口靠岸,並順利上岸,巡視北竿防務,當天並入住塘岐賓館。

29號班據點,距離總司令入住的賓館僅僅五百公尺,而據點裡的風暴則即將引燃…

當晚,小蔡身心俱疲,衛哨勤務的排班,又遭到老兵的為難、抵制,小蔡於是讓自己排入衛兵…
站哨中,小蔡想起了宜蘭老家,那段與弟弟一同在冬山河遊樂的美好時光;想起父母親憂心自己抽中馬祖入伍而淚流的面容;又想起上個月女友寄來的分手信,不禁兩眼簌簌地垂落兩行淚…

小蔡怨嘆自己的無用,在感情上、在軍中,無疑都是個失敗者。

於是,他決定終結這一切。這一切對自己的凌遲…

小蔡緩緩步入指揮官寢室,從床下挑了四顆美造手榴彈,走到了寢室門口,毅然拔出保險插銷,將這四顆手榴彈,無情的拋往士兵正熟睡的寢室,隨即轉身,但已來不及…

小蔡背後千瘡百孔,倒臥血泊,老兵當場炸死,腳掌粘在床板上…。而這個班,除了另一個在外的衛兵,沒有受到任何波及之外,其餘造成二死五重傷的慘劇…

五百公尺外的國軍賓館,總司令黃上將在睡夢中被侍從官搖醒,接待廳早已站了北竿師長、三營營長、一連連長等人,在外等候報告…

午砂外海難得停泊陽字號軍艦,為的是將五位重傷士兵急送回台搶救。陳排長銜命負責小蔡遺體的火化任務。他領著排上弟兄,端著臉盆(用筷子撿來的碎片…),提著一桶柴油,前往短坡的焚化爐…
————————————————–
後記:
這事經過多年之後,首次透過我的筆,揭露了這個被軍中塵封、掩蓋多年的軍中管教不當致死案例。

如果小蔡連上了解了小蔡的困境,是否可以插手介入人事的安排,讓小蔡不必面對據點老兵的欺負,避免這種憾事發生?!

但,如果只是如果…

鋼鐵下的風華

北竿大沃山,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當黑夜來臨(或漲潮時刻),這裡是北竿島的離島,遺世獨立。而在平時,它則是北竿島的一部分…

大沃山唯一的連外道路,叫塘沃道,是一個沙灘路。當年靠的是士官兵搬來海砂,利用退潮時與海爭地,連夜築起的水泥路。經過北竿機場進入北竿最“繁華”的塘岐商店區。

這條沙灘上築起的水泥路,是大沃山連結北竿本島的臍帶,靠著人車往返,供應大沃山的物資。水泥路寬三米,沒有左右護欄,道路兩旁沙灘上一塊塊的水窪,猶可見幾隻退潮時來不及回到海上的魚、蟹、海參等,形成非常奇特的景觀。

站在全島最高點的壁山,望向大沃山,那將大海從中隔斷的灰白水泥連外道路,與白色沙灘形成的灣口弧度,美的令人屏息。而漲潮時刻,所有的繁華擾攘,倏然回歸了平靜…

戰爭,讓台灣與大陸之間的島嶼,都成了前線。漁村成了軍事要塞;美麗壯觀的拍浪礁岩,或許也被埋下了一顆顆的地雷;港口自然也成了重要的防守據點…

這裡的天然美景被冰冷的戰地氛圍給掩蓋了,猶如罩著白紗的美女,隱約中展露清秀臉龐及曼妙的身軀,你只有身在其中,方能窺見這絕世風華。

心想,若非前線戰地,這裡應該會是個美麗、迷人的渡假聖地吧…

愛情少尉

夕照的大沃山頂,一顆相思樹下,一排錯落的石堆上,多少年來,不知承載了多少思念的愁緒…

高一鳴總喜歡在黃昏時刻,坐在相思樹下,若有所思的沉吟自語,或是神情專注的閱讀及埋頭書寫…。大多時候,偶爾會望向南竿福澳碼頭,看著往返台馬兩端的526軍艦(運兵船)上下船的軍人及百姓們,思念起家鄉、親人、女友及朋友們。而忠心的饅頭(馬祖土狗)也總是靜靜的趴在旁陪著,偶爾轉頭看看主人。

高一鳴,陸軍步兵少尉預官,T大應用數學系畢業,身高185公分,俊帥挺拔,北竿三營營部連支援排排長。馬祖服役前與F大大傳系女友小欣是人人稱羡的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在得知高一鳴抽中金馬獎之後,小欣整整哭了一天,她多年的好友兼閨蜜明玉隨侍在側,跟著一鳴用盡心機,費盡唇舌,只為了換回小欣昔日的歡顏…

一鳴的歡送會上,除了另一位抽中反共救國軍,而頻頻苦笑的同學外,同學們笑談著自己抽中單位的種種趣事…。有人抽中軍校預官排長;有人佔了中科院的涼缺;還有人抽中總部、國防部的爽官…

談話當中,突然有人開啟了兵變的話題。

「人家說,當兵是男孩轉變成男人重要的轉戾點」一位戴著千度近視眼鏡的同學說,「其中,兵變是主要的考驗之一」

「如果這點考驗都沒辦法通過,你會冀望未來的日子嗎?」伶牙俐齒又抽中國防部爽缺的同學接著說,「算了吧!我只會害人家兵變,不擔心自己被兵變。」

「外島一年才返台休假一次」戴著金邊眼鏡,長相斯文的同學幾近挖苦的說,「來來來,聽聽我們前線戰士的說法…。」

語畢,大家眼光一致投向一鳴及那位圓臉、微胖身材,抽中反共救國軍的同學身上…

「我相信小欣。她應該不會讓我兵變…」一鳴似乎胸有成竹的說

小欣為了一鳴即將前往馬祖,整天情緒總是處於忐忑不安、又難分難捨的氛圍中。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一鳴可以放下心來…

一天,一鳴約了明玉在西雅圖咖啡見面,目的是為了託付她幫忙照顧女友小欣,並隨時告知小欣的動態。而明玉也只能無奈答應…

明玉是小欣的同學兼閨蜜,聰明開朗又大方,有傻大姐個性,喜歡照顧人;被認為是女人堆裡的男人婆,男人堆裡的哥們。

基隆西岸碼頭,526軍艦已經停泊在岸邊,小欣與明玉雙雙淚眼婆娑,揮手向一鳴告別。一鳴懷著離愁,揮別了女友,轉頭走向候船室的報到處。

在航往馬祖的這一夜,讓一鳴永難忘懷…

526深夜航行在浪高的台灣海峽,船艙內並不平靜。船內廁所幾乎人滿為患,廁所地上漂浮著水與人們嘔吐混雜的穢物。船艙內四處滿是酸臭夾雜腥嗆的難聞氣味。這裡簡直是人間煉獄…

經過一天一夜顛簸難熬的航程,526終於在隔天的下午時分,在南竿福澳港靠岸。

一鳴與小欣靠著每航次的書信往返,傳遞思念與苦悶的情緒。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小欣的來信從最初的每個航次收到最多三封長信,逐漸減少為一個航次一封,到了後來,甚至長達兩個航次只收到一張書籤,裡頭僅是短短幾個祝福的文字…

而明玉則是堅持一個航次一封長信,偶爾還會寄幾本書給一鳴。信中除了婉轉表達思念外,還透漏了小欣的轉變:原來,小欣在電視台搭配的攝影師同事,對小欣殷勤的照顧,後來兩人越走越近,並逐漸產生了情愫…

為此,一鳴來到營部公用電話亭排隊等候,只為了親口聽聽小欣的實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出奇的冷靜而又平淡的娓娓述說自己的轉變,並且希望獲得一鳴的原諒與祝福。一鳴忍住情緒,直到回到寢室後,終於潰堤…

大沃山頂的相思樹下,一鳴翻起明玉送的書–「七里香」,這是一本席慕蓉的詩集。翻開書,在裡面夾了兩張書籤的頁面,是一首詩名為「一顆開花的樹」*的詩,看得出,這一切似乎是刻意且精緻的安排…

第一張書籤抄寫了南宋詩人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第二張書籤寫了:「天上那顆寒星再美,也美不過地上這顆樸拙的石子;只是人們經常關注的是在水一方的亮麗伊人,往往忽略身邊最美最好的守護者。

記得,你還有我。
而我,永遠都在。」

扉頁上被落下的熱淚,暈皺了文字。於是,一鳴頓悟似的擦乾眼淚,立即起身,走向營部公用電話亭,撥了電話給明玉…

一週後,高一鳴終於盼到返台休假的日子。

*註:
一棵開花的樹 ◎席慕蓉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後記:
這是一個即興創作的極短篇。在一次偶然的時機點,突然間想到我在1990到1991年北竿服役期間,諸多關於外島服役預官們面對被女友兵變,所產生不同程度的反應及應變方式。有人因此自裁輕生,有人在被兵變時,進行了一次漂亮的反兵變。故事靈感一來,我便隨著意識走,故沒有太多的修飾,請多多包涵。